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大家聽到廣野犬叫「立花馨死了」的一瞬間,整個房間的空氣像死一般寂靜、冰涼。但不久就有兩個人做了反應,打破了這可怕的寂靜。其中一個人就是淺見光彥。
「什麼?立花馨女士她自殺了嗎?……」淺見囁嚅道,好像是不經意說漏了嘴似的。從他問話的方式來看,口氣中更像是在期待「是自殺」之類的答案。
另一個人的反應更為強烈,芳賀乾子就像是身後一下子被壓上了十幾尊石像一樣,撲倒在了地上。雖然野澤光子立刻蹲下去把她扶了起來,可乾子的臉色還是非常蒼白,人也失去了意識。
「怎麼回事?」谷川喊道,看起來他是在擔心會不會又有一個犧牲者出現。
「好像只是暈倒了而已,誰去幫我拿點水過來?」
神保迅速取來了桌子上的玻璃杯,真不愧是位動作演員,行動十分敏捷。
乾子的意識很快恢復了。人雖然是醒過來了,可剛受到的打擊暫時還未消除,她現在簡直就像一個夢遊患者一樣,繼續斜靠在光子胸前,空洞的雙眸向上凝視著天花板。
「立花女士是在什麼地方死的?請您帶我過去看一下。」藤澤課長意識到是該自己出場了,他對廣野說話的聲音顯得非常急躁。
於是由廣野帶路,三位男賓——谷川秀夫、神保照夫、淺見光彥——和警察一起匆忙向傭工專用的房間走去。女賓還是照舊全部留在了大廳裡等候訊息。
「喂!你們不要到裡面去!」剛到房間的門口,藤澤課長就發出了一聲怒吼。但是,房間實際上並不是很大,人只須站在門口,屋內的情景也就一目瞭然了。
立花就那麼躺在床上死了,苦悶的表情浮現在她的臉上,嘴唇兩端有像唾液一樣的東西流出。
面對這一幕,可以說,連淺見這種外行人也看得出來,立花的死因是藥物中毒,而且多半是由於氰酸化合物中毒而死。
在床的左端,她的手好像是被丟擲去一樣垂了下來,下面有一個玻璃杯倒在了地板上,裡面有液體流出的痕跡。雖然液體已經全部被地毯吸收掉了,可是隻要裡面混有有毒物質,提取似乎還是很容易的。刑警們馬上就動手開始蒐集現場證據了。
「她可能是剛醒過來,本來想喝口水的,但是誰知竟有人已經在裡面下了毒……」谷川十分痛切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她終於送走了艱辛的人生,可結果卻是這樣的死法,真是可憐呀!」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義憤,他在話語的最後有些顫抖。
「但是,究竟是誰呢?殺死她的罪犯到底是誰?」神保站在人群的最後面急切地問道。
「這件事就交給我們來處理吧。」藤澤課長狠狠地向神保投去了一眼,十分嚴肅地說,「大家都呆在這兒會影響我們的搜查工作,所以,還是請大家先回到大廳去吧。」
所有的人都按照課長的指示默默地離開了,任何人的心情現在都已無法再承受更多了,也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了。
留在大廳裡的四位女士可能是看到回來的男士們臉上陰沉的表情,就知道了一切,沒人再開口詢問立花的命運。
「啊!天亮了呀!」誰都沒有料到,谷川令奈這時發出瞭如此可愛的聲音。
透過厚重的綠色窗簾的縫隙,大家向外瞟了一眼,外面一層純白色的花邊窗簾這時也已經被黎明的曙光染上了顏色。廣野似乎是為了證實自己的戀人剛才所說的話,徑直走到窗邊把窗簾全部拉開了。清爽的陽光隨即灑了進來,之前一直為所欲為地照射著整個房間的吊燈的光芒現在卻迅速退去了。
「慘劇已經收場了呀!」白井美保子用她像老太婆一樣沙啞的嗓音說道。那聲音在經歷了一個晚上之後,似乎又蒼老了十歲。
想到這一個晚上幾乎都沒怎麼睡,大家紛紛打起了哈欠,伸了個懶腰。誰都覺得漫長的不眠夜裡發生的一切到此該結束了。
「我想昨天晚上的事,看來真是夠大家受的了。」野澤光子親切地說,正因為是親臨者之一,她對此更是有切身的體會。
「真是這樣啊,我總覺得赤冢先生他們,眼看著就要從那邊的房門破門而入似的。」谷川說。大家都把視線投到了樓梯的方向。就在這時,突然從那兒出現了藤澤課長的身影,令奈驚叫了一聲,「啊!」不由得緊緊抱住了廣野的肩膀。
「我們認為立花女士應該是被毒殺致死的。」藤澤把他的下嘴唇伸得老長。
