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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湯本聰子回到電視臺。
剛見到部長越坂雅彥,就聽他說:「後天星期天,彥根清涼寺有一場布古1茶會,由你去採訪。」——
1音譯日語擬態詞,意為冒泡狀。
沒等聰子開口,他就繼續說:「剛才,我見過南沖繩觀光協會的比嘉,和他談了談採訪安排。你去後就知道了。對方同意我們自由採訪,有關沖繩的鄉土服裝、風俗習慣,還有布古茶會上的趣事,你要做個特輯給我。」越坂一個人滔滔不絕。
「是什麼,那個布古茶會?」湯本聰子愣住了,問部長。
「什麼?不知道啊?呆子!布古茶就是沖繩茶。」
越坂總是說不了兩句,就叫人「呆子」。聰子雖然也介意他這樣蔑視年輕人沒經驗,但自己確實是不知道,所以也說不出什麼抱怨的話。
「是什麼樣的?」
「因為泡好的茶會咕噌咕嚕冒泡泡,所以就叫布古茶。很簡單嘛!」
聽說辦「布古茶會」的是井伊家的菩提寺院,叫做清涼寺。
滋賀縣彥根市是井伊家三十五萬石的城下鎮。順便提一下,「井伊家」從井伊直政以來,一直是譜代1大名。作為德川家康的家臣,井伊直政在關原合戰中表現踴躍,是德川四天王之一。幕府為褒獎他的功勳,在西軍總大將石田三成戰敗後,將石田所居住的佐和山城賜予直政做居城——
1指從關原合戰之前就效力於德川氏的人。
佐和山城位於犬上郡(現彥根市北部),到直政長子直繼繼承時,奉家康之命,井伊家著手建造彥根城。從後來病弱的直繼到之後繼任家都的次子直孝,彥根城終於建造完成,井伊家於是移居到此。
井伊家的俸祿當初是十八萬石。後來,直孝在大阪夏季戰役中功勳卓著,作為表彰,俸祿追加為三十五萬石,東近江地方的大部分割槽域都歸其治理。從那以後,到明治維新的兩百幾十年間,彥根城始終都是井伊家的居城。井伊家作為譜代大名,得到破格的大封賞,代代都在幕府中擔當要職。其中,大名1井伊直弼非常有名,就是他上演了安政大獄,自己則在「櫻田門外事變」中被勤皇2志士所殺——
1江戶時代,輔佐將軍總轄政務的最高官職。
2指幕府時代以天皇親政為目標的政治運動。
這些知識只要查查資料馬上就能知道,但是,聰子還是完全不明白,「為什麼滋賀縣的彥根要舉辦沖繩縣的布古茶會」,「為什麼必須去採訪這些內容」。越坂叫她「呆子」,可他自己好像也不清楚具體情況,只冷冷地說了句「自己去查」!
聰子工作的琵琶湖電視是滋賀縣惟一的民辦電視臺。除電視臺本部之外,他們還擁有架設在環琵琶湖山上的二十七套天線,電波覆蓋滋賀縣全縣及京都府和岐阜縣一部分。雖然叫做民辦電視臺,但是,絕大部分資金都是由滋賀縣縣政府提供,所以國營性質很強,要定時播放「縣政府通知」。
然而,既然是民辦電視臺,就必須有贊助商支援,因此,還必須賺取某種程度上的收視率和廣告收入。
滋賀縣位於近畿圈內,在這個圈內東京一大阪系主要電視臺當中,僅民辦電視臺就有五家。連「弱小」都羞於啟齒的地方uhf電視臺,要在這種激烈競爭當中生存,是非常困難的。
純粹只利用民間資本的營利事業早已是陳年往事了。
首先最重要的是節目製作。因為拿不出像樣的製作費,所以,就算是電視臺自己製作的節目,也絕看不到電視劇、綜合文藝節目的影子。充其量,只能在工作室內製作漫談節目,採訪地方事件、活動儀式等等。僅從收視率角度而言,高中棒球的縣級預選賽直播節目是他們播出的最大型活動,在收視率上好歹總算能和其他電視臺一決高下,所以,這場比賽就是琵琶湖電視臺的聚寶箱。
報道的採訪陣營,從現有人員來看,最多能組成四五組。報道組通常需由攝像、照明和採訪記者加上其他合同制採訪人員,差不多四五人組成一組。但是,遇到非常情況,有時就只能由一名記者、一名攝像組成一組出任務,有時就直接是街頭採訪。湯本聰子就是電視臺記者隊伍中的一員。進入電視臺後不久,她被分到了報道部。經過兩年見習期之後,就一直在走她電視臺記者的路。
