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那兩個男女出現在面前的時候,淺見一時不知如何應付。那個女人就是裡香提到過,叫竹內美津子的,雖然她是個女人,但決非等閒之輩,不可小覷;而那個男人既強悍兇猛,身手看起來也很敏捷。淺見覺得如果有必要,他們會馬上掏出手槍的。
「你是淺見先生吧?」
那個男人假裝親熱地笑著,靠到自己的身邊,壓著喉嚨,嘟噥了一句。他的手插在上衣口袋裡,淺見很害怕。而那個女人早巳切斷了他的退路。
「你們是……」淺見故作糊塗。
「這個……」那個男人朝女人望了一下,看看她的意思。好像那個女人的地位比他高。竹內美津子冷冷地搖搖頭。
「這個無可奉告。請你和我們走一趟。」
她顯得很客氣,這讓淺見反而感到恐怖。
「有什麼事?」
「我還是無可奉告。我們所接到的命令就是把你帶走,除此之外的事情我就沒法回答你了,請你理解我們的苦衷。」
「但是,我現在不能離開這裡。」
「你講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們也是乘這個機會才能和你單獨見面。如果你的同伴在場反而有點不方便。」
「聽你口氣,你們好像一直跟著我們的嘍?」
「你這麼說也可以。但在巖國市的時候你還是把我們給甩掉了。」
男人笑嘻嘻的,他也許是想顯得親熱些吧,但他一笑起來,讓人覺得很醜陋。
其實淺見早就預感到這幫在巖國市就盯上自己的傢伙遲早都會掌握自己的動向的,但沒有想到會這麼快。真不愧是此道中的高手呀。
「你們是什麼時候,怎樣發現我們的?」
淺見索性問了起來。
「其實,我們也沒有一直跟著你……」
那個男人剛說起來,竹內美津子就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少說廢話,他趕緊閉口不言了,一把抓住淺見的胳膊。
「總之,請你跟我們走吧。」
那施加在胳膊上的力量讓淺見無法拒絕。他只能老老實實地被那個男人拖著,朝樓梯走去。這個時候,淺見才痛感自己手無縛雞之力的悲哀。
他們先下到五樓,在那裡改乘電梯。女電梯工奇怪地看著他們,由於那兩個人一左一右押著他,淺見根本無法向她暗示什麼。
來到停車場,那輛在巖國觀光賓館曾看到的轎車和司機正等候著他們。竹內美津子伸出手,「把你的車鑰匙給我。」看來淺見將被塞進他們的車裡,而竹內美津子則一個人駕駛淺見租來的那輛車。事到如今,自己只能跟他們走,任其宰割了。
男人讓淺見坐在後排,自己坐在旁邊。
「去哪?」司機操著關西口音問道,他是個瘦瘦的男人。車子的牌照是「山口縣」的,而且他和那一男一女也不是很親熱,看起來他們三個人不是同一個組織的。
「回剛才那個地方。」那個兇狠的男人生硬地說道。司機應答了一聲,發動起車子。淺見回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後面跟著自己租來的那輛車。
淺見開始擔心起裡香來。
「真為難她了。」
「你說什麼?」
「我的同伴現在肯定在到處找我。」
「她不會的。只要她看到你的車子不在停車場就會以為你去了什麼地方。」
「也許她會報警的。」
淺見不情願地說著,男人不為所動,笑了一下:「你們不是挺討厭警察的嗎?」
(真是個王八蛋!)淺見在心裡罵著,但他也不得不驚訝,這幫人對自己的動向瞭如指掌,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預料。雖然有點擔心,但他知道里香是會去找峰澤老人的,所以也就稍稍寬了點心。
當務之急還是考慮一下自己的命運吧。這幫人看起來好像也沒有殺害自己的意思。他們表面上裝得文質彬彬,但這反而很可怕。
「沒關係的。」男人在一旁說道,淺見吃了一驚,莫非他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嗎?其實那個男人講的是裡香的事情。
「我們掌握著她的動向.」
廢話少說——淺見在心裡嘀咕著,但嘴上卻說:「太謝謝你們的關照了。」現在他切身地感受到這幫傢伙的觸角如網線一般涉及到方方面面。
淺見覺得車子是沿著東南方向出了城區。對這一帶的地形他不是很熟悉,但上次去上關町的時候,路過這裡,有點印象。
但很快車子就從大道右拐進了山間小路,這前面是什麼地方,淺見就弄不清楚了。很快周圍就沒有住家了,車子在一個被小樹林圍繞著的獨門院落裡停下了。緊接著,自己租來的那輛車也開進來了。
庭院裡還有兩輛車,屋內好像還有人。那些車都是國產貨,好像不是大人物的座車。
這是棟房頂非常寬大的建築。下了車,跟著那個男人走進了房間,裡面完全是西式風格,從外面根本就看不出來,他們沒脫鞋子。一個長相更加兇惡的傢伙在門口迎接他們,然後晃著肩朝裡面走去,也許他們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一男一女和這個男人都沒說一句話。
開啟走廊盡頭的房門,走了進去。這間房子像個辦公室,沒有一點情調。正面有個窗戶,但是拉著厚厚的窗簾,而走廊上的窗戶也都被窗簾遮起來了。因此外面雖然還很亮,但房間裡面已經開啟燈了。
那個魁梧的男人走了出去,竹內美津子指著牆角的沙發說道:「請坐。」語氣很冷淡,但淺見覺得這是她第一次講話這麼有女人味。
「你在這裡等一會。」
「一會是多長時間?」
