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麗薩-哈尼希將篷車剛剛轉向路邊,準備送傑弗裡到美術工作室時,汽車裡的無線電開始播放起天氣預報來。
傑弗裡已開啟車門想離開,這時一隻腳仍在篷車地板上,聽著天氣預報。「今天是6月5日,星期五。20年來,今天可能是一個最熱的6月5日,氣溫高達華氏95c左右,然而,黃昏時分,氣溫可能降至華氏70c」
特麗薩關閉掉無線電,不耐煩地等著傑弗裡離開。天氣預報使她覺得不舒服。熱浪滾滾,像從高溫爐中噴出的一般,乾燥而且灼人。傑弗裡走下車,他眯起眼睛瞧了一下太陽。
「真是個大熱天,」他說,「謝天謝地,今晚會涼爽些。我們也許該在院子裡擺放飲料和餐桌?」特麗薩朝傑弗裡猛地轉過頭,顯出吃驚的樣子。
妻子的面部表情使傑弗裡感到困惑。「出了什麼事嗎,特麗薩?」他問道。
特麗薩感到吃驚,那是方才傑弗裡的話突然提醒她引起的。今晚他們將舉行盛大聚餐會,從前天開始,她將聚餐會忘得一乾二淨。甚至1小時前用過早餐以來,她的心思還完全被8小時以後那更重大的事情所佔據。然而,幾乎突然在同一時刻,傑弗裡指望她以妻子和女主人的身份操辦這次盛會。
傑弗裡仍然在莫名其妙地注視著她,即刻,危險訊號顯著紅色的警告光亮穿越她的腦海。近來,像歐洲中世紀,晚會和聚餐是她最熱衷的活動,也是她最喜愛的社交趣事。忘記這一點會招致嚴重的懷疑。
不要只呆坐著,她暗暗告訴自己。必須說話。說什麼都行。她說話了,抓著什麼說什麼。「沒什麼,」她說,「我只是忙著安排晚宴,將租用服裝的事全忘了。」
「你不是將晚會中化裝一事決定取消嗎?」
她記起來了,的確她做過這樣的決定。不過卻忽視了將此決定通知她的客人們。「不,我又改變了主意。保持現狀——女人們化裝,男人隨便,我覺得這更有趣。」
「那麼好吧。你有一整天的時間找服裝。你打算穿什麼呢?」
「這之前我沒一點工夫考慮它!」
「在那次沃特頓晚宴中你穿的那種式樣的衣服怎麼樣?——你是知道的,那晚是除夕——三年前的那天。」
「喬治-桑德?」1
1德國女作家。
「一點不錯,合適極了。查普曼博士會見你時她不是你希望做的人嗎?」
「當然不是。她男子氣太重。不過,這仍不失為一個主意。唯一使我不安的是我又重新扮演她,這樣看上去不太具有想象力。」
「嗯,客人中有一半以前沒有看見過那件服裝。」他說著從亞麻布口袋中掏出美術店的鑰匙。「你愛怎麼做都行。我想,你是不是想要我早點回家?」
「不,」特麗薩急忙回答。「不必要。」
「好吧,總之,來接我不要遲過6點。我需要時間淋浴和換衣。」
傑弗裡朝店裡轉身時,特麗薩在他身後喊道:「最親愛的,我請求你今晚乘出租汽車回家,不會是太糟糕了吧?我非常擔心,我在西蒙茲太太和傑弗遜先生那兒會一時脫不開身。」西蒙茲太太是包辦伙食的德國人,她預備餐前小吃和晚餐,收費25美元。傑弗遜則是一位有色人種,年長而且嚴肅,是酒吧間的招待員。
「好吧,」傑弗裡說,「不要忘了雪茄。」
「雪茄?」
「喬臺-桑德嘛。」
「哦,不錯。」
傑弗裡開啟店前門,走進去看不見了。特麗薩仍然在黃色的路邊鑲石前停留了一會兒,試著收攏她的心思。她已答應5時30分在埃德-克拉索斯的海濱公寓與他會面。先前她已邀請了10對夫婦7點整前來聚餐。這意味著第一批來客7時15分會來到,戈-史密斯夫婦一向早到。
特麗薩計算了一下時間在5點30分至7點15分之間辦那種事——辦那種事,她不是很聰明嗎?——有1小時又45分鐘的時間。扣除她從海濱返回布里阿斯那30分鐘的開車時間,還剩下1小時15分。用這段時間來完成她要做出的奉獻和埃德將給予她要給的東西,末免太不充足。偉人的浪漫事件不能夠受時間的限制。該怎麼辦呢?常識命令她該立即打電話給埃德,將這次幽會推遲至另一天——明天或者——不,明天是星期天,傑弗裡會呆在家裡——明天或者下週初。可是此刻那在內部燃燒的激情,穿越胸膛,穿過恥骨區,太需要、太堅持、太急不可待了。常識被擊碎,並被驅逐掉。她立即又變得高興起來。
