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我,擠出一絲笑容,悄聲對我說:「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有幽閉恐懼症。」
「我也是。」實際上,他沒有什麼幽閉恐懼症,只是像大多數勇敢果斷的男人一樣,他不喜歡面對不是靠拔槍才能對付的危險,我也是如此。
卓納博士繼續談到這兒舉辦的培訓專案,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希望在此學習、任教的訪問科學家、研究生和獸醫。他還提到了機構在以色列、肯亞、墨西哥、加拿大和英格蘭等地的國外合作專案。他說:「事實上,戈登夫婦大約一年前去過英國,珀布萊特實驗室,在倫敦的南部,那是我們在那兒的姐妹實驗室。」
我問卓納博士:「你們這兒曾經來過軍方化學部隊的人嗎?」
卓納看著我說:「我不管說到什麼,你總有問題,我高興的是你是在仔細聽講。」
「我聽就是為了找問題的答案。」
「答案是這不關你的事,柯里先生。」
「這關我的事,博士。如果我們懷疑戈登夫婦偷了可用於製造生物武器的微生物,而且這導致了他們被謀殺,我們就必須搞清楚這裡是否有這樣的微生物。也就是說,這幢樓裡是否有生物武器專家?他們是不是在這裡工作,做實驗?」
卓納博士看了看福斯特和納什,說:「我要說軍方化學部隊沒有人來過,那就是說謊了。他們對防生物危害的疫苗和解毒劑極感興趣。美國政府不進行進攻性生物武器藥劑的研究、開發和製造,但如果連防禦措施也不加以研究的話,那等於自殺。只有有了防禦措施,某一天當那個帶著炭疽病毒罐的壞蛋划著小船在曼哈頓島周圍搞破壞時,我們才能夠保護人民的生命安全。」他又補充道,「我向你保證,戈登夫婦跟軍方沒有任何交易,沒搞過那方面的研究,也設法弄到那麼致命的毒劑——」
「除了埃博拉。」
「你確實聽得很仔細,我的科研人員也該像你這麼專心。但我們幹嗎自找麻煩搞埃博拉武器?我們有炭疽。改進炭疽病毒就像改進火藥一樣。炭疽病毒容易繁殖,容易處理,易於擴散到空氣中,人染上炭疽病毒後並不很快死亡,這有利於病毒的傳播,它的致殘率和致死率相當,可以搞垮敵人的醫療體系。但是,我正式宣告,我們沒有炭疽炸彈或炮彈。關鍵是,如果戈登夫婦想研製生物武器賣給外國,他們根本不必費勁去搞埃博拉。他們都是聰明人,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這一點你可以不必懷疑。」
「我放心多了。順便問一下,戈登夫婦什麼時候去的英國?」
「讓我想想……,去年五月。我記得我當時還羨慕他們能在五月去英國。你為什麼問這個?」
「博士,科學家們知道他們為什麼總是在問問題嗎?」
「並不總是在問問題。」
「我想戈登夫婦去英國的費用是由政府支付的吧?」
「當然,這是公差。」他想了一會兒說:「事實上,他們還自費在倫敦待了一週,這我還記得。」
我點點頭,可我記不得去年五月或六月戈登家有過數額特別大的信用卡賬單。他們那一週到底在哪兒?不會是在倫敦的旅館裡,除非他逃付賬單。我也記不起他們曾支取過大量現金。這事令人費解。