「為什麼呢?」與藤澤的聲音正相反,一個很輕的聲音傳到了大家的耳邊。於是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發出這個聲音的人身上。
當然,藤澤電瞪著眼睛向那邊看去,「嗯,你應該是叫嗯……」
「在下淺見。」淺見主動站了出來回答他。
「啊,是淺見先生呀,您剛才說什麼?」
「我是說,您憑什麼可以確定她是被毒殺致死的,恕我冒昧,想聽一聽您的理由。」
「這種事,凡是個有些年頭工作經驗的警察,都可以判斷出來的。」
「具體說來,是怎麼一回事呢?」
「也就是說……」刑偵課長剛要開口,又突然顯出了一臉的不耐煩,像是在說:辦事還得靠內行,調查這種事拜託給警察就行了,沒必要再多問。
「不管怎麼說,等過一會法醫鑑定了之後,就可以確定毒藥的種類了。」
「啊,我所說的不是這件事。」淺見像一個請求發言的學生一陣,把手舉了起來說,「我想問的事是,貴方為何肯定是他殺,就沒有意外、或是自殺之類的嫌疑了嗎?」
「這個嘛……」藤澤一時語塞,「說‘毒殺致死’,這不過是一種措辭而已,也有可能會像你說的那樣……」
「啊,是這樣呀,那我就放心了。」淺見好像終於放下了心,坐了下來。
「人都死了,你怎麼還能說放心了呢?」藤澤挖苦他說。
「啊,對了,您說得在理,是我剛才不小心說錯了,我更正,我的意思是說,那樣我就能理解了。」
「理解?你理解什麼了?」
「這個嘛,因為,如果假設立花女士是他殺的話,那今夜發生的一切都將變得不可理解了。」
「你說的話很奇怪呀,這麼說我想起來了,你剛才在得知立花女士已死這個訊息時,好像說了句什麼‘是自殺了嗎’之類的話,對吧?」
「是的,我剛才說過。」
「嗯……那你剛才說的確實是:‘如果立花女士是自殺的話,整個事件就明瞭了’,我沒聽錯吧?」
「您是這麼聽到的嗎?那就好,我本來打算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
「簡直是在胡說……」藤澤說這話的聲音很小,本不想讓其他人聽到的,可不料卻傳人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淺見先生,您說假設立花馨女士不是他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谷川問話時的表情相當嚴肅,「大概就在剛才,您不是還和我們大家一樣,說過對於這次事件的真相一無所知嗎?」
「是的,在警察趕來之前,我對於事情的真相,以及這到底是怎樣性質的一個事件,還無法做出說明。但是,當立花馨女士死了之後……如果假沒她是自殺的話,那我一切的疑問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迎刃而解……這麼說,您也可以肯定殺人兇手究竟是誰了?」
「嗯,是這樣的。」
「但是……」谷川倒吸了一口涼氣,「淺見,你現在說的話你自己可要清楚它的分量,刑偵課長也在這兒,現在可不是任你隨便亂說的場合。」他的語氣像是在責備一個輕舉妄動的年輕人一樣。
「是的,這個我當然知道。但是,對於我所說的話,課長他不可能隨隨便便就相信的,所以您也大可不必太介意。」淺見說得很清楚,他又把目光轉向藤擇,徵求他的同意,「對吧?藤澤先生。」
「嗯?這個嘛,我是說,作為我們警方,從來都不吝嗇傾聽百姓的意見,但是,到時還會有法醫鑑定和司法解剖,我們要是不盡力搜尋所有可能的資料的話,就沒辦法得出結論呀。」
「沒錯,是這樣,資料很有必要。即便我的推理是正確的,但如果沒有可以證明我的觀點的資料的話,也只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在警方沒有蒐集到足夠的證據之前,還是按谷川先生說的,不要妄自揣測的好。」淺見這樣說完之後,確實正像他自己所說的一樣,一直保持著沉默。
2
在此之後又過了大約一個鐘頭左右的樣子,加堂孝次郎的別墅又陷入了混亂的漩渦之中。
可以說一時間無數的新聞媒體雲集於此,把別墅四周圍得水洩不通,空中還有數架採訪用的直升飛機,不停地發出噪音,在別墅上空盤旋著。
警察的人數也是驚人,僅鑑定部隊似乎就有近百人。給人的印象是,神奈川縣警察管轄區的所有鑑定職員全部都出動了。刑警呀、穿制服的警察人數,不用說就更甚於此了。