「一個半小時左右。」
她看了下鍾。他們好像在等著某人的來到。
「我可等不了。」
「請等著。」
「這也是命令嗎?」
「是的。」
這幫傢伙真不懂幽默。
「你們準備把我怎麼樣?」
淺見提出了實質性的問題。他的心情就像癌症患者逼著醫生宣佈自己的病情一樣。
「就那樣。」
竹內美津子淡淡地說道。但淺見就開始琢磨了——「就那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第一次覺得日語太噯昧了。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他們不準備把自己怎麼樣了,還是這個女人對自己的命運不關心呢?至少她本人看起來並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
她歪著脖子,在對面牆角的木椅上坐下。而那個男人則叉著胳膊,站在那裡。三個人三個姿勢,組成了一幅有趣的畫面。
無論淺見問她們什麼,得到的回答都是模稜兩可的。
過了一會,那個魁梧的男人用他那孔武有力的大手端來了咖啡。淺見口渴了,拿起來就喝,這個咖啡裡面摻了砂糖和牛奶,味道怪怪的。那一男一女好像已經知道了,碰都沒碰一下。他們津津有味地看著淺見那擠眉弄眼的樣子。
淺見非常清楚,只要在這個房間裡待著,無論如何,事態都不會好轉的,但他又預測不出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
他不知道這幫傢伙的目的是不是為了自己包裡的「書面字據」,但估計十有八九是為了那個。但是如果他們想要奪走的話,早就下手了。既然他們沒有這麼做就說明敵人,或者說眼前的兩個人還沒有察覺到自己包裡有「書面字據」。淺見明白這個字據關係到自己的生命。
「我想去廁所。」
淺見想他們肯定不同意,但還是說了。沒想到他們竟爽快地同意了。男人帶他來到廁所。站在門口的那個魁梧男子緊緊地盯著這邊。
這個廁所是公用的。淺見在水流沖刷的瞬間,將那份東西塞到了水箱後面的縫隙裡。
在回房間的時候,從其它的房間傳來了電話鈴聲,有個男人悶聲悶氣地說著什麼,聽不清楚。而那個魁梧的男子還站在原處,由此推測在這個房子裡,如果加上外面的司機的話,對方至少有五個人。
一個年輕男子跟在淺見後面跑進了房間,站在門口,衝著裡面的竹內美津子喊道:「岡村裡香……」剛說了個名字,就被竹內翻止住了。
「岡村裡香怎麼了?」
淺見質問那個男子。他為難地看著竹內美津子。竹內美津子惡狠狠地說道:「出去再說!」,那個年輕男子縮縮脖子,出去了。
「你們把她怎樣了?」淺見在那裡怒吼著。
「沒怎麼樣。」
竹內美津子面無表情,根本不理會淺見。
「我們根本就沒碰岡村裡香。」
「是嗎……那岡村裡香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要先去問問。」
竹內美津子朝那個男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好好看著淺見,走出了房間。其實現在就算沒人看著,淺見也不會逃跑,他太想知道里香的情況了。
竹內美津子很快就回來了,「岡村裡香與峰澤會面了。」淺見太吃驚了,這幫人連峰澤老人也知道,但如果裡香真的和峰澤老人碰頭的話,他也可以鬆口氣了。
「就這個訊息?」淺見平靜地問道。
「目前是這樣。」
竹內美津子連笑都不笑一下。
這時,那個男人的肚子裡咕嚕響了一聲。他不好意思地問道:「什麼時候開飯呀?」竹內美津子苦笑了一下說:「再等一會。」淺見覺得講這句話的時候,她還有點人情味。
從外面傳來汽車的聲音。這是大型排氣管發出的轟鳴聲。那兩個人立即站了起來,端正了姿勢。淺見感到緊張——對方的老闆就要登場了。
走廊上傳來幾個人的腳步聲。竹內美津子手握門把開啟了房門。當淺見看見第一個走進來的人時,不禁「啊」了一聲。
2
「大哥……」
「是我。」
警視廳刑事局長歪歪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下子,淺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哈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哈哈哈……」陽一郎也大笑起來。
當這兩兄弟相對而笑的時候,周圍的幾個男子以及竹內美津子依然是面無表情,只是臉頰附近的肌肉稍稍舒緩了些。看著部下認真的樣子,陽—郎也很快嚴肅起來。
「你們休息、休息。」
陽一郎讓跟在後面的五個部下下去休息,自己走進了房間。房間裡除了淺見兩兄弟外,只留下了竹內美津子和另一個男人。
刑事局長慰勞了他們一下,說道:「辛苦了,看來事情進展的挺順利。」
「但您讓我們向您弟弟隱瞞真實身份,這可讓我們費了點勁。」
竹內美津子一本正經報告著。
「其實你們沒這個必要的……」
淺見一想到在百貨公司被綁架的樣子就覺得很生氣。
「只要你們說是警察的話,我會老老實實跟著走的。」
「那可不行。到處都有他們的眼線,我們決不能麻痺大意。」
「你講的他們是不是指原總理宮藤那幫人呀?」
「怎麼?你知道呀?現在還不能說人名,就是那麼個組織。」
「原來警方也在調查這件事啊。你們的地下指揮部就在那個外神田的公寓裡,對吧?」
