查看《洛杉磯的女人們》小說信息

第24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嗯,」福斯特一邊喝著一邊說。「早餐可以等一下。」他繞過桌子來到她身邊,把玻璃杯放下,然後沉重地坐在長沙發上,靠在她的身邊。他像貓頭鷹似地窺視著她開領罩衫處露出的依稀可見的乳溝。「哦,編輯小姐,」他說,「它在哪兒?」

對厄蘇拉來說,那推遲已久的可怕時刻最終來臨了。「在這兒,」她說,拍了拍皮夾下的大馬尼拉信封。她的性史記錄得以完成倒是慾望驅使的奇蹟。在列印記錄的過程中,她無時無刻不被腦中意識的長途漫遊——回憶她的童年時代、與哈羅德在一起的歲月、作為性夥伴她方的不足——所耽誤和停頓下來。在忙忙碌碌經歷了豐富的人生中,愛情已變成人生的次要部分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完全、甚至部分地面對自己的缺點,但是一巳集中於某一地方,像對她的舉止的單獨傳記,她一生中的這部分則顯得比以往更加突出,而它的失敗也顯而易見。重溫她的這部分生活的令人討厭的使命,知道它很快就會讓另一個人見到,又加上得知她丈夫正在辦公室裡由一名德國妓女服侍著,這些事實使她這幾天的日子特別難熬。有幾次,在難以想見的幾周前,她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想法,在紐約的這份爬格子的差使和工作,是否值得付出這樣的代價。然而,她最後還是繼續幹下去,完成了這項令人作嘔的任務。

此時,她解開馬尼拉信封的線扣,開啟它,抽出了用夾子夾好的列印記錄。她在想,直接與福斯特睡覺也許比讓他窺探臥室,注視她多年來的性行為會少一些羞恥。

「共27頁。」她說,她說著將筆記交給他。

他雙手拿著筆記,並保持著那張嚴肅的做生意的面孔。「一個真正的貢獻。」他說。

「這要花一點時間看,福斯特先生。我也許可以散散步再回來。」

「不,我想要你在這兒討論討論。請用香檳。」

他已經急不可耐地看了起來。厄蘇拉努力迴避他的臉,可是好幾次又禁不住要瞟一下,看見了一張像是在黑暗的起居室裡凝視只限男人看的影片的臉,一張貪婪地閱讀約翰-克萊蘭德典型性行為描述的臉。厄蘇拉吞下香檳,心裡感到不好受。她覺得好像貝爾-博伊德正在將哈羅德的秘密傳遞給敵人一樣,她還覺得自己是對只有上帝才能選定的私生活的背叛者。(當你將這些出賣之後,還能留下什麼呢?)

她意識到他開始急匆匆地跳過了好幾頁來。

「怎麼啦,福斯特先生?」

「小孩時的材料——誰感興趣?成人的部分在哪兒?」

「你指的是婚前?」

「你怎麼叫它都行。」他不耐煩地說。

「第18頁。」

他找到那頁,接著又讀下去。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直舔著嘴唇。

過了一會兒,他望望她說:「如此說來,你以前幹過?」

「我那時很年輕,福斯特先生。」她急忙說道,說完後又憎恨自己為什麼要防衛,可是又不願意給他許可證。

他繼續讀著,又看她一眼。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雙眼反射出來的映象不是厄蘇拉-帕爾默,而是半邊剝去皮的牛肉。「你在生活中學會了。」他說。

「什麼?」

「姿勢說明了一切。」他說,顯出了牙齒,而且眨了下眼睛。她的皮膚變得冰涼。

他又看起來。她從眼梢看過去,發現紙張在沉穩地翻動著。她估計他正讀著她與哈羅德的私生活那部分。她鄙視起自己來,真想從他那肥胖的手中將手稿奪回來。

他拿著紙張的手指移向她。「他不甚偉岸。」福斯特說。

她迎上他的目光。「誰?」

「你丈夫。」

她氣得眼睛直髮昏。「他和任何人——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完全一樣。」

「按照我的標準不是。」

她失去了控制,決定回擊一下。「男人們為什麼如此自負?他們總以為能比她的丈夫對她幹得更好。」

「忠誠嗎,我不反對——可是事實總歸是事實。」他咧開了油光的嘴。「對不起,他也許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善的。」

