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問:「你認為她沒事吧?」
基思不吭聲。
「他不會傷害她,是吧?」
「不會。他愛她。」
比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象不出他除了愛自己以外還會愛任何人。」
「是啊。不過,也許愛這個字不確切。不管是不是愛,他需要她。」
「對。我想我懂你的意思。」比利又說,「她沒事。」
在奧茨古縣蓋洛德鎮,基思向東拐彎,上了32號國道。二十分鐘以後,在下午七點十五分,他們到達亞特蘭大——該地區的主要城鎮,人口約有六百。基思對比利說:「我們要停車加油。別提起灰湖。」
基思將車開進這裡唯一的加油站,加滿了油箱,因為他估計很遲才能離開灰湖,又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加油站服務員開始閒聊起來,比利編造了一段謊言,說是要到普雷斯克島去打野鴨。
基思走到投幣電話前,撥了斯潘塞城巴克斯特家的號碼。正如泰莉說過的,電話自動轉接,一個聲音來接電話:「斯潘塞城警察局,我是布雷克警官。」
基思說道:「布雷克,我是你的老朋友基思-蘭德里。你們失蹤的警車和人在8號國道北邊的玉米地裡,市界以西大約一英里。」
「什麼……?」
基思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感到不得不打這個電話,好讓他們把沃德從行李箱中放出來,免得以後收玉米的人發現他的屍體。基思拿不準他從密執安打到巴克斯特家而轉接到警察局的電話,是否會顯示在斯潘塞城警察局的身份識別屏上。在通常情況下,他不會做如此慈善的好事,即使這件事對他自己僅有著最微小的危險因素。但他不願讓沃德死去,再說,當警察找到沃德時,沃德會告訴他們蘭德里到代託納去了。斯潘塞城警方會提醒俄亥俄州警察局在附近機場或佛羅里達尋找他的逃亡證人。他們沒有理由會想到灰湖、比利-馬隆或小卡車。他希望不會。
再者,基思也想看看是否有人在巴克斯特家接電話。基思相信,根據泰莉所說的情況以及安妮提供的有關亞特蘭大——就是這個亞特蘭大——的線索,巴克斯特是在灰湖。另一方面,基思有種煩惱不安的想法:這也許是個圈套,但如果是的話,那是個十分精心設計的圈套,而出自克利夫-巴克斯特之手也許太高明瞭一些。基思的問題,他自己明白,是他在那個萬花筒的世界裡生活得太久了,那裡有成千上萬個聰明人用最精心和最高妙的詭計互相欺詐,這裡情況並非如此,巴克斯特在唯一他可能去的地方——在他灰湖的小別墅;除了安妮外,只有他一個人,同時他不知道基思-蘭德里正在追蹤他。心裡踏實了,基思便把這個顧慮拋之腦後,開始考慮眼前的具體問題。
基思走進小辦公室,對加油站服務員說:「我想找地方買一張好的石弓。」
服務員說道:「有個叫尼爾-約翰遜的人賣運動器具。有舊貨,也有新貨。要現錢,現在他的店關門了,但如果你要,我給他打電話。」
「很好。」
服務員撥通了電話,與尼爾-約翰遜通話。尼爾顯然正在吃晚飯,他想知道這位顧客能否稍等片刻。
基思對服務員說:「我真想立刻上路,我不會佔用他太多時間的。」
服務員向約翰遜先生轉達了意思,於是雙方約定會面。基思問明瞭找到尼爾運動器具店的路線,謝過服務員,回到小卡車上。
