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八點二十分,蘭德里農場的電話鈴響了。基思正在廚房裡煮咖啡,他接了電話。「喂。」
「基思,我有話對你說。」
他關掉電咖啡壺。「你沒事吧?」
「沒事。我在城裡的一個投幣電話亭裡。你能在什麼地方見我嗎?」
「當然可以。在哪兒?」
「我想在集市吧,今天那兒不會有人。」
「可那兒不是我們去的地方。聽著,你記得裡夫斯池塘嗎?我們家的南面。」
「我們以前常去溜冰的地方?」
「沒錯。帶點麵包什麼的去喂喂鴨子,我再過二十分鐘就到那兒。你一切都好嗎?」
「好。哦,不。」她說,「你有一支步槍,我見過……」
「是的,好吧。你有危險嗎?」
「沒有,我沒事,真抱歉,我是在擔心你呢。他是個多疑的人……」
「二十分鐘。」他又補充道,「如果有人跟蹤你,你就去餵鴨子,同時把你的車門開著作為訊號。明白嗎?」
「明白。」
「別緊張。」他結束通話電話,走上樓去,開啟衣櫃。他找出他的望遠鏡,然後拿了兩本雜誌,一本放到口袋裡,另一本塞進他那支m-16步槍的槍筒裡。他拉動槍栓,裝上一發子彈。
他將步槍和望遠鏡朝肩上一甩,走下樓來,出了前門,穿過大路朝詹金斯家的穀倉跑去。
他只用了五分鐘便給那匹母馬裝上馬鞍,騎上馬背,然後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衝出開著的圍場大門,穿過大路,進入了樹林。
在他的馬穿越樹林,奔下山坡,朝那淺淺的小溪奔去時,他不停地低頭躲閃迎面而來的樹枝,他勒轉馬頭,縱馬向南順流而下,朝那個池塘前進。
在小溪流出樹林一百碼的地方,他勒馬止步,翻身下馬,將它拴在一棵小樹上。
基思沿著堤岸繼續向前走,最後在林邊的樹陰下停下來;這兒離開陽光照耀著的池塘堤岸只有幾碼遠。在池塘那邊長著野草,連著池塘的山坡上並沒有停著汽車;實際上,連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唯一的道路是在南面幾百碼的遠處,但是他看不見,因為這條路在一塊隆起的地面的另一邊。不過,他偶爾能看見遠處駛過的高高的帆頂。
他看了看錶,現在是八點三刻,他納悶自從兩天前的晚上與她見面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離九點還差幾分鐘,他看到一輛汽車迎面爬上了前面那塊高地,穿過高高的草叢,向下面的池塘駛去。但那不是輛林肯車,而是輛福特車,是平時斯潘塞城警察開的那種有標記或無標記的警車;這種車無疑都是從巴克斯特車行買來的。
這輛沒有任何警方標記的汽車停在草叢邊上,那兒再下去就是池塘泥濘的堤岸。基思舉起了望遠鏡。駕駛座一側的門開了,安妮下了車,穿著紅裙子、白襯衫。她在開啟的車門邊上站了一會兒,朝四周望望,然後關上了車門。
她拿著一個切成片的長方形大面包,走到池塘的邊緣。基思看著她漫不經心地撕開包裝紙,將一片片面包扔進水裡。幾十只鴨子和鵝向漂浮著的麵包游去。每過幾秒鐘,她都要向後張望一下。
基思等了幾分鐘,然後走出樹林,向她招手。
她看見了他,丟下面包,沿堤岸匆匆向迎面過來的基思走去。
他們靠近以後,他從她的表情上看出,她很焦慮,但並不驚慌。她笑了,奔跑著走完最後十碼的距離,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擁抱他。「你好,蘭德里先生。」
他們親吻了一會兒,然後她滑出他的懷抱,握住他的雙手。她說:「見到你真高興。」她瞥了一眼他肩上豎起的槍筒,又說,「也許你用不著它了。」
「我是出來打獵的。我們到樹林裡去吧。」
