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駕車向西行駛在主幹道上,汽車引擎嗡嗡哼唱著,收音機調在輕鬆的頻道,鄉村景色徐徐滑過,藍天,鷗鳥,車窗周圍九碼見方處展現著這個星球賜予我們的絕佳美景。
汽車電話鈴響了,我接過電話:「猛男服務。我能為您做什麼?」
「到墨菲家來見我。」是彭羅斯偵探。
「我不想去。」我回答。
「為什麼?」
「我想我被解僱了。即便沒有,我也辭職。」
「我們僱你一星期,你得把這個星期幹完。」
「誰說的?」
「到墨菲家來。」她把電話掛了。
我討厭頤指氣使的女人,但二十分鐘後我還是趕到了墨菲家。彭羅斯偵探的車停在屋前,她正坐在她那輛未掛警徽的黑色福特車裡。
我把吉普停在幾間屋外,熄了引擎,然後下了車。墨菲家右邊,犯罪現場仍然用保護帶圍著,一輛南侯德鎮警察局警車停在前面。縣交通指揮中心的大卡車還停在草坪上。
我走近貝恩,她正在打電話,然後她掛了電話下了車。「我剛跟老闆通了個長話,每個人好像都對從埃博拉疫菌這個角度破案感興趣。」
「你有沒有跟你的老闆說這是胡說八道?」我問她。
「沒有……先不管這個了,我們還是先只把這當作一個兇殺案處理吧。」
我們來到墨菲家門前,按響門鈴。這幢房子是六十年代的農場式平房,仍保持原有的老式樣子,非常難看,但維護得還不錯。
一個七十歲左右的婦人開了門,我們做了自我介紹。她盯著我的短褲看,也許在通過褲子的樣子和味道評判褲子洗得乾淨不乾淨。她對貝思微笑,把我們讓進屋,轉進裡屋喊道:「埃德加,警察又來了!」然後她回到起居室,讓我們坐在一張雙人沙發上,我發現這麼一坐我和貝思擠得都快臉貼臉了。
阿格尼絲-墨菲太太問道:「想來點涼伴嗎?」
我回絕道:「不,謝謝,太太。我在執行任務。」
貝思也謝絕了。
墨菲太太就坐在我們對面的一張搖椅上。
我環顧四周。房子的裝飾風格就是我稱之為古典屁玩藝兒的那一種:灰暗發黴、塞滿雜物的傢俱、六百個醜陋的小裝飾品,蹩腳得要命的紀念品,孫子女們的照片,等等等等。牆壁是粉綠色,好像餐後的薄荷糖的綠色,地毯是……嗨,管這幹嗎?
墨菲太太穿著一套粉紅的褲裝,化纖料子的,估計穿三百年也壞不了。
我問墨菲太太:「你喜歡戈登夫婦嗎?」
這問題讓她愣住了,正合我意。她回過神來後回答說:「我跟他們不是很熟,他們乎時不大多話。」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被謀殺呢?」
「嗯……,我怎麼知道?」我和她對視了一會兒,她接著說,「可能跟他們從事的工作有關。」
埃德加-墨菲走進來,用一塊抹布擦著手。他說他剛才在車庫裡修他的電動割草機。他看上去將近八十歲,我想貝思即使想在將來的審判中用他的證詞,他這老態龍鍾的樣子也上不了證人席。
他穿著綠色工裝褲和輕便鞋,和他妻子一樣臉色蒼白。我起身和這位墨菲先生握手。我坐下後,埃德加也坐到了一張活動靠背搞上,更確切地說,他是躺在椅子上,眼睛對著天花板。我想看著他的眼睛說話,這麼一來就根本不可能了。這下我明白我為什麼不大去看我自己的父母了。
埃德加-墨菲說:「麥克斯威爾警官已經找我談過了。」
貝思說:「我們知道,先生。我是負責破案的。」
「那他是於什麼的?」我回答道:「我是和麥克斯威爾警官一起的。」
「你不是,我認識這兒每一個警察。」
他就這麼肯定地抹殺了我的存在。我注視著天花板上他看著的那塊地方,一邊跟他說著話,感覺有點像把訊號先傳送到衛星上,再從那兒回到接收器。我說:「我是顧問。墨菲先生,你……」
墨菲太大插嘴說:「埃德加,你能不能坐好?那樣坐很不禮貌的。」
「見他媽的鬼,這是我的家,他能聽見我說話,你能聽清吧?」
「能聽清,先生。」
貝思在正式問話前先說了案子的情況,但故意搞錯了某些細節和時間,墨菲先生一一糾正,說明他對近期內發生的事情記憶力頗佳。墨菲太太也對那天的事做了適當補充說明。他倆看上去是可信的證人,我為自己對老人動不動失去耐心感到羞傀——就在剛才我還根不得一拳把埃德加打爛在他的活動靠背搞裡呢,我真是慚愧。
