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六個巫婆,她們說,與那城的巫女見到了風間的幽靈。」
「是嗎?」
難道比嘉料想到她們去今歸仁城?聰子見比嘉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反而感到吃驚了。
「巫婆的那些話,你信嗎?」聰子見香櫻裡離開,偷偷地問比嘉。
「怎麼說呢?半信半疑吧。但總比一無所知強吧。」
比嘉這麼說也不無道理。
「有點事我想不通。」聰子便把巫女們見到香櫻裡所表現的情況說出來。
「這也許是她們見到香櫻裡就是‘聖母瑪麗亞’的緣故吧。」
比嘉在隨身帶的便箋上寫下「氣質高雅」幾個字。
「我不太明白。這是從與香櫻裡見面的一個巫女那兒聽來的。在巫女圈子裡也是有等級順序的,多數是後天的,例如,通過修煉才掌握這種感覺靈魂存在的本領。其中,也有極少數是生來就具有這種奇特才能的,這就叫‘天生氣度非凡’吧。香櫻裡就屬於這種人。但香櫻裡自己從不承認。」
「噢,是嗎?……」
當時巫女們的敬畏的神情確實說明了這點。
不過,在沖繩一帶,類似這樣的故事、話題數不勝數。比如,占卜的世界就全是這類東西。宗教也如此。學問高深的僧侶,甚至有名的學者都會相信這類先祖靈魂的說法。或者是一副相信的神態。就連電視臺也將心靈照片之類的當真實事情加以報道。
如果這一切都不存在,即便是鬧著玩,也不至於有那麼多人相信。在巫女世界裡,如果百分之九九點九九是謊言、欺騙,那麼剩下百分之〇點〇一也許是真實的。百分之〇點〇一這個比例,也就是一萬人裡只有一個人。再進一步講,十萬人裡只有一個人,或者一百萬人裡只有一個人的話,就不能斷言這世界絕對不存在超常者。
據悉,在沖繩自稱為巫女的人很多。即便大多數是冒牌的,以沖繩人口為一百萬來計算也有一百人。或者一百人中的一個人是「聖母瑪麗亞」,這也絲毫不為怪。
聰子再次想起和香櫻裡初次見面的情景。那次。香櫻裡確實對聰子說過「你會到沖繩來的」這句預言。這不是偶然或者是出於某種巧合。她肯定是知道聰子會來沖繩。
香櫻裡回到會客室就注意到聰子以一種非同尋常的目光打量著自己,也許這眼神表明她已經開始認識真正的香櫻裡。
「聽說淺見馬上就來這裡。」香櫻裡絲毫不在意聰子的目光仍然是一副快樂的口吻,可能是淺見的到來使得她高興。
3
在明石屋飯店用過午餐後,淺見和牧田便決定去十年前式香櫻裡父母死亡的現場瞭解情況。淺見向牧田表示只要知道地點就行,他打算一個人去,但牧田說還是一一起去比較好。
「但是,你這麼忙……」
「哪裡的話,現在又沒什麼大事發生。在傍晚送稿前回來就行了。再說,事發現場又沒有記號,就淺見一人是搞不清楚的。」
牧田說得對。不管怎麼說牧田這人性情很不錯。
從沖繩汽車道到終點站許田,再穿過名護市,沿58號國道北上三十公里左右,有一個叫鹽尾彎的湖泊。該地被列位沖繩八景之一,據說在江戶末年,佩裡曾來此遊玩過,留下不少趣聞。
「真想去看看哪!」牧田不時地嘆息道,只可惜沒有時間。
從這裡走岔道向西,朝東海岸方向開了不多久,便看到山脈直向大海延伸,斷崖峭壁直插大海,這裡就是當年的事發現場。這個拐彎處正好徑直伸向大海。車子很可能就是從拐彎的一端墜人海中的。
這裡和西海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西海岸因度假村等旅遊開發而變得充滿生機,而這一帶海岸線卻人跡罕至,幾乎保持著大自然原有的狀況。幸好有漁船發現,如果當時再延誤一點的話,汽車將永遠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而不可能被發現。