「是的。我們必須承受很多政治上的外在壓力,要想秘密調查就必須採取相應的措施。不能因為對方有疑點,就靠簡單的傳聞和臆測去行使搜查的權力。如果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不僅拿不到搜查令,而且一旦出差錯,還會遭到那幫老政客的圍攻,說我們是法西斯、警察國家等,讓我們陷入被動。他們可以很輕易地開除檢察官的。」
也許陽一郎平素就很憤怒,已經忍無可忍了。刑事局長接著往下說。
「即便有許多困難,我們的調查工作還是在穩步進行著,當時我們就快要拿到有力的證據了。有個人和我們聯絡,說他手上有情報資料,問我們肯不肯買,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我們向財務部門申請資金,但他們卻很不願意,說我們不能拿著國家預算裡的資金去購買這種情報。而且這種情報很有可能是虛假的。另外也不清楚那個人是通過什麼途徑獲得情報的。正當我們爭論不休的時候,那個男人又打來了電話,這是他的最後一次電話。說錢給不給都無所謂,他會向我們提供情報,並且為了正義,還會協助調查,其志可嘉呀。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是什麼促使他改變主意的,但聽他講得很認真,我們判斷他是可信的。於是我們就安排他拿著東西到外神田的公寓來,但就在他即將動身的時候被害了……」
「是鶴井明嗎?」
淺見剛說完,陽一郎就滿意地看著他說:「的確是他。」
「那個密告者正是鶴井明。鶴井明是個單槍匹馬的黑社會分子,但他最多就是威脅一些企業,要他們將廣告業務交給指定的單位而已,並不是個大壞人。據我們瞭解,這個鶴井明以一億日元為條件,將這個情報賣給了某個報社的熟人。」
聽到這裡,淺見插嘴了:「你講的報社是不是每朝新聞呀?」
「哎?你怎麼知道?」
「今天,我在廣島機場看見每朝新聞的記者黑鬚緊盯著s建設公司的江木會長……」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我的手下故意放走江木,以便放長線釣大魚,沒想到在廣島機場受到兩個男人的干擾。」
「干擾他們工作的是我和黑鬚。」
「這就不提了。既然每朝新聞的記者已經趕到這裡了,我們不能再慢慢悠悠了……」
陽一郎想了一會,又接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講。
「當時報社的人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這個新聞情報太危險,就通知了我們。因此我的手下就開始和鶴井接觸,將他帶到了外神田公寓裡的特別搜查辦公室,但出乎意料的是鶴井明竟然和警方也討價還價,說只要我們不給錢,他就不會交東西。鶴井明好像隱約也感覺出我們要調查什麼,所以態度很強硬。此後,就因為剛才提到的原因,我們沒能迅速採取措施,鶴井明消失了。但是他最後打電話來的時候說分文不要了。我們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為了正義而覺醒了,但還是決定讓他把東西拿來。就在我們滿懷希望等待的時候,鶴井在巖國被害的訊息傳來了。」
刑事局長皺著眉頭,萬念俱灰,仰面朝天。
「我的手下立即趕到巖國,查詢那個物證的下落,但最終空手而歸。當時估計那份物證在犯罪現場的紅葉谷公園被罪犯奪走了。但是此後岡村三枝子又被害了,而且在她被害後不久,有情報說她家附近出現了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
「對呀,不久就弄清楚了,那個可疑的人就是你。」
「但是除此之外,可能還有我們調查的那個組織的爪牙在那裡活動。根據巖國市發來的報告,在那起案件中,有幾個人的身份已經清楚了,都是參與毒品案件的罪犯,因此可以認為這個案件是與毒品交易有關,但如果是該組織的爪牙所為,那就很可怕了。從鶴井明和岡村三枝子被害的情況來看,他們是相當殘忍和無情的。不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事來。也許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岡村三枝子的女兒,或是你這樣的人。而且該組織和警察內部的一些人也有接觸,我們的行動情報可能也會洩露出去。」
「哎?是真的嗎?」
「這的確讓人痛心,但很有這種可能。因為警方中有人故意將毒品藏在鶴井家裡,企圖掩蓋真相,讓我們誤認為那是因毒品糾紛而產生的殺人案。」
「哎?那真是警察內部的人嗎?」
「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刑事局長繼續面無表情地說下去。
「為了預先排除那些危險,就必須馬上公開你的身份,讓敵人和警察都知道這一點,讓他們覺得是我親自在那裡調查一樣。」
「哈哈哈……原來那個時候,我被你當作絕佳的使用工具了。」
淺見不禁笑了起來。在巖國警署的時候,署長跑過來,當著眾人的面恭維他,「這可是刑事局長的弟弟呀!」原來這一切都是哥哥精心安排的——淺見有點懊惱,但又不得不承認,在狹窄的日本國土上,無論走到哪裡都在哥哥的控制之下。