他們在堤岸上並肩走著。她回頭看了幾次,說:「我想不會有人跟蹤我。今天早上,我把我那輛林肯車開到巴克斯特車行去。我說發動機聽上去有毛病,他們便借給我一輛車。那輛該死的林肯車在這兒太惹人注目了。我想,這就是克利夫的父親把它送給我的原因。」
他笑著說:「看來你好像已經做過幾樁風流事了。」
「沒有,先生,不過我認真想過怎樣去做風流事。你呢,機靈鬼?如果有人跟蹤,你就把車門開著。」
「這是我的職業,我的副業是打網球。」他又問她,「是路易絲姑媽那兒走漏了風聲?」
「好像是。但這不是她的過錯。克利夫總是順道去看她。不知怎麼搞的,她告訴他我和她一起吃的晚飯,於是他便問我吃了些什麼。」
「這傢伙是在刨根問底了。」
「你說得不錯。我就是不善於應變,基思,總之,他很疑心。他一貫多疑。這一次,倒讓他猜對了。」
他們到達樹林,沿著小溪的岸邊走著。避開了陽光,這裡很涼爽。樹林裡大多是樺樹和柳樹,樹葉都開始變黃了。基思一向喜歡鄉間的秋天;樹林染上了濃濃的秋色,南瓜藤纏繞著樹幹,空氣裡瀰漫著果汁的香味。這是狩獵的季節,也是豐收的季節。他從來沒有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見過這樣的景色。每當他想起故鄉的時候,他想到的故鄉的秋天也許多於夏天。
安妮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前面不遠處,「那是你的馬嗎?」
「那是借來的馬,是路對面詹金斯家的。」
「這麼說,你就是騎那匹馬來的。他們還在跟蹤你嗎?」
「也許。可我今天不管他們這一套了。」
「你不能要求法院發個指令什麼的阻止他們嗎?」
「我倒有點喜歡蒙受此等重視。」
「我不喜歡。」安妮走到母馬前,拍拍它的脖子。「這動物討人喜歡。我們騎過馬。記得嗎?」
「記得。你還騎馬嗎?」
「不。可我希望能再騎馬。」她脫下鞋子,褪去連褲襪,然後解開馬韁,牽著馬到小溪裡去飲水。「它渴了。」
基思卸下槍和望遠鏡,將它們放在一個樹樁上。他坐在一根倒在地上的樹幹上,望著她。
安妮問:「餵過它了嗎?」
「我在七點鐘左右餵過它。可是還沒有人餵過我呢。」
她噗嗤一笑。「單身漢就是那麼笨。你只要把他的飯碗向一邊挪過去六英寸,他就會餓死。」她沒看他,又問,「這些年誰在照顧你?」
「山姆大叔和美國證券交易所。」
她瞥了他一眼,牽著馬走上堤岸,拴上韁繩。
「你的日子過得好嗎,基思?」
「好。」
「我也好,只是婚姻不美滿。我學會了從別的事兒獲取享受。」
「你總能在任何情況下看到光明;我總是在明亮的天空中尋找烏雲。」
「不見得總是如此。你比以前更加玩世不恭了。」
「你對我太瞭解啦。」
「非常瞭解。」她赤著腳,走到他坐著的地方,沿著那根樹幹躺下,將她的腳放在他的大腿上,「我的腳好冷呀。」
他用手帕擦乾她的雙腳,輕輕搓揉著。
「真舒服。」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管它呢!」
「我們要管。」
「噢,我們有的是時間。我星期六總是去城裡買些東西,而他和他的朋友們到密執安的灰湖去釣魚。我們在那裡有一所專為打獵用的小別墅。他一直要到傍晚才回來。」
「你肯定嗎?」
「除了煩我以外,他唯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和他的朋友去釣魚、打獵。」她思索片刻又說,「天啊,我討厭那個地方。好在他喜歡那個地方。讓他離我遠遠的……他到那兒去,我們倆就能待在一起了。」
「你有時也跟他一起去嗎?」
「是的。」她補充說,「有幾次我們就兩個人去那兒,不帶孩子,或者沒有其他人做伴,他變成另外一個人了,說不上更好,也說不上更壞……就是前後判若兩人……沉默、冷漠,彷彿他在……我也說不清……在思考著什麼。我不喜歡與他兩個人去那兒,通常我總能找理由不去。」
