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她被放開,便立即坐起來,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那座肉山。他躺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吸著氧氣,最後,他睜開眼,遇上了她的凝視的目光,他對她微笑並眨了下眼。「絕呀,親愛的,真來勁。這一週中你任何時候都可以把你的鞋放在我的床下。」
她繼續凝視著他。她震驚得太厲害而說不出一個字來。這個……這個猩猩。他對待愛像對橄欖球的練習一樣。猛衝猛刺幾次,一天的活就算做完了。這就是原始人嗎?我的上帝,她想,我的上帝,也許它就像這個樣子,真正像這個樣,當他逮住一個女人,把她拖進山洞中,當作一個方便插入的容器。上帝,呵,上帝。伊索達拉,伊索達拉,這真可笑。
她一直坐那兒,被這事的奇異弄僵了。「偉大的期望」,誰說的,狄更斯。她感到自己沒有被動過,被入侵過,沒有被觸及過,事實上就像她走進這個不值錢的小茅屋之前一樣。然而,這也已經是愛了。除了她本人外,世上有誰能知道此事?查普曼博士當然知道。不,查普曼博士不知道。他沒有衡量偉大期望的計算尺。那麼還有誰能理解呢?斯蒂赫爾,不錯,只有他。在他的第一次性行為之後,腦子中不由自主地出現了這個句子:何苦來,不過如此罷了。她凝視著那稱為臥室的汙穢的亂糟糟的小房間。釘在牆上的那些決無藝術可言的畫片,泥灰剝落的天花板,還有那個放在牆角的橄欖球。
她向床邊挪動著。
「怎麼樣,親愛的?」他問。
她想,我的上帝,他還想從她那裡得到感激的回答呢。「好極了。」她說。
「吶——什麼時候都行。」
她快速地穿著衣,並沒有去看他。
「嗬,你難道這就走嗎?」他問。
「我怕我必須走。」
「我們下次什麼時候約會?記住,你要畫我。」他用一種童稚的快活大笑了起來。
「我會告訴你。」
她將外衣的拉鏈拉合,穿上了她淺口蹬皮鞋,拿起她的手提包,開始向起居室走。
「請等一下,」他喊道,「我甚至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繼續走,儘可能快地走,穿過起居室,放棄了那些畫素描的物品,光明正大地逃越門口。在遊廊上,一個溼漉漉的孩子跺著腳走過去,她躲向一邊讓他過,然後通過滑溜溜的地板表面走到樓梯處。下樓時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她回憶起,她到這個地方來的時候是5點35分。這時,她的手錶告訴她,現在是5點52分。
她還會有充足的時間返回家去迎接第一批客人。
雖說晚宴正式上菜還有半個小時——而傑弗裡先生在起居室和院子裡從盤子中分發摻過薑汁啤酒的威士忌,並重新安排已是第三輪了——丹麥火腿麵包,一切兩半,放在花飾前的餐具臺的中心,它是這個夜晚的主要成功之處。
特麗薩挎在她丈夫的胳膊上,已經接受了四批來客了。
「你太聰明了,最親愛的。」傑弗裡驕傲地小聲說。
特麗薩向他偎依得更近一些。「我愛你。」她戴的高禮帽有點歪,她把它扶正,朝著那一聯串的朋友擺動著雪茄。「這不是很有意思嗎?」她快活地大聲說。她有好幾個月沒有像她今晚這樣,體味室內高朋滿座、佈置豪華的愉快氣氛了:每面粗麻布貼壁的牆上,掛著五彩繽紛的可愛的繪畫,她的很有知名度的丈夫,她的那些頗具知識和智慧的朋友。
「呵,看,」她喊起來,指著她丈夫傑弗裡先生剛剛開啟的門。
「凱思琳來啦!她真夠漂亮呀!」
凱思琳-鮑拉德從肩上取下她的貂皮披肩,保羅見狀接過去,並把它遞給傑弗裡先生。凱思琳裹在一身白的薄如蟬翼如雲似霧般的衣飾中,顯得豐滿優雅,有一種希臘美人的風韻,大膽地袒露著胸肩。穿好這身衣服之後,凱思琳一直為它感到惴惴不安,不過最後,還是決定毫無畏懼地穿上它。畢竟,這是保羅見她那天她希望成為那種女人。也許,它可能幫助他欣賞她本人的下意識。
特麗薩以及跟在身後的傑弗裡雙雙迎上前去。「凱思琳,你真妙極了。該說你像什麼好呢——不是像貞潔的聖母嗎?」
