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巴克斯特早已看出了基思的心思,他喊道:「不要開槍,蘭德里。我就站在她身後,我的槍正對著她的腦袋。所以你得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把手舉起來。」
基思料到事情就要發生了,因為他了解巴克斯特。他注意到巴克斯特的語氣平穩,但並不平靜,即便他對一切都已做好準備。
「我要先看到你兩手空著。」
基思別無選擇,因為巴克斯特隨時會開槍。基思佯裝死去。
幾秒鐘過去了,巴克斯特叫道:「喂,笨蛋,你想要她死嗎?你要是個男子漢,就站起來,否則我就開槍把她的頭打爛。我不哄你。」
基思聽見安妮的聲音說:「別那樣做,基思——」緊接著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和一聲痛苦的喊叫。
巴克斯特又狂叫起來:「喂,英雄,給你五秒鐘時間考慮。時間一到她就得死,我數——!」
基思認為巴克斯特不會殺死安妮的。理由很多,其中重要的一條是因為他不想失去自己的擋箭牌。
「二!」
基思知道,如果站起來,他可能很快就會被幹掉。他將左輪手槍貼近身體,以便讓聲音輕一些。他開啟槍管,取出五個用過的彈殼。
「三!」
基思開始悄悄地將子彈裝進空彈膛內。
「四!我向上帝發誓,蘭德里,你得站起來,否則她就得死。」
安妮叫道:「不!別……」
又是一記耳光和一聲痛苦的喊叫。就在這個間隙,基思迅速將槍管復位。
「五!好吧,她得死了。」
基思屏住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想站起來,想大叫,想開槍,想讓巴克斯特來對付他。他想做任何事情,但他知道,此刻他什麼也不能做。
房間裡一陣長時間的沉寂,後來巴克斯特說道:「嗨!你死了嗎?還是裝死?」
基思吐出一口氣,微微一笑。到這兒來瞧瞧吧。
「我能等他媽的一整夜,蘭德里。」
我也一樣。基思等待著。他認為,有一件事他可以依賴安妮:假如巴克斯特向他走過來,安妮會告訴他的。她是巴克斯特的人質和擋箭牌,同時也是他的麻煩,但顯然巴克斯特也想到了這點,因為房裡的燈突然滅了,房間裡一片黑暗。
這個大房間是如此寂靜,基思可以聽見三十碼遠處爐臺上的時鐘走動的滴答聲。後來他聽到巴克斯特對他說:「我們兩人中的一個手裡有紅外線瞄準器,而另一個沒有。想想誰能在黑暗中看得見東西。」
基思聽到對面地板上發出了嘎吱聲,過一會兒又聽到了這種聲音,這一次稍近些,然後聲音停止了。
基思想象巴克斯特此時正站在房中央,用他槍上的夜視瞄準器掃視著地板、牆壁以及傢俱的四周。遊戲就要結束了,基思只有兩著棋可走——要麼站起來,朝黑暗中開槍,要麼裝死。
基思抬起右手,將槍放在屁股下面,好像他已倒地死了。他用左手拔出刀,在額頭髮際處割了條口子,然後把血塗在臉上和左眼上。他將刀插進口袋裡,死屍般凝視著看不見的天花板。
他聽到巴克斯特又在移動,這回離他很近,就在長沙發的另一邊。巴克斯特說:「嗨……你不是在演戲吧!」
基思看不見,但能感到巴克斯特在向他逼近。根據聲音判斷,巴克斯特離他大約有十英尺。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紅外線瞄準器鏡頭中的影像太模糊了,看不到人影,然而,基思屏住呼吸,讓眼皮不動,也不讓眼珠在眼眶內轉動。但他無法抑制他的人中出汗。他感到紅外線瞄準器的鏡頭此刻正照在他的臉上,步槍的槍口正對著他的喉嚨。
他聽到安妮在房間對面的某個角落裡哭泣。
巴克斯特說道:「喂,蘭德里。你在跟我裝死嗎?」
基思知道該給他頭上來一槍,可在黑暗中這是不可能的。他的最大希望就是擊中他的防彈背心,那會讓他倒下去,然後,就能用刀子結果他。
「我祈求上帝,你還沒死,混蛋,我要讓你嚐嚐我的厲害。」
基思知道,接下來巴克斯特就會向他的大腿或陰部開槍。他明白他得立即行動。他猛地拔出槍,向右朝巴克斯特聲音傳來的地方開了三槍,打了個滾,又開了三槍,而後停下來緊靠著已碎的玻璃門附近的牆壁,他眼睛盯著暗處,等待著。
基思沒有聽到巴克斯特痛得大叫,也沒聽見子彈打在他防彈背心上的聲音,更沒有聽到人倒下的聲音。他意識到,巴克斯特一定是在說完話後,沒等基思開槍就走開了,或是低蹲下來。巴克斯特這一招很精明,而基思這一招卻是致命的。他又聽到巴克斯特的聲音從另一個位置傳來:「再見,笨蛋……」
基思沒有聽到巴克斯特向他開槍的聲音,卻聽到一聲沉悶的落地聲。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但那意味著自己沒有死。他跳起來,朝著沙發衝過去,手上拿著刀。他撞到了沙發,用刀向外劃了過去,接著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腿,掉在地板上,發出了稍輕的落地聲。
黑暗的房間再沒有聲音了,後來他聽到了一聲呻吟,隨後沙發旁的落地燈亮了。