報道部有五名記者。聰子的地位處於正中間,也就是所謂的中堅。所以,上有前輩指使,下有後輩追趕,工作很辛苦。河井慶子就是後輩之一,她比聰子晚三年進入電視臺,容貌姣好,口齒也伶俐。琵琶湖電視臺沒有自己專門的主播,一直用的都是和其他電視臺主播簽約的方式,而河井慶子將來可能會成為他們自己的主播,關於這一點,不僅電視臺內部,包括贊助商方面也是這種觀點。聰子想:後悔是後悔,可我是爭不過她的。
湯本聰子今年二十九歲,來年五月就邁人三十大關了。儘管別人都說「聰子看上去真年輕,好像只有二十四五歲」,這一點連她自己也認同。但是,伴隨著實際年齡的增長,她能感到自己所面臨的環境、情勢都切實地在變化。
比如,結婚就是其中一件事。雖然聰子認為不管年齡多大,結不結婚都是當事人自己的事,但好像周圍的人卻不會放過你。聰子老家在長野縣飯山市,上大學後就一直住在大津。不過,每次她回去,家裡人都會問她結婚的事怎麼樣了,簡直要把她煩死了。
目前,她完全沒有結婚的意思。這樣說,並不意味著她將來也不想結婚。總之,現階段,她認為自己的工作很有趣,通過工作還能結識很多新朋友,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不過,她也不認為保持現狀很好。並不是說對現在電視臺記者這個工作不滿,她只是著急——如果在邁入三十歲之前不做點什麼,那麼到頭來不過是個普通職業女性而已。她也不是想借年輕貪圖什麼捷徑,只是想試著做些屬於自己的事。近來,就是這呀、那呀的很多事情讓她在精神上,一直都有點不安。
總而言之,現在首要的工作是四處調研,查清楚「茶會」的真實情況。
首先,布古茶是沖繩自古以來的一種飲品,和富山的‘巴沓茶」、松江的「波醍茶」一樣,是沖繩地方特有的嗜好。根據書中介紹,製作布古茶時,應先將炒米的熱水倒入大碗中,然後再倒入用炒米水泡製出的中國茶和山原茶的「混合茶」,接著用茶筅(一種攪茶時使用的竹器)一個勁兒攪拌,直到出現泡沫為止。這樣一來,就可以看到白色泡沫「噗噗」湧現的壯觀。
接下來的問題是——「為什麼會在彥根舉辦沖繩茶會?」原來,井伊家上一代的未亡人出身於沖繩,是琉球王·尚家的後代——就是琉球王家最後的公主。出於這個緣故,這裡一年一度都會從沖繩邀來賓客,大家圍坐在如今已年過八十的公主身邊,舉辦優雅的茶會,品嚐布古茶。由布古茶還衍生出來了「布古茶道」。很多年前,井伊家未亡人舉辦了彥根最初的布古茶會,首先是表達慶祝之意,其次是寄託與故鄉沖繩緊密相連的願望。之後,不知從何時起,這項茶會逐漸成了彥根一項著名的活動。
基礎性的知識就是上述這些。至於布古茶究竟是怎麼回事,除非親眼去看一看,否則還是不知道,當然也無法想像出它的味道。不過,對聰子而言,比布古茶更引發她興趣的,反而是「琉球王國的公主」。她在想——向上追溯幾百年,琉球王國是什麼樣?——這種事要問越坂的話,準保又會被他罵呆子,所以,聰子決定自己去資料室查。
所謂琉球王國,是於1430年誕生的琉球統一政權在此之前,琉球曾存在「北山」、「中山」、「南山」三大政權,中山的尚氏擊敗北山和南山,從而確立了統一政權後來,尚氏建成首裡城,現在是沖繩的觀光勝地。最近這座城堡被推薦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設立的「世界文化遺產」。
17世紀,琉球王國遭到島津氏侵襲,不得不陷入從屬德川幕府的狀態,勉強求生。此時的琉球,不過空有「王國」之名,事實上則是島津藩管理之下的一塊殖民地。島津藩在殘酷榨取琉球王國民脂民膏的同時,還通過琉球,廣泛開展和中國內地的通商貿易。在日本當時所處的鎖國狀態下,牟取暴利無數。
聰子瞭解到這些「史實」後,感覺很受震動。這麼說來,沖繩本來不是外國嗎?就是說,先是島津藩,後是日本國,他們這麼做就跟日本對朝鮮所做的一樣,是明明白白的侵略行徑。
聰子把自己的發現告訴越坂,不料他立即駁斥:「呆子!這種事誰知道!」
越坂接著說:「不僅沖繩,北海道以前叫做‘蝦夷’,曾經是阿伊努人的國家;島津的薩摩,過去由隼人族統治,後來卻遭到大和朝廷勢力侵入,從此淪陷。要說這些例子,那可就沒完沒了了!」
是呀,是這樣吧——聰子明白了。但她還是覺得琉球王國遭受的侵略,和阿伊努的經歷有點不一樣。琉球已經成立了王國,和外國的通商貿易也很頻繁,作為單一國家的各項體制業已完備。對這樣一個國家,採取武力壓制,橫奪其原有的通商貿易,不停掠取……怎麼想都是很惡劣的行徑。