當著福斯特和納什的面,我只能問一些隱蔽的問題,但問題在於他們能聽到答案。即使他們不知道我緣何提這些問題,他們也不至於笨到連提問題總是有目的的都不懂,儘管我跟卓納不這麼說。
我們走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沒有人說話,接著卓納問:「你們聽到響聲嗎?」他停住腳不動,手放在耳邊,又問,「你們聽得到嗎?」
我們都站住,一動不動,側耳傾聽。終於,福斯特問:「什麼?」
「轟鳴聲,是轟鳴聲,是……」
綱什蹲下去,手掌心放在地上,問道:「地震?」
「不是,」卓納說,「是我的肚子叫,我餓了。」他哈哈大笑起來,一邊拍著他的便便大腹。「別太緊張,」這句話帶點德國口音,更顯得滑稽。每個人都給逗笑了,除了納什,他直僵僵地站著,不停拍打著手上的灰塵。
卓納走到一個紅漆門前,門上貼著六個標準的美國職業健康和安全署規定的標記:生物危害、放射性、化學垃圾、高電壓、中毒危害和未經處理的生活垃圾。他開啟門後說:「午餐間。」
在這間樸素的白色水泥房裡有十幾張空桌子,一個水池,一臺冰箱,微波爐,寫有通知和留言的佈告板,一臺飲用水冷卻器和咖啡壺,然而沒有自動售貨機,肯定是沒入願意來這兒維修。櫃檯上放著一臺傳真機,當天的選單,紙和鉛筆。卓納說:「午飯我請客。」說完,給自己訂了一大堆飯菜,我看到其中一個特色湯,就是牛肉湯,我簡直不願想這牛肉是哪兒弄來的。
我點了果子凍,這是我出院後第一次點這道點心,而且我乎生第一次沒有點肉食。
別人好像都不太餓,他們點的都是色拉。
卓納博士把點選單傳真出去,他說:「午飯開始時間是1點鐘,但他們會應我的要求很快把午飯送來的。」
卓納博士建議我們先洗手,於是大家都在水池用一種古怪的、聞起來像碘的棕色液體皂洗了手。
我們拿了咖啡,全部就座。又有一些人進來,拿了咖啡,從冰箱裡取點食品或將午餐訂單傳真出去。我想看手錶,卻只看見空空的手腕。
卓納說:「如果你把手錶也帶進來了,我就得將它消毒隔離十天。」
「我的手錶經不起消毒。」我看了看牆上的鐘,時間是下午1點差5分鐘。
我們閒聊了幾分鐘。門開了,一個穿自大褂的男人推著一輛不鏽鋼推車進來了,推車外表就跟普通餐車一樣,所不同的是車上盞著一層塑膠薄膜。
卓納博士掀去薄膜丟掉,然後像一個周到熱情的主人一樣為我們送上各人點的飯菜,最後打發那個男人推著車離開餐廳。
麥克斯問:「那個推車的人現在得去淋浴了吧?」
「是的。推車先要送去消毒室,之後才能拿回再用。」
我問道:「有沒有可能用那輛推車從這兒夾帶大件物品出去?」
卓納博士正忙著在面前擺放他那份大套午餐,那動作活像一個胃口奇好的食客。他從百忙中始起頭說:「既然你問了,那我告訴你,有可能。那輛推車是惟一定時往返於行政管理區和生物隔離區之間的工具。但如果你用它私帶物品,你必須和另外兩個人合作。一個人推著推車進出,另一個人清洗推車並將其送返廚房。你很聰明,柯里先生。」
「我只是順著罪犯的思路想問題。」
他大笑起來,又埋頭喝他的牛肉湯。我一看就噁心。