「好了,那麼發生了什麼事?」
在他揉她的腳和小腿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她說道:「嗯,昨天吃晚飯時我們還在嘔氣。先是為了菜燒焦的事。」她噗嗤一笑。「我是故意燒焦的。」
「聽起來跟你生活在一起似乎挺有趣。」
「無可奉告。總之,他想從我嘴裡套出在路易絲姑媽家吃晚飯的事,後來我們談到溫迪住的男女混合宿舍,再後來又把話題扯到基思-蘭德里身上,就是那個同我睡了六年的傢伙——用他的話來說,他現在還住在這條該死的路那頭,最後他又套問我是否見到過你。我猜他已經知道了,所以告訴他我在郵局偶然碰到過你。」
基思點點頭:「你真機靈。」
「不過,這並沒有讓他的情緒好起來。他仍然很生氣,而且很懷疑。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可我想你也明白這一點。」她說,「他告訴我,他昨天到你的住處去過。」
基思沒吱聲。
她將腳從他的大腿上抽出,坐起來,又移到樹幹上,與他並肩坐著,她拉著他的手,「真抱歉,不該讓你經受這些。」
「安妮,自從我在華盛頓坐上汽車,開到這裡,我就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我也知道我在這裡想要得到什麼。」
她緊握了一下他的手。「可那時你不瞭解整個情況。」
「我唯一需要了解的就是你感覺怎樣。」
「基思,你是瞭解的,你肯定了解我的感覺。」
他微微一笑,「你來的信內容淡淡的,不管是你姑媽還是我姨媽讀了,都不會感到臉紅的。」
「我的信?可你給我的信上籤的是‘真誠的’,也不熱情呀。」
「不。」他接著說,「我的意思是‘愛你的’。」
他們坐了一會兒,傾聽著小溪的流水聲、馬的鼻息聲、樹葉在風中的沙沙聲和鳥兒的鳴叫聲。最後,她開口說:「你知道我還愛著你,我一直在等著你,對嗎?」
「我知道。但是我也許不會來。」
「可我知道你準會來。」她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胡亂划著,說,「如果你不來,這世上也就沒有愛我的人了。」她擦了擦眼睛,仍然看著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氣。「哦,天哪……我擔心你會被殺死,擔心你會結婚,擔心你不再愛我。」
「不會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等待?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是說,在我剛離開以後,我們都在對什麼不滿……後來,在我去國外之前,我想我可能會被打死,失去一條腿或斷掉一個胳膊,或者別的什麼……」
「如果我是你的妻子,我會好好照顧你。如果我是你的遺孀,我會珍藏對你的懷念。」
「哦,你不需要這樣做。後來,當我回家度假時,我也弄不清……我們無法聯絡。後來你結了婚,我恨過你,我也恨我自己,再以後就是一年一年地過去……來過幾封信,不,沒來過信……你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我能想象出你是怎樣跟朋友們相處,怎樣過家庭生活的……你在信裡從來沒有多談你的婚姻情況……」
「可你在信裡對你的感覺隻字未提。」
「提到過。」
「你從未談到我倆之間的事。」
「你也沒有。」
「我想過……可是我怕。我怕我們之間的通訊會停止。」
「我也是。」
她又擦了擦眼睛,勉強笑了笑。「我們都是傻瓜。我們過去無話不談,可是,二十多年了,我們竟然連‘我愛你’、‘我想你’這樣的話也不會說了。」