明治維新後,琉球設藩,不久成立沖繩縣,但它是否真正和日本國內其他各縣平起平坐了呢?太平洋戰爭末期,就像是本土防衛的防波堤,整個沖繩都被捲入了戰爭。犧牲者說是有十幾萬、或是三十幾萬人,但實際上,死亡人數之多,根本無法掌握真實數字。結果,戰後很長時間,沖繩都被置於美軍佔領之下。直到現在,沖繩島上的重要地區仍然被許多美軍基地佔據著。
這樣想的話,沖繩縣民眾對日本本土的態度肯定好不到哪兒去。即使是今天這樣的和平年代,也決不能看輕這件事。調查越深入,瞭解得越多,聰子就越覺得,作為一名日本人,必須深刻嚴肅地考慮這個問題。
現在查的不是布古茶的產地呀!——聰子想得太人神了。暫且,把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吧。總而言之,現在是要做布古茶的採訪。
舉辦布古茶會的彥根清涼寺,不愧是井伊家的菩提寺院,果然氣派,建造得很稱它的身份。寺內除了主堂外,還有幾座建築。其中最宏偉壯觀(真的可以用這個詞!)的是客殿的大客廳——這兒就是布古茶會的會場了。
一百疊1大小的客廳中央,放著鋪有紅色毛氈的茶席,一位擔當「東道主」角色的女性正在沏茶。年齡大概四十來歲,膚色白皙,大大的眼睛配上細長的眼角,容顏清秀,就連同為女人的湯本聰子都覺得她美得耀眼——
1日本房間的面積是用「疊」的張數來計算的,一張「疊」的面積約1.5平方米。
沏茶的用具個個都是大號的,特別是攪茶用的茶筅,大小有普通茶具的十倍。東道主一把抓住茶筅,用力且優雅地攪拌大茶碗中的白色液體。她的動作雖然和一般茶道表演者一樣,但由於所使用的器具均比平常大一號,還是引得眾人側目。
就像越坂說的,大茶碗中逐漸冒出了白色泡沫,就在泡沫即將高漲時,攪拌停止了——這就製成了提供給客人們飲用的布古茶。
客人們遠離東道主分散在房間三邊,圍坐成一個「つ」型。除東道主外,屋內還有另外三位年輕女性,她們負責從東道主那裡接過布古茶,然後分送到各位客人手中。這些女孩給人感覺十分優雅,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沖繩的地方服裝「紅型」罩衫,頭髮也紮成琉球樣式。
拍攝完茶會後,聰子請求採訪參加表演的幾位女性。
從沖繩來的茶會表演者基本上都是女性,只有一個男人。在她們表演時,他待在茶席旁邊,看情況為東道主和負責分茶的幾位女性提供幫助。這個人就是越坂所說的比嘉,他好像是負責人,布古茶會表演由他統管。聰子接過他遞來的名片,上面的頭銜是「南沖繩觀光協會事務長」。這個人確實具備沖繩人的特徵,下顎突出,眉毛也濃。比嘉說話時總是笑眯眯的,露出一口白牙。
儘管採訪請求是琵琶湖電視臺突然提出來的,但比嘉態度很友好,欣然應允。雖然還有其他從沖繩跟蹤採訪而來的報社、電視臺,但是,比嘉對於琵琶湖這家小電視臺尤為青睞,甚至為了方便他們單獨採訪,特意在寺院準備了一個房間。
「這件事是越坂先生拜託我的,有什麼話您儘管問。」比嘉說。
聰子原來一直認為越坂這個人滿口牢騷,吵吵嚷嚷。沒想到他是藏而不露,竟然在幕後準備得這麼周到。現在覺得有必要重新認識一下自己的這位上司。
「既然是電視採訪,應該找個美人吧?」比嘉在聰子耳邊低聲說道。
他帶來的似乎是一位最年輕的女孩。
「這位是式香櫻裡。」比嘉為聰子介紹,接著說自己還有事,就先出去了。
「請多多關照。」聰子先開口。
式香櫻裡沉默著點頭示意,她的這個動作帶動房間裡的空氣稍稍震動了一下,讓對方感到一股馥郁的芳香撲面而來。聰子想:她那身沖繩地方服裝的領口、袖口,可能用什麼香薰過了吧。
聰子定睛再看這位姑娘,比嘉說她是「美人」,絕非虛言。式香櫻里長得就像木偶娃娃一樣端莊秀麗,只可惜卻面無表情。可能是由於為了表演,在臉上塗了濃厚白粉的緣故吧,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了無生氣。