上午八時,就連神奈川縣警察總局的局長松岡警監也來了,負責現場指揮。總而言之,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搜捕就此拉開了序幕。
如果作為一部推理小說,情節大致會是這樣——在像密室一樣的別墅裡發生了殺人案件,接著著名偵探把與該案有關的各位人士彙集到一起,洋洋得意地為大家揭開謎團。但是現實的搜查卻並非如此,事實上總是在淒涼的,或是殺氣騰騰的狀態下進行的。
但是,多虧了警察的到來,已經斷掉了的電話線得以重新接通。由於裝了三部電話機,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出人意料地迅速解決了,演員們和製片廠取得了聯絡,也通知了各自家人這裡的情況。
誠然,在他們與外部進行以上這些通訊聯絡時,都有警察在場,他們的一切都已置於了警方的監視之下。
在演員們都差不多打完了電話之後,淺見也往警視廳打了個電話,向哥哥彙報了一下情況。當然,哥哥陽一郎作為警視廳刑事局局長,有關這次事件的一些情況早已傳到了他那兒,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連自己的弟弟也捲入了這麼大的案件之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國會的法務委員會等各類會議上,在野黨的委員總是步步緊逼,動不動就橫加威脅,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最近對什麼事都無動於衷,但這次看起來他是相當震驚的。
「詳細情況我改日再跟您說,現在我想跟您說的不是這件事,而是另外有件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一下。您能否為我介紹一下科學警察研究所的官員嗎?」
「你要問科警研的人什麼問題?」
「是有關河豚毒的事。」
「知道了。那我先撥一個電話跟他們打個招呼,你記一下我下面說的電話號碼。」陽一郎將科警研的直播電話號碼告訴了淺見。
「謝謝,最終能幫上忙的還是隻有哥哥您呀。」
「說這些無聊的話幹什麼,最重要的還是瞞著點兒母親,別讓她擔心,我當然會為你保守秘密的。」
「我知道的,拜託您了。」
淺見等了一會兒便撥通了那個號碼,對方果然是藥理方面的專家,對問題解釋得十分清楚,留給淺見的最後一個疑問也解決了。
被關在餐廳的客人們都已經開始打盹了,其中也有人退回自己的臥室睡覺的,但是床邊必定會有警察站崗,他們是擔心有人逃跑或者銷燬證據,所以派警力看守。警方為此真是費了不少心。
簡言之,事實就是,所有被邀請來的客人現在都成了嫌疑物件,全部都被軟禁了起來,在這種狀態下,警方嚴密地展開了他們的工作。
這次的事件牽扯的範圍這麼廣,聲勢也鬧得這麼大,作為箱根警署這種地方小警署刑偵課長的藤澤警部他們,現在也只能躲到角落裡自慚形穢了。
因為是神奈川縣警局設立以來,——或者更應該說,原因是這次的事件簡直將整個日本都給震撼了。
紅極一時的著名影星、人氣正旺的大牌演員、還有當紅的偶像歌手,毫不誇張的說,現在都一個個被殺,變成了累累死屍。整個事件簡直太荒謬了,也難怪最先得到第一手訊息的媒體記者們,怎麼也無法相信這是事實,還以為不過又是在故意製造所謂的內幕訊息而已。
但是,案件是真實地發生了,罹難者如下:
永井智宏死亡
堀內由紀死亡
赤冢三男死亡
加堂孝次郎死亡
片岡清太郎死亡
立花馨死亡
中原清昏迷
這條訊息被早間新聞播放後,警方的搜查引起了全國性的矚目。
不僅死者都是名人,在倖存的成員當中,除了淺見、光子以及芳賀乾子之外,其他人也都是響噹噹的各路精英。
或許,這些人當中就有恐怖的殺人魔王,因此,除非世界爆發核戰爭,否則是不會再有比這更加聳人聽聞的事件了。
實際上,據說綜合各電視臺當時收視率的統計結果居然超過了100%,實在是令人震驚。也就是說,有的家庭可能擁有兩臺以上的電視,而它們竟然同時都在播放著這方面的報道。
加堂的別墅,雖然處在引起一切轟動的中心,可它的大廳裡現在卻寂靜異常,連人輕微的鼾聲都聽得到。
但是,這種寂靜終於又被打破了。
