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懦夫!懦夫!」
一聲炸雷響在了附近,把克利夫-巴克斯特嚇得跳了起來。他伸手去掏自己的槍。
安妮開了一槍,雙管齊發,後坐力使她的背撞到了牆上。
震耳欲聾的槍聲消失了,但仍在她耳中迴響。安妮丟下了手中的獵槍。房間裡充滿了刺鼻的火藥味,牆灰從天花板上的一個大洞往下掉,掉到趴在下面地板上的克利夫身上。
克利夫-巴克斯特慢慢爬起來,單腿跪著,拍去頭上和肩上的一塊塊牆土及板條的碎塊。安妮看見他的褲子尿溼了。
他檢視了一下槍套,手槍還在槍套裡,然後他又瞅了瞅天花板。他一面繼續拍身上的灰,一面站起身來向她走去。
她看到他在顫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她已經不太在乎了。
他徑直走過她身邊,拿起了牆上的電話,撥了號碼,「是的,布雷克,是我。」他清了清嗓子,設法使他的聲音保持鎮定。「是的,擦槍時出了點小事故。如果有鄰居打電話來,你們解釋一下……是的,一切都沒問題。再見。」他掛了電話,轉身面對安妮,「那麼,現在……」
她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的眼睛,但她發現他卻不敢同她的目光保持接觸。此外,她覺得他處理事情的輕重緩急頗為有趣:控制局面,以保護他的自身、他的形象、他的職位。她並不妄想他保護她,使她不受法律的懲罰。但他會這樣說的。
他似乎受到了啟發,說道:「你試圖謀殺我。我可以逮捕你。」
「事實上我是朝你腦袋上方開的槍,你知道這一點。但來吧,把我關進監獄。」
「你這條母狗,你——」他帶威脅性地向她靠近了一步,臉漲得通紅。可安妮紋絲不動,知道是他的警徽使她免遭一頓拳腳,覺得這倒是具有諷刺意味的。他心裡也明白這一點,她看著他在那兒幹冒火,心裡有些得意,然而,她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爆發。此刻,她希望他突然中風,倒地死去。
他把她逼到牆角,拉開她的睡袍,把手伸向她的肩頭,緊捏她開槍時被後坐力撞傷的地方。
一陣令人眩暈的劇痛穿過她的全身,她的雙膝一軟,彎了下來,她發覺自己跪在地上,能聞到他身上的尿味。她閉上了眼睛,把頭扭過去,但他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的臉對著他,「瞧你幹了些什麼?你為自己感到驕傲是嗎,潑婦?我肯定你是這樣。現在,我們來扯平吧。我們就這樣待著,一直到你尿褲子為止。就是要侍他媽的一整天,我也不在乎。所以,如果你明白我的話,趕快尿褲子完事。我等著呢。」
安妮雙手捂著臉,搖搖頭,眼裡湧出了淚水。
「我正等著。」
後門響起了刺耳的敲門聲,克利夫迅速轉過身去。凱文-沃德警官的臉貼在門玻璃上正往裡瞧,克利夫大聲吼道:「你他媽的滾開!」
沃德很快轉身離開了。可安妮想,他一定看到他上司的褲子溼了,他無疑也看到了克利夫臉上和頭髮上的牆灰,看到了她跪在克利夫身後的地板上,好極了。
克利夫又把注意力轉到他妻子身上。「你現在滿意了,潑婦?你滿意了吧!」
她迅速站起身來。「離我遠點,否則,老天爺在上,我要打電話給州警察局了。」
「你敢打電話,我就殺了你。」
「我不在乎。」她繫上了身上的睡袍。
克利夫-巴克斯特注視著她,雙手的大拇指摳在槍帶裡。她根據多年的經驗,知道現在是結束這場對峙的時候了,也懂得怎樣去結束它。她一言不發,就那樣站著不動,眼淚順著臉龐流下來,然後她垂下頭,看著地板,心想開槍時為什麼不在他腦袋上打個窟窿。
克利夫安靜了一會兒,看到他們夫妻之間的男尊女卑得到了恢復,世界上的一切又歸於正常,感到心滿意足。他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好吧,我不再追究了,小親親。你把這兒弄乾淨,再給我做一頓可口的早餐。我給你半小時左右的時間。」
他轉身離去,然後又回來,拿起那支獵槍走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走上樓梯,幾分鐘後,又聽見淋浴的嘩嘩水聲。
她從食櫥裡找出幾片阿斯匹林,用滿滿一杯水吞了兩片,在廚房水槽裡洗了臉和手,然後走到地下室去。
在他的私室裡,她凝視著那些步槍和獵槍,它們現在都開了鎖。她在那裡站了整整一分鐘,然後轉身離開,去了工具問。她找了一把長柄闊掃帚和一把鏟子,走出地下室,回到廚房。
安妮煮上咖啡,用煎鍋煎上鹹肉,掃乾淨牆土,並倒進門外的垃圾箱中,然後又清洗廚房的長檯面和地板。
克利夫下樓了,換了一套乾淨的警服。她注意到他進廚房時是小心翼翼的,槍帶和槍套背在肩上,一隻手鬆松地放在手槍柄上。他在餐桌邊坐下來,把槍帶掛在椅背上而不是牆釘上。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她一把將槍帶抓過來掛到了牆釘上。她說:「我的桌子旁不許放槍。」
克利夫-巴克斯特並未放鬆警惕,他先是一驚,接著不自然地咧嘴傻笑。
安妮給他倒了一杯果汁和一杯咖啡,又為他煎了雞蛋加土豆和鹹肉,做了吐司。她給他端上早餐,於是他說:「坐下。」