「你的身份公開後,敵人就從巖國市銷聲匿跡了。但是問題並沒有解決。那幫傢伙殺掉鶴井和岡村三枝子後,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附近逡巡,這就說明那個物證他們還沒有得手。於是我就派遣竹內小姐和小松君趕到了巖國,追查岡村三枝子女兒的行蹤。雖然我們不清楚岡村三枝子的女兒來外神田的動機,但估計是鶴井將東西交給了岡村三枝子,然後由她女兒給我們帶來。」
「是這樣的……」哥哥的推測切中要害,淺見對他很佩服。
「竹內小姐乘岡村裡香不在的時候,對她家搜查了一番,結果沒有找到我們想要的物證。正當我們很失望的時候,從巖國觀光賓館來了情報,說你和岡村裡香去了那裡,想看看鶴井曾住過的房間。竹內他們覺得奇怪,但估計能獲取一些線索,就急急忙忙地趕過去了,結果還是讓你們溜之大吉了。」
「那個時候,我們也是拼命了。我們真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但我做夢也沒想到在柳井的百貨公司裡會被你們逮住。」
「哈哈哈,我本來想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實際上那是碰巧。竹內小姐她們從巖國市趕到這裡,是來和我會合的。」
「你們很早就在這裡,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淺見插嘴問道。
「這裡可以說是外神田調查室的前哨機關,是用來調查一個重大案件的據點。」
「你所說的重大案件是不是建設行業和保守黨聯合貪汙的事情?」
「哎?這只不過是你的想象罷了。」
「你就別瞞我了。我已經大致掌握了這些情況。而貪汙的溫床就是旭光醫院,連這個我都知道。」
「這樣的話,我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當竹內小姐她們趕到這裡不久,負責監視旭光醫院的自己人就告訴她們,說你在旭光醫院旁邊的那個……」
「杉浦園藝場。」
「對,杉浦園藝場。而且當一個可能是宮藤情婦的女人從旭光醫院出來的時候,我們的人就跟上去了,而你的車子就跟在他們的後面。得知這些情況後,竹內小姐她們立刻就趕過去了。」
「原來我前面的那輛車裡坐的竟是你們的人呀。當時我就覺得納悶了。」
「現在,」陽一郎稍顯嚴肅地說道,「我們講一個重要的話題,那就是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個重要物證的下落?」
「知道。」
「真的……」
三個「搜查官」一起看著他,淺見笑著說道:「在廁所裡。」
小松「啊」了一聲,趕緊衝出了房間,彷彿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過錯。
很快他就拿著東西回來了,陽一郎從小松手中拿過物證,仔細閱讀起來,其間他的表情變了好幾次。
「這份東西太重要了……」
刑事局長自言自語,將字據遞給了竹內美津子。這兩個部下讀著這個字據,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看來鶴井獅子大開口地要價也是正常的。即便給他一億日元也不算多,對方也許會給他十倍於此的價錢。但如果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就不值得了。」
和平時一樣,陽一郎開的玩笑一點都不逗樂。
「有了這個字據,我們就如虎添翼了,地方檢察院也可以馬上行動了。」
這時,那個魁梧的男子敲敲門,有點拘束地走了進來,他筆直地站著,彙報起來。
「剛剛獲得訊息,岡村裡香坐在一輛賓士車裡,進了旭光醫院。」
「什麼?」淺見站了起來。
「那是三橋靜江開的賓士車嗎?」
「不是,沒有看到三橋靜江。同車的兩個男人都是那個組織的成員。」
「組織?到底怎麼回事……難道她被綁架了嗎?這太危險了,哥,趕快衝進去救人吧。求你了。」
「別急。」
陽一郎冷冷地說著。
「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救一個女子。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被綁架了,警察有什麼理由衝進去呢?」
「隨便編個藉口不就行了嗎?警察不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嗎?」
「喂,喂!這是刑事局長弟弟應該說的話嗎?」
「對不起,我講錯了。」
淺見心裡很煩躁,但還是道歉了。
「但你們既然已經有了這個字據,那麼強行搜查的理由不是很充分嗎?」
「那也不行。我們還沒拿到搜查令。雖然這字據是個有力的證據,但我們還沒有確認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這個字據是真的,馬上進行安排的話,那最早也只能在明天早晨採取行動。」
「那就太晚了……」
淺見嘆了口氣。要想說服這麼酷的哥哥簡直就是白費力氣。
「那你看這樣行不行?」
淺見重新振作精神。
「就說警方接到旭光醫院報案,說有人非法闖人,警察為了抓捕犯人才趕去的。」
「說什麼呢……」
陽一郎張開大口笑了起來。