上午十一點,所有的「客人」都被召集到了餐廳裡,一位素有神奈川縣警局「頭號干將」之稱的人,開始向大家詢問情況,他就是搜查一課的長洲警視。
中間的那個位子,之前一直由刑偵課長藤澤坐著,現在則換上了長洲警視。在他身後,從縣警局調派來的一批猛將排成了一排,十分威嚴。而藤澤課長作為其中之一,幾乎就要被埋沒了。
長洲警視的手邊堆著到目前為止蒐集到的所有資料,他一邊翻看著這些資料,一邊開始了問話。
首先,按照時間順序,把事件的主要經過概括一下。
最初,是由於什麼原因才舉辦這個聚會——先從這兒開始,接下來確認這些三三兩兩來到加堂府上的客人們的來歷、到達時間、行動等等,以及案件發生之前的經過。
長洲警視不愧是位行家,他在問話時的表現十分熟練。由於問話物件都是一流的演員,所以在談吐上有必要恭敬有禮,但在提問時他仍然堅持毫不留情地切入核心問題。
問題大部分都是在確認案件發生之時每個人所處的位置。
所有案件當中情況掌握最為明晰的,就是第一位死者——永井智宏的被殺過程。
永井是名副其實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喝下或是吃下了有毒的東西,當即死亡的。
「當時在場的每個人都可能有機會在永井先生的食物裡下毒,是吧?」長洲警視想確認一下。
「不是的,您的說法稍欠妥當。」谷川反駁他,「即使是當時不在場的人,比如說片岡夫婦,還有加堂先生,也是有投毒的可能的。」
「您所說也有道理……只是,那時兇手想要毒殺的是不是一定就是永井先生,這一點我們很難確定。」
「這個嘛,也確實如此呀。」谷川彷徨的視線停留在半空中,也似乎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況。
第一位死者——永井智宏,是在和妻子三島京子一起回到臥室之後不久死的。
之前,他還留在飯桌上時就已經有點反常了,又是頻頻搖頭,又是說一些很不開心的話。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的說法,說什麼永井先生是中了河豚毒而死的。」長洲警視問谷川,「這樣說的好像就是谷川先生您吧?」
「嗯,是我,可我當時說得也不是很肯定。我只是說以前見過與此很相似的症狀。」
「還有,在你們想叫救護車時,突然發現電話線也斷掉了,是吧?」
「是的,但是後來,我們就知道了原因出在加堂先生設定的機關上。」
「這,真是首奇妙的歌呀,歌曲的名字就是《一個人要謀殺另一個人》。」
「是呀,這也可以說是加堂先生的一個惡作劇。」
不僅谷川,倖存下來的所有人都又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愁雲浮上了每個人的眉頭。
「而且,連車子也不見了。」神保掩飾不住胸中的怒火。
「是呀,司機也一起不見了。」三島京子也開口了。雖然大家剛才談論的話題還是她丈夫的死,可轉眼間她眼中的淚痕就已經無影無蹤了。親身經歷了這麼多的殺人案件之後,心中的傷痛可能也被中和了。
「那些車嘛,」隔了很久之後,刑偵課長藤澤突然冒出了這一句,「剛才,我得到了訊息,說是在湖尻的停車場發現了,停在那兒的車很像是諸位的。」
眾人都舒了口氣,氣氛緩和了許多。
「這麼說,我的‘索阿拉’也找到了!」淺見忍不住叫了起來。因為只要再過兩年零八個月,他就可以把買這輛愛車的貸款還清了,所以他現在這樣的舉動也是無可厚非。可就在他叫出聲兒的一瞬間,所有人冰冷的視線都狠狠地盯到了他身上。野澤光子的臉也紅了,就好像大家不是在看淺見而是在看她一樣。
「下面,我想說一下有關配有司機的車子的情況。」藤澤課長繼續著他的話題,「據我們收集的資料顯示,昨天晚上,加堂先生通過看門的老人轉告所有的司機,說他已在箱根的小湧園飯店為他們訂好了房間,讓他們在那裡等候諸位。」
「你是說……」
除了淺見之外,谷川和其他所有的人都異常驚訝,以至於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3
「可是,」長洲警視又一次把大家的談論引回了正題,「電話壞了,車子沒了,還有,赤冢三男先生在出門的時候還中了槍擊,是這樣吧?」
