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躲一個夜晚,明天上午再想辦法?這個通告過段時間就不那麼新鮮了。也許到明天早晨,州警察局已經與斯潘塞城的警長和機場的那個保安人員通了好幾次話了。他們很可能得出結論:巴克斯特先生所說的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點點頭。「也許……」
「說實話,這麼晚,又沒有法官或律師在場,落到警察手中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勉強笑笑,說道:「你思考問題像個罪犯。」
「我過去在許多國家裡就是罪犯,從來不是我自己。但規則是一樣的。」他又說,「我想,如果我們藏起來,時間在我們這一邊。可我不會做任何使你感到不舒服的事。」
「我有段時間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了。」她想了一會兒,接著說「也許我們該找個地方過夜……到了明天早上,即使我必須見他和向警方解釋,我也寧可到那時再見他。」
「運氣好的話,明天或者從此以後你再也不用見他了。」
「那敢情好。」
「好了,現在要找一家舒服的汽車旅館。有你熟悉的嗎?」
她微微一笑。「我熟悉六七家。」
「一家就行了。開啟我的公文箱。」他報給她暗碼數字。
她開啟了箱子。他說:「這會引你發笑。箱子有個假底。」他告訴她怎樣開啟假底,並說道,「我要眼鏡和棕色小信封。」
她默默地拿出這兩樣東西。
他接過眼鏡,把它戴上,然後說:「開啟信封。不準笑。」
她開啟信封,拿出一綹假的小鬍子,它的顏色與基思的淺褐色頭髮一樣。他說:「把玻璃紙撕掉,替我貼上。」
她照著做了,他在後視鏡內照了一下,看是否粘好。「你覺得怎麼樣?」
「沒話說了。」
「這是件樂事。注意看著有沒有旅館。」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把梳子,改梳了頭髮的式樣。
她說:「那家旅館怎麼樣?前面往右。」
基思看到一個亮著燈的小招牌,上面寫著「韋斯特威汽車旅館——29美元」,箭頭指向右方。他想起來,早先的機場路是一條曲曲彎彎的雙車道公路,許多年前就加寬修直了,使得一些舊汽車旅館離開現在的新路有幾百碼遠。基思轉到小路上,開到旅館的停車場。他將車停在從門廳看不見的地方。「好了。這跟從前一樣。兩分鐘就能進屋了。」
「你以前四十五秒鐘就能拿到房間鑰匙。」
他笑著下了雪佛蘭車,注意到停車場內有輛福特車。他走進窄小的門廳。
總檯服務員是個小夥子,從櫃檯後的電視機前抬起頭來。
基思裝出急不可耐要同女人上床的樣子說:「要個房問。」
服務員將登記表放在桌上。
基思說:「只待幾個小時要多少錢?」
「一樣價錢。」
「嗨,我剛花錢給她買了塊滾燙的煎牛排,老弟。能便宜些麼?」
「你要待多久?」
「也許到午夜,你午夜下班?你可以檢查。」
「是啊,我午夜下班,但我不會催你。」
「告訴你——我也許待長些。待一整夜給你二十五元。」
「行。」
基思帶有幾分創造性地填了登記表,把福特車作為他的車寫上,他已經發現,儘管化了妝,這個服務員仍有可能認出他來,好在到午夜他就下班了。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他付給小夥子二十五元現鈔,拿了七號房間的鑰匙,離開了。
他上了雪佛蘭車,將車停在離七號房間有相當距離的一個停車處。星期天晚上車不多,從公路上也看不見這些車。但他不想把雪佛蘭車留在那裡。
他們倆拿了行李,基思把車上所有的東西都拿了出來,包括音帶、車輛登記證,以及其他零碎物品。
基思開啟房門,把東西放進去。安妮開啟燈說:「真不錯。」
實際上,房間很簡陋。基思在床頭櫃下找到了電話簿,匆匆翻閱黃頁。
「你查什麼?」
「我要……就是這個。」他合上電話簿,說道,「過十五或二十分鐘我就回來。」
「上哪兒?」
「把車開走。」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他們來,我不想一個人對付他們。」
「好吧。」
他們出了房間,上了雪佛蘭車。基思把車開上小路,在公路邊亮著的招牌處停了車。他下了車,把招牌的燈插頭從插座上拔下來,招牌頓時黑了,他回到雪佛蘭車上,說道:「一個晚上有現在這些旅客已經夠多的了。」
安妮看著他,沒有說話。
基思將車開回公路,向右拐彎,朝托萊多方向開。他說:「我們得走回去。」
「行。」
一輛警方巡邏車從對面開來,擦肩而過。基思瞧瞧側視鏡,巡邏車繼續往前開。他對她說:「電話簿上說,這條路上有家雪佛蘭車行。門牌是單號,所以在左側。」
她點點頭。「把雪佛蘭車停在那裡再好不過了,你比你看上去要聰明些,蘭德里。」
「謝謝。」
「你還需要那絡小鬍子和眼鏡嗎?」
「為了你的幻想,以後再要。」
她笑了,捶了一下他的臂膀。「你才是我的幻想。」
雪佛蘭車行從路左邊映入眼簾,基思放慢車速,從左邊駛入停車場。正如他所料,這麼晚了,車行已經關門。他在舊車場上找到了停車位。