我一邊咕嚕咕嚕地吸著酸橙果子凍,一邊打量著卓納博士。我挺喜歡這傢伙,他逗人發笑,友好熱情,還很聰明。當然,他對我們扯謊,但那是有人逼他這麼做的。可能首先是坐在桌子對面的那兩個小丑,接著是華盛頓的某個神秘人物整個上午用電話向他釋出指令,而那時候我們還在謀殺現場瞎轉悠,只翻出幾本關於牛瘟、性病知識的小冊子。接下來輪到卓納向陳博士交待要旨,所以她說話那麼妥帖到家。我是說,我們可以交談的人有許多,而卓納博士單單讓我們跟陳博士談,陳博士的工作和戈登夫婦的研究專案只搭一點邊。他說陳博士是戈登的好朋友,而她並不是,我以前從未聽說過她。還有其他一些我們只做過簡單交談的科學家,他們的談話內容和陳博士的話大同小異,就這樣卓納也是不等我們談幾句就把我們藉故拉開了。
這裡虛虛實實,真假互見,而且我肯定從來都是這樣。我對卓納說:「我不相信關於埃博拉疫苗的說法。我知道你想隱藏掩蓋的是什麼。」
卓納博士一口食物嚼了一半突然停住,這對他來說是很困難的,他雙眼盯著我看。
我說:「是羅斯威爾外星人,對不對?戈登夫婦想揭露羅斯威爾外星人的真相。」
房間裡靜極了,甚至屋裡的其他科學家也朝著我們看。終於,我笑著說:「這個綠色果子凍就是外星人的腦子,我正在把證據吃掉。」
每個人都笑了,卓納笑得差點嗆住。嗨,我這人就是幽默,和卓納演滑稽劇倒是一對好搭檔,保留節目就叫「柯里與卓納」,聽起來比「柯里的節目」好多了。
我們繼續吃飯,一邊閒聊著。我看了看我身邊的人。喬治-福斯特正在享受他點的蘆筍尖,我就埃博拉疫畝一事提出異議時,他曾驚慌失措,現在他看上去好多了。泰德-納什也沒那麼掠恐了,倒是有點殺氣騰騰。顯然,不管你聽到什麼謊言,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叫喊「你胡說」或「你撒謊」都是不合適的。我和貝思對視一眼,像往常一樣,我搞不清她是被我逗樂了還是惹惱了。贏得女人芳心的訣竅是逗她發笑,我相信女人喜歡會逗樂的男人。
我看看麥克斯,在這間普通的房間裡他倒沒犯幽閉恐怖症,他好像挺愛吃他的青豆色拉,在這幢與外界隔絕的大樓裡有這種菜倒是不太容易。
我們慢慢吃著,話題又回到了可能被竊的疫苗上來。卓納博士說:「前面有人說這疫苗跟黃金等價,這倒讓我想起一件事,戈登夫婦試驗的一些疫苗有一道金邊,他們把這些疫苗叫作液體黃金。我當時覺得奇怪,可能是因為我們這兒的人從來不提錢或利潤……」
「當然不會提,」我說,「你們是政府機構。這不是你們的錢,你們也不一定要產出利潤。」
卓納博士笑著說:「你乾的這行也是如此。」
「是一樣。不管怎樣,現在我們認為戈登夫婦明白過來了,不再滿足於只拿政府工資,只為科學利益作研究,他們懂得了經濟,開始為錢而幹。」
「對,」卓納說,「你已經跟他們的同事談過,也看到了他們生前的研究情況,現在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你為什麼還疑慮重重呢?」
「我沒有疑慮重重。」我言不由衷,我當然疑慮重重,我是紐約人嘛,還是個警察,但我不想引起卓納博士、福斯特和納什不安,所以我說,「我只是想使證據與推斷對上號。可能戈登夫婦的死與他們在這兒的研究工作無關,我們的調查走錯了路子;也可能他們的死跟他們的工作有關,很可能跟那價值百萬的被盜疫苗有關,就是液體黃金。然後戈登夫婦被人騙了,或者可能他們去騙別人,所以被人殺了——砰!」
唉呀,那種感覺又來了!什麼呢?它就在那兒,我看不見它,卻能感到它的存在,但那到底是什麼呢?