比利說:「什麼事?」
「我們去搞一張石弓。」他將車開出去,向東行駛。
比利點點頭,問道:「有什麼辦法可以不殺死狗而殺死巴克斯特嗎?」
「走著瞧吧。」基思心想,用m-16和四倍望遠瞄準器當然有可能離一百碼或更遠擊中巴克斯特。但基思不想這樣做;他要面對面地跟他算賬。
基思找到了約翰遜的家,那是在亞特蘭大鎮邊的一間小木板屋,離開大街約幾百碼。基思將車開上車道。
狗汪汪叫,門廊的燈亮了。基思和比利下了卡車,迎面走來一個瘦長而結實的男人,嘴裡還在嚼著飯菜,自稱尼爾,基思自我介紹為鮑勃,介紹比利為傑克,尼爾掃視了這輛舊卡車一眼,再打量了基思和比利一番,也許想判斷他花這點時間是否值得,他說:「你們是從俄亥俄來的吧。」
基思回答道:「對,想試試使用石弓。」
「用石弓?見鬼,那不是運動器具,你該用大弓。」
「我不是射手。我只想射狐狸。」
「是嗎?那好,我只有一種石弓,歡迎你們選購。進來吧。」
他帶基思和比利來到一間離開大路的倉庫模樣的鋁建築物,它已改建成一家體育用品商店。尼爾開啟日光燈,長形房屋的右邊牆壁排滿了槍架,以及放滿狩獵用具和彈藥的櫃檯,基思估計約翰遜先生的貨簡直可以裝備一個步兵營。房屋左側存放著釣魚用具、射箭用具、戶外服裝、帳篷以及狩獵用的各色零星用品。基思沒看到網球拍或運動鞋。
基思此刻並不太急,他知道不管他到灰湖幹什麼都得等到凌晨才行。不過,他仍想馬上動身。但在一個只有六百人的小鎮,你不能顯得不耐煩,做每筆買賣都必須像對待世紀交易那樣。
寒暄幾句後,尼爾-約翰遜將石弓遞給基思,說道:「這張弓是舊貨,用玻璃纖維製成,是一家叫普羅-萊恩的公司出品。挺不錯。」
基思審視了這件武器。它基本上是一張交叉安裝在像步槍槍托一樣的玻璃纖維弓託上的短弓,一個扳機裝置釋放拉緊的弦,將箭沿託柄頂部的凹槽彈出。「看起來不難使。」
「對,太容易了。不是運動器具,你幾天功夫就能熟練掌握了。一個大弓手得練好幾年才能當個好手。」
基思覺得約翰遜先生看不起石弓及其任何使用者。
尼爾-約翰遜告訴他:「你知道,有人曾經告訴我,從前騎士時代教皇曾下令禁止使用石弓,因為基督教徒使用它被認為是不妥當和不公平的。」
「不見得吧?那也包括射老鼠嗎?」
「也許不。不管怎麼說,它真準,你得有大約六十磅的拉力,將弓託頂住胸膛,用雙手拉緊弦。瞧,我做給你看。」尼爾拿過石弓,拉緊弦,把它鉤在扳機上。他放一支箭在槽內,對準約三十英尺外房屋那一頭牆上安著的積滿灰塵的鹿頭。他沿瞄準器瞄準,扳動扳機,短箭飛射出石弓,砰的一聲射中鹿頭的眉心,穿過木板,釘在牆上。「怎麼樣?」
「棒極了。」
「是啊。用大弓我射不了這麼準。好,這箭每秒跑兩百英尺左右,所以你如果超前瞄準一隻野獸,你得記住你不是用步槍射擊,你得加大提前量。還有一點要記住——四十碼遠,箭道降落達四英尺,你得計算補償量。」他拿起一支箭說,「這些是玻璃纖維的,帶塑膠葉片,而這是寬頭的獵用箭鏈。八支一盒,你要多少?」
基思看著櫃檯上的塑膠箭筒,說道:「裝滿。」
「好的,那是二十四支。還要別的什麼嗎?」
「你能在上面安裝一隻瞄準器嗎?」
「瞄準器?你要將老鼠斬盡殺絕,是嗎?」
「是的。」
「我看看我有些什麼。」尼爾找到一隻四倍弓用望遠瞄準器,不到十分鐘就把它裝在石弓上。他把它遞給基思,說道:「你要調整一下瞄準器嗎?」
「當然要。」
「我來設個靶子,退到門口去,這樣約有二十碼。」