攝像機只有一臺,由小西敦操作。照明方面由田中敏男負責,他將燈光打到白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線。
一開始,攝像機先從正面拍下聰子,作為開頭,然後調轉機器拍攝採訪物件,此後的畫面基本上都是式香櫻裡的特寫。
聰子提問時,現場只錄下聲音,事後他們會調整機器,由聰子配合香櫻裡的回答,重複剛才的內容,重新拍幾個鏡頭。事實上,要想很好地製作出上述內容,實際要有兩臺攝像機同時工作才行。
首先,從無關痛癢的問題開始。式香櫻裡今年只有二十二歲,聰子對此感到很驚訝,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年輕。香櫻裡說自己畢業於位於那霸市的短期大學,現在和比嘉在同一家觀光協會工作。
布古茶當然就不必說了,除此之外,香櫻裡還嗜好琉球舞蹈、三線(一種日本樂器),也唱民謠。按她的說法,這些都對她現在從事的觀光工作有用。她還提到,因為彥根是琉球公主下嫁的地方,所以感到格外親切。
「今天來參加茶會的賓客們都彬彬有禮,而且很和善,讓我感覺好極了。」
聽她說這些話,聰子覺得她有這個年紀女孩所沒有的成熟和穩重。
關於談話內容暫且說這些。採訪組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她說話時喜歡低頭垂下雙目,這讓採訪的一方很傷腦筋。攝像師小西為捕捉她說話時的神情,不斷降低攝像機的高度,希望能拍攝到她的面部。可是,香櫻裡始終低著頭,這令他感到很棘手,再不想點辦法的話,實在拍不出採訪要求的影像。
聰子也一樣焦急,忍不住脫口而出:「式小姐,您有一張典型沖繩女孩的臉,可以這麼說吧?」
「哦?……」沒想到香櫻裡突然抬頭了,直愣愣盯著聰子,好像有點吃驚,這倒讓聰子有點不知所措。
「因為您長了一張瓜子臉。我還沒有去過沖繩,不知道沖繩女孩的模樣,是不是都長得跟您一樣?」
「哦……」香櫻裡好像有點納悶兒,但她這次卻沒有轉移視線,也沒有低下頭,反而瞪大眼睛繼續盯著聰子。倒是聰子,碰上她那像孩子一樣純真的目光,感到些許畏縮,慌忙挪開視線,轉向別處。
「我剛才問的問題很奇怪,讓您很難回答吧?那我們現在就談談,您第一次來滋賀縣,對這裡印象如何?」
「……」
不知香櫻裡是不是沒聽懂聰子提的問題,仍舊盯著聰子的臉看,表情木然,始終沉默著。她就像孩子一樣,毫無顧忌一直凝視著對方。目光太直接了,甚至有點不禮貌,好像聰子臉上沾了什麼東西似的。
「請問,您對滋賀縣的印象如何?比如,琵琶湖、彥根城……」
「嗯?哦……」
香櫻裡似乎終於清醒過來了,將視線從聰子臉上移開。
「是呀,這裡非常好。我今天才剛到,覺得琵琶湖、彥根城都漂亮極了。明天,我想繞琵琶湖轉一圈。」
「是嗎?作為滋賀縣縣民之一,我對此感到非常榮幸。祝您近江之行玩得愉快。」
採訪到此基本結束,之後的工作就是調整攝像機,重拍聰子的特寫。於是,聰子對香櫻裡說了句「您辛苦了」,準備結束採訪,但對方卻好像很稀奇似的,仍然盯著她看。
終於,拍攝工作全部結束,器材也由小西和田中收拾停當,可負責人比嘉卻還沒有回來。按照計劃,比嘉這時應該來接香櫻裡回去的,不過,聰子也不好自己先走,丟下香櫻裡一個人。而且,香櫻裡自己也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因此,聰子決定,讓小西和田中先回去,自己再待一會兒,和香櫻裡隨便聊聊。
「您說沖繩還有沒去過的地方,簡單說,都有哪兒?」
話一齣口,聰子就覺得自己的問題很無趣。可能香櫻裡也覺得她的問題有點難以理解,所以考慮了一會兒,才看著天花板,說:「那片天地,天好大,海好寬,明媚、歡快……而且充滿了悲哀。」
「大」、「明媚」這些詞彙帶給人的廣闊印象突然在「充滿悲哀」這裡急劇萎縮。不過,聰子心裡卻能領會她的意思。回想之前查閱過的沖繩歷史,她也認為沖繩絕對不是全部充滿著明媚、歡快。
然而,比起上一點,更讓聰子感覺奇怪的是,香櫻裡竟然用「天地」這個詞,她不說「地方」、「島嶼」,而說「天地」,令人有種驚人的距離感。反過來說,她的話會讓人產生這樣的疑問,對沖繩的人們而言,日本大陸就像是遙遠的異國他鄉嗎?