「你淨在那裡胡說八道。」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笑容,有點擔心地看看弟弟,說道「你不要胡來。」
3
百貨公司的停車場裡鴉雀無聲,在長明燈的映照下,畫在柏油道路上的白線浮現出來。偌大的一個停車場裡只零散地停放著三輛車,好像被人遺忘了,但就是沒有淺見租來的那輛轎車。
「還是不在呀。」
裡香嘆了口氣,嘟噥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又有點不滿和害怕。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峰澤老人好像和裡香想的一樣,不放心地說道。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那兩個和淺見一起離去的男女是什麼人,但淺見的的確確是消失了。從巖國到柳井,一直到他們上六樓採取行動為止,淺見好像都沒預感到事情會這樣。當裡香進入美容室去完成任務的時候,還堅信淺見就在樓梯口等著自己了。
「淺見君,應該不會有危險吧?保險起見,我給家裡打個電話問問。」
峰澤老人朝著公用電話亭,一路小跑。他像老人那樣,步幅比較小,但讓人感覺很有活力,也許這和他年輕時練空手道有關係。看著峰澤老人在夜色中遠去的背影,裡香覺得自己多少還有點依靠。
「現在,還沒有任何訊息。」
峰澤老人搖著頭回來了。
「我還給杉浦園藝場打了電話,淺見君也沒和那裡聯絡。但他遲早會給那兩個地方打電話的。」
「淺見君會不會遭遇不測?」
「不測?」峰澤老人悶悶不樂。
「這種不吉利的事情,我們先別想。」
「我們還是去問問警察吧,您看怎麼樣?」
「是啊,我們去問問看……但怎麼說呢?」
「對呀,該怎麼說呢,這好像也不行。算了。」
裡香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念頭。不到萬不得已,她可不想報警。
「你再去一趟‘三輪山’看看,怎麼樣?這次你一個人去。」
峰澤提出了建議。
「我在觀光指南辦公室的門口等你。」
「但就算我去,三橋女士會搭理我嗎?」
「這可不知道,但如果你從正門進去,她總不至於不理不睬吧?」
如果這樣去的話,三橋靜江肯定會覺得為難的,但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裡香在心裡琢磨著。
現在已經過了八點,馬路兩邊的店鋪都關門打烊了,行人也很稀少,周圍靜悄悄的,彷彿人們都睡覺了。
峰澤老人陪裡香走了一段,在寶來橋他們分手了。柳井川上那黑乎乎的水面上搖搖晃晃地映照出周圍人家的燈火,裡香覺得心裡更發毛了。
當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孤獨和疲勞一起襲過來。今天這一天可真夠折騰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彷彿十年的事情都凝聚在了今天。不知道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隨著時間的推移,夜幕越來越沉重了,一種無名的恐懼湧上心頭。
在黑暗中,模模糊糊能看見「三輪山」門前的燈光。那個大門所在的馬路離商業街很遠,路燈也少。如果不是為了來見三橋靜江,裡香一個人才不願到這裡來呢。
在離「三輪山」三十米左右的地方停著賓士車,突然車門開啟了,裡面出來箇中年男子。
「你就是岡村裡香小姐吧?我一直在等你。」
他客氣地說著,鞠了個躬。在車內燈光的映襯下,裡香隱約看到了他的側面,給人感覺他是個英俊的紳士。
「你是誰?」
「是三橋靜江女士叫我來的。她說岡村小姐可能會來這裡,讓我帶你去見她。」
說著,這個男人拉開了後門,「請。」
他怎麼知道自己會來這裡呢?——裡香猶豫了一下,但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裡香坐進去後,男人也跟著進來了,衝著司機說道:「走吧!」
「我們是去旭光醫院嗎?」
裡香慌慌張張地問道。
「是啊,你還挺清楚的嘛。」
男人笑著。
「但我要和一個人打聲招呼才能去。」
「你要和誰打招呼呀?是不是剛才來過這裡的那個老頭呀?三橋女士說不想見那個人。」
「但他不是壞人呀。況且我和他還有約定的……」
裡香透過車窗向黑黢黢的外面望去,但她根本就弄不清哪是哪。「對不起,請停下車,好嗎?」她一再鞠躬,但無論是司機,還是這個男人都默不作聲,冷淡無比。
裡香的心頭湧上一陣莫名的不安。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輕率,真不該聽信這個素不相識男人的話,隨隨便便就上了車。
黑暗中,依稀有點印象的街頭風景從眼前掠過。好像這輛車也的確是駛向旭光醫院的。看來這幫人也的確是帶自己去三橋靜江那裡的——裡香自我安慰地想著。
車子經過杉浦園藝場,駛進了旭光醫院的大門。但是沒有開向正門,而是上了一個大陡坡,轉到建築物的左邊。在車燈的照射下,可以看見白色的牆壁和茶色的屋簷。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賓館或高階公寓的大門了。這是該建築物除了正門和員工通道之外的另一個出入口。