基思拿起石弓,背起箭筒,走回門口,尼爾-約翰遜在一捆乾草上立了一個十環的靶子,然後到邊上去,基思彎弓搭箭,用望遠瞄準器瞄準,扳動扳機。箭射得太低,他調整了瞄準器,再次發射。第三次發射時,箭中內環,「好。比方說四十碼外,準確率是多少?」
尼爾回答說:「準確率大約是大弓的兩惜,也就是說在四十碼外你可以將所有的箭射中一個九英寸的環內。」
基思點頭道:「八十碼怎樣?」
「八十碼?八十碼外你根本看不清一隻老鼠……嗯,也許用望遠瞄準器看起來像二十碼這麼近,但四十碼的箭道降落為四英尺,八十碼也許降落十英尺,這些玩意兒是用來射四十碼目標的。用這東西也許可將箭射到七百碼,但你什麼也射不中,也許碰巧射中農夫的牛。」
「對……我能否擊中,譬如說,一條野狗,不動,八十碼遠,沒有風,用這隻望遠瞄準器?」
尼爾用手摸摸下巴。「這個……你可以射得不左不右,絲毫不差,但你得計算降落距離,這有什麼用處?」
「在俄亥俄州那邊,野狗老是騷擾我家的羊,當我開槍打一條狗時,其他的狗都逃散了。我想用石弓不會驚嚇他們。」
「為什麼不乾脆毒死那些討厭的東西?」
「那不是真正的基督作風。」
尼爾大笑說:「隨你的便吧。」他拿一支鉛筆,在木頭櫃臺上塗了一些數字。「算算多少……石弓、二十四支箭,包括我射的一支……你要帶回那支箭嗎?」
「不要了。」
「好吧,箭筒、弓袋和瞄準器……總共六百元,稅也在裡面。」
「聽起來還公道。」基思將錢數出,這幾乎是他的全部現金。他想起了查理-阿代爾的一千元錢,於是又想起了阿代爾,不知何時和怎樣才能再見到他。
當比利將所有東西都裝入帆布弓袋時,基思問道:「從俄亥俄州到這邊來的人多嗎?」
尼爾數了錢,回答說:「夏天和狩獵季節人很多,此後,人就不多了。你要到哪裡?」
「普雷斯克島。」
「是嗎?晚上越過那些小山頭可不容易,除非你認識路。」
「我們會慢慢來,我發現你也賣狗食。」
「對。我做許多鄉下人的買賣,譬如彈藥、狗食、某些魚餌等等。人們自己有步槍什麼的。」尼爾喋喋不休,忽然想起主題,便問,「你要狗食?」
「不,但我有一個朋友帶了兩三條狗到這邊來。這幾條狗像狼一樣能吃。我想他要到這裡來買狗食。」
「對,你養它們就得餵它們。實際上,幾天前有個俄亥俄州來的傢伙到過這裡,買了大量狗食,夠吃幾個月的。」
「那可能是我的朋友。他來過。」
「可能是他。」
談話似乎中止了,所以基思明知不妥還是試探道:「我想,我也許要在這邊買所房子,但我想向已經買過房子的俄亥俄人打聽一下。」
「對,打聽一下。那個幾乎把我的狗食買光的傢伙,他在灰湖。開車去,找一下他的路標。姓巴克斯特。他是你朋友?」
「不。」
基思注意到,比利眼睜得大大的,但他的嘴並未張開。
基思對尼爾說:「是啊,也許我在回家的路上去看看他。但如果他帶著老婆,我就不好隨便闖入了。」
「沒見他車裡有女人。」
基思沒吱聲。
尼爾接著說道:「我也沒看到狗,可見他一定是先去他的住所,然後再回到這裡來的。」他又說,「你可以先打個電話。電話簿裡有他的姓名。對他說是我介紹你去的,我時常做他的生意。」
「謝謝。也許我在回來的路上再打。現在,我得打個電話給家裡。用你的電話不介意吧?」
「沒關係,去打好了,就在那邊的收銀機旁。」
基思走到收銀機旁,找到了電話,撥了號。比利與尼爾正聊著槍和打獵的事。
那頭泰莉接了電話:「喂?」
「泰莉,是我。」