「我雖然也想去一趟沖繩,但一直沒有機會。」聰子的話有點客套的意味。
「但是,湯本小姐,您會來的。」
「是呀,我打算有機會一定去。」
「不,不是。最近,您一定會來沖繩。」
「我也想,不過這好像不大可能。我還有工作要做,而且費用方面也是個問題。到明年年休的時候,我可能會去吧。」
「下週。」
「什麼?……」
聰子以為自己聽錯了。香櫻裡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下週嗎?怎麼可能?下週,怎麼說我也不可能那麼快就去的。」聰子笑著說。
「但是,您一定會來。」
香櫻裡就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步也不肯退讓。聰子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好,兩人的談話陷入冷場。正在這時,門開了,比嘉進來了。聰子就覺得像是終於得救了似的,匆忙起身向二人告辭。
2
傍晚,全縣新聞中播出了布古茶會的錄影。由於電視臺平常的節目內容幾乎千篇一律,所以,這次富有沖繩鄉土特色的活動轉播很受觀眾歡迎。對這個播出時段來說,很難得節目一結束就有幾通反饋電話打進來。內容多是詢問布古茶哪裡有賣,或者,再舉辦布古茶會的話一定要通知自己,等等。
其中有一名男子很奇怪,竟然要求和茶會表演中的一個女孩見面。他在電話裡說:「就是那位在茶會表演結束後,接受湯本聰子小姐採訪的式香櫻裡小姐……」語調雖然有點流裡流氣,不過總還算使用了敬語。節目中,名字出現在字幕上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式香櫻裡;一個是擔當東道主角色的那位女性——森由香裡;還有一個是湯本聰子。電話中的男子可能就是看到了這個。
報道主任將電話轉接過來,對他的要求,當然是一口回絕。
「我們不能為您作私人性質的介紹。」
「那麼,能告訴我她的聯絡方法,或者地址嗎?」
「對不起,這些內容我們也不好向您透露。不過,如果您方便,可以留下姓名和住址,我們將為您轉告式小姐。」
「嗯——這樣啊……我姓風間,住址是……不,不了,多謝關照。」
對方好像突然改變了心意,匆忙結束通話電話。可能是因為他發覺暴露身份的話,會帶來什麼不便吧。
其實,這種觀眾電話在他們臺裡也不少見,於是,事情就此結束。聰子後來聽到這件事時,也沒特別放在心上。對於電視臺的人來說,作為一個已經播出過的節目,布古茶會不過早已融入龐雜的過去之中了。繼續計較、糾纏這點事,可算不上是工作。
布古茶的話題,僅過了兩三天,就像泡沫一樣消失了。
這一天,聰子也是晚上10點過後,才準備回家。對報道部的人而言,這還算早的呢。從電視臺出來後,她本打算直接開車回去,可是,快開到家時,偶然看到「金波」的燈還亮著,便決定順便過去坐一下。
金波是家專做家常菜的小酒屋。聽說店主夫婦原本是經營旅館的,後來不做了,開了這家小店。雖然也沒什麼特別之處,不過,這裡的家庭氣氛倒讓人感覺很親切。而且,小店還有個自己的停車場,客人可以把車子停到次日早晨。聰子從公寓走過來只需五六分鐘,也很方便。
很難得,金波今晚沒客人。聰子那個一進門左手的「專座」也空著。她進門坐下來,點了土豆燒肉和啤酒,剛開始吃,就發現一個樣貌猥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環顧一圈,最後在聰子對面坐下。店裡除聰子外沒其他客人,到處都是空的,隨便哪個位子都能坐,可他偏坐到了這兒。
老闆娘看到他和聰子拼桌坐,連忙說:「這位客人,那邊桌子是空的。」
對方擺了擺手,說:「不了,就坐這兒好了。」
「也給我啤酒,還有土豆牛肉。」他看了眼聰子面前的盤子,點了和她一樣的菜。
「你是琵琶湖電視臺的吧……那個,叫什麼來著……」
聰子強忍心中不快,說道:「敝姓湯本。」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什麼人物,不過,對電視臺而言,觀眾無一例外都是「客人」。不管怎樣,對他們都得恭恭敬敬。如果對面坐的是贊助商方面的人,那連說話時的表情都得仔細掂量。從這層意義上來說,聰子的工作是種要看別人臉色行事的買賣。
「前幾天播出的那個《布古茶會》,很有意思。」
「呵,您看過了?」
「嗯,看了,看了。那個沖繩女孩,真是可愛。叫式香櫻裡,就是那個接受採訪的姑娘,她是明星嗎?」
「不,她會的東西確實挺多,不過,本職是在旅遊協會工作。」
聰子一邊說,一邊想:這個男人是不是一開始就是為了找我才進來的?或許,他從我一齣電視臺就跟在後面,一直尾隨到這兒。
「要說觀光協會,是沖繩的吧?沖繩那霸市的吧?」
「這個呀,我就不知道了。」
聰子心裡想:完了!如果是感興趣,一定有很多方法可以調查出節目中人物的身份。哦,還好,式香櫻裡不是本地人。
對方沒有再繼續糾纏下去,他老老實實吃過飯菜,美滋滋喝完啤酒,說了句:「那麼,好好努力呀!」然後就回去了。
「那個人,好像知道聰子你的事呀。」一直留意這邊情況的老闆娘好像終於鬆了口氣,走過來說。
「是呀,說在電視上見過我。對了,前幾天播出的《布古茶會》,他提到節目中的那個沖繩……」
說到這兒,聰子突然想到,打電話到電視臺問式香櫻裡事情的那名男子,難道就是剛才那個男人?