她決定,幽會應該是今天,今天上午,確切地按計劃行事。這樣,她只要晚點去自己舉行的聚餐會即可。這真有意思,沒有大膽的舉動也就不成其為喬治-桑德了。不過,一定得設定一個無懈可擊的藉口。什麼藉口呢?可能行得通嗎?她回想起,在她構思這次聚餐會的時候,曾考慮將麵包夾丹麥火腿作為一道主菜。以前有一次,她曾經描繪過這種食品令美食家大飽口福的情景,在烹調法中是一次轟動,因此使她贏得了感謝的賀詞。不過,這一次她最終將要改變這道主菜,因為麵包師遠在那可怕的峽谷中,開車去溫吐拉-博爾瓦德大道需40分鐘。今天的峽谷會是一隻火爐。不過,去取這外來的丹麥火腿倒使得與埃德-克拉索斯基的相會安排成為可能。
眼下,是方法問題。她可以給麵包師打電話,來個緊急訂貨,中午之前取火腿。她會偷偷地將火腿運進家中,將它冷藏起來,去埃德公寓前再將它放回她轎車中的行李室中。5點整,開車去海邊時她會給傑弗裡留張便條,決定將丹麥火腿夾進麵包中,去峽谷取貨,一會兒返回。一切都有條不紊。匆匆,特麗薩。
接著,再想想,把藉口想得更周密。她與埃德會使他們的做愛——現在成了「他們」的了——達到愉快的頂峰,一直到7點30分。也許那時她與埃德難分難捨,她意識到這點;他會留她過夜,怎麼說也需呆到傍晚,她也想這樣。不過,她會態度堅決。可憐可愛的傢伙。吶,將來會有機會共度良宵的。她會讓他確信無疑。總之,總之——到7點30分結束,就這樣。她會開車到第一個公用電話處。那裡肯定會有來賓,傑弗裡會著急得要命。她會電話告訴他,取火腿麵包返回時,車不知在什麼地方的中間停下了,眼下正在最靠近的一處石油站進行修理。說汽化器出了毛病聽起來蠻像那麼回來。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車輛是如何執行的,而傑弗裡也知之甚少。她會讓傑弗裡放心,她半小時內就會返回,而且答應、她回家15分鐘內穿好晚會服裝,拿著雪茄接待來賓。
特麗薩掛上檔,將空轉著的篷車驅向前,駛進陽光下,她自己也被帶進這光天之日。白天漸漸變長時,特麗薩無時無刻不在留意那令人難以忍受的陽光。她每到一處,午間報紙映入她眼簾的是橫貫全頁的黑體大標題《洛杉磯人在創紀錄的熱浪中揮汗如雨》,下面,有一幅長著頎長大腿的模特兒大照片,全身裸露,正在水龍軟管下面翩翩起舞。水龍軟管由兩名衣著簡單的女明星拿著,這是她們最新影片信貸廣告標題。特麗薩不喜歡熱天,因為熱毀壞人的乾淨。不過,今天,她倒不怎麼討厭熱。不知怎麼的氣候似乎適合她的熱情,況且,非常可能,埃德那可愛的海濱公寓也許由於靠近拍打的海浪會涼爽些。
特麗薩不慌不忙、效率頗高地向5點推進。從加油站旁邊悶熱的玻璃電話亭裡,她給峽谷麵包師打了個電話,預訂了火腿麵包,1點鐘去取。接著她又打電話給西蒙茲太太,告訴她在她的選單中加上面包夾火腿,不要冷碎肉。離開電話亭時,她記起了與埃德會面的最初目的。她找到一家畫品供應店,打算購買畫架。油畫布和油彩。接著又認為這個幌子既煞費苦心又十分愚蠢,炭筆和本子就足夠了。
返回布里阿斯以後,她努力回憶曾將喬治-桑德的服裝收藏在什麼地方,接著她記起來了。她在嵌入臥室牆壁的壁櫥底層大抽屜中找到了它。全套衣裝是受1830年戴拉克勞斯的桑德畫像的啟發製作的,有大禮帽,現在有幾處折彎了,還有黑色的寬大硬領巾、寬鬆大衣和男人的便褲,現在全都起了皺。她給傑弗遜掛了個電話,不巧他外出打日工去了,於是她給傑弗遜的女房東留下話,要他記住捎些冰塊和一支雪茄,不錯,一支,不需要特別牌子的。