「基思!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聽著,你家的電話被竊聽了。」
「我家的電話?」
「對。不是斯潘塞城警察局乾的。是聯邦政府。」
「什麼?為什麼……?」
「這不要緊。明天早上打電話給你的律師,叫人把竊聽器拆掉。更要緊的是,我已知道他在這邊,所以我們不得不假定她也在這邊。」為了安慰她,他補充道,「我肯定她還活著。」
「哦,謝天謝地……你打算幹什麼?」
「我已經與當地警察通過話,他們很合作,我只想再次提醒你和拉里,別做任何會使情況變複雜的事,也別在電話中對你的父母講什麼。好嗎?」
「好的。」
「泰莉,相信我。」
「我相信。」
「明天我將把她帶回來。」
「真的嗎?」
「是的。」
「那麼他呢?他們會逮捕他嗎?」
「我說不準。我想,如果她通過宣誓向法院控告,他們會的。」
「她不會那樣做。她只想擺脫他。」
「嗯,要緊的事情先做。這裡的警察要等到明天早晨才會採取行動,不過,那不礙事。我明天會打電話告訴你們好訊息。」
「好……今天晚上我能打電話給你嗎?」
「我將找個汽車旅館住下,只要一有新訊息我就打電話給你。」
「好。小心啊。」
「我會的。現在我對通過竊聽錄下這次談話的人說幾句話:‘喂,查理——在沒有你幫助的情況下我到了這裡,但還是要再謝謝你。比利幫助了我,如果我以後有什麼不測,請你照顧他,好嗎?同時,盾牌上再加一條龍,再見。’」基思說,「泰莉,耐心等待。問拉里好。」
「好的。」
基思掛上電話,他、比利、尼爾三人一起回到小卡車旁。基思說:「下星期回來的路上再見。」
「祝你們好運。」
基思和比利上了車,將車開到路上,比利說:「喂,你聽到了嗎?巴克斯特在灰湖。」
「他真的在。」基思覺得寬慰多了。
「終於找著他了!」他望著基思。「你早知道他在那裡,是嗎?」
基思不答。
比利思索了片刻,又問:「你認為他知道你正在找他嗎?」
「我肯定他知道。」
「沒錯……但你認為他明白你知道去哪裡找到他嗎?」
「那倒是個問題。」
比利細看那張石弓。他舉起它,透過上面的小望遠瞄準器向前窗外瞄準,「瞄準起來像步槍。可我不知道降落距離。」
比利看著箭鏈,那是一個由優質鋼製成的剃刀般鋒利的開刃寬箭頭。「天哪,這箭頭有一英寸多寬。它會在肉上開個大口子。」他問基思,「你肯定我們必須殺死那幾條狗?」
「到那裡以後你來告訴我。」
「行……嗨,也許我們可以用這件傢伙幹掉巴克斯特。」
「也許吧。」不管他在一百碼距離使用m-16還是在四十碼距離使用石弓,那傢伙必死無疑,就像基思用刀割斷他的股動脈。然而,在善後報告中,可以說還是有區別的。他仔細考慮了一會兒,考慮到事情發生時安妮也將在場的情況。基思也考慮過根本不殺掉巴克斯特,天亮之前將發生的事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他能控制的,但他感到至少應該考慮死後餘生——即:另一傢伙死後他的生活。他過去總是這樣做的,雖然很少能研究出一個滿意的方法。大多數情況下,你只是設法避免射中一個傢伙的後背或陰部。除了這些對騎士精神的小小讓步外,什麼都是許可的,但巴克斯特是個特殊情況,基思真想靠近他,聞到他的氣味,同他目光對視,說一聲:「喂,克利夫,還記得我不?」
比利問:「你走神了?」
「我想是的。我忘記轉彎了?」
