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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狼與髭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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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田瞪大眼睛看著淺見,好像要說不可大意啊。

「我想他們很快就會回來,那麼請等一等吧!」女士指向會客室。

「怎麼辦?」牧田見淺見同意,便說道,「那麼就等一會吧。」於是,他迫不及待地進入會客室,雙腿叉開,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來。從牧田這種駕輕就熟的動作來看,似乎牧田與旅遊協會之間關係很熟,彼此都用不著客氣。

女員工端來了茶水。《旅遊與歷史》一書的編輯藤田曾表示,沖繩這地方雖不錯,但就是吃的太差。這話並不可信,至少淺見這麼認為,他覺得剛踏上衝繩喝的第一杯茶味道就不錯。

不一會工夫有人敲門,一名男子朝裡張望了一下。原來此人就是比嘉會長。「今天有什麼事嗎?」看到牧田,他並不高興,也許他覺得對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我來給你介紹一位東京來的客人,名偵探淺見先生,他是來調查真相社社長風間一案的。」

「偵探?」

比嘉睜大眼睛。

「哪裡,哪裡,開玩笑的。」

淺見苦笑一聲,遞上名片。原來是《旅遊與歷史》一書編輯部的。

「我與真相社已經講好了,主要寫旅遊方面的報道。和真相社的風間社長之間沒有直接的接觸,但作為同行,也不能漠不關心。我來沖繩就是調查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是《旅遊與歷史》一書啊,這本書我也是經常看的,在電視臺做‘琉球之風’節目時,還特地做了沖繩專集。像這麼好的雜誌社現在已不多見了。」

比嘉的語氣裡好像並沒有吹捧之類的意思,他也遞上名片,全名是「比嘉孝義」。

「此人可是三線高手啊,唱起沖繩民謠來是天下第一。淺見,有時間請他唱給你聽聽。」牧田慫恿道。

「啊,那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要聽聽。」

「哈,哈,哈。牧田的話有點言過其實了,不可信。和他口中說出的名偵探淺見先生是一回事……不,淺見先生真是大偵探?」

比嘉神情很嚴肅。

淺見連忙搖頭否定。

「根本就是說謊吧。牧田,看你還有什麼說的。」

「哈哈哈,行啦行啦,比嘉,淺見說了要見你那位通靈女,又要被你說了。他說想見見香櫻裡,你們不是一起從齋場御獄回來的嗎?」

「是一起回來了,那我就叫她過來吧,可是,淺見先生,千萬別稱她為通靈女。」

比嘉瞪了牧田一眼出去了,不一會兒就過來了,一起來的還有兩位女士。

比嘉首先介紹了式香櫻裡。面孔細長,眼角鼻粱輪廓分明的式香櫻裡給人一種異國的文化氣息。

「這位是滋賀縣琵琶湖電視臺的湯本聰子,她也是來查風間案件的。」

湯本聰子大眼睛,圓臉,給人一種聰明伶俐的感覺。淺見和兩位女士交換了名片,他第一次理解了式香櫻裡文字的含義。

湯本聰子名片上寫著「琵琶湖電視臺報道部」幾個字。

「你一個人來採訪嗎?」

淺見覺得有些奇怪。

「是啊,我們電視臺經濟比較拮据,要派一班人馬來的話,臺裡又拿不出那麼多錢。」

淺見聽了這半真半假的話不由得笑了。

「可是,作為電視臺,如果不攝像的話豈不是沒有意義了嗎?」

「是啊,如果需要的話,臺裡會支援的。再說,要進行採訪,首先要搞清楚事情到底怎麼樣,若不調查的話,根本就無法採訪。」

「原來是這樣,但是,話雖這麼說,派一位小姐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也真是個大膽的舉動啊,我並不是輕視湯本小姐的能力,不過,總該有什麼原因吧?」