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一面吃,一面笑著說:「你胃口不好?」
「我吃過了。」
他一邊嚼著早餐,一邊說:「我打算把槍支、彈藥、所有的東西還留在下面,再來點咖啡。」
她站起身又給他倒了些咖啡。
他接著說道:「因為我相信你不會有殺我的念頭。」
「如果我有,我可以在任何地方買到槍。」
「是的,不錯。你可以不斷買槍、偷槍或借槍,那沒關係。我並不怕你,親愛的。」
她清楚,他是在尿溼褲子之後竭力恢復他男子漢的自尊。她聽任他隨心所欲,這樣他就會盡早離開這屋子。
他繼續說道:「我是伸手掏槍了,不是嗎?儘管我他媽的來不及掏出來,我還是伸手去掏了。」
「是的。」她心想,他的確比她想象的還要蠢。一個有頭腦的男人該明白,他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說動他的妻子放下槍,而只有不到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在對準自己的、上了膛的獵槍面前先下手。但克利夫-巴克斯特沒頭腦,還妄自尊大。她希望有一天這點會使他送命。
他說:「你一定在想我會不會殺你。」
「我真的不在乎。」
「你說什麼?你不在乎?你當然在乎。你有孩子。你有家庭。」他笑了。「你有我。」他隔著桌子拍拍她的手。「喂,我知道你不是想殺我。明白為什麼嗎?因為你愛我。」
安妮吸了口氣,努力剋制自己,不讓自己尖叫起來。
他用叉子在她鼻子上輕輕拍拍,接著說道:「你看,你還在吃醋。好,那說明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
安妮的感情已經耗盡,精疲力竭,肩膀陣陣抽痛。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應付他,說他想聽的話。她說:「是的。」
他笑了。「但你也恨我。聽著,我要告訴你一句話——愛和恨之間只有一條細細的分界線。」
她點點頭,彷彿這話給了她一個新的啟示。克利夫說話總是愛用一些愚蠢的老調和格言,似乎是他剛剛創造出來的。他從沒想過這些東西並不是對人類思想的一種新洞察。
「下次生我氣的時候想想這句話。」
她笑了,他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她說道:「今天上午我要去幹洗店。你有什麼弄髒了的衣服要一塊兒去洗嗎?」
他向她俯過身去說:「你留點神。」
「是,先生。」
「別再說他媽的先生。」
「對不起。」
他用吐司抹淨盤中的蛋黃,說道:「你打電話叫老威利來補天花板。」
「是。」
他坐回椅子上,望著她。「你知道,我累死累活地掙錢,讓你過上這個小城大多數人都過不上的好日子。現在你要我幹什麼?退休?在這幢房子裡晃來晃去?節衣縮食?整天幫你幹家務活兒?」
「不。」
「我為這個小城盡心盡力,忙得腳不點地,你卻以為我在外頭跟滿城的女人鬼混。」
她對他的說教已經熟悉了,聽到該點頭的地方點點頭,覺得該搖頭時則搖搖頭。
克利夫站起來,繫上手槍帶,繞過桌子走了過來,他摟著她的肩膀擁抱她,她疼得直皺眉。他吻了吻她的頭說:「我們把今天的事忘了吧,你再略微清掃一下,然後給威利打電話。我六點鐘左右到家,今晚我想吃牛排。看看冰箱裡還有沒有啤酒,給狗餵食。」他又補充道,「把我的警服洗了。」
他走到後門,出去的時候又說:「還有,別再在我工作時打電話給我,除非有人要死了。」他說完就走了。
安妮毫無目標地凝視著廚房外面。她想,如果讓他把手槍拔出槍套的話,或許她已經一槍把他的頭打爛了,或許沒有,或許他反把她打死了,這倒也好。很可能他會因此被絞死的。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克利夫不會忘記任何事情,也不會饒恕任何事情。她這次真的把他嚇得尿了褲子,她將付出沉重的代價。不過,這同她以往的處境也不會有多大差別。
她站在那兒,吃驚地發覺兩腿發軟,還有一種反胃的感覺。她走到水槽邊,開啟窗子。太陽冉冉升起,幾朵烏雲向東邊飄去,鳥兒在園中歌唱。那幾條飢餓的狗為了引起她的注意,發出一陣短促的、有禮貌的叫聲。
她想,生活可以變得可愛。不,她對自己說,生活本來就是可愛的,生活是美好的。克利夫-巴克斯特不能使太陽停止升起,或者使鳥兒停止歌唱。他並沒有控制她的思想或精神,他也控制不了。她恨他把她拖到這步田地,恨他把她逼得想殺人或自殺。
她又想起了基思-蘭德里。在她心目中,克利夫-巴克斯特永遠是個黑衣騎士,而基思-蘭德里則是個白衣騎士。只要基思仍是她的一個脫離現實的理想,他白衣騎士的形象就永遠不滅。她最壞的噩夢,便是發現基思-蘭德里本人並非是她從稀疏的簡訊和多年的記憶中創造出來的基思-蘭德里。
她意識到,那封退信以及關於克利夫的夢是一種催化劑,促使剛才的事發生,她剛才一下子爆發了。然而,她現在感覺好多了。她向自己保證,倘若基思還活著,她將想方設法,鼓起勇氣去看他,跟他聊聊,看看他身上有多少東西是她幻想出來的,有多少東西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