「柯里先生?」
「嗯?」卓納的藍眼睛發著光,在他小巧的金屬框架眼鏡後打量著我。
他說:「你在想什麼嗎?」
「沒有,哦,是的,為什麼我進這兒得把手錶脫掉,而你卻可以戴著眼鏡?」
「這是一個例外,眼鏡出去時可以洗。這又讓你得出什麼聰明推斷嗎?」
「凝膠結構分析盤偽裝成眼鏡。」
他搖搖頭:「這樣做很笨。我認為凝膠盤是放在餐車上夾帶出去的。」
「有道理。」
卓納博士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說:「我們繼續參觀嗎?」
我們都站起身,把塑膠餐具和紙放入圍著塑膠袋的紅色垃圾筒裡。
在走廊裡,卓納博士說:「我們馬上將進入三區,當然三區的傳染危險較大,所以如果誰不想去了,我派人賠你去淋浴間。」
每個人都似乎渴望看看地獄是什麼樣的,也許這麼說有點過分。我們進了一扇寫著「三區」的紅門,卓納說在這兒,他的科學家們研究的是活的病原體,包括寄生蟲、病毒、細菌、真菌和其他令人毛骨驚然的病菌。卓納帶我們參觀了一間實驗室,裡面一個女人坐在一張凳上正對著牆上的一個開口。她戴著面具,手上戴著乳膠手套,面前有一塊塑膠擋板,就像色拉自助櫃前防止人打噴嚏時唾沫飛濺的擋板,但顯然她面對的可不是酸捲心菜色拉。卓納說:「牆上放病原體的開口已被抽成真空,所以開口內的東西流人房間的危險很小。」
麥克斯問道:「她戴著面罩,為什麼我們沒有?」
「問得好。」我附和道。
卓納說:「她比你們更靠近病原體。如果你們想走近去看看,我也會給你們面罩。」
「算了。」我說。
「算了。」大家都說。
卓納搏士走近那女人,跟她輕聲交談了幾句。他轉身走到我們身邊時說:「她研究的是引起藍舌病的病毒。」他想了想,又接著說,「可能我剛才靠得太近了點。」他伸出舌頭,那舌頭還真是談藍色,他自己看看,說,「天哪!是不是我中飯吃的藍莓餡餅?」說完,他大笑起來,我們也笑了。其實,這種笑話已不新鮮,我對愚蠢的笑話的容忍度夠強的了,可也覺得乏味。
我們一起離開了這間實驗室。
這個區的人比二區少,能見到的人看起來也有點鬱鬱寡歡。
卓納說:「這兒沒什麼好看的,可我要這麼說,柯里先生就該堅持把這地方的含晃兒都瞧遍了。」
「哦,卓納博士,我給了你這種印象嗎?」我說。
「是的。」
「那好吧,我們就把這地方的旮旮旯旯兒都瞧遍。」
有人不滿地咕賊著,可卓納說:「好吧,跟我來。」
我們用了半個小時左右看遍了三區的所有地方,大部分地方確實都一樣,一間又一間的實驗室裡,男男女女們透過顯微鏡觀察載玻片上的黏液、動物的血液和組織。這些人就是在實驗室吃的午飯,一邊看著這些噁心的玩意兒,一邊吃著飯。
我們又和另外十幾個認識湯姆和未迪或曾和他們共事過的人談過,儘管我們對戈登夫婦的工作有了更加清楚全面的瞭解,對他們的所思所想卻毫無進展。
但我仍然認為這樣做不是徒勞,我喜歡在腦子裡先對死者有一個全面瞭解,然後才能得出點妙主意。有時在跟死者的朋友、家人和同事閒聊中,就會有這麼一兩句話幫我找到答案,當然這只是有時候。
卓納介紹道:「大部分病毒和細菌不能跨越物種傳染。人喝下一試管的口蹄病病毒,頂多胃會不舒服,而換成牛,針尖那麼點就足以致命了。」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病毒的遺傳物質必須與細胞結合才能感染細胞,而人體細胞不能和口蹄疫病毒結合。」
貝思說:「可是有證據表明瘋中病也能感染人類。」