要是這樣,從他尾隨自己這點來說,有可能是色狼呢。
聰子沒心情繼續慢慢品啤酒了,決定提早回去。她本來打算把車停在這兒,一個人走回去的,可是現在,想到還要穿過膳所神社旁邊那塊黑咕隆咚的地方……聰子改變主意了。她堅持自己沒怎麼醉,執意開車回家。
從店裡走出來的時候,開車的時候,她都一直留心周圍情況,不過並沒有發現類似那個男人的背影,也沒看到警察、巡邏車。
第二天,什麼都沒發生。到第三天,那個奇怪的男子已經從聰子腦海中消失了。
一週之後的一天早晨,聰子剛到臺裡,越坂部長就走過來,叫她到會議室去。沒等聰子起身,他就一個人先向會議室走去了。聰子覺察出越坂很沉默,看來有點不快。她想,自己是不是幹什麼傻事了,心裡有點不安。
琵琶湖電視臺雖然是家小公司,不過,從三樓會議室一眼望去的風景還是值得他們自豪的。開啟門,正對面就是一扇寬銀幕一般的大窗戶,從那兒往下看,大津景貌盡收眼底。對面的琵琶湖一望無際,近江八景大部分也可攬人眼中,瀨田、堅田、比良諸峰等等。另外,天晴的時候,還能從竹生島一直看到湖北附近。
會議室裡有兩個男人面窗而站,他們也被這幅全景畫迷住了。聽到越坂說「讓你們久等了」,他們才轉過身來。
這兩個人聰子都不認識,不過她馬上猜到可能是警察。
正如她所料,這兩個男人就是警察。而且是從沖繩來的。年長的那位警察遞上名片,自我介紹道「敝姓大城」。名片上的頭銜是——「沖繩縣與那原警署刑事科搜查部長」,也就是平常所說的警長。
「湯本小姐,您認識一個叫風間的人嗎?風間了。」
「風間……先生嗎?要是那個叫風間透的明星,我倒是認識。別的風間了,我可就不認識了。」
「你認識的!」越坂從旁插嘴道,「就是那個人,那個打電話來問布古茶會表演者的男人?」
「呵,那個人呀?那我倒是從主任那兒聽說過。」
「也見過吧?」大城問。
「沒有。」聰子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奇怪,不由得盯著對方的臉看。
「您要是說謊的話,那可就不好辦嘍。」大城露出一臉壞笑。
「我沒說謊!」聰子很氣憤。對方憑什麼說自己撒謊?她真的生氣了。
「但是,你在一週之前的晚上,曾在一家叫金波的店裡和風間見過面吧?這是金波老闆娘說的。」
「金波?……哦……」她想起來了,「那麼,那個男人就是風間了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連他名字都不知道呀。」
「嗯?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沒必要撒謊吧?不過,風間說過我對他怎麼樣了嗎?他有沒有說這類的話?」
「不,他什麼也沒說過。是應該說,他已經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啊?怎麼回事?」
「四天前,我們在沖繩發現了風間了的屍體。」
「什麼?」聰子啞言。
風間了的屍體是在知念村的齋場御獄被發現的。
所謂「御獄」,簡言之,就是指「聖地」,相當於和語1的「依代·憑代2」,有樹木、岩石、或者紙人等,被喚來的神靈、靈魂可攀附其上——
1指日本固有詞彙,區別於漢語、外來語詞彙。
2神靈現身時所依附的媒介。
沖繩有著根深蒂固的信仰形態,沖繩人信奉「創造神」、「火神」,還有「祖靈」等等。有這些神靈棲宿的地方就被尊稱為聖地,定為「御獄」,並且設有香爐。「御獄」的香爐通常用石頭打造,形如爐灶。也有人將這種聖地叫做「拜所」。
在日本大陸,有「依代」的地方一般都建有神社,而沖繩的「御獄」裡卻沒有神社、或是其他房屋之類的建築。簡樸的香爐被直接擺放在禮拜處,人們端坐在香爐前,祈禱、參拜。據說,沖繩的御獄有幾百、幾千個。雖然,觀光勝地今歸仁城裡也有御獄,不過,一般說來,御獄都是建在森林、海岸這些不起眼的地方。在沖繩眾多御獄之中,最著名的就是「齋場御獄」。
16世紀初,確立琉球中央集權體制的尚真王,為建立祭祀、行政一體的制度,下令將全島神女統一納入正規、集中管理。這裡所謂的神女,其實就類似於掌管地方祭祀的巫女。君王任命自己的母親、妹妹為最高地位的神女——「聞得大君」,而舉行任命儀式的地方就是齋場御獄。