基思用了一秒鐘才讓自己的眼睛適應了燈光,但就是此時他也不能完全看清東西。
巴克斯特跪在他面前的沙發上,身體伏在沙發背上,他的頭和兩隻光膀子朝基思晃動著。巴克斯特穿著一件灰色的尼龍背心。基思看見血正從他的左臂上流出,基思猜想自己的一顆子彈已擊中了他。基思注視著巴克斯特的眼睛,這對眼睛正張大注視著他。
基思手裡仍握著刀。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腳下,看到帶著夜視鏡的那支步槍正躺在地板上,意識到剛才擊中他腿的正是這東西。基思知道他的刀沒有划著巴克斯特,但鮮血正從巴克斯特的嘴裡往外流。
基思意識到安妮正站在他的左邊,他看著安妮。她一絲不掛,僵直地站立著,眼光十分茫然,右手仍按著落地燈的開關,後來基思注意到她的右手握著撥火棍,靠在身側。安妮沒有看他,卻盯著克利夫-巴克斯特的後腦勺。
巴克斯特呻吟著,他的頭垂在一邊,血仍然從他的嘴裡滴落下來。
基思回過頭去看著安妮,他沒說話,也沒有動彈,只是一直注視著她,直到她最後轉過身來面對她。
沙發就在他們倆的中問。他伸出手臂,越過巴克斯特,向安妮示意給他撥火棍。此時基思才注意到安妮的腳踝被銬著。基思再次示意她把拔火棍給他,但她搖了搖頭。
克利夫-巴克斯特又發出了呻吟,基思瞅瞅他。血順著他的脖子兩邊流下來,基思對他說:「你知道,你是自作自受。」這話實際上是說給安妮聽的。
巴克斯特抬起頭來,尚有知覺,望著基思說道:「滾你的蛋……」然後他試圖站起來,轉過身去,眼睛在房裡四下搜尋。「安妮,安妮,我……」
安妮高高揮起撥火棍,朝著她丈夫的腦袋砸去,把他打倒在沙發上。
基思可以真切地聽到他頭顱裂開的聲音,看到他的眼珠從眼眶裡突出來,鮮血從鼻子裡噴出來。基思對這第二次致命的一擊並不感到驚奇——他確信她對自己的行動及其原因遠比任何人更清楚。
安妮將撥火棍扔在地板上,望著基思。
他說:「好了……沒事了……」他一面轉過沙發,一邊繼續對安妮輕聲說著話,安妮向他試著邁了一步,而後是一大步,但她腳上的鐵鏈拉得緊了,將她絆了一下,基思一把抓住她的膀子,把她輕輕地扶回椅子上,讓她坐下。他脫下他的襯衫,披在安妮的肩膀上,用手撫摸著她的面頰。「沒事了。」
基思從她身邊走開,拾起了撥火棍。他向沙發跨了一大步,用全身力氣把撥火棍朝巴克斯特已裂開的腦袋砸了下去。他無意間注意到,巴克斯特穿著內衣,皮膚慘白,肌肉也鬆弛了。
基思將撥火棍扔在地板上,面向安妮。他輕聲說道:「我殺死了他。」
安妮沒有吱聲。
他又說:「安妮,我把他殺了。他死了。一切都結束了。」
安妮望著基思。
基思在安妮面前跪了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粘。他說道:「現在沒事了。你會好起來的。我們現在回斯潘塞城去吧。」
她點了點頭,淚水從她的面頰上淌了下來。她說:「謝謝你。」
基思心想,現在還不是感謝她救了他命的時候,因為基思要把發生的一系列的事件換個方式印在她的頭腦裡。他揉著安妮的雙手,問道:「你受傷了嗎?」
「沒有。」安妮摸著基思的臉,此時血正從刀口處往下流。她說:「你受傷了。」
「我沒事。」基思發現她臉上、腿上都有青紫。儘管她皮膚蒼白、冰涼,但她看起來還不錯。基思握著安妮的手時,感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但很有規律。他說道:「你沒事。你真堅強。」
安妮沒理會他的話,而是對他說:「他的脖子上有串鑰匙。我要去掉鐐銬。」她抖動著腳踝上的鐐銬。「把它們去掉。」
基思對她笑笑。「好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巴克斯特的屍體旁,從他流滿鮮血的脖子上扯下鑰匙鏈。他又在安妮面前跪了下來;當他試鑰匙時,注意到了掛在鐵鏈上的扣鎖和穿過環首螺栓的鉤鏈。他問道:「你是怎麼弄開的?」
「我用撥火棍轉開的。」
他點點頭,基思開啟安妮的腳鐐,揉著她的腳踝。「好了嗎?」
「好了。」
「你穿上衣服。我們離開這兒吧。」
安妮起先似乎不想動,但後來她看到死在沙發背上的克利夫-巴克斯特,說道:「是的,我要離開這兒。扶我站起來。」
他站起身扶著安妮站起來,離開那具死屍。他用手臂摟著安妮走向過道,他的襯衫披在她肩上。
她停了下來,從他身邊挪開。「我自己能行。等在這兒。幾分鐘後我就能穿好衣服。」
「好吧。」
她猶豫了一會兒,望著基思問道:「還有別的人,是嗎?」
「是的。比利-馬隆。」
「他死了?」
「是的。」
「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錯。」
她瞅瞅克利夫-巴克斯特,又看看基思,說道:「是我殺了他。」
他沒有吱聲。
她伸手撫摸他的臉,對他的眼睛注視良久,然後說:「我知道你會來的。」
「我告訴過你我會。」
「不過……我希望你認為這樣做值得。」
他對她一笑,吻吻她,「要朋友是幹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