淺見聽著牧田的講述,一邊在事發現場來回踱步,體味當時事故發生時的真實狀態。打瞌睡或者方向盤操縱失誤的話,是極有可能發生墜海事故的。
回到《每朝新聞》分社後,淺見看了十年前的報紙縮印版。
分局一直儲存有十五年前的縮印版。再朝前的報紙則是用微型膠捲儲存,要看的話必須到報社總部去才行。「為什麼儲存年限為十五年呢?」淺見問。
「這是殺人案件的有效期限。」牧田答道。
不一會工夫,淺見找到了當時的報道。淺見想起了香櫻裡說的「十年前的這個時候」這句話。報道時間是平城元年10月24日,當時,恩納村西海岸附近海域因赤土流失而受汙嚴重,嚴重破壞了當地的環境,這一事件當時是一片譁然。
淺見也記得當時這一事件。赤土會毀壞珊瑚,從而破壞沖繩的珊瑚礁——這一世界性財產。當時這成了全國上下議論不休的話題。
赤土流失的原因在恩納村。由於在此建設城市模型的戰鬥訓練,建設工程導致赤土流失,全國上下都要求終止此專案,報紙也是緊迫不捨地跟蹤報道。
《夫婦開私家車墜海身亡原因是打瞌睡嗎?》
23日下午2點左右,正在國頭郡東村大泊橋附近海面航行的漁船,發現小汽車墜落大泊橋附近縣道旁的海中,於是即刻向警方報告。名護警察署的搜查人員將車子打撈上來後發現,車裡乘有一男一女二人,但已死亡。二人都是恩納村人,式峰男,三十六歲,妻子賀津江,三十四歲。死因系落海身亡。
名護市警方認為,事故發生的原因可能是駕車的賀津江車速太快,或者打瞌睡、開小差等原因所致。事發現場處在急轉彎地段,且道路一旁是懸崖。從22日夜到23日黎明這段事故發生的時間段來看,當時這一帶曾降過暴雨,從而使道路變得容易打滑。
據兩人的女兒香櫻裡(十二歲)講,夫婦倆是22日早晨開車去該縣北部的邊護岬並計劃當天回來的。看來是在回來的路上發生了事故。香櫻裡因為當時或許不適才沒有參加此次短途旅行。
當時報道的內容就是這些,另外,還有當時被拖車拉上來的汽車的照片。當然式香櫻裡所預言的話報紙上隻字未提。然而,不去的理由是因為「身體不舒服」這一解釋也讓人難以信服。丟下身體不適的女兒,而兩人獨自去享受旅行的樂趣,作為父母能忍心這樣嗎?還是香櫻裡說的話具有說服力,香櫻裡預感到要出事,而其父母根本聽不進去,在勸說無效的情況下式夫婦氣得丟下香櫻裡獨自開車去了。
如果情況屬實的話,那麼香櫻裡的「預感」就是靈驗了。進一步分析,假如其預言是正確的,那麼事故的發生不是由於超速或思想開小差所致,而是對面有車冒失駕駛導致事故的發生,這才是直接原因。僅從報道便十分清楚,警方對這一點未作詳細調查。
為慎重起見,淺見又調查了以後幾天的報道,有關此次事故有一篇社論,不過也只是講了事故如此頻繁發生令人擔憂之類的話,沒有更多可瞭解的內容。總之,當時報紙的重點是關於「反對訓練設施建設工程」的種種話題。
此間,受那霸防衛設施局的請求,沖繩縣警察機動自衛隊出面協調遷移居民,美軍則出動了數十輛車幫助搬運建材。對此,恩納村、名護以及石川等周邊的市町村皆發動遊行,極力反對,同時又上書國會,舉行了規模巨大的阻止搬遷行動。對於居民的反對行動,不僅機動自衛隊出動,周圍附近的警署也投入了相當的人力,加強防備。這樣看來。當時警方被基地問題牽扯了太多的精力,而沒有對此交通事故的前因後果做認真的調查。
總之,目前無法解開事故的真相。也就無法證實香櫻裡的預言真實與否。淺見無奈地得出目前的結論。
就在淺見這麼想的時候,牧田過來說,式香櫻裡打電話來找他。