從那霸市出發,沿329號國道向東行駛,過了南風原鎮,在與那原鎮右拐,轉入331號國道後,前方看到的那個海角就是知念村了。那裡有不少石山,山中有幾處洞穴。其中最大的洞穴就是齋場御獄的「拜所」。其他各處大大小小的洞穴、窪地,也是人們信奉、參拜的物件。
沿海角尖端向前方海面望去,有座神島——久高島。據說,神從久高島出來後,最先到達的就是這個地方,所以,對沖繩的人們而言,這裡可以說是最重要的聖地。
要去齋場御獄,從設有停車場的廣場出發,還必須步行走過一段山路,其實也算不上是路。路上大約有四百米都佈滿了樹根、岩石,崎嶇不平。因為長了不少參天大樹的緣故,這裡即使是白晝,光線也很昏暗,而且,還不時有毒蛇出沒。所以,當地人不用說晚上,就是白天,也不怎麼會走近這裡。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個當地女人,她剛發現死者時,也以為對方是被毒蛇咬了。
這個女人是知念村的農婦,她和其他六個同伴一起來打掃齋場御獄時,發現有名男子橫倒在洞穴中。
地上的男子張嘴瞠目,一動不動,一看就知道不是在睡覺。不過,他們還是走上去,搖了搖他。確認男子已經死亡後,馬上就派了一個人回去報警。
與那原警署調查後發現,這名男子隨身攜帶了駕駛證、名片。通過這些證件,馬上可以辨明死者身份——風間了,四十七歲,現住東京都港區。名片上寫著「背後的真相董事長風間了」。警方在向公司調查後得知,風間從前天就來了沖繩,住在那霸海港飯店。接電話的那位女職員聽說發現了風間社長的屍體,不禁驚叫了一聲。當警方繼續問她社長有沒有可能是他殺時,對方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據酒店前臺服務員提供的情況,風間於前一天下午從酒店出去後,一直到晚上都沒有回來。
通過東京都警視廳方面的協助調查得知,風間家共四口人,妻子和兩個女兒,全家一起住在市內一所公寓內。
風間的死因是毒藥引發的中毒死亡。但在屍體附近既沒有裝毒藥的容器,也沒有裝咖啡的容器,因為警方認為毒藥應該是和咖啡一起服下的。可能是兇手拿走了,也可能是兇手在其他地方毒殺風間先生後,將屍體搬運到此處。不過,如果是殺人加上屍體搬運的話,兇手還有共犯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因為,雖然風間體型也不是很龐大,但也是普通男性的身材,所以,一個人很難把他的屍體從停車場搬到這裡。
現場的保護情況極不樂觀。發現屍體的七個人把現場踩得一塌糊塗。誠然,這一帶遍佈石場,從這點來說,本來就很難留下什麼足跡,即使現場沒被他們破壞,應該也很難採集搬屍者的足跡。
為確認死者身份並詢問有關情況,死者家屬及《背後的真相》雜誌的兩位負責人——編輯主任村松秀哉和總務福川建一,一同飛往沖繩。
背後的真相是家出版曝光雜誌的公司,雜誌名稱就叫《背後的真相》。
蒐羅一般傳媒不採納的幕後訊息,調配成能搏讀者歡迎的文章,這就是《背後的真相》所登載的內容。由此來說,大部分報道都可以稱為「醜聞」。大腕演員的緋聞、著名作家的逃稅事件、電視工作者的流氓行為、大報社職員的違法行為、某出版社的分裂騷動、編輯的爛醉事件……牽涉到演藝界、傳播媒體內幕的「訊息」居多。
訊息來源多是銀座、新宿等地的俱樂部、酒屋。《背後的真相》的記者將人們在那裡邊喝邊抖出來的「酒後話」當作素材,大概證實後就寫成了報道。基本上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道訊息,不過,有時女侍應會不小心說漏嘴,透露出絕密訊息。報社從這些蛛絲馬跡出發,曝光政治家、金融人士、有時還是檢察廳大人物的醜聞。結果,能把一點小事發展成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他們以普通傳媒不會染指的「大奸大惡」為攻擊物件,從這點來說,大眾有時候會把他們看做正義的旗手。可是,話又說回來,他們連一些「道聽途說」的訊息也採信,照單全收,這點又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然而,《背後的真相》從本質上說,還是一份曝光雜誌。挖掘報道物件極隱私的醜聞,提供給嗜好偷窺的讀者,就是這種雜誌最大的賣點。由於他們常會將一些無根無據、道聽途說的訊息小題大作,僅憑臆測就寫出報道來,所以屢屢招致強烈的抗議。