「下車吧。」
男人開啟車門先下去了,他和剛才簡直就是判若兩人,態度很粗暴。裡香也下了車,站在鋪滿石子的路上,從海面上吹來的涼風掠過她的裙角。裡香不由得抱著肩,縮起了身體。
男人默不作聲地往前走,那意思就是說「跟我來」,裡香也只能跟在他後頭往裡走。司機從半開的車門裡探出身,看著他們進去了。
推開白色屋簷下的白色大門,男人將裡香先推進了大廳。大廳周圍的牆壁顯得很明亮,以白色為主色調。柱子是近似於白色的米色,但仔細一看,牆壁上貼著帶有粉色和淡藍色細小花紋的牆紙。從屋頂上垂下個大吊燈,這裡與正門那威嚴的感覺形成鮮明的對比,頗有點少女情懷的意味。
沒有任何人通報,好像掐準時間一樣,一個年輕男子從裡面出來了。他好像是個醫生或藥劑師,因為他的身上飄散著淡淡的藥品味道。
裡香後面的男人說了聲「請進」,那個年輕男子便將拖鞋對齊,放在地上。裡香就像個被人操縱的木偶一樣,按照他們的要求穿上了拖鞋。
年輕男子帶著裡香來到了走廊上,在第三個房間停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簡短的應答聲:「進來吧。」門從裡面被開啟了,年輕男子就像是抱著裡香一樣,將她引到房間裡,然後將房門又帶上了。
房間裡面鋪著柔軟的地毯,空間相當大,如果變成日式房間的話,可以鋪五十張榻榻米。在牆壁的一邊有書架,這裡好像是主人的書房,但整個屋子裡飄蕩著藥品的氣味,也可能是個研究室。
在房間的最裡面,有個男人背朝著自己,面對著桌子。他好像在寫著什麼,讓裡香等了好長時間,才緩緩地轉過臉來。
那個人大約六十歲左右。銀白的頭髮修剪得很整齊,從面頰到下顎圓鼓鼓的,氣色很好。
「歡迎,你請隨便。」
他摘下銀框的眼鏡,眼睛笑成一條縫,示意裡香坐在前面的椅子上。
「請問,三橋靜江女士在哪?」
裡香還站在那裡。她現在還弄不清對方的虛實,不敢掉以輕心。
「你馬上就能見到她,請稍等一會。」
他的語氣半是命令,等裡香坐了下來,他也立起身,坐到裡香斜對面的椅子上。
(啊裡香想起來了。自己曾經在電影裡看到過精神分析治療的鏡頭,當時的場面就和現在一模一樣。想到這,她又一次打量起這個房間。在書架上放著心理學方面的書籍,在裡面的牆邊上,有個長椅,躺上去一定很舒適。
「你是從事精神分析的醫生嗎?」
「你挺在行的嘛。」
男人微笑著。他覺得這個女孩蠻伶俐的。
「我的本職是精神分析,現在是這家醫院的理事長。心理學作為一種愛好還挺有趣的,但是很難賺到錢。」
他的長相和裝束都很高雅,但是講出來的話卻俗不可耐。也許和外表相反,他的品格很低劣。裡香避開這個男人的視線,看看左邊靠裡的一個架子以及那下面奇妙的盒子。
架子分三層。上面很侷促地擺放著許多像是從玩具廠裡搬出來的東西。既有房子的模型,還有樹木、交通工具、動物、人以及怪獸的模型,無所不有。單是人的模型,就有孩子、老人、職員、士兵等。還有飛機、船隻、大樓、農家、牧場的柵欄和花壇等,一應俱全,很難想得出還有什麼沒有的。
「你好像挺感興趣的嗎?」
理事長問道。
「你好像收集了很多模型嗎?」
「收集?……哈哈哈,這也算收集吧,但是我這些收藏並不是出於愛好,而是為了製作盆景使用的。」
「這麼說,你的愛好是製作盆景了?」
「哎?哈哈哈,原來你這樣認為……」
理事長又笑了起來。
「難道你沒有聽說過一種盆景心理療法嗎?」
裡香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聽說過,但還是搖搖頭。
「是嗎,你不知道?我還以為像你這麼年輕的女子會很喜歡這種療法呢……簡單點說,我們通過一個人的繪畫,可以判斷他的性格和心理狀態,這個盆景療法的功效與此相同。最早是英國的一個女性想出來的,但現在好像非常適合日本人。本來日本人就喜歡盆景之類的東西,而且日本風景本身也可以說是個大盆景。」
一談到專業話題,理事長就來勁了。
「通過這個就能瞭解人的心理和想法嗎?」
裡香也被勾起了興趣。
「可以說能知道不少。我們知道孩子們一般比較老實,有什麼說什麼,如果讓大人去製作這些盆景,他們也會返老還童,不經意地表現出自己的內心世界。當我向那些來此的政界、財界的老頭們推出這個節目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有趣,紛紛製作盆景,從而能意外發現他們的另一面。比如,你看這個。」
理事長從抽屜裡拿出個大資料夾,展開在裡香的面前。
那是個放大的盆景照片。起伏平緩的沙地上,零星地點綴著幾朵花,有兩匹馬,兩個人站在那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建築和樹木。
「這個盆景的製作者是大建設公司的會長,來我們醫院進行了檢查,也沒什麼毛病,但他就是不想回東京去。有時在這裡製作盆景消遣。他製作的盆景一直都這麼單調。他已經完全沉浸在盆景的世界裡,連每個沙粒都很注意。他幾乎一生都在建造大樓,但內心憧憬的卻是這樣單調平凡的風景。其實無論是建造摩天大樓也好,鋪設道路也好,在神的眼中就像是在製作盆景而已。」
理事長又介紹了幾張照片,然後看看裡香的反應,說道:「怎麼樣?你也試試。」
他站了起來,來到架子底下,朝裡香招招手。裡香就靠了過去。