「對,是這樣的。」谷川在做出這個回答時,臉上流露出了悲痛的神色。大家所提到的赤冢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
「再加上,片岡先生的夫人……嗯,是立花馨女士吧,她被人下了安眠藥,之後就一直神志不清,是吧?」
「是的。」
「而且,當大家敲主辦者加堂孝次郎的門時。裡面也沒有回應,對不對?」
「沒錯,我們知道他就在屋裡,可他就是理都不理我們。」谷川冷靜的表情下面,流露出了一絲憤怒。
「接著,就發生了下面的事情……這一次死的是堀內由紀女士吧?」長洲警視看著記錄說。
「說起堀內由紀女士,我記得她就在最近才和神保照夫先生舉行了盛大的結婚儀式,電視上還轉播了這次婚典的錄影呢,可怎麼就……真是可憐呀。」長洲警視把臉轉向了神保,低頭表示弔唁。
「哦,謝謝您還這麼掛念。」神保也相應的還了禮,可是剛才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淚水現在又一湧而出了。
「值得可憐的,並不止由紀夫人一個人吧。」三島京子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丈夫,中原他不也是一樣的嗎?即便對方是當紅的偶像明星,警方也不能區別對待吧?」
「啊,真是失禮了。我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讓您誤解了真是不好意思。」長洲警視一邊苦笑著,一邊深深地低下了頭。
「由紀夫人死亡是在剛過十一二點的時候,對吧……這是淺見先生的證詞吧?」
「是的,是我說的。」淺見回答,「神保先生敲牆的時候,我條件反射地看了一眼表,當時是十二點二十分。」
「根據第一位目擊者神保先生所說,他一覺醒來後突然發現,夫人由紀這時已經死掉了,是這樣吧?」
「嗯,是的。」神保一邊啜泣一邊回答。
「你們兩人上床休息,是在事發前一個鐘頭左右,對吧?」
「嗯。」
「您認為是您先睡著了,而由紀夫人在此期間暫時怎麼也沒能睡著是吧?」
「嗯,我想她還是睡了吧……這個,我當時非常疲倦,所以藥片也混雜在其中?」長洲問他身後像是助手模樣的搜查官。
「嗯,我想有這個可能。比如說把藥片從中間一分為二,接著把中間剜空,放入很少量的毒藥,然後再把兩半兒粘起來,這樣做的話,也不是不可能。因為沒人會在服藥的時候,事先特別仔細地檢查一下吧?」
「這樣的話,能夠做到把毒藥放進藥片裡的人就很可疑了。」雖然長洲並沒有特別點明什麼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神保的身上。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神保氣得說起話來聲嘶力竭,醜態百出,顯得很沒有教養,「我……那種……殺死由紀的事……那種事……我……絕對不會那樣乾的!」神保在這種時候早就拋開了先前的惺惺作態,兩隻手來回揮舞著,拼了命想要排除落在自己身上的嫌疑。
「我並沒有說兇手就是你之類的話呀,難道不是嗎?」長洲警視說此話時,臉上浮現了一絲冷笑。
「你沒那樣說?你的意思就是,除了我之外沒人可以做得到……但是,絕對不是我!」神保氣得渾身都開始顫抖了。
「我認為確實如神保先生所說,」淺見這時向他伸出了援手,「神保先生他沒有作案動機,因為他是如此深愛著自己的夫人由紀。雖說在他的家中好像是夫人當家,掌管著家中大權,他可能會因此而在心中積有怨氣,繼而會陣發性的萌生殺意。但是他並沒有時間在藥上下那麼多的功夫,更為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可能去實施一場自己最有嫌疑的謀殺。」
「是的,沒錯,正如淺見先生所說的。」神保這才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勁兒來,向淺見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但是,我是說,假設如您所說的話,照您的推測,到底是誰有可能在藥上下那麼大功夫呢?不是就沒人了嗎?」
「依我看也不一定就沒有,比如說,既然除神保先生之外還有很多人能夠接近由紀,他們並非就不能在藥上下功夫嘛。」
