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婭邊開車邊看著安-坎貝爾的通訊錄,我看她根本不好好看路,便說:「把它給我。」
她把通訊錄扔到我的膝蓋上,並用手勢提醒我必須認真對待它。
我翻了翻,發現封面是皮革的,已經很舊了。紙的質量很好,上面的字型也很工整,每一行記著一個人的姓名和地址,其中有好多地方被劃掉了,又填上了新的。其中有兩欄標著「陣亡」的字樣。總之,這是一本典型的職業軍人的通訊錄。上面記下了時代和世事的變遷。雖然我知道這是一本公開擺在辦公桌上的通訊錄,決不是我們要找的那種小黑本,但是我知道,即便這樣,這裡面的某一個人也肯定了解一些我們要了解的情況。如果給我兩年時間,我非要挨個兒將他們審問一番不可。顯然,現在我要做的只能是把這個小本子交給弗吉尼亞福爾斯徹奇犯罪調查處總部,我的頂頭上司卡爾-古斯塔爾-赫爾曼上校,他會按通訊錄的地址發信到世界各地調查處,然後收回一大堆審問記錄,堆起來比他這個令人頭痛的條頓人還高。這樣或許他就不會再幹預我這個案子了。
順便談談我的老闆吧。卡爾-赫爾曼出生在德國,離法蘭克福附近的一個美國軍事基地很近。他像好多因戰爭而失去了家的孩子一樣,被美國軍隊當成了能帶來吉祥的人。他為了養家,加入了美國軍隊。多年前,美國軍隊中有許多德國人,其中有不少人後來當上了軍官,直到現在還有不少軍官在職。總體看來,這些軍官還是很稱職的,美國軍隊能有他們也算是一種榮幸。但在他們手下工作的人可就不那麼榮幸了,因而經常牢騷滿腹。卡爾這個人工作效率高,富有獻身精神,品德高尚,而且說話辦事都很得體。我所知道他犯的唯一錯誤是他自認為我很喜歡他,他錯了。但我敬重他,我也會永遠信任他,實際上,我一直是這樣做的。
現在事情已經很明朗了,這個案子必須儘快了結,否則好多人的事業和聲譽都要因為與此案有關而毀於一旦。
我希望這次謀殺最好是一個10年前有過犯罪記錄的非軍人乾的,但我也有一個最壞的設想……唉,已經有些跡象表明,這設想是有一定道理。
辛西婭又談到了那本通訊錄:「她的朋友和熟人還真不少呢。」
「難道你沒有?」
「在這個工作環境裡還沒有。」
「是的。」確實,我們的工作使我們與軍隊有些脫節,所以我們的同事和朋友也就相對少了一些。排他性是所有警察的共性,所以軍警在執行一項短期任務時不會交太多的朋友,連和異性朋友的關係也是很短促,很緊張,頗似正執行短期任務。
辛西婭的車上因為貼著特殊來訪者的停車標籤,所以我們順利地通過了哨卡,幾分鐘就來到了基地中心。
她把車停在憲兵司令部大樓門口。這是一幢老式的磚砌樓房,是一戰時期留下來的建築。現在的哈德雷堡就是一戰時的哈德雷軍營。軍事基地和城市一樣,開始興建時總有一定的原因,後來裡面又建起了居住區、監獄、醫院、教堂等,當然建的時間有早有晚。
我們原以為肯特正在等我們,可是由於我們的裝束——一個穿著一等准尉軍服,另一個是便裝,所以頗費了一些周折才進了肯特的辦公室。我對肯特很不滿意,不只因為他對我們的態度,還因為他對本案沒有計劃。記得我在軍官學校上學時學過,沒有計劃就不能成功。但現在的教育則說什麼不要過激,要替雙方考慮。幸虧我在那個老式軍官學校學習過,所以才懂得其中真正的含義,我對肯特說:「上校,你對本案有把握嗎?」
「坦白說,沒有。」
肯特和我一樣也在那所老式學校受過教育,我一直很尊重他。我問他:「為什麼?」
「因為你在以你的方式去破案,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你提供一些條件和幫助。」
「那就由你來破案吧。」
「別嚇唬我,保羅。」
我們就這樣唇槍舌劍地鬥了約兩分鐘。那是一個誠實的便衣警察和一個老奸巨猾的傢伙進行的一場既微不足道又很正統的較量。
辛西婭耐心地聽了一會兒說:「肯特上校,布倫納先生,射擊場上正躺著一個死去的女人,她被謀殺了,而且很可能被姦汙了。劊子手還逍遙法外呢。」
她的話使我們停止了爭吵,我和肯特都低下了頭,而且很文雅地握了握手。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不過是發了一通牢騷而已。
