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思-蘭德里走進靜靜的農舍。遠房親戚曾經照看過這所房子;考慮到已有五年沒人居住了,它的外觀看上去還不錯。
基思事先已經打過電話說他要回來,在電話裡跟附近農場的一個女人聊了一會兒,他管這個女人叫貝蒂姨媽,儘管她並非他的親姨媽,而是他母親的遠房表姐妹,或者諸如此類的親戚。他只不過要她留神房子裡是否有燈光,門前是否停有陌生的汽車等等。基思曾經堅持不讓貝蒂姨媽或者別的女士們過於麻煩,但產生的效果卻像號召她們拿起武器——掃帚和拖把,結果房子變得乾乾淨淨,並散發出松木消毒劑的氣味。
基思心想,這些當地婦女總是過分憐憫那些沒有妻室的男人,單身漢們因此少幹許多瑣事,基思懷疑,這些善良女人照顧單身漢的目的在於顯示男人有個老婆和內當家的種種好處。不幸的是,那些為單身漢提供的免費清潔、烹飪、蘋果餡餅和果醬往往達不到預期的目的,效果適得其反。
基思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發現一切都跟六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的一模一樣,他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同時,屋裡的那些物件看上去像夢幻一般,彷彿他正在做一場童年的夢。
他的父母臨走時留下了大部分財產,也許是擔心不喜歡佛羅里達,說不定還要回來的緣故,也許是因為那些傢俱、地毯、燈具、牆飾之類就跟橡木屋樑一樣,都是房子的一部分。
基思知道,房子裡某些東西已經有將近兩百年的歷史了,還是他父親和母親雙方的家庭早年從英國和德國帶到美國來的。除了幾樣真正的古董和祖傳遺物之外,許多東西僅僅是年代久遠而已,這使基思想到一個農民家庭幾個世紀以來所過的勤儉節約的艱苦生活。他將這種景況與他在華盛頓的朋友和同事進行了對比。這些朋友和同事,根據「高消費促進高生產」的理論,可以說是對國民生產總值做出了重大貢獻的。他們的薪水,像他的一樣,是從國庫中開支的。基思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一種說法:人們不必生產看得見的東西來獲取工資,他常常在想,華盛頓政府僱員的人數是否太多了,吃掉了太多農民種的糧食。他對此細想過多次了;如果他的同事中也有人想過這個問題,他們是不會告訴別人的。
基思-蘭德里在軍隊服役的時候感覺良好,因為在斯潘塞縣,軍人是一種得到人們理解的光榮職業。可後來,當他參與了情報工作,便開始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疑問。對於國家的政策,他常常持不同意見;最近當他被提拔到一個幫助制定國家政策的職位以後,他意識到政府是在為它自己工作,以達到永久統治的目的。但早在他作為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成員被請進白宮的內殿之前很久,他就已經知道這個秘密了。
基思站在二樓主臥室的窗前,向外面的黑夜望去。一陣風吹來,片片雲彩飄過星光燦爛的夜空,一輪滿月高掛中天,把藍色的光華灑向收穫在望的玉米地。基思記起很久以前連遭旱澇的這些玉米地——那時候人們多數種麥子,直到六月底麥子才收割。收割的那個夏夜,明月高照,又碰巧天氣乾燥,不過很快就要下雨了。農民和他們的家人一直幹到月落,約凌晨三點鐘。第二天是個星期天,半數孩子都沒去主日學校1,去的孩子都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基思仍然記得這段共同的體驗,以及為從土地中獲取食物而進行的這番集體奮鬥,他為城市及其郊區的孩子感到遺憾,因為他們從小到大根本就不知道麥地與漢堡包之間、田裡的玉米與餐桌上的玉米片之間的關係。
1主日學校:星期日對兒童進行宗教教育的學校,大多附設於教堂。
基思想,實際上,國家離它在土地上和小城鎮上的根越遠,它就越不懂得自然界的迴圈、土地與人民之間的關係、因果規律,最終也就越不懂得我們自身。
基思-蘭德里意識到他的思想與生活之間的不連貫和不和諧。他摒棄了做一個農民的想法,卻沒有摒棄過田園生活的理想;他在華盛頓和異國都市的燈紅酒綠中發跡,卻又對曾經使他一直感到厭倦的小鄉村思念不已;他對自己的職業產生了幻滅感,卻又因為上級讓他退休而感到憤怒。
他想,他最好消除他思想與行動之間的脫節與鴻溝,否則他將會成為他剛離開的那個瘋狂機構的象徵。
此刻,雲彩遮掩了月亮和星星,使它們變得朦朧起來,他深深感受到鄉間的夜是多麼黑暗,多麼平靜。他幾乎看不清離房子二十英尺的老菜園的影子,再遠處,除了半英里外馬勒家農舍的燈光,就是一片漆黑。
他轉身離開窗子,走下樓,把行李袋拎到二樓。他走進與他弟弟同住過的那個房間,把行李扔到床上。
房間裡擺著橡木傢俱,地板是松木的,牆壁用白色灰泥抹過,地板上鋪著一條比他還要老的地毯。這是自上個世紀以來一個典型農家少年所住房間的陳設,直到近些年當地人才開始去傢俱店購買減價的便宜貨。
離開華盛頓之前,基思在他的薩伯車裡塞滿了生活必需品,現在看來畢竟不算很多,還有幾箱零零碎碎的東西,大部分是運動器具,是通過聯合包裹服務社託運過來的。他在喬治城1住所裡的傢俱都捐給了當地的教堂,他覺得自己基本上沒有被個人財物所拖累。
1喬治城:華盛頓中的一個高階住宅區,位於該市西南部。
這所房子建造的時候壁櫥還未流行,房間裡只有兩個衣櫃,一個是他的,另一個是他弟弟的。他開啟保羅的那個衣櫃,然後從行李袋中取出他的軍用品、制服、靴子、一盒獎章和獎狀,以及他的指揮刀。接著他又取出一些他最近從事的行當所使用的工具:一件防彈背心、一枝m-16步槍、一隻暗藏著間諜使用的各種古怪玩意兒的公文箱,最後是他的9毫米格勞克手槍及槍套。
他想,現在要把這些東西永遠束之高閣,真正解甲歸田了,這使他感覺良好。
他朝衣櫃里望望,默想此刻對他來說是否具有什麼特殊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