「現在,琵琶湖電視臺的湯本小姐也在,她問你要不要來一趟旅遊協會,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去。」淺見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我想你會去的,就這麼跟她說了。奇怪的是,她怎麼知道你在這兒呢?難道她真是通靈女,也說不定啊。」
「哈哈哈,不是通靈女也會知道的,在沖繩這地方,除了《每朝新聞》分社以外,我沒地方可去。你也一起去吧。」
「不,我有稿件要送,就去不成了。淺見,明石屋飯店的那件事,你還得給我保密啊。」
牧田再次叮囑。他想緊跟著淺見,以防他洩漏訊息。
「放心吧,我這人從不違背自己的諾言。」
淺見苦笑一下說道,話雖這麼說,這也不可能永遠隱瞞警方,警方現在調查到什麼程度了?如果毫無進展的話,那麼明石屋飯店的見聞可能是極其嚴重的線索。如果最後被判定隱瞞證據,妨礙公務,情況就嚴重了。
一到旅遊協會,比嘉就很快發現了淺見並迎了上來。比嘉將淺見領進會客室,同時對昨晚的事表示感謝,聰子和香櫻裡都在會客室,一見淺見,兩人都站了起來。
「昨晚真是麻煩你了。」先講話的是聰子,頭埋得很低。「我,我一點都記不清了,一定很狼狽吧。」
「哪裡的話,你只是喝醉了。」
「啊,真只是這樣嗎?」聰子臉紅了。
見聰子看著自己,淺見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
「我並不是出於惡意這麼說的。至少去你房間這段路上,聰子小姐還是挺清醒的,當然你進門以後我就不清楚了。」
「那麼,你沒有進房間?」
「哈哈哈,這還用說嗎?那樣做不是太過分了嗎?」
淺見笑了。真實情況是淺見一直把她抱進了房間,將她放到床上後才離開的。此時,若有些什麼想法,興許會做出什麼事來。當然淺見不是這種人。
「太好啦。」
聰子這才鬆了口氣。不知什麼原因,香櫻裡也表露出同樣的神情。
「今天我帶湯本去了趟今歸仁城。」香櫻裡說。
「是嗎?聽說是個很不錯的地方,有時間的話,我也想去。」
「在那兒見到了六個巫女。」
「噢……」
淺見感覺到香櫻裡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講,端正了姿勢。果然,與那城的巫女說她們見到了風間了的靈魂。事情聽來很玄。但經香櫻裡這麼一說,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這事真有嗎?
「所以,我想去一趟與那城,湯本提議淺見也一起去。」
「是的。」聰子在一旁說道。
「淺見比我聰明,我覺得還是淺見一道去比較好。」
「不勝榮幸。謝謝大家想到我。我一定和你們一起去,馬上就去嗎?」
「不,還不行。」
「現在去的話,到那裡天就黑了。有的巫女討厭晚上有人來訪,有的巫女則把黑夜作為私人時間支配,非常珍惜。」
「那麼就明天白天去吧。」
大家定好出發時間,淺見、聰子準備各自回自己的房間。
「淺見今晚有什麼打算?」聰子問道。
「目前還沒有計劃。」
「我要見琉球電視臺的人,有時候需要攝像機,想麻煩你一下,一起去好嗎?」
「琉球電視臺的哪位?」比嘉問道。
「西崎。」
「啊,是西崎裡志,我對他很熟,香櫻裡也挺熟悉的吧?」
「是啊。」香櫻裡點了點頭。
「熟悉談不上,應該說他曾幫過我忙。」
「給你們帶路怎麼樣?我沒時間,就香櫻裡去吧,反正後面也沒什麼事。」
「好吧。」
聰子於是和西崎聯絡,說好晚飯由對方請客。
「那樣不好吧。」淺見說。
「有什麼要緊?」比嘉笑了。
「對方有的是錢。沖繩雖窮,但銀行、電視臺的那些官員們可不窮啊。」比嘉頗有些嫉妒地說。