在架子的底下,有個過膝高的大臺子,那上面放著四個長寬都為七、八十釐米的盒子,裡面裝滿了沙子。其中兩個盒子裡的風景已經制作完成了。
這些盒子裡事先裝滿了沙子,製作者可以從架子上選擇自己想要的模型,然後隨心所欲地擺放在上面。製作者可以在這個盒子裡自由地建造斜坡,栽種花草,安放樹木等;還能建個家回,或者圍繞著柵欄放牧牛群;也可以調兵遣將,設定戰爭場面。
裡香並沒有動手製作,而是看著那兩個已經完成的盆景。
左邊的那個盆景是在毫無生機的平坦沙地上建起了普普通通的房子,在房子的前面橫向設定了一道柵欄。在靠房子的柵欄一側,站著個女孩。而柵欄前面稀稀拉拉有幾條蛇。這個盆景讓人有點害怕,就這麼多東西,看起來就像還沒有全部完成。如果這個盆景已經制作完成的話,那麼外人根本無法明白製作者的內心究竟想表達什麼。
與此相比,應該說右邊的那個盆景完成得較好。沙地的一塊被挖得很深,還建造了一個丘陵。當沙地被挖空後,由於盆底是藍色,可以表現出是個大海或湖泊。丘陵被樹木所覆蓋,山腳下有幾戶人家。藍色的海面上漂浮著小船。在丘陵和大海的交界處——大約是在這個盒子的中部,聳立著一個鮮紅的牌坊,給人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
「有趣吧?」理事長在一邊問道。
「我是為了拍照才原封不動地留下它們的.這兩個盆景可以形成鮮明的對比。你怎麼認為?」
「我不太明白。」裡香謹慎地輕輕說道,「但我覺得左邊的那個製作者好像有點病態。而右邊的盆景非常美麗,尤其是正中的那個牌坊。」
「哎呀,你可真了不起。或許你也能成為一個精神分析的醫生。」理事長半真半假地說著,「正如你所說的,左邊盆景的製作者患有相當深的神經官能症,而右邊盆景的製作者是個女的,精神基本上是正常的。不知為什麼,只要讓她做,總是那個構圖,就連牌坊的位置都不會改變。可以認為她的這種執著有點異常……」
理事長回過頭,看著裡香,意味深長地笑笑。
「你應該明白這個製作者是誰吧?」
裡香剛想搖頭,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難道,難道是三橋靜江……」
「是的。我甚至都會想,是不是在出生的時候,那個紅牌坊就刻在她腦子裡了。」
那個理事長也許是在開玩笑,但是當裡香想到三橋靜江一生坎坷,心目中才會如此執著於少女時代這個美麗的回憶時,她就笑不出來了。而且理事長的那句「刻在腦子裡」的話也顯得太沒有人情味了。
4
「三橋女土還沒有來嗎?」
裡香將視線從紅牌坊移到了理事長身上,就在那一瞬間,她想起了什麼。
「剛才你說三橋女士還基本上屬於正常人,是吧?」
「也許我說過吧。」
「那三橋靜江……」
「是的,她的精神症狀正在惡化。」
裡香不太懂精神症狀是怎麼回事,但是她記得,在很久以前,一個飛機駕駛員在羽田機場的海面上墜機了,專業人士給那個人下的結論就是有精神症狀方面的問題,當時還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那是很難治的問題嗎?」
「也不是什麼大病。只要是人,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沒有心病。說得簡單點,像你也一樣,只要有合適的條件和誘因,你的心病肯定也會發作。我們可以通過心理療法抑制患者心病的發作或者使患者的心態保持平和,反之我想也可以加速惡化一個人的精神症狀——我們的心理療法是個雙刃劍。」
理事長樂呵呵地看著盆景,而裡香看著他那雙眼睛,不禁打了個冷戰。她覺得隱藏在那眼睛底下的不是一顆「救死扶傷的心」,而只是一個瘋子為了追求愉悅而產生的想法。裡香現在總算明白他剛才所說的「興趣」是怎麼回事了。她想起來自己曾經看過一部老電影,名字叫《收集》,描述一個變態男子就像中邪一樣,拼命地收集少女,那個片子挺恐怖的,當時只看了一半就退場了。
「三橋女士在什麼地方?」
裡香的口氣開始有點責問對方了。
「我想就快來了。」
理事長按了兩次桌上的響鈴。很快通向裡面房間的門被開啟了,剛才的那個年輕男子端著咖啡出來了。理事長讓那個男人給自己的桌子上和裡香的桌子上各放了一杯,說道:「請喝點咖啡,稍微再等一會。」
「我可坐不住了。」
說歸說,裡香還是端起了桌子上的咖啡。她早就口乾舌燥了,裡香覺得沒有任何一個味道能勝過咖啡那略帶一點苦的甜味。
喝完咖啡,裡香又看起了手錶,已經過了八點鐘。她心裡面很焦急,不知道峰澤老人怎樣了,還有淺見。雖然她覺得剛喝完咖啡就告辭,有點失禮,但還是站了起來。
「我還是回去了。」
這時她感到頭一陣眩暈,就像是貧血一樣,大腦裡彷彿一片空白。遠遠地傳來理事長的聲音,「請再等一會。」
(你要堅持住裡香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一邊退到門邊,抓住把手,開啟了門。
剛才那個在「三輪山」前面將裡香騙上車的男人堵在門外。「對不起,」他一把拽住想從身邊溜走的裡香,問道:「你想去哪?」
「我要回去。」
「那可不行。」
「我還有事,峰澤老人……不,是我的朋友,還在等我呢。」
「沒人等你。」
「不會不等我的,肯定在等我。如果沒在等我,那肯定是去報警了。」
裡香將報警兩個字說得很重,但那個男人只是笑笑:「是嗎?報警……」
「你恐怕更想去找那個淺見先生吧?」
「怎麼?淺見也……」