聰子聽到這,神情有些吃驚,她轉過身去,同時她看了比嘉一眼。

「不太清楚。」比嘉笑著說。

「聽說,湯本小姐是和式小姐約好來沖繩的,是吧?」

「誰說約好的?」

式香櫻裡口氣很冷淡。

「是的,並沒有約定。」聰子說。

「式小姐說她肯定會來,結果真的來了。」

「哈哈哈,這就像約好似的。」

比嘉打起圓場來。

「這是一種預言吧。」

淺見說,他儘量想讓人聽了覺得是若無其事的一句話。儘管如此,比嘉還是表露了不快的神情。剛才講好千萬別提通靈之類的事,看來對這件事,他很敏感。香櫻裡以一種率直的目光注視著淺見,雙眼烏黑而清亮,宛如少女的雙眸。淺見一時覺得有些目眩。但很快他也微笑地注視著她,好像對方想問自己什麼問題,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就在香櫻里正要開口的時候,門開了。

「牧田先生,公司來電話說有客人叫你回去。」

先前的那位女員工進來叫牧田。

「呀,不好,我忘了這事。」牧田說著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間並說道:「淺見先生,我先走一步,有事電話聯絡。」

「淺見先生住什麼地方?」比嘉問道。

「那霸海港飯店。」

「這麼說,和我是同一家飯店。」湯本聰子高興地說。

「那麼,以後有關什麼採訪方法,還請多多指教。我還是頭一次對重大事件進行採訪。而且,沖繩這地方我也是初來乍到,真不知道從何處著手才好。」

「這個,我也一樣。我也是第一次來沖繩。本來我的職業正如名片上所寫那樣,寫寫旅行和歷史方面的報道文章。這次來沖繩,有一半就是這個目的。像‘三線’‘琉歌’都是沖繩獨特的文化,還有就是信仰、宗教活動等具有沖繩特色的東西。我也想了解了解,寫寫這方面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的話,到我們村子來是再好不過了。」比嘉說。

「我家和式香櫻裡家都在思納村。恩納村雖然對外開放較早,但沖繩的古老習俗依然存在。剛才說的‘琉歌’就是恩納村共同努力,每年通過募集資金,在文化節那天推出的‘琉歌欣賞’這個節目。作為旅遊協會的職員,不能只顧著宣傳自己的村子,但淺見先生和湯本小姐情況不同,這就另當別論了。今天就算我家的客人,晚飯我來請。屆時我把那破爛的三線也帶上,就這麼定了。」

淺見自然是非常高興,湯本聰子也沒有異議。

「那麼,我就早做準備了。」

比嘉精神抖擻地走出房間。看來他是去聯絡家人,叫他們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

「真有點不好意思。」淺見對聰子說。

「沒關係的,」式香櫻裡在一旁說,「比嘉這個人很好客,而恩納村也喜歡熱鬧。」

也許是這樣吧。淺見想。

恩納村位於沖繩島中部一個及其狹長的地帶,沿著西海岸線一帶,村子呈細長條狀。海岸線沿線都是風平浪靜的海灘,近海有大量珊瑚礁。作為度假村,叫得上名字的海灘一片連著一片,「琉球村」主題公園、豪華飯店、休閒設施等一應俱全。

更主要的是,這裡是旅遊的麥加聖地,習慣了來自各地的遊客,招待客人的秘訣對於普通村民來說也都瞭然於心。

比嘉、香櫻裡都是開私家車上班。沖繩是全國惟一沒有鐵路的縣。公交車也有,但人們更多是用私家車上班。

淺見讓湯本聰子坐在副駕駛座上,跟著比嘉的車一齊朝恩納村方向開去。沖繩汽車道從那霸郊外一直通到名護市區。從屋嘉一帶往下走,再走普通車道一直向西便到恩納村。一路上,聰子談了滋賀縣發生的事。一個自稱為風間的男子看了布古茶會後打電話到琵琶湖電視臺打聽式香櫻裡的情況。在金波喝茶時,那名男子又來了,談布古茶的事,那時聰子不小心把香櫻裡在旅遊協會工作的事講了出來。接著又是警察來查明在沖繩死去的風間了就是出現在金渡的那名男子。