肯特對我說:「我打算在5分鐘內帶一名軍醫和一名牧師去坎貝爾將軍辦公室。被害人住所的電話也正遷往喬丹機場。法醫現在還在現場。坎貝爾上尉的病歷和個人檔案都在這兒。牙科病歷在驗屍官那兒。因為驗屍官還需要她的其他病歷,所以我必須把這些都拿過去。」
森希爾小姐開口說道:「得了,肯特,還是讓我去把那些見鬼的檔案影印一份吧。」
「好吧。」肯特把我們帶進了審訊室。他問我們:「你們想先見哪一個?」
「聖-約翰中士。」我回答說。職位高的人自有他的特權。
哈羅德-聖-約翰中士被帶了進來,我示意他在我和辛西婭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對他說:「這位是森希爾小姐,我是布倫納先生。」
他看了看我的名牌,上面寫著「懷特」,又看了上面的槓槓,說明我是一名參謀中士。他開始沒明白過來,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了:「哦……是犯罪調查處的。」
「怎麼說都行。」我接著說,「在我們調查的這個案子中你不是嫌疑犯,所以根據《軍事審判統一法典》第31條,我們就不宣讀你的權利了。所以你最好能主動地、全面地、真實地回答我的問題。不要等我命令你才回答。如果在談話當中,你的話使我們認為你有嫌疑,我們就會宣讀你的權利,但你有權保持沉默。哈里,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
「很好。」我們談了大約5分鐘,我就對他有了大致的瞭解。聖-約翰55歲,禿頂,皮膚呈褐色,可能是因為攝入了過多的咖啡因、尼古丁,喝了過多的烈性酒而造成的。
在我們倆談話的時候,辛西婭快速做了記錄。聖-約翰突然打斷了我的話:「長官,我知道我是最後一個看見她活著的人,我也知道這確實能說明某些問題,但如果是我殺了她,我決不會去報告我發現她死了,對不對?」
除了時態和句法上的錯誤,他說得挺有道理。我對他說:「最後看見她活著的人是殺了她的那個人。同樣,殺她的人也是第一個看到她死去的人。而你是第二個看到她死去的人,是這樣嗎?」
「是的……是的……長官,我的意思是——」
「中士,你不要搶著回答問題!」
「是,長官。」
辛西婭較緩和地說:「中士,我知道這對你是一種考驗,你所看到的情景,即使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看了也會受到很大震動,所以當你發現了屍體的時候,你簡直不敢相信你的眼睛,是嗎?」
他急忙點了點頭:「是的,我確實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根本沒想到會是她。嗯,開始我根本沒認出來是她,因為……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個樣子……噢,上帝,我從沒見過任何人那個樣子。你知道,昨晚月光很好,我開著車看見她的吉普車停在那兒,我就下了車,看到遠處……你知道——看到有樣東西躺在那邊的射擊場上,我走得越來越近,終於認出了那東西是什麼,便趕緊過去看她是否還活著。」
「你在屍體旁跪下了嗎?」
「哦,我沒跪下,長官。我當時只知道拼命地跑,鑽進車裡就直接開到了憲兵司令部大樓報案。」
「你確定她已經死了嗎?」
「如果已經死了,我一看就知道。」
「你大約幾點離開總部的?」
「大約4點。」
「你什麼時候發現屍體的?」辛西婭問。
「哦,大約是在離開總部20或30分鐘之後吧。」
「你在別的哨所停留過嗎?」
「稍有停留。但沒有人見過她。所以我猜她肯定是先到最後一個哨所去了,越過其他的哨所直接開車到了出事地點。」
「你想沒想過她開小差跑了?」
「沒有。」
「再想想,中士。」
「哦……她不是那種人。不過也許我那樣想過,記不清了。但我確實記得我曾想過她可能是迷路了,因為迷路在晚上是常有的事。」
「你想沒想過她會出車禍?」
