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巖國觀光賓館住下來後的第二天,淺見去參觀了錦帶橋,還坐纜車上了巖國古城,總算品嚐到了旅遊的滋味。
在圖片中經常能看到錦帶橋,淺見一直認為這只是一個文化遺產,給周圍風景增添色彩的裝飾品罷了,但這次實地遊玩後發現這個木結構的鼓橋每年竟然吸引了七、八十萬人來這裡參觀,作為巖國市的觀光資源為該市創匯不少。據說以前曾幾度遭到破壞,但乍看上去,似乎還完全保留著往昔的風貌。
登到山上的古城後才注意到,山脈從西往東地延伸到錦川河裡,像個海角。錦川河從南北將古城所在的山頭圍繞起來,在東側的山腳劃了個u字形,轉了個很大的彎朝下游流去。
從天守閣往下望去可以清楚地發現,巖國市的街道都展開在三角洲地帶上。在遠處三角洲地帶的一端,美軍的飛機正在起飛。
稀稀落落地能看見一些來此參觀的遊客。大多帶著家人,周圍是一片祥和的景象,但由於聽說這一帶常有人買賣毒品,淺見總覺得氣氛有點異樣。
淺見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出來遊玩了,傍晚時分他再次回到柳井市。他想在隨後的一、兩天裡再察訪一下東尾靜江的行蹤,同時也希望在此期間紅葉谷殺人案的偵破工作能有所進展。
在柳井市,他還住在前天住過的那個賓館。與巖國觀光賓館相比,這裡的費用要便宜得多,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只要他節約飯錢,即便在這裡住上兩、三晚,經費也還綽綽有餘。
目前還不知道東尾靜江究竟住在柳井市的什麼地方,但如果她的確來到柳井的話,那總能找到一點線索的。
而且靜江工作地點不論是醫院、老人院,還是住家,那裡肯定有需要照顧的老人。尤其是私人家庭,如果想僱傭一個有經驗的女護工,就必須有相當的經濟實力。雖說柳井市有上萬戶人家,但能具備這樣的條件也是有限的。
進入賓館的房間,淺見給東京家裡打了個電話。須美子曾要求淺見每天都給家裡打個電話,保持聯絡,但他經常忘掉。這兩天就沒給家裡打過電話。果然不出所料,當須美子聽出是淺見的聲音,就顯得有點不開心。「你今天又在什麼地方?」聲音陰陽怪氣的。
「我現在在山口縣的柳井市,家裡有什麼事嗎?」
「藤田總編打了好幾次電話來。」
「總編?有什麼事嗎?不是離交稿還有一段時間嗎?」
「但人家不擔心嗎?連我都非常擔心。你就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音訊全無。」
她年紀不大,講起話來卻像個老人,明顯是受到媽媽雪江的影響。
「還有一個叫峰澤的老人打電話來了。」
「峰澤?是柳井市的峰澤老人嗎?」
「他沒說那麼詳細,只是說想讓你和他聯絡聯絡。」
「明白了,謝謝。」
乘她還沒來得及嘮叨,淺見就掛了電話,然後再打到峰澤老人家。
「哎呀,是你呀。」
聽起來峰澤很想念他。
「你現在回到東京了嗎?」
「不,我還在柳井市。」
「哎?是嗎?怎麼樣了,你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嗎?」
「很可惜,我還沒找到。昨天我去了巖國市…啊,對了,上次你幫了我大忙,非常感謝。」
淺見拿著電話,鞠了個躬。
「那算什麼,像我們這樣的老傢伙本來就是閒著沒事,你如果太客氣,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有件事想向你打聽一下。昨天我在柳井站看到了冢山議員。當時我聽周圍的人講他是去看望原總理宮藤的。」
「對,報紙上好像也是這麼寫的。怎麼了?」
「是這麼一回事,我找的那個女人,就是叫東尾靜江的那個人在益田市的時候,宮藤因為急症住進了當地的日紅醫院,而東尾曾被他僱去照顧起居。當時東尾乾得很賣力,受到了宮藤的欣賞。東尾曾和別人說過要去柳井市,我覺得會不會是因為她當時良好的表現而被宮藤帶回了柳井。」