「就是說警方認為風間對式香櫻裡懷有某種意思。」

「我認為也是這樣,因為無法想出別的說明原因。」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淺見滿腹狐疑。

「難道有什麼不對嗎?雖然式香櫻裡對此毫不知情,可風間來沖繩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

「情況未必就是這樣。第一,風間關心式香櫻裡原因不明。第二,有可能受到誰的指使才來沖繩的。」

「啊,是啊,可警方肯定不會這麼想的。」

「一般人都會朝這方面考慮的。我也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對。也許就是對的。」

「可是,經淺見先生這麼一說,我覺得這種想法也成立。那麼就告訴警方吧。」

「哈哈哈,講也是白講,警方已被自己的思維圈住了。」

「是嗎?」

湯本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還有一件事,我想確認一下。你和風間在金波見面時,風間比你晚多長時間到店裡?」

「什麼?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如果他是緊跟在你後面的話,我想,他會很快就進來的,這一點可是合乎邏輯的。」

「是啊,不過並沒有馬上進來,我看了選單,要了啤酒和肉燒土豆,我吃了一會,接著就是店裡的一個叫阿瞳的姑娘送來啤酒,我們喝喝啤酒,吃吃菜,大概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吧。」

聰子指手畫腳地將當時的情景描繪了一番。

「十分鐘?很奇怪的一段時間啊。」

「那麼,你明白了什麼了嗎?」

「風間可能沒有跟蹤你。」

「我想,不會的,可是,當時店裡很空,沒幾個人,好像我剛一抬頭,他就坐在桌旁了。」

「那麼,就是他緊跟著你,而你根本沒有發覺。」

「至少我覺得他並沒有躲起來。」

「可是,十分鐘後才進入店裡,這也許能證明他沒有跟蹤。」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那個人根本就是來找我的。」

「沒錯。我想他沒有跟蹤你。或者這麼說,你當時有沒有感到自己被人跟蹤暱?」

「說的也是,金波飯店一帶,從國道轉彎處一大片視野都很開闊,當時除了我的車,沒有其他車從那轉彎。可是,這樣的話,怎麼會……」

聰子一下子不安起來。

「啊呀,這到底是怎麼啦?」

「淺見先生。請你告訴我。」

「哈哈,我也不明白。僅憑湯本小姐剛才講的還不能判斷。總之,各種可能性都要考慮到。」

「你講得這麼輕鬆,又不是你的事。可我真是非常的害怕。風間不知怎麼就盯上我了,這總有什麼原因吧。」

「當然有。」

「什麼?真的?就是因為和式香櫻裡一起在電視裡出現過的緣故嗎?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這一切目前還不清楚。總之。不能抱有僵死的想法,思考範圍還應該更大一些。」

「是嗎?你的意思,思考問題的方法不能和警方他們相同。淺見先生真是聰明絕頂啊。」

聰子由衷地感到佩服,淺見不由得笑了。

4

出了屋嘉,車子開出低窪的山地,便到了沿海岸線的58號國道。在沖繩這一帶島尤其狹窄,但中部的許多山地提供給了美軍作軍事基地。真正處於恩納村管轄下的範圍少之又少,僅限於一條細長的地帶。

沿國道北上,經過萬座毛的半島地帶,比嘉的車子向右轉彎。轉眼間道路狹窄起來,不一會,車在一座平頂的二層樓房前停了下來。這就是式香櫻裡家。式香櫻裡已下了自己的車子,此時正站在大門旁,比嘉一到,她便乘比嘉的車原路返回,從國道往右,朝萬座毛的方向駛去。

離拐彎處五十米左右便是比嘉的私宅。圍牆內的大麗花正怒放著。門頂上方放著一尊凱撒除魔獅,院子裡長著許多枝繁葉茂的榕樹。薄暮時分,這個多少有些陰暗的院子給人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之感。