「哦,是嗎,也有道理呀,神保先生,您對淺見先生說的話有什麼看法?您有沒有什麼關於這種人物的線索?」
「沒,沒有,由紀和我……我們兩個人是單獨生活,也沒請什麼幫手,只是由紀的母親偶爾會來照顧一下我們倆……我想總不至於是母親做了那樣的事吧。」神保很直率地回答道,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會陷入不利的情況之中。
「看起來好像是那樣,淺見先生您對此有沒有什麼不同的意見?」聽長洲警視的口氣,他似乎很是樂於這樣一場論戰。
「是的,我有。」
「哦?是什麼?」
「不,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我想再過些時候,等把有關的所有資料都蒐集齊了之後再說。」
「哦……」長洲警視看著淺見,他似乎是愈來愈感興趣了。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的表情中清晰地顯現出了心中的疑惑。
4
「再之後呢,被害的就是中原先生了吧?」長洲警視把手中的調查報告翻過了一頁後問道。
「那個嘛,說起中原先生……啊,是那位中原清先生吧,我兒子可是他的影迷呀,一看到他,就連學習也不管了,死死抱住電視不放,真是不好辦呀,怎麼連他也……」長洲警視意識到自己把話題給扯遠了,趕緊清了清嗓子把後邊的話搪塞過去了。
「中原先生的症狀電像是中了河豚毒嗎?」
「嗯,是的,但是正如我剛才所說,那也照舊不過是我個人的推測而已。」谷川說這話時很慎重。
「但是,中原先生還是很幸運的,看樣子,總算能夠保住一命吧,真是太好了!」長洲警視的樣子看起來很是開心,也許是在替兒子感到高興吧。
「如果是河豚毒的話,那麼這個案子還是和永井先生的情況一樣,任何人都有下毒的機會。」
這點很遺憾——看起來他是想說這句話。
「而且,當芳賀乾子為了找醫生而跑出門時,竟然和後來出去阻止她的片岡先生一起,又一次遭到了氣槍的伏擊,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的。」谷川輕輕點了下頭。
「恕我冒昧地說一句,我總覺得,在對中原先生的感情方面,在座的這位芳賀小姐似乎比現在正在照顧他的幸枝夫人更為強烈。當時幸枝夫人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可與此相對,芳賀小姐當時簡直是瘋狂了,迅速地衝了出去。真慶幸她現在還能平安無事的留在我們身邊。」
「說得有理,說得有理……」長洲警視向年紀輕輕卻異常堅強勇敢的芳賀乾子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下面該輪到赤冢三男先生了吧?根據這份調查報告上記載的,赤冢先生是在這場騷亂之後,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裡,第一位目擊者是廣野先生,沒錯吧?」
「對,是我。」廣野說話的表情似乎很憂鬱。
「死因看起來應該是氰酸化合物中毒,但是,要說能往他的飲料裡放毒藥的人,應該是很有限的吧?」長洲這話並不是特別針對某一個人,而是面向所有的人提出了疑問。
「沒錯,是這樣的。」谷川代表大家,對他的問題做出了回答。
「如果再仔細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的話,在永井先生死了之後,我們所有的人都待在餐廳裡,而且之後也是同時回各自房間的。當時,淺見先生大概一直留在走廊裡,看到了每個人都回了自己的房間,好像是這樣吧?」
「是的,我確定每個人都回了自己的房間。」淺見點了下頭,「但是,至於大家在此之後有沒有再出來過,我就不清楚了。」
「總之大家都回了房間,我想直到堀內由紀夫人出事之前,都沒有出來過。」谷川說。
「在那之後又出了很多事,這次大家全都一起來到了樓下餐廳。那個時候,可以說所有人是一起行動的,只有中原先生一直在睡覺。實際上,他在那個時候可能就已經中了河豚的毒。最先發現他中毒的是幸枝夫人和廣野先生,然後大家就立即集中到了中原先生的房間裡。接著芳賀小姐和片岡先生衝出門時又出了事,不過在這段時間裡,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有機會進入赤冢先生的房間下毒……不,等一下,或許……應該說只有一個人除外。」