「是啊,你這麼認為也是有道理的。」
「我通過調查發現宮藤自己的家在東京,而祖籍的確在山口市。我想那裡也有大醫院,在柳井市有沒有符合宮藤身份的大醫院了?」
「沒有,在咱們柳井市沒有那樣的大醫院。」
「那這一帶有沒有宮藤的別墅呢?」
「沒有,我沒聽說過。」
「那麼冢山議員究竟去哪兒看望宮藤呢?」
「這個,是啊……」
峰澤陷入了沉思,淺見等了一會。
「我突然想到會不會是這樣的了。或許東尾靜江所說的柳井,實際上並不是柳井市,而是柳井這一帶。例如柳井市附近的城市。因為這些城市可能比較小,即使說名字,別人也不一定知道。因此我想從周圍城市查起,我想峰澤先生您說不定會知道一二。」
「這個,如果這麼說的話,也許是那裡吧……」
峰澤顯得不是很有自信。
「什麼地方?」
「旭光醫院,那是個專門為有錢人服務的醫院。但這個醫院不在柳井市,而是在平生市,因為外地很多人不知道平生市,所以當地有些人就說是柳井市的旭光醫院。那個醫院建在山岡上,面朝大海,裝置豪華。像是一個醫療設施完善的賓館。有些人說那是宮藤為自己頤養天年而命令建造的。」
「應該是那裡,對,肯定是那裡。」
淺見有點興奮,用幾乎很肯定的語調說著。
「那個醫院只對政治家和有錢人開放,對吧,這與我的想象完全一致。」
「大概就是那個醫院吧。我對這個醫院的具體情況不清楚。」
「非常感謝,明天早晨我就去看看。到時我向你彙報一下結果。」
結束通話電話後,淺見就更興奮了。因為嫂子收到那封怪信,自己才出來找人,如今就要找到對方了——淺見在心裡想著。
那封信裡的照片以及「只要野雞不叫……」這些文字中隱藏著發信人的陰險意圖,而照片中的東尾靜江和這個人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些謎就要被揭開了,淺見自信地琢磨著。
平生市佔據了室津半島的西半邊,整個城市細長。從北到東與柳井市毗鄰。從地圖上看平生市緊緊地貼著柳井市。正如峰澤老人所說的,講那裡的地名或建築,前面如果加上「柳井市的……」這樣的定語,外地人反而容易明白,一些不負責任的外地人甚至覺得這兩個城市乾脆合併算了。
第二天淺見破天荒地起得很早,九點半的時候離開了賓館。他對計程車司機說:「去旭光醫院。」對方立即就明白了。出了柳井市市區,越過半高的丘陵就進入了平生市地界,沿著海岸邊的道路南下,不久上了左邊高地上的道路。
眼前出現了一棟建築物,其豪華的外表簡直讓人會誤認為這是個賓館。中間矗立著金字塔式的圓屋頂,左右兩邊對稱分佈著三層建築,就像大鵬展翅一般。這個建築會讓人聯想到國會議事堂。樹籬大門和停車處之間是個長几百米的大院子。
淺見讓司機在外面等著,自己走進了大門。
穿過兩道玻璃自動門,來到像賓館一樣寬敞的大廳。地面上鋪著淡藍色的地毯,從天花板上垂下枝形的吊燈,牆壁上掛著名畫家的傑作。
要不是微微有點藥味鑽入鼻孔,都會讓人忘記這裡是醫院。益田市的日紅醫院已經相當不錯了,但與這裡是無法相比的。很明顯,這裡除了具備醫院本來的功能和用途外,還能滿足特權階層的要求。
淺見朝大廳正面的接待處走去。與賓館的接待員不同,這裡的工作人員都穿著白衣。一個男的,兩個女人,朝著淺見職業性地微笑著。
「這裡有沒有一個叫東尾靜江的女土?」
淺見單刀直人地提出問題。他曾考慮過許多詢問的方式,最後覺得除此之外,別無良策。
「東尾女士……是病人嗎?」
男人四十歲左右,體格魁梧,與其說是醫院的職員,倒更像個門衛。
「不是,應該是病人的陪護。最近從島根縣的益田來到這裡的。」
「啊,是不是三橋君啊?」
那個較為年輕的女孩爽朗地說道。
「對,對。她結婚前姓三橋,婚後改姓東尾,丈夫死後,可能又改回原姓了。」
淺見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的興奮。由於靜江原本就沒有戶口,所以她改姓也沒費什麼麻煩,她可能想把這個夫姓和自己的過去一起忘卻。
「那她在吧?」
淺見又問了一聲,那個男人用右手攔住說話的女子說:「對不起,」眼神很冷酷,「你是誰?」