榕樹深處,一看便知道在沖繩所獨有的那種古老式樣的平房宅第。屋頂為紅瓦鋪設,上面的凱撒除魔獅正仰天怒吼著。

比嘉並未進家門,而是繞過房屋右邊朝裡間走去。主屋後面還有一間平房,房內地面較高,乍一看好像是神社那種古樸的建築。陽面有走廊,門窗此時都大開著,房屋正中央擺放著一張桌子,桌上已擺滿了菜餚。桌旁則有建好的地爐。天氣還不怎麼冷,爐裡的炭火燃燒得正旺。

這麼一番準備,大概是受比嘉在旅遊協會的電話指示才這麼做的。

「請進。」

淺見和聰子脫了鞋,在桌子裡邊,背後有壁龕的一側坐了下來。好像這裡是專門為招待客人使用的。式香櫻裡也算是客人,她在淺見旁邊坐了下來,正好在聰子對面而淺見則處於兩位女子之間,淺見顯得極不自然。

房間裡面可能是客廳或廚房什麼的,裡面好像有人正在這時,二男一女出現在大家面前。這三人都是比嘉的朋友,比嘉一一作了介紹。平安名智雄——恩納村商工會青年,伊藝學——恩納村文化協會古典音樂部長,登川誠子——同樣在該村文化協會工作,任琉球舞蹈部長。每一位都是恩納村的權威人士。令人意外的是,比嘉從辦公室打電話要求準備晚飯的就是眼前這幾個人。比嘉家中除了年邁的雙親,似乎沒有別人。

「平安名」是個有趣的名字,在東京上大學的時候就因這個名字被大家取笑過。說到這,平安名自己也不由得笑了,這位平安名先生平時總是西裝革履的,而另外兩人伊藝和登川則穿著較為樸素。伊藝穿著藏青色的勞動布服裝,一身工作裝打扮。登川誠千則一身紅色,典型的沖繩女子服飾。

比嘉在一旁坐下,另外幾人也分別就坐。很快,大家舉起酒杯。當地特產「泡盛」酒過於濃烈,淺見只喝了一口便要求換成一種沖繩特產啤酒——奧利安啤酒。香櫻裡和聰子好像很能喝,兩人都要了泡盛酒。

桌上擺放的菜餚大多是東京無法看到的。《旅遊與歷史》一書的總編輯藤田曾十分肯定地說:「沖繩的飯萊太難吃。」確實,這些菜看上去並不美觀,可吃起來卻很有風味。對喝酒的人來說是下酒好菜。

比嘉、香櫻裡等五人在沖繩都是從事旅遊方面的工作的,所以,席間談的是些有關沖繩的未來、沖繩的旅遊方面的事情。美軍基地歸還後沖繩會是什麼樣子呢?大家談得非常開心。

在彼此都有醉意之際,比嘉拿出了三線。三線重要的一點是必須用蛇皮包裹,而不能用貓皮。沖繩人把三線音愛成「三新」音。

「唱一首琉歌吧。」

平安名說著擺好三線。

在恩納村,作為村裡的一項活動,那就是每年一度的琉歌大賽。

「說得誇張一點,整個日本,不,全世界都有人來參加琉歌大賽。」

和歌的句式是五七五七七,而琉歌的結構是八八八六。在最近的一次琉歌大賽得獎作品中,平安名創作了一首歌詞,評價極高。

「月光水一般的清寒,恩納村潔白的沙灘,水波輕拍,溼了衣裳,今宵遊正酣。」

果然與和歌句式不同,有一種非常獨特的韻味。平安名開了個頭,緊接著比嘉和登川誠子也彈起了三線,伊藝則敲小鼓,三人交替地唱著沖繩熟悉的歌曲。沖繩民謠恬靜而又充滿活力,但是不知什麼緣故總給人一種哀愁之感。歌詞中有的地方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大家並不明白,然而那種意境卻完全表現出來了。

越唱越濃,香櫻裡也彈起了三線。據說,沖繩從小學開始就設有三線彈唱課程。三線對沖繩人來說似乎是充滿生命力的一種文化。二戰後,所有一切都毀了。人們就用降落傘的絲線套在空瓶上製作三線。

