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前,在輕井澤發生過什麼呢?
志津代的話給我這樣的印象,我總覺得財田似乎在有意迴避去輕井澤。因為學生時期常去朋友和曾根的別墅,但結婚後幾乎沒去過。
我在拜訪財田家時,假裝不經意地向志津代問起有關財田從學生時代就要好的朋友或玩伴。
「要說從學生時代就要好的朋友,只有很少很少的幾個……其中特別親密的大概是川上常務董事和神谷先生吧。不過,聽說川上先生是學習方面的朋友,要說玩伴就是神谷先生了。他叫神谷和己。好像在m銀行本部擔任什麼部長的,是個非常謹慎的人。在舉行丈夫的葬禮時,我曾請他代表我丈夫的朋友致詞,可他卻說自己擔當不起而回絕了。其實他體格魁梧,很有氣派,又有地位,真是個很有內涵的人。」
關於這個「很有氣派的人」在好朋友的葬禮上不想擔當其朋友代表的理由,我覺得很難接受只是因為他很謹慎的說法。
第二天我就去m銀行本部拜訪了神谷。在傳達室報上「淺見」的名字,讓他幫我通報說雖然沒有預約,不過是通過財田的關係來的,馬上就讓我到接待室去了。
不久,我聽到敲門聲,接著一個完全符合志津代所描述的、身材魁梧的紳士出現在我面前。這個紳士邁步進入接待室,一看到我,彷彿吃了一驚的模樣退回走廊確認了一下接待室的號碼後對我說道:「對不起,您是……淺見先生?」一副明顯的、對不是自己所想象的「淺見」而感到迷惑的表情。
「是的,我是淺見。」
我照例遞上沒有任何頭銜的名片。
「是……是嗎?……我是神谷。」
神谷雖然迷惑,但還是進到室內,遞上自己的名片。只是似乎很難決定是否要坐下來,也就是是否把我當客人來接待。
「嗯……淺見先生,您和財田先生是什麼……」
神谷向上翻眼看著我,問道。
「我和志津代夫人就她丈夫的事情談了很多。」
「哦,是嗎?」
神谷用手扶著細邊緣的遠近視兩用眼睛仔細地看著我的名片,當他一看到我住址的那些小字時,臉色突然一沉。
「淺見先生,你是警視廳淺見刑事局長的弟弟?」
「啊,不錯,我是。神谷先生認識我哥哥?」
「嗯,認識是認識……原來你是淺見的弟弟。」
一剎那,神谷陷入了沉思,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啊,請坐。」
雖然對這出乎意料的效果感到緊張,但我還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神谷在我對面坐下來,重新開始打量我說道:「原來你是淺見的……」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到最後長嘆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連我都有點坐立不安了。人和人面對面嘆氣,這不是什麼好心情。
「神谷先生和我哥哥是大學時的朋友嗎?」
「啊?不是,嗯,也可以這麼說吧。」
簡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回答。
「雖說不是大學時的朋友,但是淺見先生——就是你哥哥,他是東大的高材生,而我和財田都是慶應的學生,我們都是同一個時期的學生這一點是事實。當時你好像剛上小學吧?我記得你說第一個暑假要做採集昆蟲的作業。不錯,剃了光頭,穿著半短褲,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
神谷臉上浮現出微笑,但我心中湧出的卻不僅僅是懷念。
「啊?您那時見過我?」
「當然……這麼說來,你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啊,因為你那時還小……嗯,對,是這樣,是這樣的。」
神谷一開始說的時候彷彿是安慰我——因為還小,那是沒辦法的,但是途中,好像語氣突然變了,聽起來好像是有什麼其它的原因,所以不記得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儘管如此,我本來隱約地認為是小學低年級時的事,通過神谷的話,已經弄清楚是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夏天。也就是說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然而,就算是剛進小學,難道那時的記憶全都失去了嗎?我想我腦子的構造確實不適合記憶,不,也許不是這樣,是因為碎片似的回憶起兒童時代的事情,要識別哪個是一年級暑假的事情比記憶更難的緣故。
所有在輕井澤的少年時代的記憶都已模糊不清了。比如躺著仰望天空的草地在哪裡?那輛小腳踏車去哪裡了?那頂草帽——雖然不是森村誠一的《人性的證明》中的草帽——又去哪兒了?