「我是……」
淺見掏出名片。這是沒有頭銜的名片。男人看名片後面什麼都沒印,覺得奇怪,歪著頭。
「我是自由撰稿人。」
「自由撰稿人?和新聞界有關係嗎?」
「有關係,但這次我來的目的不是為了工作。我嫂子和東尾,不,和三橋女士相識,她讓我來拜訪一下,所以我乘出差就順便到這裡來了。」
「原來是這樣……」
男人想了一會,說:「請稍等一下。」衝兩個女人使個眼色(少說廢話),就鑽到裡間去了。
「這裡的環境真好。」淺見望著玻璃門那邊。兩個女孩子不知該不該搭腔,互相看了一眼,還是那個看上去爽朗的女孩點點頭,像是說讓我閉口可真受不了。她剛剛二十歲出頭。另一個女孩子二十五、六歲,給人的感覺很老實,她不知道該怎樣應付這個不速之客,只好對著別的方向。
「三橋女士說來這裡工作真好,果然是世外桃源啊。難怪這裡值得宮藤總理驕傲。」
提到宮藤的名字,果然產生了相當大效果。淺見覺得那個年長女子的表情稍稍和緩了一點。
「三橋女士以前在益田市工作過,那裡夏天炎熱,冬季寒冷,好像非常難熬。她沒跟你們說過什麼嗎?」
「說過,除了這個,還聽說她丈夫在大雨中由於山崖崩裂而被砸死了。」
「是啊……」
淺見的聲音不禁大了起來。
東尾靜江的丈夫真的是在大雨中被砸死的嗎?
「她真可憐……你們醫院現在有多少病人啊?」
「目前……」
那個年輕女子正準備講,年長的女子搖搖頭,阻止了她。
這時,剛才那個男子從裡間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你們把裡面收拾一下。」他們將兩個女人趕走了。隨後那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對著淺見說:「我們這沒有叫東尾的女士。」
「不,是叫三橋,她已經恢復舊姓了。」
「我們這也沒有叫三橋的人。」
男人看看淺見的名片,翻著眼睛又看看淺見,沒有任何表情地說著。而後嘴巴抿成一條線,那張臉扁平得就像瀨戶內海里的螃蟹,一點不討人喜歡。
「哎?可剛才那個女孩還說三橋女士在你們醫院,對吧?」
淺見傻乎乎地嚷著,希望先前那個男人能肯定自己的說法,但對方只是看著天花板,裝作不知道。
「那可能是弄錯了。那個女孩剛來不久,對這裡還不熟悉,不是非常瞭解情況。」
這個男人態度生硬,像一堵牆一樣,不接受任何提問。好長一會,淺見張著嘴,盯著對方,突然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她不在你們這裡,是吧?」
「看來真的是個誤會。或許正因為有誤會,這個世界才變得有意思了。」
那兩個男人本來以為淺見肯定會表示不滿,但沒想到他竟然說出如此通情達理的話,不禁手足無措起來。他們對視一眼,臉上露出複雜的苦笑。於是淺見形式上地感謝了一下,邁著輕快的步伐朝大門走去,但心中卻怒不可遏。
與此同時,淺見也感受到這裡決非一般的醫院。如果這裡像峰澤老人所說的那樣,是在宮藤的斡旋下建造起來的話,那麼肯定只為政治家和一部分特權者提供服務的。而且通過接待人員那對於一般客人拒之千里的態度,可以感受到這裡正從事著非法活動。說不定那些非法活動和這次的殺人案還有牽連。
淺見讓計程車在旭光醫院的外圍轉了一圈,再次發現這裡佔地很廣。旁邊有個叫「杉浦」的園藝場,是專門栽培盆景和花卉的,看上去面積不大。在面向西南的平緩斜地上,綠地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到處都有防盜設施。不僅建築物本身顯得很莊嚴,而且建築物的外牆體和窗戶上也裝潢得很細緻。
這裡的病床不多,而現在各家醫院的經營狀況都不好,但這個豪華的醫院卻能維持下來,真是讓人覺得離譜之極。淺見下了計程車,就去了海岸邊一個相當漂亮的餐廳吃中飯,順便從店主那裡瞭解到一些有關旭光醫院的情況。隨後他又在附近向當地居民詢問了有關情況。