「想過,長官。」
「這就是說,當你發現她死了時並沒感到太驚訝。對嗎?」
「也許吧。」他開始到處摸索香菸,問我:「可以抽菸嗎?」
「當然可以,只是別往外吐。」
他笑了笑,點著煙,吸了兩口,便向森希爾小姐道歉,說他汙染了空氣。我對舊式部隊唯一不懷念的東西就是這種2角5分錢一盒的香菸,因為除了炸藥庫和燃料庫這些禁止抽菸的地方,到處都瀰漫著這種廉價香菸燃出的煙霧。
我等他重新安頓下來,問他:「你開車找她的時候想沒想過‘強xx’這個詞?」
他點了點頭。
「我不認識她。」我說,「她長得很漂亮嗎?」
他看了看辛西婭又看了看我說:「非常漂亮。」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強xx的誘餌’?」
他不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但卻依舊說:「她雖容貌出眾,但從不誇耀。她確實做得很得體,任何男人如果對她產生邪念都會很快消失。就我所知,她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將軍的女兒嘛!」
我問她:「你發現屍體後,為什麼沒到羅賓斯的哨所去打個電話?」
「沒想到。」
「也沒想到把羅賓斯帶到犯罪現場?」
「沒有,長官。我當時確實十分震驚。」
「你怎麼想到出去找安-坎貝爾的?」
「因為她出去了好長時間,我不知道在她哪兒。」
「她」應該在那個介詞的前邊,但我聽其自然、只問道:「你有調查長官去向的習慣嗎?」
「沒有,長官,我只是感覺到不對勁了。」
「啊哈,為什麼?」
「啊……她有點……她一晚上都魂不守舍……」
辛西婭問道:「你能給我描述一下她那晚上的表現嗎?」
「好的……哦,就像我剛才說的——她魂不守舍,也許比這更嚴重一些,可以說緊張吧。」
「在那晚上之前你認識她嗎?」
「認識……不過不是太熟悉。也就像別的人對她的瞭解一樣,知道她是將軍的女兒,在電視上見過她做的徵兵廣告。」
我問他:「在那晚上之前你跟她說過話嗎?」
「沒有,長官。」
「你在基地見過她嗎?」
「見過,長官。」
「在基地外邊呢?」
「沒有,長官。」
「這麼說,你確實無法比較她那晚的舉動和平時有什麼不同了?」
「是的,長官。不過我知道人在憂慮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很難得地深思了一次又說:「我可以感覺到她確實是個頭腦冷靜的人,就說那晚她工作的樣子吧,效率很高。但她不時地沉默下來,我敢說她肯定有什麼心事。」
「你對她談到過這一點嗎?」
「啊,沒有,我要是說了,她還不把我的腦袋敲掉。」他衝辛西婭討好地笑了笑,露出了20顆部隊牙醫補過的很不整齊的牙齒,說:「對不起,長官。」
「沒關係,隨便說好了。」森希爾小姐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露出一口經地方牙醫修整過的上等牙齒。
實際上,辛西婭的態度是對的,因為好多像聖-約翰這樣的老兵都是一張口就是粗話、陳詞濫調和外來語,而且不管是不是來自南方,說話都帶有幾分南方口音。
辛西婭又問:「那天晚上她打過或是接過電話嗎?」
問得好。不過聖-約翰開口之前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他說:「我在屋裡時她一個電話也沒打過,但可能在我出去的時候打過。她倒是接到過一個電話。接電話時她讓我出去了。」
「大約什麼時候?」
「噢,大約……大約在她出去檢查哨所前10分鐘吧。」
我問他:「你偷聽了嗎?」
他肯定地搖了搖頭,說:「沒有,長官。」
「好吧,中士,請你告訴我,你當時離屍體有多遠?」
「哦……有幾英尺吧。」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斷定她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