「我懂。」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自從在哥倫布你的房間裡我們道別以來,到這個月已經有二十五年了。」
「是啊,真是難以置信。」她將手放到他的大腿上。「你離開以後,我哭了好幾個星期。後來我鎮靜下來,埋頭在學業中。我沒跟別的男人約會……」
「這沒什麼。真的。」
「聽我說。後來,我開始意識到……我開始對你生氣了……女人生氣的時候,總是帶著怨恨的。」
「我可不知道。」
她捶了一下他的腿。「聽著,於是我就去找校園心理醫生,他給了我有益的忠告,他說我是在製造對你的怨恨,這是唯一我能對付你愛上其他女人或被殺死的可能性的方法。他說我是真的愛你,並且應該告訴你。」
「我並不記得有過這回事。」
「因為你從來沒收到過那封信。我撕了又寫,寫了又撕,一共有十多次。後來我感到我還在生你的氣,我受到了傷害,我被人拋棄了。我記起了在哪兒讀過的一句名言——個幸福的男人不會走向戰場。」
「幸福的男人也有急躁好動的時候。」
「不過,當時你並沒有告訴過我呀。你給我打電話時,聽上去很冷淡。」
「你也是。」
「我知道。我恨電話。所以我氣極了,決定去見別的男人。我要告訴你,基思,這些男人我一個也不愛,至少不像我愛你那樣。實際上,我一點都不愛他們。」她笑了,說道,「我對他們個個都厭煩透了。他們對我的抱怨如出一轍:安妮,你冷酷、傲慢、自私自利,等等。其實我都不是。我是愛著另外一個男人。」
「你不用告訴我這些了。」
「我一定要告訴你。於是我去了歐洲,為了躲避。我被那裡的美景驚呆了——我是說,我以前只到過哪幾個地方?斯潘塞城、博靈格林,再就是哥倫布,每當我看到什麼吸引我的東西,我總是說:‘基思,你看那兒。基思,那兒多美呀!’」她將胳膊肘放到膝上,將臉埋在雙手裡,「對不起……多少年來我都沒有哭過了,可是這幾個星期我老是哭。」
「沒關係。」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巾,擤了擤鼻子,「好吧……後來我回到家裡,我的表姐結婚,我做她的伴娘;在婚禮上我認識了克利夫-巴克斯特。」
「我從一個參加婚禮的人那兒聽到了這個訊息。我母親也寫信告訴過我你跟他訂了婚,她還說我是個大傻瓜。」
「你母親說得對。我母親也說得對,她叫我不要跟他結婚,可笑的是,我父親一開始就喜歡上他了,大多數人都喜歡他,好些女人也喜歡,女人喜歡他是因為他每年都換一輛新車,他有點魅力,長相也漂亮。他現在還開著一輛新車呢。」
「安妮……」
「別說話,我對男人還是缺少點經驗,我不會判斷……我想,得了,不會再有一個基思了,而克利夫就在我的隔壁,克利夫身居要職,克利夫可以不服兵役,其他人都結了婚,或者參軍去了,而且克利夫一直喜歡我。你能想象這種狹隘的、幼稚的、小城鎮的思想嗎?」
「當然能,我們就是這樣的人,安妮。」
「對,是這樣。後來……他向我求婚……單腿跪在我面前,你信不信……我當時有點受寵若驚,心動了,因為我把自己看賤了,我真愚蠢。」
基思問她:「安妮,你為什麼嫁給他?真的。你一定知道,你得告訴我啊。」
她瞥了他一眼,站了起來,回答道:「為了報復你。」
他也站了起來,兩人對視著。
她說:「你這個壞蛋,你知道你對我幹了些什麼嗎?你知道嗎?我恨你。我恨你對我做的這一切,恨你讓我陷入了這種境地,我這樣做全怪你。」
「我知道。感覺好點了嗎?」
她點點頭。
他抓住她的手,他們坐在溪邊,看著溪水,她說:「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
「我也是。」
她說:「我不再恨你了。」
「也許還有一點。」
「不,沒有,我恨我自己。」
「我也是。不過,我想我們可以原諒自己,如果我們這一次不再做錯的話。」