將他們所講的話綜合起來分析,淺見覺得正如峰澤老人所說的那樣,這座醫院是為了方便原總理等政界、財界的大人物看病以及老後療養而建造起來的。「這是為大人物建造的設施,我們是可望不可及啊。」當地人揶揄地說著,但話語中多少還帶有一點驕傲。
但是究竟是哪個團體在經營著這個醫院?究竟有多少醫生、護士呢?住院的究竟是些什麼人?幾乎沒有—個人能回答這些具體的問題。據說平生市的當地人在醫院中能攬到一些粗活,比如建築物維修、土木工程以及修整庭園等。
淺見就跑去問這些工作人員,但他們彷彿接到了言論箝制令,說都不願說清楚,而且這些人看起來對醫院的內部情況也不是非常瞭解。
2
波里蕭芭蕾舞劇團的公演的確值得一看。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裡香對外山玲子說:「老師,那個演出真是太棒了。」從演出結束,這句話裡香已經說了好幾次了。對於老師從眾多弟子中挑選出自己和她一起來看這麼高水平的演出,裡香是打心底感激的。我能背叛這麼好的老師嗎?裡香又開始琢磨起這個問題。
「看完那麼高水平的演出後,才發現自己的技藝是多麼的粗糙。」
裡香直率地發表著感想,玲子也點頭同意:「我也感到了挑戰。」
「但與我們年輕時相比,你們現在是碰上好時候了。既能看到這麼高水平的演出,而且指導老師的數量和質量也大大提高。最主要的是你們本身的素質,比如身體比例等也絲毫不遜色於歐洲人。」
「老師您的體形挺好的。」
「哈哈哈,我只是又高又瘦罷了。」
外山遺憾地看了看自己的兩條胳膊。
「怎麼樣,看了這場演出,你是不是有點動力了?」
「是的,我要努力。」
「那太好了。今後我希望你能多努力一點。」
裡香點了下頭,覺得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讓自己接她的班,但當她想到母親為自己繪製的未來藍圖時,心裡不禁一陣刺痛。
那天外山玲子要去拜訪老朋友,裡香可以自由活動一天。
裡香在賓館裡問了一下,知道千代田區外神田離這裡並不是很遠。據說就在秋葉原電器一條街的附近。裡香正好想到那裡買個收錄機什麼的帶回去。
在地鐵的末廣街站下車,往神天明神的方向走了不一會就遇到一個上坡路。這條路的周圍雜亂地排列著小商店和半高的樓群。在這條路邊,有一條小路,其一角就是媽媽所講的那個公寓。這是一棟八層高,精巧別緻的公寓。裡香從公寓前慢慢地走過,沒看到有人進出。
往前走了一段,裡香又轉過身,索性進了大門。門廳不是很大,但給人的感覺不錯。牆壁上釘著郵箱,一層有五家,在三樓的五家中只有303房間的郵箱上沒有任何標誌,而其它的郵箱上幾乎都有住戶的姓名或事務所的名字,整個公寓只有四家的郵箱上沒有標誌。
裡香坐電梯上了三樓。一般公寓的走廊都是開放式的,但這個公寓走廊的外側有牆壁,每隔兩米就鑲嵌著一個小窗戶。看上去像是個學校。也許是因為東京市中心的空氣汙染嚴重而特地這麼設計的。在樓道里幾乎聽不到外面的噪音,空氣也不像大街上那麼渾濁。
303房間的大門上有沒有任何標誌。「303」這個數字冷冷地看著來客。猶豫了片刻,裡香還是摁下了門鈴。等了一會,裡面沒有回應。裡香感到鬆了一口氣,正準備回去,但突然感到門裡面有人,甚至感到貓眼裡有隻眼睛在看自己。
裡香假裝若無其事地歪了歪頭,準備回去。這次她可真想早點離開這裡了。
「哪一位?」
裡面有人問著,裡香這下可無法再演戲了,一下子站在那裡。一瞬間,她想我該怎麼辦?如果自己就這麼走開,反而會讓對方產生疑心。
沒辦法,她只好轉過身,衝著貓眼問道:「請問,這裡是……」但腦袋裡竟想不出合適的人名來,慌亂之下,「這裡是淺見先生家嗎?」這是媽媽所給名片上的人名。
「哎?」
對方好像也不知如何回答為好,聲音一下就卡住了。
(該不會就是淺見家吧)裡香有點心虛。在相聲表演中常有這樣的情節,一些蠢賊常在住家的門前喊「有人在家嗎?」以探聽虛實,當裡面有人出來時,就會胡謅一句,「請問你知道xx家嗎?」,當對方說「我就是xx」時,他們無計可施,只能束手就擒了。
如果這就是淺見家的話,自己該如何應付呢?