登川誠子當場跳了起來。這種舞擺動不大,主要是以手的動作為主,配以紅色服裝的袖子和下襬,動作極為優雅,不由得令人想起昔日的琉球王朝。

因為還要回飯店,所以淺見在晚餐吃到一半時便不再喝酒,其餘的人仍是盡興暢飲。淺見看聰子喝得如此投入,不由得有些吃驚,這與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很不相符。到底是在電視臺工作,酒量都練出來了,白皙的臉上略微有些發紅,目光如水般閃著光芒,嫵媚而動人。「不要緊吧?」淺見有些不安,心裡暗忖著。

萬一她醉了怎麼辦?對淺見來說,他可從來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香櫻裡總是不時地將杯中的酒喝光,她特別能喝基本沒醉,仍以較為有力的手法彈著三線,歌聲聽來依然清脆嘹亮。

這頓晚飯前後約三個小時,現在終於結束了。正如淺見擔心的那樣,聰子醉得不輕。也許她不習慣喝這麼烈性的泡盛酒,自己也未把握好分寸,一站起來雙腿便左右搖晃,淺見和香櫻裡兩人一起幫忙才將其扶上車,而聰子一進車子便倒在後面的座位上。

只有淺見一人未醉,回飯店順路送香櫻裡回去。待她坐上副手席,他們便一同向比嘉告別。

剛才還唱得起勁的香櫻裡突然間默不作聲。她有點呼吸急促。

「不要緊吧?」淺見問。

「沒事。」香櫻裡有氣無力地答道。

僅用三分鐘車子便開到了式香櫻裡家。車在院落前停下,四周一片漆黑。

「淺見,請進來喝點咖啡再走吧。」香櫻裡說。

「謝謝,太晚了,對你家人多有不便。」

「沒關係,家裡沒有別人。」

「啊,這麼說,你家人都不在這兒?」難怪到處一片漆黑。

「並不是家裡沒人。」香櫻裡說。「只我一個人住。」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那你家人呢?」

「沒有家人。」

香櫻裡說這些話時帶有一股怒氣,轉身走開了。她在大門口開啟燈,面朝外站著。

淺見一時不知怎麼辦,後座上的聰子依然躺著,睡得正香,叫她也沒有反應,看來等她完全酒醒過來還有一會。即便把她送回飯店,抱回房間後該怎麼辦?想到這,淺見覺得有些心慌。

香櫻裡家是混凝土結構的二層樓房,沖繩所獨有的那種平頂式建築。沖繩的傳統民居都是用木材建造的,木樁打得很深,屋頂則蓋上紅瓦,然後用珊瑚做的漆加以固定。比嘉的房屋就是這種樣式。

戰後不久,人們逐漸開始建造混凝土結構的房子,沖繩經常刮颱風,混凝土結構的房子倒更合適。雖說是混凝土結構,但並不是密不透風的箱子,他們把窗戶開得很大,通風良好,陽臺伸出,有的瓦面屋頂上還飾有凱撒除魔神像。

淺見走進大門,香櫻裡的門廊上也飾有除魔神。從外觀上看,呈西洋風格,但內部沒什麼兩樣,依然是木質結構。和現在的西洋建築相比,這種結構的房屋,從地面到地板之間高度更高,大概是考慮到廊下通風效果的緣故。

香櫻裡在門口已準備好了拖鞋。從門廳到進門的地方是起居室兼客廳。淺見進來坐在沙發上。香櫻裡從裡面端出咖啡。

「速溶咖啡。」香櫻裡說。

「味道不錯。」淺見一口氣喝完,頭腦頓時覺得清醒了。

「味道還行吧?」香櫻裡直視著淺見說。

淺見注意到,香櫻裡講話時眼睛從不左閃右閃。她總是直視著你講話。在這黑亮雙眸的注視下,不習慣者興許會感到自己的心跳。淺見平時和別人講話時一般也是直視對方,但在香櫻裡面前,不由得想把視線移向別處,即便視線離開了對方,但仍能感到對方在直視著自己,淺見感到自己內心的不安。

