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灘——」
「我以為你總在看書呢。」
「我也看書。你不看嗎?」
「當然看,雖說不是書。讀書太費時間。上學時不喜歡書,教師把那些枯燥乏味的東西硬塞給我。現在我大部分時間只看雜誌。話又說回來,你提到海灘——」
「我觀察過你打球。你特別敏捷。你那良好的身體很適合打球。」
「我保持體形。」他毫不掩飾自豪地承認。
「吶,那就是使我想見你的原因。」她放下那輪廓可笑的牛肉香腸,一本正經地面對著他。「我是一位畫家,而且是有點造詣的一位,」她這樣說,幾乎連自己也相信了。「從我看見你那一刻起,我就暗下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將他捕捉到油畫中。」
他前額顯出困惑的表情。「要畫我嗎?你指的是正規的畫像?」
「各種畫像,」她熱切地說,「正如我方才說過的那樣,我仔細地觀察過你,你是具有多方面特點的人。我想了解所有的方面。我想讓整個世界都知道你,就像知道希臘神、奧林匹斯山神、羅馬皇帝和鬥劍士那樣。」她曾聽傑弗裡的畫家們有時這樣說,儘管不十分精確,可意思跑不了大格,而且她肯定這番話聽起來是正確無誤的。「我希望你會同意。」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點。誰要這些畫像呢?」
「我自己。作品展。也許有些會複製在雜誌或者書籍中。」
「那要花費很多時間吧?」
「每天一兩個小時,不會更多。」
他吃完了牛肉香腸,用紙餐巾擦擦嘴。「我不知道。我沒有更多工夫幹這件事。我要練習,一個男人得稍稍放鬆一下。」
「你會發現這事很放鬆。」
「不是我指的那種放鬆。」
「你把什麼叫做放鬆呢?」
「同小夥子們飲幾杯啤酒,也許看場電影,還有——嗯,某種樂趣。」
「你指的是,與姑娘們?」
「嗯,你說得對。」
她的雙唇緊閉在一起。她想搖醒他,朝他大喊:我就是那些姑娘,瞧瞧我,在所有姑娘所有婦女當中,是最好的,你曾經遇到過的最好的。我長得漂亮,衣著華貴,又聰明又有教養。我在布里阿斯有一所大房子,我是值得渴望的。我就是你要的樂趣。
她嚥了口唾沫。「哦,我理解這一點。不過埃德,你會吃驚地發現,這是多麼有趣的運動。」
「我不曉得,」他說。需要採取不顧一切的措施。手指放在緊急按鈕上。
「當然-,我不指望你當模特兒不拿任何報酬。」
他猛然抬起頭來。
「我告訴過你的朋友,我想就有關的生意會見你,」她補充說。「你在這裡掙多少錢?」
「一週80塊。」
「對你擺姿勢的每段……每段時間,我會付你20美元。」
「你指的是一、兩個小時?」
「不錯。」
他咧大嘴笑了。「夫人,你的交易成功了。」
在她內心,事情算是放下心來。她本不願意事情以這種方式進展,一旦他理解她那更好的奉獻,他也不會想這樣進行。不過此時此刻,這就夠滿足的了。接著就會有秘密約會,那才是她渴望的一切呢。現在她就渴望立即得到它。
「好極了,」她說,「什麼時候我們可以進行第一次……會面?」
「你提吧。」
「明天——上午11點。」
「我明天5時前沒有空。」
要等待那麼久。不過,沒關係,怎麼都行。「我可以於5時30分在你的地方與你見面。」她開啟手提包,拿出鉛筆和白色皮革封面的拍紙簿,那小本子上面有她草草記下的格言。「在這兒,請寫下你的地址。」
他留下了地址,交還小本子和鉛筆,接著低頭望了望那塊金屬手錶,然後離開凳子站起來。「回鹽礦去。」他說。
她滑離凳子。他朝下凝視著她,猶猶豫豫地想說什麼。
「真有趣。」他說。
「什麼?」
「你不像是畫家。」
「不像?那我像什麼?」
「嗯,我說不上——」
「你是說——我看上去……僅僅像一個女人。」
「有那麼點意思。」
她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你真好,」她說,「我將盼望著明天的到來。」
「好的,再見。」
她目送他離去,只見他蹣跚著,搖搖晃晃,身體那麼高大、雄偉。她不曉得這事最終將如何發生,它將會是什麼樣子,於是,她顫抖了。她注視著阜氏轉輪的旋轉,接著聽見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蒸汽機車的聲音。她覺得不像波姆佩迪亞1或者波蒂爾斯,這是肯定的。不過她感到超過、大大超過以前的她了,這便也相當不錯了。
1法國路易十五的情婦。
到了5時15分,太陽不再高掛在廚房的視窗上。可下午的天色仍然明亮,凱思琳放下了那本神秘小說,忙著燒水沏茶去了。
這時電話響了,把她嚇了一跳,於是她急忙拾起話筒,以免吵醒內奧米。
「喂?」
「是內奧米嗎?」那聲音是個女孩的。
「我是內奧米的朋友——鮑拉德夫人。」
「凱思琳?」
「你是?」
「瑪麗-麥克馬納斯。你在那兒幹什麼?」
「噢,你好,瑪麗。我……哦……內奧米不太——她得了重感冒,所以在護士來之前我暫時照料一下。」
「我希望不厲害吧?」