門被開啟一條細縫,一個兇巴巴的男人露出臉來,「你是誰?」
「我,我叫岡村……」
在這種場合下,自己為什麼要說真名呢?裡香覺得自己太愚蠢了,心裡很著急。
「……看來,這裡不是淺見先生家嘍。」
「有什麼事嗎?」
那個男人也不回答是不是,只是一個勁地追問。裡香心頭升起一股無名火——你不回答,我幹嗎要告訴你!
「既然你不是淺見先生,那我就告辭了。」
「等一下。」
看到裡香掉頭要走,那男人急忙開啟門喊住她。那男人穿著米色的西裝,扎著藏青色的領帶,一副紳士的打扮,但他的目光逼人,讓人聯想到所謂的知識型流氓。
裡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和男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以備對方有不軌舉動時可以大聲呼救。但心裡還是擔心得不得了,在這個鴉雀無聲的公寓裡,到底有沒有人住啊?
「我們這是事務所,裡面也有叫淺見的,但不知道你叫岡村什麼,請告訴我你的全名。」
男人依然窮追不捨。
「如果這樣,就算了,因為我找的淺見先生不在事務所工作。」
裡香漸漸地感到害怕,說了聲「不好意思,打擾了。」就走開了。
「你稍微等一下。」
男人從門裡竄出來,大步跟在後面。裡香又不好撒腿跑,在電梯口被他追上了。
「你叫岡村,對嗎?叫岡村什麼呢?」
「算了,我不是已經說算了嗎?」
「這可不好,我必須問清楚。你是關西人嗎?住在什麼地方?」
電梯來了,裡香跨進去,而男人也跟著進去。裡香趕忙又出來,那個男人用手擋住將要關閉的電梯門,催促道:「怎麼了?這電梯是下去的。」
就在這時,有個女人出現在走廊上。
「怎麼了?」
她來回掃視著裡香和那個男人,目光中充滿疑問。
「沒,沒什麼。」
男人就那樣擋著電梯門,說道:「請進,岡村小姐,我們下次再聯絡。」
裡香跟在那個女人後面進了電梯。當電梯門關上後,她緩了一口氣,(總算得救了!)那個男人究竟有沒有傷害之意,裡香不很清楚,但剛才那一幕還是挺心有餘悸的。
「剛才,那個人幹什麼呀?」
女人問道。她三十五、六歲,體格結實,表情嚴峻。
「也沒什麼。」
「這最好。剛才那個人是303房間的吧?那個房間裡,有許多人都怪怪的。」
「你要去哪?」
「我要回帝國飯店。」
「哎呀,正好。我也要去日比谷。我們一起坐計程車,怎麼樣?就這麼定了。如果再有什麼怪人出現就不好辦了。」
上了大街,那個女人叫了一輛計程車,讓裡香先進去,隨後自己也上了車,對司機說:「去帝國飯店。」這一切來得太快,裡香都來不及拒絕。
「你既然住在帝國飯店,肯定是從外地來的,是什麼地方呢?」
「巖國。」
「巖國?」
那個女人看起來搞不清楚巖國在哪。裡香就加了一句,「是山口縣的巖國市。」
「哎?啊!山口縣的巖國市啊,那裡的錦帶橋非常有名。」
「對,對。」
「那你可是住在一個好地方啊。」
「哪兒的話,我們那是農村。」
「那裡根本就不是農村,我真羨慕你,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去玩一玩。」
「歡迎。我媽媽在賓館工作,也許可以幫幫你。」
「真的?我真想去呀!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岡村,我媽媽在巖國市觀光賓館工作。那個賓館就在錦帶橋的前面,你一去就能找到。」
「是嗎?我叫竹內,竹內美津子。如果有時間我會去你們那玩,到時請多關照。」
裡香也自我介紹一番,隨後便與她融洽起來,在到達帝國飯店之前,向她說了很多。
比如自己這次來東京的目的是為了觀看外國芭蕾舞劇團的演出,自己也是一名芭蕾舞演員。現在在外山玲子的門下當指導教練,逐步地想獨立開辦自己的芭蕾舞學校等。雖說心中也在嘀咕能說這樣的大話嗎?但仍然把這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知了對方。
「是嗎?你可真了不起。」
竹內美津子非常佩服,顯得很驚訝,表情有點誇張。她很會與人交談,善於傾聽別人的講話,舉止很潑辣,由此裡香估計她可能是銀座一帶某個大俱樂部裡的女老闆。
「一般是什麼人住在那個309房間裡呢?」
總是回答對方的問題,裡香又講了一會後,也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都是些怪人。門上也不貼標誌,根本不知道那裡有沒有人住。有時能看見從未見過的人在那裡出出進進……對了,你想找誰啊?」
「其實我也不是找什麼人,只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人住在那裡。」
「原來是這樣,有什麼目的嗎?」
美津子覺得奇怪,看著裡香。
「這怎麼說呢……」
正當裡香不知如何解釋為好的時候,車子已經到了帝國飯店。竹內美津子衝司機說:「你等一下,我馬上還去櫻田門。」隨後先下車,握著裡香的手,親熱地道別,「希望我們還能見面。」
目送竹內美津子所坐的計程車離去後,裡香從大門走進了飯店。
回到房間,拉開花邊窗簾,正下方就是人聲鼎沸的東京寶冢劇場。裡香心頭突然襲來很強烈的孤獨感,覺得樓下的芸芸眾生與獨處的自己很遙遠。
離開窗邊,坐在床上,裡香感到自己從飯店到那個公寓折騰了一圈,簡直就是白跑,就連順便去秋葉原電器—條街逛逛的事情也忘得一乾二淨。
(那到底是怎麼同事?)