「我希望像埃瑪-哈密爾頓夫人,」凱思琳說,「她就是這樣穿戴的。」
「當然像!」特麗薩說著,向後站了站,用手比劃了一下凱思琳。她轉身向傑弗裡。「羅姆尼的哈密爾頓夫人。」
傑弗裡一本正經地說。「倫敦,國家美術館。」
「我想,這是那幅我在書本中見過的畫像。」凱思琳說。
「那是一幅曾經畫到畫布的最天真、最招人愛、最美麗的女人像,」傑弗裡說,「羅姆尼超水平發揮。」
「上帝就是藝術家。」特麗薩對傑弗裡說。
「說得好。」傑弗裡說,非常高興。
凱思琳拉著保羅的手。「這位是保羅-拉德福特先生;這是我們的主人和女主人,特麗薩和傑弗裡-哈尼希。」就進行這番介紹時,凱思琳記起和保羅達成的共識,那就是不提及他與查普曼博士的關係。「保羅是位作家。」凱思琳含含糊糊地補充說。
凱思琳和保羅喝了兩輪摻蘇打水的威士忌之後精神倍增,與瑪麗和諾曼-麥克馬納斯交談起來。原先,瑪麗想扮作弗勞倫斯,南丁格爾1,那個極好的護士,這也是她父親的建議。然而今天早上,吃過早飯之後,她斷定,那個拿著燈的夫人太討好人。她像任何闖過荒涼西部的先鋒派婦女一樣,總是好不顧一切崇尚自主。她仔細地考慮之後,她拒絕傑西-弗裡蒙特,贊同貝爾-斯達,這時戴著牛仔帽、穿著黑襯衫,挎著手槍皮套和珍珠六發連射槍,穿著皮裙子,全是從梅羅斯街上的服裝店租來的。
1英國護士(1820——1910),被視為現代護理的開創者。
「內奧米不能扮裝,我真正感到遺憾,」她對凱思琳說,「不過她好一些了吧?」
「好多了,」凱思琳說,「你知道感冒這病是很頑固的。我相信,一旦她恢復健康之後,她將計劃向東旅行。」
「太妙啦,她是在那兒長大的,對嗎?」
「對,我想是在那兒。」
「哦,」瑪麗說,握著諾曼的手,笑嘻嘻地對著諾曼說:「諾曼和我——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準備去旅行。」
「真的?」凱思琳談興大發地說。
「不全是,」諾曼說,「不過我們正在尋找一所自己的房子。」
「這是了不起的事情,」凱思琳說,「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難,你應該對格雷斯-沃特頓說。她認識布里阿斯的每一個房地產經紀人。」
「謝謝你,鮑拉德太太,」諾曼說,「不過我怕這不能是布里阿斯。你看,我打算自己幹——也就是說,我正與一個在鬧市區有辦公室的朋友組成夥伴關係。」
「你幹什麼職業?」保羅問。
「法律,」諾曼說,「要立住腳還需要一些時間。」他轉向凱思琳。「無論如何,如果你在谷地聽到任何有道理的事,請告訴我們。」他審視了一下他的威士忌酒杯。「請原諒,我想我要再倒一杯。」
他走向食品臺。瑪麗逗留了一下,她臉湊近凱思琳的耳朵。「我們打算要一個孩子。」她悄悄地說。
「呵,瑪麗——什麼時候?」
瑪麗眨了下眼。「很快。正在進行中。」她快速地跟在諾曼後面走過去。
瑪麗和諾曼-麥克馬納斯在餐室從傑弗裡先生手中接受了他再次倒滿的酒,現在他們正和厄蘇拉和哈羅德-帕爾默閒聊起來。厄蘇拉經過靈魂深處的一番檢查之後,決定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盧克麗齊亞-鮑克亞的現代變體1。她在新做的髮型上戴上了鑲有寶石的帽子,頭髮的周邊有一圈演戲用的辮子,喉頸處有一條紗羅絲巾,穿著一身豔色花緞長袍,腰束一條銀絲帶,腳蹬一雙淺口便鞋,上面嵌飾著租用的寶石。
1義大利的一位女公爵(1480-1519),藝術的贊助人。
「總有一天我會受不了那份可詛咒的雜誌,」厄蘇拉告訴瑪麗和諾曼說。「那種令人噁心的題詞:‘與該雜誌結為伴侶——會使您的心和家庭受用不盡。’足讓人見了嘔吐。」
瑪麗真不知該怎麼回答好。自從結婚以來,她一直訂閱這份雜誌,除了《新約全書》以外,哈里-伊溫、漢納和亞伯拉罕-斯通還有諾曼-文森特-皮爾把它指定為具有權威根據的地方。現在,她就不便承認是位永恆的讀者,暗下決定將這出版物放逐到次要的位置上去,就像被疏遠的哈里-伊溫。