偶爾,他們也會登點善後的道歉啟示。不過,被人以詆譭名譽、妨礙營業等理由起訴的事情也不鮮見。風間面對這種情況時,總會說:「這些是必要的經費嘛。需要一一計較嗎?」滿臉不在乎,絲毫不受影響。可是,其他職員卻都是提心吊膽的。
「有時還會接到恐嚇電話,叫囂‘我要殺了你們’什麼的。」面對警方詢問,編輯主任村松這樣追述。
「是呀——」警方也將這點列入了殺人動機之一。
沒人聽說過風間在沖繩有熟人。他當時是說去沖繩「公幹」,但並沒對其他人說清楚是什麼事。不過,這種事情也很平常,風間大多是單獨行動,經常連「為什麼要去」、「去什麼地方」都不說,就自顧自地走了。
「他是個不怎麼相信別人的人。」總務福川這樣說。
聽說福川是風間決定出版《背後的真相》時的盟友——福川自己也堅信這點。可是,即使是對福川,風間從心底也沒疏忽大意過。
風間是個徹頭徹尾的獨裁者,表面上的收入、支出就不必說了,交際費等性質的財務出納,也只有風間一個人掌握。另外,除正規的雜誌銷售、廣告收入之外,還有人會用一大筆錢作為交換條件,要求雜誌社停止相關報道。相反的,雜誌社也要支付給提供訊息者一筆費用。這其中有很多款項都並未登記在賬目上。
「簡而言之,我們社長的座右銘就是——除自己之外,絕不相信任何人。」編輯主任村松說。
然而,風間卻有令別人信任自己的天賦。特別是他追女人的技術,是大家公認的。最有力的一個證據就是,他能通過從事色情服務的女人得到新聞素材。不過,他在得到訊息後,就會拋棄這些女人,決不眷顧。當然,被拋棄的不僅僅是女人,還有很多男人也遭受了同樣的命運。
企業、組織里的人出賣自己團體的機密情報,會有什麼樣的後果,風間應該很清楚。背叛團體的人必然會被團體趕出去。於是,他們來找風間,相信能得到他的照顧。但實際上,風間對這些人是相當冷酷的。
「對於那些憎恨風間先生的人,你們有沒有什麼線索?」
聽警方這麼一問,福川、村松異口同聲回答道:「這種事簡直舉不勝舉!」
而且,兩人都流露出厭惡的表情。雖然沒有明說,他們兩個也應該屬於憎恨風間的人之列。
3
關於風間來沖繩的目的,福川、村松都說不知道。風間經常就這樣,連目的地也不說一聲,就去出差了。或許,風間自己也是突然決定來這兒的。
「他這次也只是說,‘從滋賀縣大津市來了電話,要馬上去一趟沖繩’。不過,之前從沒聽他提起過沖繩的事兒,所以,當時我們還真嚇了一跳呢。」
「他是說大津出了什麼事,是吧?」
「哦,可能是吧,但我一點也不知道。」
風間的屍體被發現時,上身只穿了件襯衣,裝束輕便。沖繩溼氣重、氣溫高,從這身打扮來看,他外出的目的應該不是什麼很正式的事情。在他所住的酒店裡,留有皮包和夾克。皮包裡面只有替換的衣服、洗漱用品和常備藥物等,並沒有他平常總帶在身上的相機和小型錄音機,據此推測,他此行的目的可能並非是為了採訪。
另外,室內保險箱裡放有三十萬日元左右的現金,但是,除此之外,卻沒有發現通常應隨身攜帶的另外一些現金和信用卡。所以說,兇手可能是以盜取錢物為目的行兇的。不過,這樣設想存在的疑點就是,兇手有必要把屍體搬運到齋場御獄去嗎?
夾克裡面的口袋內有一張金波的收據。從福川他們的證詞分析,風間應該是因為大津出了點什麼事,才突然趕來沖繩的。
總之,為進一步確認事實,案件發生後的第四天,兩名警察來到大津,首先在金波打聽到湯本聰子的名字,所以趕來琵琶湖電視臺取證。
「金波的老闆娘說風間先生曾經纏著你聊天……」大城的口氣黏黏糊糊。
「沒那麼嚴重。他吃過土豆燒肉,喝完啤酒就馬上離開了。」
「嗯……那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談的是我們臺轉播的布古茶會。」
「布古茶會?……」兩個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布古茶指的是沖繩的布古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