「是,不厲害。」
「內奧米病了,我很難過。我一直答應著跟她聚一聚,並且今晚我爸邀些人參加野餐宴會——可是,哦,諾曼不能來了,況且我們有額外的食物,因此我想趁機給內奧米打電話,也許內奧米有空,不過,這樣看來——」
「我知道,你打電話來她會高興的。」
「轉告她明天我跟她談。你近來咋樣?」
「忙於家務。」
「什麼?」
「過單調呆板生活的同義詞。不,我一直很好,瑪麗。找個下午一定打電話給我,並過來喝茶。」
「我倒挺喜歡的。我真的會去找你。告訴內奧米我很惋惜,她要錯過吃好牛排的機會了。哦,跟你通話很高興,凱思琳。再見。」
「再見,瑪麗。」
凱思琳倒上了熱水,接著拿掉茶袋。之後,她喝著茶,一邊讚賞著那個內嵌式不鏽鋼煤氣灶,一邊思考著瑪麗-麥克馬納斯。她斷定瑪麗就是熱情勝過美麗的人物。瑪麗在戶外被曬黑的健美、生氣勃勃的熱情使凱思琳覺得自己老了。她猜想她實際上只不過比瑪麗大六七歲,然而她卻覺得被用過了、破舊了,內心深沉。只有在技巧上,她才能獻給保羅一個不到30的身體。相反,瑪麗能給單身漢以恢復精力的奇蹟。可是,上星期天她和她父親而不是她的丈夫在網球俱樂部,難道不奇怪嗎?哦,年輕的女孩和她們的父親……
瑪麗-麥克馬納斯信步走出,來到院子裡的水泥地板就餐處。她父親仍在那兒撥弄磚砌烤架裡的烤肉木炭塊,附近擺著行動式桌子,上面放了一層層深紅色的牛排,每層都用蠟紙隔開,垛得老高。瑪麗瞅了一會兒,然後坐到格於躺椅邊上。
「把一塊牛排放回冰箱裡吧,」她說,「內奧米不會來啦。」
「你肯定諾曼不會下來?」哈里問道,並沒有轉過身來。
瑪麗對這種問話方式感到有點氣憤,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彷彿在為一點小事口角似的。「這不是‘不會下來’的問題;他不能夠,他感覺不好——你不曾看出他那樣子嗎?」
她父親轉過身,朝她眨著眼睛。「是不是今晚我們對語義學有點敏感?」
「我只是以為你想那樣說罷了。」她猶豫了一下。「對不起。可是他確實頭疼得厲害才回家的,爸。您應該知道;還是您和他一起開車回來的。他肯定稍微睡會兒就會好些,不過剛才他說他覺得沒有好轉。他不想給晚會潑冷水。」
「在我看來,他近來得的病遠不是頭痛——對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來說。你為什麼不讓他去看醫生呢?」
「他堅持說他挺好。醫生們就去了。」
哈里-伊溫咕噥著,好像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他噘了一下嘴,心不在焉地在那滑稽的廚師圍裙上擦了下手,然後慢慢地朝瑪麗對面的躺椅走過去。
「他告訴過你我們今天談過話了嗎?」
瑪麗皺起眉頭。「沒有呀。」
「我們談了,關於他的新任務。」
「新任務?」
「記得——星期天——我告訴你我在謀劃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嗎?」
瑪麗急切地點了下頭。
「哦,我們已決定就預製房屋專利案與那些埃森人進行交涉。我們要進入德國法庭。我準備下月派諾曼和霍金斯去。」
「去德國?」瑪麗高興地拍起掌來。「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不,瑪麗,」哈里-伊溫趕忙說道,「不是你。他在那兒會忙得不可開交,沒有給太太的地方。我已跟霍金斯說了,他不能帶他的太太,而我也不能因為他是我女婿對諾曼表示出偏心。那會擾亂工作秩序的。是很不好的先例。」
瑪麗的興奮已轉為憂鬱的關心。「要多久?」她問。
「誰知道?那些法庭的事總會拖延的。而且現場還有大量的準備工作要做,需跟我們的德國——」
「多長時間?」她堅持問。
「噢,四個月——最多六個月。」
「不帶我?」她的聲調變得不吉祥了。
「瞧,瑪麗——」
「諾曼怎麼說的?」
「哦,我得承認他不大情願接受那項任務。我原想把這件事對你保密,但是他卻失望得要命。我提醒他,有家室也罷,無家室也罷,他依舊是名僱員,毫無特殊可言。這是項重要工作,而我期望他去幹。」
「但是他會去幹嗎?」
「他最好去。他說他要跟你商量一下。‘這要看瑪麗的了。’他說。我正靠你把某些道理灌輸給那個小夥子,我慣壞了他。」
瑪麗坐在躺椅上,輕輕地搖著身子,以某種奇特的陌生的眼神凝視著她父親。
哈里-伊溫遇見了她的凝視,接著吁了口氣。「哦,牛排——」他開始離去了。
「您想讓我們分離,不是嗎,爸?」她的聲音一點不刺耳,僅只含有理解的口氣。
「你瘋了嗎?」
「我想你甚至想讓他失敗——」
「瑪麗!」
「嗯。」她站起來,開始向裡邊走去。
「你要去哪兒?」哈里-伊溫在背後喊道。
「給諾曼我的答覆。」
她一步一步地爬上樓梯,用這段時間來使自己適應那新的決定,就像深海潛水員頂著不斷變化的壓力慢慢地升出水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