她的意志已經到了極限。裡香再也堅持不住了,踉踉蹌蹌,就像在黑暗中迷失方向一般,最後又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房間天花板上的吊燈似乎在旋轉,眼睛前面好像蒙上了薄紗,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模模糊糊的。
「你沒事吧?」理事長看著自己的臉顯得很大,像雲霧一樣蒙了上來。
好像從門口那個男人的旁邊又進來一個人。「她這不是死了嗎?」那個人顫抖著聲音靠了過來。
裡香覺得在哪見過這張輪廓朦朧的臉,想著想著,她就失去了知覺。
從白霧中浮現出個幽靈般的身影。這個身影一會消失在白霧裡,一會又出現了,這樣翻來覆去兩三次,裡香逐漸看清了對方,原來是三橋靜江。
「啊,你醒了。」說著,三橋靜江就想扶她起來,但是裡香覺得一陣劇烈的頭疼,呻吟了一下。
「你最好還是別動。」
三橋給她的額頭上敷了條冷毛巾,裡香覺得自己的意識一下子恢復過來了。
「非常感謝。」
裡香閉著眼睛說著。
「談不上。」靜江反而覺得不好意思了。
「如果當時在‘三輪山’,我把你追回來,事情也不會到這個地步。你不是說淺見先生會來的嗎?所以當時我還以為你出賣了我。」
「對不起,不過我本來的確和淺見在一起的。但是在百貨公司裡,當我在美容室的時候,他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真的嗎……那就讓人擔心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哎?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心淺見本人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說不定,他遇到了危險。」
「危險?什麼危險?」
「比如被人襲擊啦。」
「襲擊……」
裡香將額頭上的毛巾抓在手裡,坐了起來。三橋靜江擔心地問她:「沒事吧?」裡香點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已經被搬動過了,這個房間不是剛才那個理事長的辦公室,好像是個病房,面積要小得多。除了靜江之外,還有一個女人躺在床上看著自己。這個女人看上去比三橋靜江年輕,但顯得很憔悴,眼神沒有光澤,很虛茫,讓人擔心。
「遭人襲擊?這怎麼可能呢……淺見可是在百貨公司裡等我呀,那裡人來人往的。」
「那也不行,不論在哪,都不行。因為只要那幫傢伙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你不是也被他們帶到這裡了嗎?」
「可是,那輛車不是你安排的嗎?」
「我?根本就沒這回事。自從和你碰面以後,我就被看管起來,回到這裡。」
「看管?……」
「是啊,這個長谷川女士也和我一樣……」
說著,靜江將身體往旁邊靠靠,讓床上的那個女人和裡香正好面對面。
「那就是長谷川女士嗎?」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裡香衝她打了個招呼,但對方只是呆呆地望著這邊,一點反應都沒有。靜江無奈地搖搖頭:「還是不行呀。她原來是東京一個大料理店裡的服務員,因為做錯了事,才被帶到這裡,那個理事長好像對她採取了什麼措施。」
「什麼措施?」
「哎?那個措施也沒什麼可怪異的……還是有點怪異。好像是逆向心理療法什麼的。雖然我也取得了準護士的資格,但對太專業的東西也不明白。怎麼說呢?這種療法好像是一種能控制精神的方法。說不定,就連我也逐步受到這種療法的影響。」
「啊……」
裡香想起來那個理事長曾說三橋目前還算正常,於是她就把聽到的原話告訴了靜江。三橋靜江聽後,害怕地縮起肩。
「聽說長谷川女士被帶到這裡,已經有兩年了。估計在那個療法出現效果之前,還需要將近一年的時間。真可怕!估計只要那個老頭活著,我還沒什麼危險。」
「老頭?」
「就是宮藤老頭。你應該知道吧。他就是保守黨的大人物宮藤—郎。我在益田的日紅醫院工作時,被他看中,後來就專門照顧他的起居了。他都快九十歲了,但身體很好。他有點好色,但人蠻可愛的……」
三橋靜江好像想到了什麼,在那竊竊地笑著。
「他看上去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老頭,但竟然掌握著巨大的權力。即便現在,那些政界、財界的頭頭腦腦還紛紛趕到這裡。」
「請問……」裡香不好意思地打斷了靜江的話頭,否則她會喋喋不休地一直講下去。
「是關於淺見先生的。據說你和淺見的嫂子是朋友,是嗎?」
「哎?算是吧。我們在初中的時候是一個班的,關係很好。但是我們現在生活的環境可是天壤之別呀。」
「這麼說,那個照片……」
「對,那是我們去嚴島的時候拍下的。但是那張照片怎麼會……」
「聽說這張照片是寄到淺見家的,收件人寫的是淺見嫂子的名字。難道你不知道嗎?」
「被寄到那裡的?我不知道。是從哪寄到淺見家的?」
「據說郵戳是益田市的。」
「益田……」」因此,淺見君就受嫂子的委託,開始到處探訪你的行蹤。」
「但是究竟是誰瞞著我去寄這封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