她又勇敢地迎著那透不過氣來的炎熱,到綠色村莊中的一家洗衣店,將她那套桑德服裝寄放在那兒刷洗和燙壓。緊接著,她驅車朝東駛,途經那精透了的維拉尼普利斯,越過那所大學校園,穿過貝弗利山,進入好萊塢,在這兒她將車向北拐,行駛在卡赫加大道上。
她在快車道上搏鬥著,感覺到緊緊握著的方面盤像火焰般灼熱。她將車一直開到斯蒂迪奧城,到麵包師那兒方將車停下。夾在麵包中18英寸長的火腿還熱乎乎的,全做好了。她寫完一張20美元的支票後,小心地將食品盒放在行李室中。然後將車向回返了個大圈,先駛上本圖拉大道,途經塞普爾達-博爾瓦德,接著由此開向桑賽特和布里阿斯。她第二次在洗衣店停車,桑德服已壓燙得整整齊齊,等待著主人的到來。然後,又急急忙忙地返回家中,西蒙茲太太正用白手絹擦著下巴,不耐煩地在老牌轎車中等待著。
特麗薩在廚房裡,很麻利地同西蒙茲太太檢視餐前小吃單和晚餐選單。接著拿出精緻的銀器、碟子和盤子,將餐具架上的植物重新佈置了一番:在玻璃覆蓋著的米洛拼貼畫上面,放上愛爾蘭的綠色鍾狀植物和白色的百子蓮,在畫室兼起居室裡,將痤席重新安排了一下,緊接著回到主人臥室。
她從衣櫥中取出五套衣裝,將它們掛成一排,向後退了幾步,仔細地審視著,看哪件既實用又漂亮。最後,她選中了帕馬蘭絲綢服,那是因為這件衣服會給她的胸部和臀部創造奇蹟,還因為後背的長拉鏈方便脫和穿。她小心翼翼地檢視她的內衣,最後選定純黑色的乳罩和尼龍緊身褲;不一會兒將乳罩放回抽屜中,選了件黑色襯褲和半脫式乳罩。她考慮穿長筒襪,不過需要系吊抹帶帶子,很煩人,於是她決定光著大腿,這更富有挑逗性,腳穿與外衣相配的高跟藍色皮鞋。她託開珠寶盒,取下結婚帶飾並存放下,手指上只留下鑽石訂婚戒指。她翻遍了自己的那些小裝飾品,舉起一條帶有一個小金十字架的易拉項鍊,她很喜歡這條項鍊。
她給浴盆注滿了水,加上幾滴法國洗澡油,不一會兒就將全身浸泡在芳香的水中。她想起了去年在瓦薩發生的事,還有同那位從不洗澡的詩人(不知他現在如何了?)在格林威治村度過的那段時光。她努力想象埃德的那所可以眺望大海的公寓。她還思考著同查普曼博士的那次會見,她能記得的僅僅是有關陳列品的那些問題。她想起來了,她對半打照片和卡薩諾瓦的一段話作出了反應。後來讓自由選擇,閱讀或者拒絕閱讀「快樂山」中的一段文字,她當然讀了。「我的胸部現在裸露著,最熱烈的顫抖在上升,完全呈現在他眼前,感覺到一對富有活力的rx房變得硬而且鼓脹起來……」她怎麼回答的?對,多少被激發起來。她也許應該回答被強烈地激發起來。不,「多少」的回答更精確。她又在努力想象埃德的公寓。最後,她朝鐘表看了一眼,於是走出浴盆,擦乾身子,用科隆香水抹遍她那勻稱的身體,將避孕膜插入xx道,然後才慢慢地穿上她選好的衣服。
差10分5點時,特麗薩給傑弗裡寫了張便條說是去取火腿麵包,而且提醒西蒙茲太太務必親眼看見哈尼希先生收到這張便條,免得因為她缺席而耽心。5點正,她在篷車方向盤後面坐定,準備去海濱。
她有點吃驚,發現埃德-克拉索斯基給她留的地址,不在她預料中的馬里布,而比馬里布靠前得多,靠近多方出資建築的桑塔-莫尼卡碼頭。這兒有一大片骯髒的停車區,還有一些很不清潔的灰色木頭房,也許有十多座,用的是質量不高的牆板結構,樣式低矮,坐落在高居於海濱之上的懸崖上。廉價的旅館和制漢堡牛排的簡陋小屋排列在道路兩側。特麗薩暗自思忖,這是波西米亞區,就像她已經脫離開了的格林威治村。不過,回到充滿活力的生活中去還是不錯的。
埃德的公寓原來在二樓。特麗薩拿著本子、炭筆和夏季用的白色手提包,爬上那滑溜溜的、吱喳作響的樓梯,來到外露的走廊上面。兩個骯髒的、皮膚曬得黑黑的、渾身溼透了的小孩,大概是女孩吧,從她身旁擦過去,追逐著跑下了樓梯。特麗薩發現她的衣服稍稍被弄髒了點。她繼續沿走廊走去。側邊踏板有幾灘水,還有一個洞,那裡的木板已經損壞、腐爛。她終於來到了埃德公寓的「聖所」。