「什麼都可能發生,所以我們才特別小心。」卓納又補充道,「病毒會咬人。」
其實,病毒會吞噬人。
我們走進另外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卓納說:「這兒研究的是寄生蟲。最可怕的是旋麗蠅幼蟲。我們發現了一個控制這種寄生蟲病的好辦法。我們發現雌雄旋麗蠅一生只交配一次,所以我們用y射線使數以百萬計的雄蠅絕育,並空投到中美洲地區。這種雄蠅和雌性交配後不會產生後代。是不是很聰明?」
我問:「雌蠅會就此滿足嗎?」
卓納答道:「她只能如此,她不會再交配了。」
貝思說:「可以有另外一種看法。」
卓納笑了:「對,從雌性的角度。」
說笑過後,我們輪流觀察顯微鏡下的旋麗蠅幼蟲,噁心極了。
我們繼續參觀了一個個實驗室和房間,那裡培養存放著各種可怕的寄生蟲和微生物;我們還去了各種各樣的古怪地方,對這些地方的目的和功能我只是似懂非懂。
我腦子想著我的朋友湯姆和朱迪,他們天天在這些走廊裡過,在這些房間和實驗室裡進出,而他們對此卻毫無壓抑或不安的感覺,至少我沒發現他們有這種感覺。
最後,卓納博士說:「三區就這麼多了。現在,我再問一遍,你們還想繼續深人參觀嗎?四區是所有區域中最具傳染性的,甚至超過五區。在五區,你總穿著防生物危害服,帶著呼吸器,通常所有東西都消毒過。出五區還得經過專門的淋浴。在四區,你們可以看到動物的籠舍,都是些生病的,奄奄一息的動物,如果你們想看,還有焚屍爐和屍體剖檢室。雖然這兒主要是臨床治療動物疾病,但周圍環境中會有一些其他的病原體,也就是說空氣中可能有病菌。」
麥克斯問:「我們要戴面罩嗎?」
「如果你想戴就戴。」他看了看大家說,「好吧,跟我來。」
我們來到又一扇紅門前,門上寫著「四區」,還有一個生物危害標記。不知是哪個好開玩笑的傢伙在門上貼了個骷髏圖案,骷髏是裂開的,裂縫裡爬出一條蛇,蛇頭從眼窩裡伸出來,從嘴裡爬出一隻蜘蛛。卓納說,「我想這是湯姆乾的好事,戈登夫婦使這兒多了點輕鬆滑稽。」
「是啊。」直到他們被人殺了。
卓納開啟紅門,我們來到一間類似前廳的房間。房間裡一輛金屬推車上放著一盒乳膠手套和一盒紙質面罩。卓納博士說:「誰想要就拿。」
這就像在飛機土逃命時讓你選擇要不要降落傘,在輪船上選擇要不要救生衣,這種事,他該說清楚,需要就是需要,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卓納解釋說:「這些東西要不要並不強求,我們出去的時候要淋浴的。我個人不想要,太累贅,可你們用了感覺可能好一些。」
我強烈地感到他是在激我們,好像在說:「我總是走那條經過墓地的近路,可要是你情願走遠路,我奉陪,膽小鬼。」
於是我說:「我想這兒不會比我的洗澡間還髒。」
卓納博士笑著說:「很可能幹淨多了。」
顯然,沒入願意因為採取防範措施而顯得像個膽小鬼,於是大家就這麼穿過第二扇紅門,來到了跟前面幾個區一樣的灰色水泥走廊裡。不同的是,這兒的門較寬,每個門上都有一個大門把手。
卓納解釋道:「這些都是氣密門。」
我還注意到每個門上都有一個小視窗,旁邊牆上接著一個彈簧寫字夾板。
卓納博士領我們走到最近的一扇門前說:「這些房間都是動物籠舍,它們都有透視窗。裡面的景象可能會讓你難受或覺得噁心得想吐,所以不想看的就別看。」他一邊翻了翻水泥牆上的寫字板記錄,一邊說,「非洲馬熱……」他透過視窗望去,說,「這傢伙還不錯,只是有點有氣無力。你們看看。」