「沒有。你在這裡轉彎,往左拐。」
「好。」基思向左拐了彎,他們離開亞特蘭大往北行駛,進入一大片原始的荒野、丘陵、湖泊、溪流和沼澤。比利說:「我記得地圖上的路往往與地上的路對不起來。」
「好吧。」基思開啟頂燈,看了一下地圖。他們進入的這個地區大多是公地,大約有二三百平方英里的森林,大部分只能走伐木道路、打獵小路或乘獨木舟到達。基思見不到一個村莊或住宅。他關了燈,把地圖遞給比利。「你領路。」
比利從手套櫃裡取出一隻手電筒,研究起地圖來。
基思說道:「巴克斯特的小別墅在灰湖的北面。」
比利看了他一眼,但沒問他是如何知道的。比利說:「好……我看到湖東面有一條路,但它不通到北面。」
「我們會找到它的。」
「對。人們掛起木頭路牌,像那邊一塊,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指明這些泥土路——看到那個嗎?‘約翰和瓊退隱處’。」比利問,「你知道他的住所叫什麼?」
「不……對了,我想是‘大警長克利夫別墅’。」基思又說,「可我有種感覺,他已經把他的歡迎木牌拿掉了。」
「嗯……我們也許得問問人。」
「可我見不到什麼人影可以問的,比利。」
「一般總有人,他們會知道。」
「對,他們也許會先打電話給巴克斯特。」
「是啊,也許會,嗨,所有這些因素你都考慮了,是嗎?也許我事先也應該不時地考慮一下。」
「沒有害處。現在就開始吧。」
他們在漆黑的夜幕中沿著彎彎曲曲的狹窄道路繼續前進,兩邊是高大的松樹。基思問:「你到這裡來打過獵嗎?」
「常來。你能打到鹿啦,山貓啦,甚至還有熊,你也能打到單隻的大灰狼。但你得熟悉這地方,不然就回不了家。我的意思是,這裡雖然不是世界盡頭,但我想你在這裡可以看得見它。」
過了幾分鐘,比利又說:「你沿這條小路往左開,它差不多繞到灰湖的北端。到那以後,我們得看著辦了。」
「好吧。」基思轉彎上了小路。這條路小卡車只能勉強通過,路旁松樹枝擦著車子的兩邊。從左邊透過鬆樹,基思瞥見了這個湖。一輪明亮的滿月已經升起,那湖泊看起來的確是灰色,像擦亮的錫器,湖面大約一英里寬,全部被松樹所包圍,在水邊有幾棵光禿禿的白樺。他沒看到有船隻來,也沒有看到來自松樹林中房屋的燈光。
他想,這的確是一個壯觀世界的一角,但它遠離密執安的其他娛樂區。基思不知安妮對她的丈夫在這片荒野購置房產作何感想。他想,對於習慣了鄉村無邊無際的地平線和寬廣的蔚藍色天空的人來說,這個地方一定充滿幽閉恐怖的氣氛,幾乎是個陰森森的鬼怪世界。一到冬天它可能就是地獄。然而,基思意識到巴克斯特會在這裡感到自在,真是一頭放歸山林的大灰狼。
基思透過樹林看見一間小屋,看上去無人居住;他料想這些小屋大多數也許是週末度假的住所。據他所知,除了他和比利、克利夫-巴克斯特和安妮以外,湖周圍沒有一個人影。他認為,這對他是有利的,天亮之前,灰湖的人口將會變為零。
這條小路沿湖蜿蜒向前,基思又一次在左面瞥見灰湖。接著小路再次折向北,離開灰湖,基思停下車來。
比利說道:「一定有條可以通過卡車的道路到達那後面某個地方。」
「對。」由於無法作u形轉彎,基思將車倒開,在松樹和灌木叢中尋找缺口。小路旁有電線杆,基思試圖找到一根從電線杆通向湖邊的電力線或電話線。