她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那道破損的綠色房門,走了進去,她在門內站了一會兒,接著隨手關上門,試著計眼睛習慣暗處的環境。埃德坐在一張填得很厚的大椅子上,一隻腿搭在邊上,他正從罐中吸著啤酒,同時在收聽袖珍收音機中的高聲棒球廣播。他又穿著那件飾有「天堂公園」字樣的t恤衫和白色短褲,衣服起了皺,衣邊顏色都褪了。雖說他的臉似乎比她記憶中的要胖一些,可是襯衫和短褲卻絕妙地突出他那身體呈現出的強壯和男子氣概。他的二頭肌令人難以置信地大。短褲外的兩條大腿簡直像沒有樹皮的樹幹一樣。
「嘿呀,」他邊說邊招了招手。他朝著收音機點了點頭。「他們在菲利,整個第三場打得難分難解。」
特麗薩彷彿理解似的輕輕點了下頭。埃德不久喝完了啤酒,這才記起了對客人應有的態度,即刻立起他那大塊頭軀體。「吶,請別客氣。」他說。
「哦,謝謝爾,埃德。」
她將素描工具放在桌子上。
「你來是有準備的。」他說。
「不錯。」
「啤酒怎麼樣?請喝一杯。」
「假如你同我一起喝一杯的話。」她一生中從來沒有飲過國產啤酒。這是冒險的一天。
「我已喝了三聽了,不過我不是那種說‘不’字的人。請原諒一會兒。」
他走進那像小廚房的地方。趁機會特麗薩觀察起他們的瓦爾戴莫斯的卡爾特修道院,他們的帕爾馬,他們的馬加卡。在有砂子斑點的破爛地板上,覆蓋著一張橢圓形美國早年的編織大地毯。除了一張墊得很厚的椅子和沙啞的無線電收音機外,其餘的傢俱是彈簧已斷裂的綠色長沙發和幾張破損的藤椅。有兩盞現代的強反射燈。牆上掛著米萊特的「天使」,也許是房東的。還有貝婁的「夏凱的晚」複製品,可能是原先的房客,十有八九是拳擊家留下的。牆上釘有三張雜誌中的裸體女人照,胸部和屁股異常大。這些女人裸體照取自她不知道的某種刊物——「花花公子」。在一張上面有哈羅德-裡德-格蘭吉的親筆簽名。還有兩張照片,很好地裝在相框裡。一張是埃德,身穿橄欖球服,蹲伏著,樣子很兇猛;另一張照片中的人,她記得是傑基。
特麗薩向窗邊——骯髒的網窗簾分開著——注視著下面那多岩石的海灘。一位肥胖的女人盤腿坐一張軍毯上面,正在切香腸。一位瘦削的潛水員正在調整他的戰神牌安全帽,一位白膚金髮的瘦女人正在幫助他。還一群尖聲喊叫的渾身溼漉漉的小孩子。
特麗薩謹慎地關上敞開的窗戶,可是外面的噪音仍舊通過玻璃和薄牆傳進來。她朝黑洞般的臥室走去,那兒擠放著兩張沒有床頭的大床。床上被敷衍了事地整理過。還有兩張藤椅和一箇舊的油漆已經剝落的棕色衣櫃。
「不壞吧,嗯?」她聽見埃德喊道。
她及時地轉過身接過她給啤酒,啤酒盛在玻璃杯中,並注意到埃德喜歡直接從啤酒聽中飲用。她認為,如果他熱衷於啤酒,那麼她送一箱進口的德國拉吉爾定會使他吃驚的,這將是一個極妙的小禮物。
「吶,」他說,同時舉起他的啤酒聽,「為大量的著名畫像乾杯。」
「我希望這樣。」她說。
她吞下一大口啤酒。儘管是麥芽酒,她卻又喝起來,還對他微笑著。
「你為什麼不坐下來?」他問。
她點點頭,接對那瘋狂喊叫的收音機皺皺眉。他看出,她不同意這麼大的音量。「使你心煩嗎?看我把它扭小一點。」他把音量調小,這時,下面孩子們吵鬧聲變得大起來。
他沉重地坐在長沙發上,並表示她可以用那把賜給的厚墊椅子。不過,她卻衝地坐在離他幾英尺的長沙發上。
「不太舒服,」他說。「這彈簧……」
「蠻可以。」
「傑基和我搬進來時就是這個樣子,房東簡直什麼也不管。」
「你同房的夥們在哪兒?」
「現在我已把他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