「剛才你說家人不在,是住在別的什麼地方吧?」

淺見一時語拙,淨問些讓人討厭的問題。果然,香櫻裡把視線移向別處。

「不是。」

「家人哪兒也沒有。」

「這麼說,你是獨自一人?」

「是的,父母都在事故中死了。正好是十年前的這個時候。」

「……」淺見一時語塞,也沒勇氣再問下去,這時,香櫻裡自己開口了。

「死於交通事故。對面開來的車越過中心線,我父母的車想避開它,結果掉進了大海。」

「當時你不在車上?」

「是的,我沒坐。我預感會發生什麼事,也對我父母講了,勸他們不要開車的,可是……」香櫻裡非常傷心,話到最後聲音都在發顫。

「你說的預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真是愚蠢的問題,淺見還是說出了口。

「我正要上車的時候,突然間產生一種不祥的感覺。所以,我就勸父母不要去了,可他們不相信我的話。我就留下沒去。其後,我產生了一種幻覺,我看到對面有輛車直衝而來。」

「那麼,對方的車結果怎樣?」

「不知道。我也對警察說了,他們說沒這回事。好像他們認為這是因為我母親打瞌睡或者思想開小差,總之是駕駛不當導致的。」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是的。」

「沒有證據嗎?」

「只我一個人看到。」

「原來如此。」

僅憑這一點是不可能讓警方信服的,淺見想。淺見自己也不清楚該如何相信香櫻裡的「證詞」。再說,他本來就不相信特異功能、超自然現象這類東西。

淺見認為,世上也有預言靈驗的,但那完全是偶然,再差的槍手多打幾槍總是能打中靶子的。那些猜賽馬、體育比賽輸贏這類的都是同樣的現象。

即便是十分之一,這十分之一的靈驗也會被人們誇大其辭,大肆渲染;而剩下的十分之九卻被人們遺忘了,所以,這才給人一種錯覺,認為預言、預想都會靈驗。關於這一點,明治時代哲學家井上丹了也表明了同樣的觀點。

但是,不能因為這些觀點就認為式香櫻裡也屬於同樣的情況。式香櫻裡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淺見對她還一無所知。

以前,在青森縣下北半島的一位老巫女曾說過一句「痛恨阿山家的那個鬼魂走了」。結果,她的孫子果然遭遇殺害(《恐山殺人事件》)。淺見認為此事也純粹出於偶然。

此次預感又牽涉到人的生命,香櫻裡看到了什麼?她所看到的又是怎麼變成事實的?這一切必須問清楚,不能像聽笑話似的一笑了之。

「聽說很多人稱你為通靈女。」淺見說。

「是有人這麼說,不過我不是,通靈是一種職業。再說,我也沒有發生祖先死亡者的靈魂降臨身上的事,只是能看到聽見而已,有時能感覺到。這段時間和湯本見面也是這樣,我總覺得湯本要來沖繩。可是,淺見先生,你也有這種感覺吧?」

「什麼,我也有?」

「在我見到淺見先生那一瞬間,我便明白了。啊,這個人和我一樣。」

「哈,哈,我不可能有這種預知能力。」

「不,這不是真的。要麼就是沒有發現這種能力。」

面對香櫻裡的這種論斷,淺見也不好反駁。淺見只是沒有對別人講而已,他的預感也曾靈驗過。

淺見曾預感到,在他開夜車的時候,路旁突然衝出一名男子直朝自己的車衝來,企圖自殺。如果他預先沒有感到,踩剎車慢了點的話,說不定會被判過失殺人罪。誰也不會相信有人要撞車自殺。