裡香將事情的經過又重新回顧了一遍。自己進入公寓,乘電梯到了三樓,站在303房間的門前……這一切與劇本中的情節幾乎一模一樣。
換句話說,從坐上地鐵到竹內美津子送自己回來,這一切可謂是一氣呵成。如果不是過了兩個多小時,自己真會懷疑這只是個錯覺。
媽媽為什麼要讓自己去那個公寓呢?裡香對此又產生了疑問。「如果可能的話,幫我看看那裡究竟住著什麼樣的人。」裡香想起了媽媽的這句話。媽媽和住在那個公寓裡的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如果當時美津子不出現的話,那個男人會幹什麼,事態將會怎樣發展?這都是未知數。為什麼媽媽要讓自己的女兒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呢?
裡香的腦海裡又想到了紅葉谷公園的殺人案。
還想到媽媽那個「一千萬、兩千萬」的豪言壯語。
媽媽回家時令人費解的言行。
裡香越想越覺得可怕,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心頭。
看看手錶,早就過了一點,媽媽已經出門上班了。今天晚上不管多晚,都要向她彙報一下……
想到這裡,裡香突然感到肚子餓得咕咕叫。她來到一樓餐廳,點了最便宜的牛排咖哩飯。
隔著雕花玻璃窗,形形色色,穿著迥異的人們步履匆匆地走過。就這樣看著大都市的繁華而一個人發呆,真有點浪費時間。
外山玲子直到傍晚也沒回來。裡香吃完飯就又去街逛了。
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信步走去,自然而然地又來到了地鐵車站,不知不覺地又來到了外神田大街。順便買買收錄機——也許是這個牽強的藉口把她帶到這兒的吧。
裡香想那個大樓裡應該會有管理員,如果問他的話,就可以知道究竟是哪些人住在303房間了。
在上坡道上的左手方,有一條小路,在小路的入口處,裡香一下子站住了,隨即就躲到電線杆後面。
那個男人出現在公寓門口,而讓人吃驚的是緊跟在後面出來的是竹內美津子。
兩個人站在門口,說著什麼。他們表情很冷峻,笑都不笑,但看得出他們並不是互相敵視的鄰居。
兩個人在那裡站了一會,隨後從公寓旁邊,可能是停車場開來一輛黑色轎車,在門口停住。先是竹內美津子,然後是那個男人,依次上了車,隨後朝這裡開過來。裡香慌亂之下,急忙躲到旁邊的一棟大樓裡。
那輛黑車,出了衚衕左拐,沿著上坡道走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裡香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破裂了。那個男人竟然和美津於是同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裡香突然想明白了。
自己沒有告訴那個男人的事情統統地向竹內美津子坦白了。竹內美津子將自己從那個男人手中「救出」,還叫了計程車,而自己被這一切「善舉」所矇蔽,絲毫沒對她產生疑心。
現在想想,那都是他們設計好的圈套。先將自己穩住,然後再慢慢地套出秘密。
怎麼辦?
裡香覺得自己犯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但目前還不知道這個錯誤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況且她還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算不算犯錯誤。
但直覺告訴她將會有不幸的事發生。
裡香慌不迭地離開那裡,從末廣街車站上了地鐵。去秋葉原電器一條街買收錄機的事情又被拋在腦後了。
回到飯店,一進房間,她就把大門鎖好。現在能保護自己的地方只有這個飯店了,它就像古代的城池一樣值得信賴。只要對方不是惡魔,是不會闖入這個房間的。裡香越想越覺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