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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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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學讀書的時候,他曾對那個在羅馬成為帝國之前的羅馬軍事家、政治家,農民辛辛那圖斯的故事1著了迷。這位將軍從敵軍圍困中解救了羽翼未豐的羅馬城以後,僅僅執政到恢復社會秩序為止,然後就主動解甲歸田了,在華盛頓,基思常常經過馬薩諸塞大街上一幢宏偉的建築——安德森大廈,裡面就是「辛辛那提協會」。他想,這個協會的成員一定與協會的同名人辛辛那圖斯有著某種同樣的經歷吧。他認為這就是理想,不論是羅馬式的還是美國式的;這就是一個農業共和國的精髓:戰鬥的號角響了,公民組成了民兵,抗擊敵人,打敗敵人,然後每個人都回家去。

1辛辛那圖斯(前519?-前439?):古羅馬政治家、獨裁官,據歷史傳說,前458年被推舉為獨裁官,率軍援救被埃魁人圍困的羅馬軍隊,打敗敵軍後,即解甲歸田。

然而,一九四五年以後美國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半個世紀以來,戰爭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一旦戰爭結束,精簡戰時機構和人員等諸多問題就會接踵而來,他最近離開的華盛頓,就正在對付和縮小勝利所帶來的負效應。

基思關上了衣櫃的門,自言自語道:「結束了。」他開啟另一隻衣櫃,從行李袋中取出他決定保留的兩套手工製作的義大利西裝,掛在櫃裡,他把他的夜禮服也掛起來,笑了笑,覺得這件禮服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然後他又掛進去幾件便裝,叮囑自己外出時順便去克馬特商店買條牛仔褲,再買幾件格子襯衫。

他繼續思考著羅馬的啟示。他當初像悄撒一樣破釜沉舟,卻不清楚他將來是否還會擁有這個農場,問題取決於基思-蘭德里成了什麼樣的人。

儘管他讀過大學,走南闖北,穿定製的西裝,精通幾門外語,熟諳新式武器和異國女人,可在他的內心裡,他還是把自己看做一個農家子弟。無論在巴黎、倫敦、莫斯科,還是在巴格達,他仍然想象自己的頭髮中還殘留著草籽屑。然而,事實可能並不是這樣;也許他就變成了現在的自己。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他是來錯了地方。但他打算在斯潘塞城住上一陣子,如果他喜歡上釣鱒魚、教友聯誼活動、歸國退伍軍人協會以及五金店中的閒聊,那麼他會留下來。如果不喜歡……不過,他永遠不可能回華盛頓了。他的職業生涯大半是在旅途中度過的,這就是他的歸宿:處處為家,卻又處處無家。

基思注意到床上鋪著新的亞麻布床單,上面放著一條毯子,這些都是貝蒂姨媽送的。他明白,她一定還記得這是他的房間,所以並沒有收拾主臥室讓他去住,他的房間早先是他父親小時候住的,再早是他祖父小時候住的,因此貝蒂姨媽可能認為他該住在這兒,直到他長大為止。想到這裡,他笑了。

基思走下樓,進入那間農家大廚房,圓餐桌一圈可以坐下十個人:全家人、僱來的短工,再加上路過此地進來吃頓便飯的孩子。基思開啟冰箱,看見裡面放滿了他日常所需的食品,不過沒有啤酒。當地鄉民中有許多人是戒酒的;這個縣並不禁酒,但也很少有人喝烈酒。基思以前偶爾回來過,覺得這事古怪而有趣,不過,如果他打算長住,這恐怕是個問題。但對他來說,這可能還算是個最小的問題吧。

他走進起居室,從一個箱子裡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酒,回到廚房,調了一杯加水的威士忌;透過藍色的塑膠杯,裡面的酒液看上去綠瑩瑩的。

他在大圓桌旁坐下,坐在他從前吃飯時坐的椅子上,望望四周的空位子,當年,家中除了他的父親、母親、保羅、芭芭拉,還有內德叔叔——他父親最小的弟弟,他吃飯時總是坐在基思對面。基思現在彷彿仍能看見他叔叔吃早飯、中飯和晚飯的樣子:幹了整整一天農活以後勞累不堪、不言不語地悶頭吃飯,內德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農民,嚴肅卻不乏幽默,是土地的兒子;他想的只是娶妻生子、種莊稼、修補傢什,再就是星期天去釣魚,通常帶上他的侄子們,並希望能有一天帶上他的尚未出生的孩子。

內德叔叔應徵入伍時基思大約才十歲,他記得有一天叔叔穿著軍裝回家。幾個星期以後,內德開赴朝鮮作戰,從此一去不返。他的遺物被人送了回來,就存放在閣樓上。基思小時候曾翻過那隻箱子,甚至有一次把叔叔的綠色軍裝穿在身上。

一場被遺忘的戰爭,一個被遺忘的人,一件被遺忘的犧牲品。基思記得,噩耗傳來時父親大哭了一場,但奇怪的是,打那以後內德的名字再也沒人提起了。

基思尋思,也許二次大戰中陣亡的最後一個人所做的犧牲是最後一次有意義的犧牲;從那以後,一切都是政治,都是權力狂們在玩弄人們的生命和家庭。他想,或許我們現在才開始明白這一點。他望著內德叔叔那個空了四十多年的座位,說道:「我想你。」這話雖然晚了一些,但卻是誠摯的。

基思喝光了手中的威士忌,又調了一杯。他透過紗門向漆黑的菜園望去。風吹得比先前更猛了,他看見西邊出現了閃電,接著又聽到了一聲雷響。

他在聽到雨聲之前聞到了雨味,在看到雨點之前聽到了雨聲。基思心想,一個人在成年之前腦子裡就深深地刻上了記憶的電路——景象、聲音、氣味。一個人中年時身上的許多東西,在你還沒有機會處理、控制,甚至沒有機會理解周圍的事物之前就形成了。他想,難怪有些老年人的思想又回到了青年時代;早年的奇妙經歷、種種發現、第一欠參與骯髒的暗殺勾當和第一次性與愛的衝動都是不可磨滅的,如同一塊乾淨的畫布塗上了絢爛的五顏六色。的確,第一次性行為是如此驚心動魄,以至於大多數人在二十年、三十年、六十年之後仍然記憶猶新。

安妮。

姆,他想,他的探險旅程結束了,到家了。一路上,他看到了城堡和國王、金光閃閃的城市和高聳入雲的教堂、戰爭和死亡、飢餓和疾病。他不知道威爾克斯牧師是否還健在,他想告訴牧師他確實遇到過《聖經-啟示錄》中所說的「四騎士」1而且不只是知道他們的名字,他知道他們究竟是誰,無疑就是人類自己。

1代表人類四大害:戰爭、饑荒、瘟疫、死亡。

但是,基思也看到了愛和同情、體面和勇敢。現在獨自坐在餐桌邊他原來的位子上,他覺得他的旅程還未結束,不過不再令人感興趣了。

現在到家了。自從他走出門廊闖世界以來,二十五年過去了,他汽車上的計程表已經滾過了一百萬英里。他有過那麼多他生活中所離不開的女人,現在有一半他記不起名字了。然而,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在那些早晨和夜晚,在飛往恐怖之地的漫長的高空旅行中,在亞洲的叢林裡,在東歐偏僻的街道上,以及在那些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刻,他總會想起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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