也許每個人都有本能的預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一種面對危險的本能防衛吧。

「式香櫻裡小姐所說是‘能看見’,是怎樣的一種看得見呢?」

「各式各樣的。第一次見到是在我小時候,出現一個女人的臉。那張臉出現在學校的玻璃窗上,有時直衝著開著的車撞過來,太可怕了。」

「那是為什麼呢?」

「我想,可能是個愛過我父親的女人吧,我還小,不明白,在那個女人看來,我和我母親是這世上最可恨的人。結果,她自殺了。」

「……」面對這種若無其事的口吻,淺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就在前兩天還發生了一件事。在我早晨開車上班的時候,在前往屋嘉途中,我看見山裡面有一個人死了。於是我就對道路人口處的交通管理處的人講了,後來警察來了,問了我當時的情況,他們說有人失蹤了,我和他們一起去找到,那裡,一片很大的森林,果然有一個人上吊自殺了。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警察盯著我問這問那,好像在審問犯人似的,真沒意思。」

香櫻裡講話時的語氣很平緩,對警方的不信任也未加隱瞞。正如調查她父母死亡事件一樣,警察肯定不會相信她的話。這也難怪。她是怎麼知道森林深處有人死呢?單憑她的說法很難使人信服。只有犯人才會知道。所以被當做嫌疑犯盤問也是自然的事。

「在這次風間死亡事件調查中,警方也叫你去了齋場御獄。這表明,在某種程度上警方相信你了。」

「也許吧,可是警方又不能公開表示相信通靈之類的話,當然我可不是通靈女。所以對外就說是我請求警方帶我去的。」

「結果怎樣?查到什麼沒有?」

「風間不是在現場被殺的,只查明瞭這一點。我感覺的只是一個時間很久的靈魂。也許是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吧。沒有怨恨,那幽靈像霧一般輕飄著,很是悲傷的樣子。」

淺見不知齋場御獄是什麼樣子,但香櫻裡描述的那種氣氛逐漸感染了他。

「屍體是在齋場御獄被發現的,但出事地點並不在那,如果是這樣,那麼屍體是殺後運來的。」

「我想是這樣。可是,警方認為極有可能是自殺。聽說,有位目擊證人看到一個像風間的人朝齋場御獄去的。」

「風間這個人你知道嗎?」

「一點都不瞭解。好像來沖繩是為了找我,在這之前從未見過面,連他的名字我都未聽說過。」

說到這,話題基本結束。淺見突然想起了湯本聰子,連忙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已過去三十分鐘。

「啊,我該回去了-……」

「淺見先生在沖繩要呆多久?」淺見剛站起,香櫻裡便追著似地問道。

「是啊,打算呆一段時間。至少要等到這件案子真相大白。」

「啊呀,那太好了……」香櫻裡如釋重負地說。這是什麼意思?淺見想問對方,可話到口邊又打住了。香櫻裡注視自己時目光總是那麼的光華四射,聽了剛才的話,淺見產生了一種預感,以後他也許再也擺脫不了這種目光了。

淺見回到車上時,聰子仍然是剛才那樣,睡得正香。

「湯本她沒事吧?」

「是的,謝謝。」淺見回答得很含糊,坐在那紋絲不動,只是朝香櫻裡聳了聳肩膀。

「在回飯店的途中,總會醒來吧。」淺見碰到香櫻裡那不安的目光,半帶解釋似地說道。

12點不到,車到了飯店,「湯本小姐起來啦!」淺見大叫一聲,聰子果然醒了,坐了起來。

「好像我睡了一會。」聰子模模糊糊地打量著四周「這是什麼地方?」

「海港飯店,能走嗎?」

「啊,能走。我也沒怎麼醉。」她好像要說,你們沒想到吧。可是,她竟然不知怎麼開啟車門,雙手在黑暗中摸索著。

「請吧。」淺見下了車子給湯本開啟車門。湯本抓著淺見的手,好容易才下了車。她腳部不穩,可最後還是站住了。

淺見扶著聰子,兩人像一對關係親密的情侶似的,朝飯店走去。大廳早已沒有客人的身影,服務員將兩個房間的鑰匙遞給他們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

把聰子送到五樓的房間後,淺見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他才感到自己很疲勞。好容易堅持洗了澡,一上床便昏睡到第二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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