我們輪流朝裡看,只見這間囚籠似的房間裡有一匹漂亮的黑馬。這馬看上去確實不錯,只是時不時地大喘氣,好像喘不過氣來。
卓納說:「這兒所有的動物都得抗拒一種病毒或細菌。」
「抗拒?是不是就是被感染?」我問道。
「是的,我們叫抗拒。」
「這是怎麼回事?它們的狀況越來越差,最後斷了氣?」
「說得對,它們先患病,最後死掉。而有時候我們殺死它們,在疾病將它們折磨死之前將它們殺了。」他補充道,「我想這兒每一個工作人員都是喜歡動物的,所以他們才從事這種工作。這個機構裡沒有人想看到這些動物受折磨,可你要是見過數以百萬計的中感染上口蹄疫,你就會明白這兒犧牲掉幾十只動物是應該的。」他把記錄放回去,說,「走吧。」
這兒有許多這種叫人看了難過的房間,一間間籠舍裡住著各種不同垂死程度的動物。在一間籠舍裡,一隻母牛看見我們,蹣跚著走到門口,盯著我們看。卓納博士說:「這隻情況不好。晚期口蹄疫,看見它走路的樣子嗎?再看看它嘴上的瘤。這時候因為疼痛它甚至已不能進食,涎液又粗又稠。這是種可怕的病,我們的老對手了,古籍上就有這種病的記載。我說過,這種病具有高度傳染性,法國的一次口蹄疫爆發就由風通過海峽傳人了英國。這是迄今發現的最小的病毒,並且潛伏期很長。」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一天這種東西說不定會變異並開始感染人類……」
這時候,用卓納的話來說,我們的精神和肉體也都在「抗拒」病毒,我們的腦子一片空白,累得邁不開腿。更糟的是,我們情緒低落,我要是有靈魂的話,我的靈魂想必也是不安的。
終於我對卓納博士說:「不知道別人怎麼樣,我可不想再多看了。」
眾人都附和我的提議。
而我又有了最後一個愚蠢的想法,我問卓納:「我們可以看看戈登夫婦研究的病毒嗎?我是說猿猴埃搏拉。」
他搖頭道:「那在五區。」想了想又說,「但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染上非洲豬熱的豬,和埃博拉一樣,豬熱也是出血熱,兩者很相似。」
他把我們領到另一條走廊,來到標號為1130的門前。他翻著牆上的記錄說:「這頭豬的病已到了晚期,現在是出血期,明天早晨它就該死了。如果不到明早就死了,就先放人冷櫃,明天首先分割膠體,然後焚燒掉。這種可怕的疾病幾乎毀滅非洲一些地區所有的豬。目前還沒有疫苗或有效治療辦法。我說過,它和埃博拉很相似……」他看著我,指了指透視窗說,「看一看吧。」
我走到窗前向里望去。房間的地板漆成了紅色,一開始我覺得奇怪,隨後我就明白了。靠近房間的中央的地板上躺著一頭大豬,幾乎一動不動,我看到它的嘴邊,鼻子和耳朵都是血。儘管地板是紅色的,我還是注意到它後腿上發亮的一大攤血。
卓納在我身後說:「它在流血,是不是?出血熱很可怕,器官都爛掉了……你這就知道為什麼埃博拉那麼恐怖了。」
我看到地板中央有一條金屬製的大排水溝,豬血正在流人溝中。不由自主地我彷彿又回到了紐約西102號街的陰溝旁,我的血一點一點淌進了那該死的陰溝,我就看著它流,我知道這隻豬的感覺,看著自己的血淌出來,耳朵裡一片轟鳴,血壓降低導致的胸悶,心跳越來越快以阻止血壓降低,而自己卻明白它跳不了多久了。
我聽到卓納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柯里先生?柯里先生?你該讓開了,讓別人也看看。柯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