最後,基思把小卡車退出小路,開到一條狹窄的排水路肩上,騰出足夠的地方可以讓別的車通過。他下了車,比利也下了車。基思注意到天氣很冷,他可以看到自己撥出的熱氣。四周也很安靜;這是北方森林一個典型的秋天傍晚,沒有昆蟲、鳥類或野獸的聲音,黑沉沉的。這種景象會一直持續到初雪給大地和樹木披上銀裝。
基思和比利沿路走了一百碼,尋找松樹中一條可以開過車子的通道。比利輕聲說:「也許我們該拿只羅盤穿越樹林,到達湖邊再觀察。」
「也許就該這麼幹。我們去取東西吧。」
他們走回卡車,基思仰望著電線杆。他忽然停下,拍拍比利的肩膀,用手指著。
比利抬頭注視著黑暗的天空。一隻松鼠在一根電線上爬行,電線在松樹的黑影中幾乎看不見。那電線通向湖邊。電線下面還有一根線,基思估計也許是電話線。
比利說:「那電線肯定通到湖邊,通常是沿路走的,可我看不到路。」
基思站在電線杆旁,而後走進樹林,抓住一棵八英尺高的白松的樹幹,搖動一下,從土中拔出來。
比利看著鋸斷的樹幹根部說道:「天哪……這傢伙一定是個怪人。」
基思踢踢另一棵松樹,它倒下了。有人,毫無疑問是克利夫-巴克斯特,用鋸下的松樹——每棵高約八或十英尺——偽裝掩蓋了通向他的小別墅的泥土小路。大約有十二棵移植在泥土路上,延伸約二十英尺,給人的印象是連續的森林。基思注意到,這些樹還是綠色的,而且能在幾周內保持綠色,但它們稍稍有點傾斜,比周圍的松樹小些。
基思還發現,在泥土路與瀝青路面交會的地方,佈滿了枯枝和松枝,以隱蔽通向秘密小路的輪胎印。基思想,這活兒雖然幹得不怎麼樣,卻足以阻止迷路的或好奇的司機轉彎開到通向巴克斯特別墅的小路上去。
基思四下環顧,發現有塊路標在底部被砍斷,推倒在地。上面沒有「大警長巴克斯特別墅」的字樣,但基思肯定曾經有過。
基思想,克利夫-巴克斯特顯然不歡迎來客,不管是不速之客還是應邀之客。那些為擋駕客人費了大勁移植的松樹,同樣也阻止了巴克斯特偶爾闖入外面的世界劫掠一番。看來已經不可能在路上監視,等待巴克斯特出來,趁機營救安妮以免她經受搏鬥的危險。很明顯,巴克斯特已經準備好一切應用之物,做了長期逗留的打算。關鍵問題當然是:安妮是否跟他在一起,是否還活著?基思差不多能夠斷定:她確實與他在一起,她還活著,即使處境不妙。巴克斯特逃到這個邊遠小別墅的全部目的在於——監禁他的不忠的妻子,對她發洩他的憤怒和瘋狂而不受外界的任何干擾。
基思心想,最終,不管有沒有基思-蘭德里——或者像他一樣的某個人,這是巴克斯特夫婦註定的歸宿,或早或遲,儘管安妮也許理解或也許不理解這一打獵別墅和未來退休之家的潛在心理含義。他回憶起她說的一些話。有幾次我們就兩個人去那兒,不帶孩子,或者沒有其他人做伴,他變成另外一個人了。說不上更好,也說不上更壞……就是前後判若兩人……沉默、冷漠,彷彿他在……我也說不清……在思考著什麼。我不喜歡與他兩個人去那兒,通常我總能找理由不去。
基思心想,只能推測克利夫-巴克斯特在想些什麼。只能希望,不管在以前三天裡他怎樣虐待安妮,對她的精神和肉體上的摧殘都不是永久性的,都不會留下傷痕。
基思和比利回到小卡車上,拿了他們的東西,再回到那條偽裝小路開始的地方。他倆都知道不能在偽裝的地方或後面無掩蔽的泥土路上行走,於是從小路的右邊進入樹林,在一條與小路平行的路線上行走,儘可能始終能看到小路,他們用羅盤來保持方向,同時不時地察看一下沿小路走向的小電線杆。
大約緩慢行進十五分鐘後,基思停下腳步,跪下來靜聽森林的動靜,比利也跪在他旁邊,兩人足有五分鐘紋絲不動,最後,比利低聲說:「聽起來沒問題,聞起來沒問題,感覺也沒問題。」