他們下了車。基思繞到車後,從工具箱裡取出兩把螺絲刀,他倆一起卸下了車牌照。「好了。明天早晨他們會以為有車仙顯靈,被弄得莫名其妙。我們走回去吧。剛好一點四英里,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他們開始沿著商業公路走回旅館。基思把車牌照塞在腰上,將風衣拉鏈拉上,正好蓋住。
她問他:「明天早上我們回來取車嗎?」
「有這種可能。」
他們來到一家「漢堡包大王」快餐店,基思問:「餓了嗎?」
「不餓。我的胃很難受。」
「你需要飽餐一頓。來吧。」
他們走進「漢堡包大王」,買了漢堡包、可口可樂和炸薯條,在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基思問:「這跟你原先想象的一樣浪漫吧?」
她笑了。「當我與你在一起時,機場公路看起來就像羅馬的威尼託大街。」
「我想我快吐了。」
她笑了。他把手放在她手上,「現在好了。」
她點點頭。
他們吃了起來。他感到真餓了,她也一樣。他看了一下表。在剛訂好的房間外消磨時間,總是一個好主意。當警察坐等你回去時,他們的監視哨有時就會鬆懈。
她說:「別把小鬍子吞下了。」
他笑了。「我喜歡你。」
晚上十點,他說道:「讓我們散散步,把炸薯條消化掉。」
他們離開快餐店,在一盞路燈旁穿越公路。這條公路上連個人影也沒有;在美國有些地方,稀少的行人倒成了招人眼目的景觀,他加快腳步,她緊緊跟上。
他們走近小路附近黑糊糊的汽車旅館招牌,基思放慢腳步,挽起她的手臂。通向旅館的小路邊有一家通宵便民商店,他把她帶到停車場,他們站在那兒,注視著汽車旅館。他問:「你想進去買些點心嗎?」
「不。我不想離開你。」
「好吧。我們在這兒等幾分鐘。」
基思等了五分鐘,然後走向那家旅館,穿過停車場,來到七號房間門口。如果警察在這裡守著,或者在外面某處守著,那麼已經太遲了,來不及逃了,所以他徑直走進去,發覺燈還開著,似乎沒有什麼動靜。
安妮把門鎖上,並插上插銷。
基思把鑰匙扔到床頭櫃上,把車牌照扔到梳妝檯上,望著她說:「你真是個好演員。」
「你真了不起。」她摘下他的眼鏡,撕下他的小鬍子,並親吻他。
事實上,他對自己的手藝基本上是滿意的,這手藝一度曾是他的第二天性。現在他不得不考慮一下,但至少他知道應該思考什麼。
安妮在浴室中開啟她旅行過夜用的包,基思分開遮燈防空窗簾,向外望著停車場。似乎一切太平,但他卻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幻覺,好像又回到東柏林,從一所安全住房的視窗眺望街道,而這住房並不怎麼安全。
他認為,到目前為止,他做了他能做的最明智的事。甚至選擇托萊多也是個正確的決定,因為它近些,儘管出了點誤機的小問題,他唯一做錯的事,他真正的錯誤是:他一時衝動決定逃走,感情用事而不是憑理智行事。但也許那是整整過去兩個月所準備要乾的事。放任自流,失去控制,如此迫切地需要得到某個人,以至於四分之一世紀長的時間內做事都憑書本教條——所謂紀律和勇敢的恰當結合——忽然變成了慾望和勇敢的結合。正是如此,它使人感到愉快,但要付出代價。在他的最初衝動行為之後,所有他的聰明才智——二號計劃的一切——僅僅是控制損害而已。他再次望著停車場。「看上去沒事,真的沒事了……」
房間裡沒有椅子,他坐在床上,脫下鞋子思考著明早的事。當然,到托萊多機場去是不可能了,到其他任何機場也一樣不行。搜捕通告中說有人綁架了警長的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云云,已經嚴重到足以便本州及周圍幾個州的所有警察都處於高度警戒的狀態,除非如他向安妮暗示過的那樣,州警察識破巴克斯特的把戲。然而,基思對此暫時還說不準。
他的最佳選擇,最合他心意的事,就是離開本州。實現這一點的最好辦法是等到上午七八點鐘,一個正常而又忙碌的工作日,然後乘一輛計程車進入托萊多,這個城市大,混進去沒問題。他知道,他不能租車,他又不想偷輛車而使問題複雜化。
火車和公共汽車不能乘,但他有另外幾種選擇——租一輛高階轎車,包租一架飛機或一艘輪船,把他們送到五大湖的某個港口,本州之外的某個地方。包租和租借營業處均現金預付,不用看身份證,通常警察不監視,甚至不發通告給他們。包租或租借營業處往往只問一個問題:「你想去哪兒?」
他還有另外三個選擇——打電話給警察,像安妮建議的那樣;打電話給波特家;或者打電話給查理-阿代爾。但這幾種選擇看來都不合他的心意。他可以在明晨打電話給警方。波特家在任何時候都不再需要新的麻煩,而查理-阿代爾對每件事都附帶一定條件。儘管如此,這些也都是選擇,基思到明晨會做出決定。
安妮走出浴室,他站起身來。他對她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不是。怎麼啦?」
「你穿著生日禮服。」
「呀!我忘了穿睡衣了。真難為情。別看我。」
他笑了。他們互相走近,擁抱並接吻。
她說:「基思,不管今晚或明天發生什麼事,我們現在要享受這千金時光。」
「我們要享受全世界的千金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