他又看起來。她因過度氣憤而瑟瑟發抖。這個奇形怪狀、長著骯髒腦袋的老色鬼,使用汙穢的舌頭貶低和譏嘲哈羅德,還抹殺了她的整個婚姻生活。

他翻過了一頁,這時又翻回前一頁,慢慢地重新看起來。他的嘴唇無聲地在編排著要說的話。他怔怔地拿著這一頁紙,沒有翻轉它。他開始說話,眼睛並沒有看她。「這兒說,問題:你——,」他那發胖的臉轉向她。「到這兒來,」他命令說。他用手指指著這頁紙。「請念念這句,看我是不是理解得對。」

她緊張地側身移向他的身邊,側身向前隨著他的手指注視著那一頁字。她感到他患有氣喘病,撥出的氣噴到她的面頰上。

「那指的是什麼?」他詢問道。

她向後縮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瞪著她看。她真想哭出聲。他的表情非常古怪,只通過嘴巴呼著氣。

「那指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它都講明白了。」

「我怎麼想呢?」

「嗯,不過……有差別——」

「呵——」他喘著氣說。

他的臉正對著她,接著壓低嗓子,用非常刺耳的聲音說出了他的要求。

她的太陽穴火燒火燎的。「福斯特先生——」

「怎麼!」他大喊起來,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要求。

他的手伸向她,不過她掙脫了他的拉扯,緊接著用盡全身的氣力狠狠地打了他一記耳光。

「你這個豬玀——你這個骯髒的豬玀!」

「你才是豬玀。」

她一躍而起躲開他,即刻抓起自己的手提包,還有那份手稿。

他坐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的聲音這時變成了哀鳴。「厄蘇拉——聽我說,親愛的——我可以幫助你——任何事情——」

她朝門口走去。

「你以前幹過!」他喊起來,「你喜歡這個!」

她抓著門上的球形把手。

「你離開,你就離開了這項工作——失去了一切!」

在開著的門口處,她轉了身。「你明白你能用你的工作做什麼嗎?」她大聲地回敬了一句。那時,她就像一個碼頭裝卸工(她以後會想起來的),她告訴他說。然後她跑掉了,經過電梯,下了三段樓梯,再穿過門廊。她一直奔跑到小車旁才止步。那時,只是在那時,與過去——不是將來而是過去——決裂的衝擊力猛烈地向她襲來。

奇怪的是,她竟感到沒有必要去哭泣。透過擋風玻璃,在前方兩棟灰色高樓中間,她能看見延亙向北的高聳入雲墨綠色山戀,塊塊皺摺斑駁的懸巖和裂縫清晰可辨。她愉快地注意到,今天是加利福尼亞州晴朗美好的一天。

凱思琳-鮑拉德仍然舒舒服服地坐在內奧米家的沙發上,半個小時也幾乎一動也沒有動。幻想產生的各種短劇就這樣在她自己和膝蓋上那本神秘小說之間穿插上演。在每場短劇裡,男主角總是保羅,可是女主角在她自己身上又變幻成了不同的面孔。厄蘇拉-帕爾默來了又走了,接著是露絲-喬伊絲,然後是勞麗西亞-斯考威爾,眼下她又將薩拉-戈德史密斯引進了她的肉體中,在她那私人舞臺上,將薩拉介紹給保羅。

一想起薩拉,凱思琳看得出,她的性格是多麼熱情。她是實實在在的家庭主婦,還有她那生育力旺盛的樣子,這對像保羅這樣的男子,會做出熱烈而慷慨的反應。這畢竟是48個染色體的問題。上帝是如何分配它們的?薩拉的怎樣?我的又怎麼樣?我那被搗碎了的已經乾枯的凝膠基因使我成為現在這個樣子?從遺傳學角度看,薩拉會得到一致同意而擁有它。