「我並不責怪你,厄蘇拉。」她不大有說服力地說。不過,她接著又用比較確信的口氣加上了一句:「人們逐漸成長起來。」
「太確切啦,」厄蘇拉說,她開始感到酒勁漸漸上來了。「那位出版商給我制定了一項很宏偉的計劃,在紐約給我留了一個執行編輯的位子,個過,我看不出哈羅德和我會被邁迪遜大街乘坐往返車的小東西纏住——」在受到福斯特那場羞辱之後,這番話不過是說給哈羅德聽時加以修改的官樣文章——「特別是,哈羅德在他新的業務上乾得很出色,這更不會考慮。」
「我拉上了貝利會計師,」哈羅德向諾曼解釋說,「他有不少商店。」
「哦,不錯,」諾曼說,「我很想知道他自己幹怎麼搞法。你看,我的一個朋友,克里斯-謝爾萊——我們曾經在法律學校一同就讀——我們在一個辦公室——」
「一下子不可能出手上乘,」哈羅德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需要有拼搏一下的準備。」
「是,我會的。」
「看樣子你很快就會開張了,」哈羅德繼續說。「特別是如果你讓小夫人在背後撐腰,則更行。」厄蘇拉轉身給她丈夫一個醉意朦朧的充滿激情的微笑。「可以順便告訴你,」哈羅德說,「厄蘇拉已經搬進辦公室幫幫手。我有一個小姑娘,可厄蘇拉一個頂十個,這正是一個男子所需要的。」他對瑪麗搖了一下手指。「你在後面給他撐腰,瑪麗,你看,在每一個了個起的男人背後,你會發現一個更了不起的女人。理查盧說過1。」他明白這話講得不對。而這時他應該讓那個酒吧招待員放一些苦艾酒在雞尾酒中。「是羅斯福夫人。」他修正說。「一會兒就會上桃子和奶油食品。」
1(1585-4642),法國紅衣主教。
瑪麗的手伸向諾曼的手裡她的食指在他的手掌中搔了搔。哈羅德還在一個勁地講。「你們倒是應該付出一點精力。我抓住貝利時,你們著手進行——」
西蒙茲太太穿著白色的廚師制服,給厄蘇拉和哈羅德-帕爾默端上了一盤薄餅包蟹肉和熱咖哩燒肉包,這兩人正在院子裡與薩拉和薩姆-戈德史密斯討論問題。
哈羅德不經心地接過他妻子傳給他的薄餅包蟹肉,繼續醉醺醺地盯視著薩拉裸露的一大片肚皮。開初,薩拉公然不顧薩姆的慣例,改變曾經在現代舞學習班上穿過的三角背心和緊身裝,換成一套瑪達-哈麗2。四條飾有珠子的圍巾裝飾著緊身衣,一條大圍巾繞著三角背心圍了圈,但肚皮仍然裸露著,引起薩姆的嚴重不安。
2(1876-1917),荷蘭間諜舞女。
這之前,為了贏得薩姆的喜歡,或者也許為了獲得他的布店的帳戶,哈羅德問過薩姆有關他的生意的問題。而薩姆,他那煩躁不安的眼神不停地從他妻子的不雅觀的裝束(「這些娘們心裡想些什麼——尤其是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移向院子裡其他男人的瞥視上,接著又轉向哈羅德,對雜貨不斷上漲的費用、僱傭人員的背信棄義、銷售稅、財產稅、所得稅、還有壟斷連鎖網路的欺騙,用他那沉穩的滿含抱怨的男低音訴說著。
厄蘇拉喝著酒安靜下來,對他們的談話似聽不聽,口裡不時地咕噥著隨和聲,出自本能她理解談話者說到的生意對他們的生意會有助益的。
薩拉壓根兒就沒有聽,隨便擺弄著她的髮髻,接著又重新安排她的圍巾,對她穿的這種如此簡單的裝束髮現不出有什麼令人愉快的地方,不過沒有作出任何後悔的表示以免引起薩姆的苦惱。她觀察著薩姆的側面,他那重重的下頜像大猛犬的下頜那樣顫動,她想起斯特萊琪在戴爾斯徒莫推崇過的那些猶太的漫畫。不過,她承認這樣比較不算公平。那些下頜並不是真正使她惱火的東西,使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他本身的憂鬱、社會上的默默無聞和平庸。她不能容忍的是,生活在類似這種平淡無奇的人中間的那種失意感,她竟與一個傻瓜作伴侶,而他決不可能代表她對男人的成熟的趣味追求,也不是她真心愛慕之所在,他不知道她的慾望是什麼。
她看見格雷斯-沃特頓走進院子來,她打了個手式以便引起她的注意。她感到,無論是什麼,最好能來打斷薩姆令人厭倦的對那瑣碎的小生意不停地嚼舌頭。格雷斯用手帕做出了回應,快速走向前來,她穿的那件代表安妮-博林的不合身的都鐸王朝時代的衣服沙沙作響。