谷川在說這話時,臉上堆滿了厭惡的表情。
「確實沒錯,那個人就是自始至終一直待在二樓自己房間裡的加堂孝次郎先生,是這樣吧?」長洲警視接著他的話說。
「是的,除了加堂先生之外沒有別人。後來我們……也就是,我和廣野、神保、淺見先生,還有野澤光子小姐一起去了加堂先生的房間,敲了他的房門,可裡面卻沒有人應。就在這當兒,突然槍聲響了。」回想起當時的一瞬間,谷川把肩膀縮了起來,渾身都在顫抖。
「聽到槍聲之後,所有幸存下來的人都集中到了一起,而且叫片岡先生拿來了鑰匙,開啟了門。」谷川話說到這兒就陷入了沉默,他的表情告訴大家他已經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了。
「大家一進入房間就發現,加堂先生已經舉槍自盡了……是吧?」長洲警視代谷川講完了他未言盡的話。
「這也就是說,總之一句話,谷川先生您想下的結論就是,昨天晚上所有的殺人事件都是加堂先生所為,對吧?」
「我不知道。」谷川小聲說了一句,然後無力地搖了搖頭。
「雖然我認為加堂先生是犯了罪,但對於是否所有的案件都是他一個人所為這一點,我並沒有從邏輯角度仔細考慮過,所以說,就我而言怎麼也沒搞清楚。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應該還有幾個同犯幫他把車開走,以及操作氣槍,我想是這樣吧……」
「您說的確實有道理,也就是加堂先生是主犯,另外還有幾個同犯……這樣考慮可能比較妥當。」長洲警視一時表現出了自己的佩服,可馬上又轉換了口氣。
「假設事實正像您說的那樣,那他們的作案動機到底是什麼呢?促使加堂先生幹下這樁瘋狂至極的連環殺人案的動機究竟是什麼呢?有沒有誰可以解釋一下這點?」長洲警視用他嘲弄的目光巡視了一圈餐桌,最後停在了淺見光彥的位置上。
淺見雙手交叉在胸前,視線停留在桌子上,耳朵裡聽著谷川和長洲警視的對話。當他隱約感覺到長洲警視的目光已經落到了白己身上時,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淺見對長洲警視這個人懷有好感。他覺得長洲警視和自己屬於同種型別的人。雖然長洲警視帶著副眼鏡,臉型瘦長,有的地方給人種飄飄然的感覺,但淺見總覺得這個人在本質上是一個機敏果斷的男性。此時此地,如果他不是一個官員的話,淺見會馬上和他親近起來,交上朋友的。
「加堂先生當然沒有殺人動機。」淺見笑眯眯的回答他。「加堂先生他有的只是不把人當人看的傲慢,以及過分的惡作劇心理。」
人群中發出了一片唏噓,只有長洲警視除外。
「淺見先生,那個,你是認真的嗎?」谷川用責難的口氣問他,「如果真的像淺見先生你認為的那樣的話……也就是說加堂先生他是半開玩笑似的實施了他的殺人計劃,不是嗎?」
「不,我不是那樣說的。」
「但意思不是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了,谷川先生,我的意思是說加堂孝次郎先生並沒有犯下殺人的罪行。」
「你說什麼?……」谷川簡直快要聽傻了,說話時嘴巴張得很大。「你說加堂先生沒有殺人,那麼,淺見先生,你認為到底誰是殺人犯?到底誰是這樁連環殺人案的兇手呢?」
「好了好了……」長洲警視試圖勸服谷川,讓他安靜下來,「既然淺見先生這樣斷言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實際上,我也一直注意著淺見先生的一舉一動。要說我為什麼會這樣,那是因為我聽說,淺見先生在得知最後一個死者立花馨女士的死訊後,從嘴邊溜出了句很有意思的話。喂,藤澤,是有這麼一回事吧?」
「是的,是這樣的。」藤澤警部很緊張地回答。
「那麼,他當時到底說了什麼?你能不能再重複一遍?」
「好的,是這樣的,在廣野先生告知我們立花馨女士已死這個訊息時,淺見先生問:‘什麼?立花女士自殺了?’就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