她六七歲那年萬聖節前夕的夜晚,一個斷頭骷髏從籬笆後面尖叫著抬起身子來,薩拉和其他孩於嚇得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慌忙朝主要街道那燈光明亮的藏身處跌跌絆絆地爬去,弄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幾處還淌著血。自從那晚以後,薩拉-戈德史密斯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寒徹透骨的恐懼。

她站在起居室的一扇大窗戶旁邊,用窗簾遮住自己,身子平貼依在牆上,朝外張望著。道奇車還沒有移動,車內那個掙脫不掉的罪惡報復幽靈也沒有走掉。薩拉氣喘吁吁地從玻璃窗格縮回頭,她把自己推離開牆壁,在經過的傢俱那裡穩住自己,然後拖著老好打彎的雙腿朝廚房走了過去。

自從薩姆離開家,她第一次看見這輛轎車和司機之後,今天上午已是第三次撥動弗雷德的電話號碼了。星期一那件可怕的事發生後,她一直在等著那個復仇幽靈,那個甩不掉的無所不知的眼睛的出現。可是星期二,接著到來的星期三,街上都不見他的蹤影。她聽從弗雷德的勸告,暫且迴避他的床第,把自己釘在薩姆的房中。

今天上午,她不可理解地、神經過敏地強制性地把內心的平靜與數字「三」連在一起。倘若三天中大街上看不見他,那麼她和弗雷德將平安無事。過去發生的事完全是巧合而已。可是第三次張望,發現那輛道奇轎車依舊在不屈不撓地等待著。在這令人沮喪的事實面前,她那富有魔力的咒語頓時消融了。即使在她打電話給弗雷德訴說這種恐懼的時候,她的依賴性仍然寄託在數字「三」上。第三次打電話會發現他在自己的公寓裡。不過,她的魔術並不見效。那個駕駛道奇的是魔鬼;魔力已從她手中飛到了他的手中。

電話鈴嗡嗡地繼續響著,接著慢慢地自動降低,響聲被控制住了。打不通電話,無法訴說她恐慌的緊迫處境。

她最後將話筒放回掛鉤上。弗雷德出去了,她只有單獨地同他們的災難在一起。房間的傾斜的牆壁像是在升起的浪潮,彷彿要將她吞沒似的,而惟一的避難所就在陽光下,可那兒也面臨著危險。不過室外一切都很正常,有她居住的街道、朋友,還有那通往弗雷德公寓的路,那最終的安全地。

不管怎麼說,那盯梢的四輪車的陰影是誰呢?那個人、那輛轎車。是一個值勤的偵探吧。可能是商業偵探,僱傭一天50美元,用完辭掉。誰僱的呢?是塔帕爾太太,抑或是薩姆?不過,瞧吧,她是無敵的,薩拉暗自思忖。自由、清白,一位良母,一位善於購物的顧客,總是利用白天作掩護。那四輪陰影怎麼能夠加害於她呢?繼續跟蹤?再做一些記錄?為薩姆還是為塔帕爾太太效勞?已經有足夠多的記錄了,再多些亦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去見弗雷德合計合計,商討一下,再作決定。知道有人正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燧發槍,看世界上誰再敢嘲笑她那紅a字。

她在衣櫥裡找到皮茄克後走到前門,將門開啟。她猶豫了一會兒,見一位園丁穿過街道走過去,然後是那輛道奇車。她急匆匆地來到陽光下,一鑽進她那涼爽的小車裡,她便快速將車起動,向後倒出,上了馬路,然後轉了個彎,避開停在那裡的幽靈。然後又轉了個彎。當她行駛在威爾希爾-博爾瓦德大道的來往車輛中時,在後尾觀察鏡中沒有發現道奇轎車,她這才放了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