她問他:「你肯定不再生我的氣了嗎?我是說,為你去服役時我對你的態度,為我和克利夫結婚的事。」
「嗯,我曾經生過你的氣。你是知道的。但後來我慢慢有點理解了。我是說,雖然我們沒有在信上明說,可是我們還相互通訊,保持聯絡,這本身就是在說我們誤會了,我們都對發生過的事很後悔,這就是一種道歉、一種諒解,說明我們還在互相愛戀著——儘管我們沒有說‘對不起,原諒我,我愛你’。」他接著說,「我很高興你提起這件事。我很高興你覺得你能跟我談這件事。」
「我能。自從……嗯,自從上回你在學生會跟那個小妖精——不管她叫什麼名字——一起吃午飯以來,你是第一個我罵他‘壞蛋’的男人。」
「她叫卡倫-賴德。」
「壞蛋。」她大笑。
他們久久望著粼波閃閃的溪水,各人想著自己的心思。後來安妮說:「這裡很寧靜。我常帶孩子到這裡的池塘來釣魚。我也教他們在這兒溜冰。我想你會喜歡他們的。他們很像我。」
「那很好。」
「他們實際上已不是孩子了,對嗎?他們很成熟。」
「那他們比我們做得好。我們並不想長大成人。」
「我們已經長大了。可我還想再成為孩子。」
「幹嗎不?挑一個你喜歡的年齡,牢牢記著它。這就是我的新座右銘。」
她笑了。「那好,二十一歲。」
「好啊,親愛的,你的身材就像二十一歲的姑娘。」
「你已經注意到了,我現在的身材跟在大學時一樣。我對自己的外貌很在意,我非常浮淺。」
「很好。我也是。對了,那晚你穿著牛仔褲看上去挺神氣。你今天為什麼穿得一本正經?」
「噢……我進城去他總是要我穿得一本正經。我在游泳池裡身著泳衣他都看不慣。有一次,他路過我上健身課的學校,看到我在男女混合班上穿的衣服竟大為惱火,所以現在我出門前總要打算一下……對不起,你不喜歡聽這些。」
「你允許一個在樹林裡與你相遇的騎手跟你做愛嗎?」
「這正是我心中反覆幻想的一件風流韻事。」
「很好。」他站起來環顧四周。「這兒環境稍差了點兒。」
「哦,動動腦子,基思。那兒——在那塊大木頭上正合適。」她攜著他的手,把他帶到他們先前坐過的那棵倒下的大樹前。她把他的襯衫脫下,放到樹幹上。「坐下。慢著,你先得把褲子脫掉。」
他脫掉鞋子和牛仔褲,她解開襯衫和乳罩,拉下裙子裡面的緊身內褲,說:「我們別把衣服全脫光,以防有人打這兒經過。我可以說我在揀蘑菇,不認識你。」
「好主意。那麼……」他坐在樹幹上,仍穿著內褲,而安妮則敞著襯衫、乳罩,穿著裙子,她抓住他的肩膀,將一條腿跨過樹幹,接著再跨另一條,然後蹲下身子,坐在他的大腿上。「啊……好舒服……」
她用雙臂摟住他,他把手放在樹幹上支撐著自己。他說:「我們要往後倒下去了。」
「那怕什麼?」她一面在他的身上上下移動,一面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哦……這感覺……就是不一樣……你覺得怎麼樣?」
「好極了。」
「我們會倒下去嗎?」
「不會,我撐住了。」
他摟著她,她的身體軟了下來。她喘過氣來,鬆鬆地抱住他。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真過癮,像個蕩婦,舒服極了,可現在怎麼分開我倆的身體呢?」
「等護林員來幫個忙。」他摟住她的腰,站起來,離開樹幹,她從他身上滑落下來。他們再次擁抱,親吻。他說:「真是太美妙了。」
「我覺得自己不對勁。有點輕佻。」她將那條內褲扔進樹叢中。「我感到自己像個小姑娘了。打中學畢業,我還沒有在戶外幹過這事呢。下一次,我們將在你的穀倉裡;再下一次,在我的汽車後座上。」
「也許還可以在汽車旅館裡。」
「說得對。」
他撿起了自己的褲子要穿,但她卻說:「別穿。把你的內褲也脫掉,我還從來沒有在樹林裡見過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但願我現在有架照相機。對了,把你的襪子也脫掉。」