父親去世,轉讓別墅是在我十三歲的晚秋。送給別墅管理人的兒子的腳踏車是二十四吋大人用的。那頂有藍線的白色網球帽應該現在還收在我用的衣櫥的某處。
那年的暑假我已經不追蟲子了,躺在草地上什麼的也成了想都不敢想的美事。日課的中心是學習。最多在高地上支起畫布,進行森林的寫生,或者陪別人去參加大別墅的家庭音樂會。只有這些彷彿大人般的日子,在我輕井澤的最後記憶中,令人驚訝地格外清晰。
然而,透過那些鮮明記憶的畫布空隙,可以看到那遙遠過去的令人懷念的草地、小腳踏車以及在手指間揮動著觸角的甲蟲。而且我覺得那時自己的模樣似乎就像是這些記憶的殘影一樣確確實實地浮現了出來。
「神谷先生和財田先生以及我哥哥是怎樣的朋友呢?」
我停止搜尋自己的記憶深處,丟擲了預先想好的問題。
神谷又用懷疑的眼光瞥了我一眼,一副確認我是否真的什麼都不記得的表情。
「雖說是朋友,但可以說僅僅是夏天在輕井澤的玩伴吧。因為在共同的朋友的別墅中認識,在輕井澤一起打過幾次網球,騎過幾次馬。你哥哥應該比我小一到兩歲,但騎馬騎得很好。實際上因為他精湛的馬術和颯爽的英姿,是很多女性會員憧憬的物件。」
神谷說著,臉上浮現出的笑容裡似乎摻雜著複雜的意思。
神谷說這些或許是出於恭維,但我卻有點不愉快的感覺。我想象了一下沐浴在女性會員們充滿興趣的視線下的哥哥的樣子。那時的哥哥對我來說可以說是偶像。
「神谷先生好像到我們家的別墅來過兩、三次吧?」
「嗯?啊,不知道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神谷小心地回答。很明顯地一幅難以估計我的記憶到底是什麼程度的樣子。
我決定乾脆亮出底牌試試看。
「那時候的…那個女孩後來怎麼樣了?」
「……」
神谷的表情告訴我這個問題引起了超出預想的效果。在那一瞬間,他突然睜大眼睛,似乎不喜歡被我窺探他的眼睛深處似的,將視線移向別的地方。
「你說的女孩子是指哪一個啊?」
他似乎想裝傻,這樣一來我不再回避。
「就是我哥哥喜歡的那個人!」
「啊……」
神谷彷彿洩了氣,皺著眉盯著我說:
「是嗎?你還記得?……不過,事到如今還問這個,你想幹什麼?」
「你說想幹什麼是指……」
我有點驚慌失措。可以說是受到與遭到母親訓斥時同樣意想不到地反擊。神谷似有意似無意地以冰冷的語調說道:
「那已經是四分之一個世紀前的事情了,大家都一直在努力去忘記。不,難道不也為了你才這麼做的嗎?快停止這種追蹤幽靈般的行動吧。」
(為了我?)
我彷彿連續捱了兩下重拳一般大吃了一驚。難道果真像我一直隱約感到擔心的那樣,在我喪失的記憶深處隱藏著什麼重大的秘密嗎?
儘管想問個究竟的慾望深深地折磨著我,但我還是勉強控制住了。神谷說這話是以為我知道的。事到如今,我很難再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3
我好像被打敗了一般,完全喪失了自信,於是決定將起死回生的希望放在神谷說「幽靈」上。
「也許財田就是被那個幽靈殺死的。」
「嗯?什麼意思?」
「就是說為了查明財田被殺事件,有必要重新挖掘二十六、七年的墓。」
「啊,你在說什麼?」
神谷吃了一驚。他的反應如此強烈,似乎我作為比喻說的話在神谷方面卻將其作為現實來接受了。這使我想到吸血殭屍復活的瞬間。
「淺見先生,你這樣想要重新發掘以前的事情,這件事你哥哥知道嗎?」
「他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做的。當然,如果有搜查上的必要,作為警視廳刑事局長的哥哥恐怕也會做我現在做的事情的。」
「你哥哥大概不會感到有這種必要的。」
神谷針鋒相對地說。
「我不這麼認為。因為事實上,財田是在所謂的密室中被殺的,而且桌子上兩個咖啡杯中的一個確確實實有幽靈的指紋。」
「你說什麼?什麼幽靈?那麼,sa……」
神谷吃驚地說,突然又停住了。
我看著神谷的嘴,等著剛才聽到的「sa」音後續的話,但他說到這裡就默不作聲了。
我感覺他衝口而出的「sa」音後面的話應該是誰的名字。
佐藤、齊藤、佐佐木、坂本……在日語中以「sa」音開頭的名字一個個浮現在我的腦子裡。恐怕就是那個「幽靈」的名字。難道神谷已經估計到襲擊財田的幽靈了?