基思點點頭。
仍然低聲悄語,比利說道:「我知道那個偽裝看起來像是巴克斯特乾的,可我們怎樣能確定這些電線盡頭的房子是他家呢?我們不知道那房子是什麼樣子,開槍之前又不能敲門。」
基思說:「那是個a字形建築,深色木頭,離開灰湖有一段距離。」
「是嗎?你知道得多,卻說得少,對吧?」他又說,「典型的軍官作風。」
基思回答道:「我想,我所知道的你現在都知道了。我先前告訴過你這件事有危險。」
「不錯,你說過。」
「我將告訴你另外一些事——我帶你來是為你,不是為我。但我感謝你的幫助。」
「謝謝。」
「如果我繼續帶著你,我要你答應我:如果我不行了,你將完成這個任務。」
比利看著基思,點點頭。「你知道我有我的動機,你有你的動機……所以,如果我們中有一人倒下,另一個將發出致命的一槍。」
基思遲疑了一下,然後說:「好吧……如果最後結果只剩下你和她,你告訴她……一切。」
「行,我將告訴她一切。」他問道,「有什麼特別要說的嗎?」
有是有,但基思說:「只要告訴她今天的事。」
「好吧。你也為我做同樣的事。」他又說,「也許她並不在乎,但她應當知道。」
「我答應。」基思清楚地感覺到,他以前有過這種談話,在其他地方同其他人,他對此的確感到厭倦了。他說:「我們繼續向前。」
他們繼續在森林裡行進。基思在琢磨巴克斯特的準備工作到底有多徹底。對方的偽裝不是問題,但預警裝置是決不會沒有的。帶狗當然就是這個目的,可他最關心的是絆索照明彈,雖然他拿不準巴克斯特是否想到使用這個東西,因為他沒有軍事經驗。儘管如此,他走路時仍把腿抬得高高的,比利也在這樣做;他注意到,比利也想到了同一個問題。基思心想,老兵能記住多少事啊,即使像比利這樣的人也記得,真有意思。然而,在你第一次看到別人踩著拉發線後——不管引發照明彈還是餌雷,你再也不願重複這一經歷了。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把銀光灑進松林,但基思仍看不清前面二十英尺以外的東西。氣溫比基思預料的還要低,湖面上吹來了風,更加劇了寒意。
他們慢慢前進,三十分鐘走了半英里。基思放慢速度,然後停了下來,用手指著。
在正前方,他們可以透過鬆林看見一片空曠地的起端,空曠地的末端是月光映照下的灰湖水面。
他們又走了二十碼,再次停下。右面,大約一百碼外,在一片延伸到湖邊而且在湖面上映出輪廓的大空地上,立著一座由深色木頭建成的a字形房屋。
他們兩人注視了這房子片刻,然後基思舉起望遠鏡,他看到這房子的外觀有點像高山;它建在水泥柱子上,所以比地面高出整整一層樓。房子周圍有一圈高起的懸臂式平臺,使巴克斯特能從一個有利的制高點獲得三百六十度的視野。屋頂中央升起一個石頭煙囪,煙向他們飄來,所以他們位於狗的下風。停在a字形建築物下面敞門汽車庫裡的是一輛黑色福特野馬車。
這房子與湖岸形成一個角度,所以基思能看到房子前面,又能看到長長的北側。從老虎窗射出的光線照著傾斜的屋頂線,光線也從通向平臺的滑動玻璃門射出。他看到一個轉瞬即逝的人影——分不清是男是女——在玻璃門前掠過。
基思放下望遠鏡。「這就是了。」
從房子的方向傳來一聲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