很明顯,除了早巳知道的幾點簡單的事實,我和貝思對墨菲夫婦再問不出什麼新鮮東西了:下午五點三十分吃完晚飯,墨菲夫婦待在他們的日光浴室裡(他們通常下午四點吃晚飯);他們正在看著電視,聽到戈登夫婦船開到家的聲音。他們聽出了那些大引擎發出的噪音,墨菲太太說:「我的天,那些引擎真吵人,他們幹嗎用這麼大,這麼吵的弓,擎?」
為了吵他們的鄰居,墨菲太太。我問老夫妻倆:「你們看見船了嗎?」
墨菲太太回答道:「沒有,我們沒有去看。」
「可是從你們的日光浴室不是可以看到水港嗎?」
「是的,可我們當時在看電視。」
「港灣的景色沒有愚蠢的電視節目好看?」
貝思想阻止我的無禮:「約翰!」
我確實是個滿腦子偏見的傢伙,我也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但這是由我的年齡、性別,我所處的時代以及文化造成的。我衝著墨菲太太微笑著說:「你們的房子很漂亮。」
「謝謝。」
貝思接著問了一些問題。她問墨菲夫婦:「你們肯定沒有聽到類似槍聲的聲音?」
「沒,」埃德加-墨菲回答說,「我的聽力還不壞,剛才阿格尼絲叫我我也聽見了,對不對?」
貝恩說:「有時候槍聲聽起來跟我們想像的不太一樣。你知道,電視上的槍聲是一回事,真實的槍聲聽起來有時像鞭炮響,有時像尖銳的爆裂聲或者像汽車回火的聲音。他們的船引擎聲停了以後,你們有沒有聽到這些聲音?」
「沒。」
該我問了:「那麼,你們聽到引擎停了,那時候你們還在看電視嗎?」
「是的,不過我們聲音沒開大,我們坐得離電視機很近。」
「背對著窗戶?」
「是的。」
「接著,你又看了十分鐘的電視,之後你為什麼站起來不看了呢?」
「下面就是阿格尼絲愛看的節目,蠢透頂的脫口秀,叫什麼‘威廉姆斯汽車旅館’。」
「所以你就到隔壁去找湯姆-戈登聊天。」
「我想去借一個插線板。」埃德加說他從柵欄缺口來到戈登家的木甲板上,然後突然看到湯姆和未迪直挺挺的屍體。」
貝思問:「當時你離屍體有多遠?」
「不到二十英尺。」
「你肯定嗎?」
「是的。當時我站在甲板邊上,他們正對著玻璃推拉門,我們相距二十英尺。
「好吧。那你怎麼知道那是戈登夫婦?」
「一開始不知道,我呆立在那兒,眼睛盯著屍體,然後突然一下子明白過來。」
「你怎麼知道他們已經死了?」
「一開始並不清楚,可我看見湯姆前額上有個洞,像他的第三隻眼睛。他們一動不動,眼睛睜著,可是已經沒有呼吸,沒有呻吟,一點活著的跡象都沒有了。」
貝恩點點頭,問道:「然後你幹什麼了?」
「逃走。」
又該我問了。我問埃德加:「你在甲板上待了多長時間?」
「嗯,我不知道。」
「半個小時?」「瞎,不可能。大概十五秒吧。」
我猜可能只有五秒。我陪埃德加在甲板上走了幾個五秒鐘,想讓他回憶起當時有沒有看見或聽見什麼異常的動靜,有沒有什麼忘記說的,可一無所獲。我甚至問他當時有沒有聞到火藥昧,麗他堅決否認;與他一開始和麥克斯威爾警官說的內容相比,真是一旬不多,一句不少。墨菲太太也一樣。
不知道埃德加早十分鐘穿過柵欄到戈登家又會發生什麼,也許這會兒他已不可能還坐在這兒了,這他有沒有想過呢?我問他:「你沒聽到汽車或船的聲音,那麼兇手是怎麼逃離現場的?」「這個我倒是想過。」
「你怎麼看呢?」
「嗯,這兒有很多人都是步行,騎腳踏車或者跑步的,投入注意別人這些事的。」
「說得不錯。」但要是有人頭上頂著冰箱跑,誰能不注意呢?很可能埃德加看到屍體的時候兇手就在附近。
我丟下兇殺案的時間和現場不提,換一個角度提問題。我問墨菲太太:「戈登夫婦的朋友多嗎?」
她回答說:「挺多。他們常在屋外野餐,總是請一些客人過來。」
貝思問埃德加:「他們常深夜乘船出去嗎?」
「有時候。他們出去我們總能聽見引擎聲。有時候他們回來得很晚。」
「多晚呢?」
「哦,差不多凌晨兩三點鐘。」他又補充說,「我猜可能是夜出釣魚。」
開「方程式303」釣魚當然是可以的,我就和戈登夫婦開「方程式303」釣過幾次魚,但「方程式303」不是專用於釣魚的遊艇,我肯定埃德加知道這一點。不過埃德加是老派的人,總覺得不該說死人的壞話,除非迫不得已。
我們兜著圈子問話,包括戈登夫妻倆的習倔,有沒有生人的車子來過等等。我從未和貝思-彭羅斯合作過,但我們很合拍。