他褪去了內褲與襪子。「你讓我感到難為情。」
「轉過身去。」她走到他身後,用手在他的背部和臀部摸來摸去,又捏捏他的屁股蛋。「你全身肌肉發達。」
「你好像剛從大牢裡出來,很久沒碰過男人了還是怎的?我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嗎?」
「別急,轉過身來。」
他轉了過來,她的雙手順著他的胸膛往下摸,一直摸到肚子上。「我告訴過你,我真不捨得把我的手拿開……」她瞧著他的肚子。「這兒怎麼了?」
「有點青腫。」
「哦……」她扣上乳罩,穿好襯衫。他也穿上了衣服。
她走到小溪邊,傍水坐在陽光中,背靠著一棵柳樹。
基思走過來,坐到她身旁。
安妮將一把細柳枝扔進水中,看著它們順水漂去,碰到石頭散開了。她問:「那天他去你那兒時發生了什麼事?」
「你能夠估計到的。」
「告訴我。」
「好吧,那天他格外氣勢洶洶,我在想他大概知道你來過我這兒了。當時有那麼一陣,我……我真擔心。是為你擔心。」
「謝謝你。」
「他似乎是有意來找岔的,我也有點為自己擔心,後來我明白了,他其實什麼也不知道。他就是個瘋子。」
「他是一個人來的嗎?」
「不。他還帶了一個手下的人。一個叫沃德的傢伙。你認識他?」
「我認識,他就是監視我的人。」她接著說,「克利夫讓我相信他是一個人來的。」
基思明知不當,還是回答道:「如果他一個人來,他早就沒命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是個懦夫、是個騙子。」
「他還很危險,安妮。你得小心點。」
「他從來不打我,我知道怎樣對付他。」
「你們的孩子都離開家了,他的工作也遇到了麻煩,而我又回來了,因此他隨時可能會發作的。相信我的話。」
她問:「你怎麼知道他的工作有了麻煩?」
「聖詹姆斯教堂的那次集會我參加了。你知道那次集會嗎?」
「聽說了,事實上,我父母也在場。從那以後,他們就顯得神秘兮兮的。我猜那次會上提到過克利夫-巴克斯特,但沒有人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你能跟我講講嗎?」
「不。」
她思索片刻,然後說:「其實我並不那麼天真。我知道他在外面跟女人鬼混,但我不敢相信這種事會在公眾集會上抖出來。」
「聽著——現在有一份會議材料。記得傑弗裡-波特嗎?」
「記得。我時常碰見他,還有他的太太蓋爾。她就是他在讀書時一直約會的那位姑娘。」
「對。我常和他們敘敘舊,事實上,我很信任他們,如果以後你需要什麼而一時又跟我聯絡不上,你可以找他們。我去跟他們說,安排好這事。」
「基思……不。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事。那樣太危險了。」
「聽我說,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將要事託付別人。他們是可以信賴的人。不過,你可以先去找他們談談,然後告訴我你的看法。」
「好吧……他們真的有一份會議材料嗎?」
「有,他昨天還給我打過電話。他們在城裡到處出售這份會議材料的影印件,五元錢一份,供不應求,不過,對你是免費的。」
「基思,那份材料裡寫些什麼?會使我感到尷尬或丟臉嗎?還是既尷尬又丟臉?」
「對不起,安妮。人們聽了控訴你丈夫的證詞,感到有些怒不可遏。但你不必感到尷尬或丟臉,不過,你可能會生氣。」
「其實,我已經不再乎了。」
「去看看波特夫婦吧。我們可能需要他們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