「薩拉,我一直在到處找你,」格雷斯急乎乎地說,「說真的,我剛才也是在找沃特頓先生——」提到沃特頓時她總是喜歡這樣說。她朝著天井快速地掃視了一下——「不過,我確實有事想找你談。」
薩拉看得出,不管是冷雨也罷,暴風也罷,還有什麼沃特頓,都不能令這個正辯論的薩姆住口,於是她只有轉過身去,背對著薩姆和帕爾默夫婦,與格雷斯接談起來。
「這不是妙透了嗎?」格雷斯說,審視著薩拉的緊身裝和披巾。「你是如何保持女學生似的體型的?」
薩拉聽見這話很高興。「不吃中午飯,不吃甜食。」她簡單明瞭地回答道。
「薩拉,我們一直在認真地探討今夏再搞一次集資演出的事情,上次演出是那麼成功,」薩拉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她什麼話也沒有說,格雷斯繼續說下去。「你在裡面扮演的角色又是那樣的轟動一時。我們正設法挑一個同樣的角色,也許演《溫德米爾夫人之戀》一劇。你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溫德米爾夫人——你正是具有這種舉止氣質的人——當然,你如果樂意,你也可以挑選厄琳妮太太。我們剛剛開始徵求意見。」
「我……我怕抽不出身來,格雷斯。這事很耗費精力。孩子們無人——」
「不過,我們不會在八月前安排。你可以把小傢伙安排去野營。」
「我想不行,格雷斯。無論如何,薩姆和我可能離開。」
格雷斯嘆了口氣。「哦,所有的人都旅遊,這使我一連兩次遭拒絕,而且都是出於同一個理由。」
某種直覺使她溜到嘴邊上的問話縮了回去,但最後她還是忍不住把它吐了出來。「另一個拒絕你的是誰?」
格雷斯的目光那時正在搜尋她的丈夫,聞聲把視線轉向薩拉。「弗雷德-塔帕爾,」她說,「記得他嗎?」
「不錯,我記得。」
「我原打算,先從徵求那位導演開始。畢竟,這麼大的一件工作非他莫屬。我今天早晨給他掛了個電話。」
薩拉的雙頰一陣發熱。聽別人輕率地談論弗雷德的名字感到很彆扭,這侵犯了她與弗雷德共同保持的秘密防區。她記得——她整個夜晚每時每刻都不曾忘記——她昨天下午較晚的時候在綠色村莊的電話亭裡給弗雷德打的電話。她終於發現他在家了,但是令人不安地感到有種冷漠。她說,這之前她打過不知多少次電話,但是總沒有回應。他說,他外出參加一系列生意上的會見。她說,因為道奇車裡的那個人她曾不顧一切地去看過他;他解釋說,他到他的律師那兒去了。後來,很抱有希望的想了解去見律師的緣由——出了什麼事?沒有,他不耐煩地回答,那是有關一樁合同的事——事實上,他那時正在與人洽談——聽他這樣解釋,她對他那種冷漠和不耐煩的口氣也便放了心。她想知道什麼時候他們能見面,提醒他說,他們已經四天沒有見面了;而他則說,他明天上午有事外出,不過星期六早上可能在家。他建議她到那時與他聯絡。
「……我們進行了簡短的通話。」格雷斯這樣說。
「你今天上午給他通的電話嗎?」
「怎麼,當然是,為什麼不?」
「我……我倒猜想他正在工作呢。」
「哦,我這就告訴你這事的所有情況,我親愛的。不過,中心意思是,我告訴他,在上次的演出中,我們每個人是多麼欽佩他的工作,他是多麼寬厚和大度,我們是多麼再次地需要他。當然嘍,我想,我會十拿九穩的成功,因為我聽說過他的處境。」
「你聽見些什麼,格雷斯?」
「他是個過了時的人。無論什麼事八竿子也夠不到他頭上。他露出一副蔑視電視的不可一世樣子,好像除非最上乘的,否則一律拒不接受——真要命,他兩年啦連個木偶片也沒有接到。」
薩拉感到她手掌裡的指甲向肉裡戳,她真想把格雷斯的眼睛挖出來。她費了好大勁才算把聲音控制住。「我才不信那種卑鄙的謠言呢。他是一個天才。我們所有與他共過事的人都這樣想。」
「別把這話向心裡放。你能做什麼?表示同情或者別的?照這樣看他是一位天才——一位得不到工作的天才。無論怎麼說,我只是學話說而已。咱不管這些,回到那次電話上來,我想我肯定得到他了。然而,我的上帝,你看,我們那運氣,他一兩天前剛剛得到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