佐伯、早已女、櫻田、佐田、真田、佐野、澤田……這些無意義的名字羅列掠過我的大腦。不,即使是人名,也未必是姓。幸夫、貞夫、三郎、sa……,我的思維停頓了。我發現在男性的名字中,以「sa」音開頭的很少。相反,如果是女性的話,小百合、早苗、幸惠、五月、聰子、佐保子、小夜子……要多少有多少。就說妹妹佐和子也是。在「sa」這個音中包含著纖細、溫柔的感覺。
(哦,哥哥初戀的物件可能是個以「sa」音開頭的人。)
就在我思考這段時間,肯定已經經過了很長一段沉默。「對不起!」神谷起身道,「因為有個會議,我就失陪了。」
看了一下表,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了。雖然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也不能以私事獨佔事務繁忙的銀行幹部。
「我也要告辭,在你百忙之中,真是打擾了!」
我鞠了一躬,在對方說的「您請便」聲中,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我停下來轉身道:「神谷先生,我還想問一件事。聽說您在財田先生去世時拒絕了志津代請您代表財田生前的朋友致詞的請求,那是為什麼?」
「嗯?啊,那是因為我擔當不了這個重任……」
「是嗎?據志津代夫人說,財田先生從大學時開始的玩伴就只有您一個。」
「不錯,學生時代確實如此。不過進入社會以後就只是企業經營者和銀行職員之間的關係了。」
他話中冰冷的語氣讓我大吃一驚。
「神谷先生不會是討厭財田先生吧?」
也許我問得過於直率,過於孩子氣,但神谷並沒有笑,經過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之後,說道:「批評死者的話,我說不出來。」
含蓄的回答——不,應該說是明顯的回答。很顯然本來應該是惟一的朋友的神谷對財田並不抱有好感。
「為什麼?你們倆個人之間,發生過什麼?」
「不,不是……我只能說是品性上的問題,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多的話,可以去問你哥哥。」
「問我哥哥?……」
我吃了一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果然,哥哥他知道些什麼。
神谷臉上浮現出看似諷刺的笑容,點頭道:「那麼,請!」我也似乎受他的影響,點頭說了聲「謝謝」,走出門去。
我想不管怎麼說,已經將眾多混亂的資訊整理了一些。但這不等於已經找到調查整個事件的眉目。因為又有新的資訊以未整理的狀態輸入進來。
不過,事件已不僅是財田家的事了,它不斷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展開的同時,似乎還將我和哥哥都捲了進來,這不禁使我迷惑不已。
芙美子小姐的自殺以及三年後的財田事件,誰都能感到在這兩者之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但還沒有人注意到追溯到二十六、七年前可以隱約看到某種因果的徵兆。不,或許哥哥和神谷先生注意到了,但他們裝作視而不見,又或許是努力去忘記。至於神谷先生,把我追查這件事說得好像是犯罪一樣。聽他的口氣,似乎哥哥還有他都不希望我這樣做。
二十六、七年前,那是財田芙美子自殺前二十三、四年的事。不,是在她出生前若干年的事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就算有什麼因果聯絡,似乎也不可能和芙美子小姐有什麼關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又翻出二十六、七年前的往事似乎就像神谷說的那樣,成了近乎犯罪的無意義的事情。
我開始動搖了。
或許我應該像晴子那樣,領悟到在這世上,為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有些事還是忘了比較好。
雖然我這麼想,但好奇心卻讓我心癢難搔。我心中有什麼在顯示,如果不向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尋求財田家悲劇的原因的話,這件事就無法水落石出。
二十六、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數了一下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
神谷、曾根、哥哥——或許母親也知道。我覺得至少母親知道哥哥的初戀、初戀的物件以及經過。
而且,在知道當時的事情的人中,令人驚訝的是似乎也包括我自己。好像母親和神谷都這麼認為,但我到底知道什麼呢?到底忘記了什麼呢?
輕井澤的一幕一幕風景就像電影回放一樣,不斷浮現到我的腦子裡。
從小熟悉的輕井澤,自從輕井澤作家定居在那裡開始,就和我疏遠了。現在我覺得它正在呼喚我。
第二天早報的經濟欄中登著z公司的社長人事方面的訊息。在財田啟伍前社長被殺後社長後繼人選擇遇到困難的z公司中,被視為最有實力的川上一夫常務董事未能升任社長,而由原社長現任董事會會長的曾根高弘重新擔任。
還報道說曾根的孫子曾根太一郎同時就任財務董事。報紙用了很大的篇幅報道有關z公司這種規模的公司的事肯定是因為如此反常的人事變動引人注目的緣故。報上還加上了下述推測:特別是曾根太一郎的提拔大概很大程度上是出於私心方面的原因,或許太一郎會跳過川上常務而坐上下任社長的交椅。
我也認為那個曾根的爺爺做出這種事是可以想象得出來的。
雖說如此,但曾根高弘已經七十九歲的高齡,雖說是董事會會長,但已經有很長時間失去代表權了,這次重任社長,在會社經營上真的不會招來異議嗎?連我這外行人都感到不安,會社內部和經濟界也肯定有疑慮。縱使全然不顧這些也要實現自己的野心,讓我對曾根高弘,應該說是對人類的罪業之深感到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