過了幾分鐘,墨菲太太說:「他們真是一對漂亮的夫妻。」
我領會了話中之意,問道:「你覺得湯姆有女朋友嗎?」
「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朱迪有男朋友嗎?」
「嗯……」
「湯姆不在家的時候,有男朋友來看她,對不對?」
「嗯,我沒說他是男朋友。」
「能跟我們說說嗎?」
她說了,但內容並不怎麼有用。六月的一天,湯姆在上班,只有未迪在家,一位英俊、衣冠楚楚的大鬍子紳士駕著中檔白色跑車來訪,一小時後離開。蠻有意思,但不足構成導致情殺的驚心動魄的風流韻事的證據。另外,幾星期前的一個星期六,湯姆駕船外出,一個男人開著一輛綠吉普停在車道上,在後院,朱迪正穿著窄小的比基尼曬太陽,那男人進了後院,脫掉襯衣,就躺在朱迪身旁也曬了一會兒。墨菲太太說:「她丈夫不在家,我覺得那樣不好。我是說,她半裸著,那小夥子脫掉樹衫就躺在她旁邊,他們閒聊了一會兒,然後那男人起身在她丈夫回來前走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我回答道:「那事絕對清白,是我有事來找湯姆。」
墨菲太太看著我,我能感覺到貝思也正盯著我看。我對墨菲太太說:「我是戈登夫婦的朋友。」
「哦……」
墨菲先生對著天花板吃吃地笑起來:「我老婆總是用小人之心度人。」
「我也是。」我接話道,「你跟戈登夫妻倆交往過嗎?」
「兩年前他們剛搬來的時候,我們請他們吃過飯。之後不久他們回請我們參加烤肉野餐,從那以後就沒什麼交往了。」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我問墨菲太太:「你知道他們朋友的名字嗎?」
「不知道,我想都是他們在普拉姆島的同事。他們是一群怪人,我就是這麼看的。」
我們繼續著類似的談話,老夫妻倆挺健談,墨菲太太搖著搖椅,墨菲先生擺弄著活動靠背搞的調節稈,不停換著椅子的上下角度,當他幾乎是平躺著時,他問我:「戈登夫婦幹了什麼?偷了病菌毀滅世界?」
「不,他們偷的是值大錢的疫苗,他們想發財。」
「是嗎?他們隔壁的房子還是租的呢,你知道嗎?」
「知道。」
「那房子他們租貴了。」
「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房主,一個叫桑德斯的小夥子,是個建築師。他從我們的朋友霍夫曼家買了這塊地方,桑德斯買貴了,房子弄好後就租給了戈登家,房租要得太高了。」
貝恩說:「墨菲先生,冒昧地問一句,有人說戈登夫婦用船偷運毒品,你怎麼看?」
他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有可能,他們常常深更半夜出去,這不奇怪。」
我問道:「除了我和開跑車的那個大鬍子,你們還在他家院子或門口見過什麼可疑的人嗎?」
「嗯,說實話,我沒見過。」
「墨菲太太呢?」
「沒有。他們交往的人大多是體面人,酒喝得多了些,垃圾筒裡淨是酒瓶子。有的酒喝多了還會吵鬧,但從不放過分吵的音響,不像你們聽的那種噪音。」
「你們有他們家的房門鑰匙嗎?」
我發現墨菲太太掃了一眼昂頭向天的墨菲先生。沉默一陣之後,墨菲先生開口道:「我們有鑰匙,我們總待在家,所以幫他們看著點房子。」
「還有呢?」
「嗯……,可能是上星期,我們看見一輛修鎖車停在那兒,等那配鑰的人走了後,我去試了試鑰匙,發現鑰匙開不了門。我想湯姆會給我一把新鑰匙,但他後來一直就沒繪過我。要知道,他有我家的鑰匙,所以我給西爾-桑德斯打電話詢問,你知道房主是應該有鑰匙的,但他說他也搞不清楚換鎖的事。這不關我的事,但戈登夫妻倆既然讓我幫照看房子,我就應該有鑰匙。」他又補充道,「我現在想他們是不是在房裡藏了什麼東西。」
「墨菲先生,我們請您協助我們破案,除了麥克斯威爾警長,不要將今天的談話洩露給其他任何人,好嗎?如果有自稱聯邦調查局的、南侯德警察局或紐約州警察局的人來,別睬他們,他們可能是假冒的。有事打電話給麥克斯威爾或彭羅斯警探,好嗎?」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