淺見三人與琉球電視臺的西崎在久半街的牛排店見面,這裡距雙方都比較近。店面很大,店裡排列著幾張舞臺般大小的鐵板桌子,每張桌前都有一位廚師為客人當場煮制牛排。這種用餐方式在東京較為少見。
西崎裡志大約四十五六歲,看上去精神抖擻的。大概是這家飯店的常客,點起菜來動作十分利索。
據西崎講,這一帶牛排店很多。沖繩的牛排店是從美軍統治時期發展起來的。在牛肉進出口自由之前,這裡能買得到比內地便宜得多的牛肉。由於這一吸引,沖繩的遊客特別多,回去時把牛肉裝進冷凍箱作為禮物送人。
淺見、香櫻裡都要開車,所以二人都沒有要度數高的酒。聰子也由於昨晚的緣故,沒有表現出喝酒的慾望。「電視臺的人不喝酒?這算什麼?」在西崎的再三要求下,聰子只喝了點啤酒。
西崎,沖繩縣南風原町人士,京都大學畢業進入大阪電視臺,八年前又調到琉球分局。遞給淺見的名片上寫著「節目編制副主編」。
「在大阪時,我和越坂一直在一起。他和我都是搞新聞報道的,大家都幹勁十足。有人說,兩人都在中心廣播電臺工作很難有所作為,不如到當地什麼小的電臺做個幹部,經人這麼一說就離開了主臺。不過,他是有點做過頭了。」
「做過頭?什麼意思?」淺見問。
「我的意思是他太賣力了。例如在採訪沖繩基地問題上,他就過於偏向反對派一方——當地居民。報道原則上要掌握一種平衡。超過這個平衡點,在報道上就使沖繩陷入一個問題很難解決的境地。在基地存在與否的問題上也同樣有個平衡,最好是基地從此不復存在。但是,有一部分人是依靠基地而生活的,他們不希望基地消失,如果這一點考慮不到,憑著個人的性格胡亂幹下去可是不行的。越坂這人正義感極強,正因為如此,反而容易樹敵。」
「也就是說,場面話和真心話的問題。」
「你這麼一問,我還真是一時答不上來。」
龍蝦、牛排,一道道菜端上來,桌上則觥籌交錯,大家盡興暢談。
「說句實話,我正在減肥。」湯本嘴上這麼說著,還是吃了不少。
「說得沒錯,但對沖繩所走過的歷史必須有所理解。」
西崎繼續發言。
「一句話,這叫‘沖繩的悲劇’,但當地人並不能完全理解這種痛處的複雜性。即便你出自善意說的話,也會有人說‘說什麼呀,莫名其妙,不要說得好聽’。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吧。」
「我好像明白了,但是,還是比較難懂。」
「我出生在南風原町,那裡曾是‘山丹部隊’——原陸軍醫院所在地。山丹部隊也真是不幸啊,居民的四成也就是四千人都死了,陸軍醫院的三千重傷病員則採取自殺的方式,真是悲劇啊。」
說到這,一向性格開朗的西崎神情也暗淡下來,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
「我是戰後才出生的,那段記憶並不是捏造的,這已深深隱藏在我的腦海裡。年輕時,為了使沖繩迴歸本土,我也曾大舉義旗四處奔走。但是,希望變成現實後,真正的現實和你所希望的完全是兩回事。政府權利是移交了,但基地仍然是原樣,如果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汽車按左側行駛。說句實話,縣居民是非常失望的。再說,到現在已快三十年了,一點都沒改變。不可思議的是,沖繩人對政府並沒有持懷疑態度。
「興許是沖繩人天生性格開朗吧。不,至少是看上去是這樣的。特別是對本土日本人表現的就是這樣。這可能是從江戶到明治再到昭和這一系列歷史的變遷中,所形成的一種文化吧。
「這麼說,並不是討厭本土的日本人。我想可能是沖繩人太老實了,包括我在內,都應該關愛他們。」
不一會,西崎又恢復了往日那種開朗的神情,並接著說:「我對沖繩縣人的一些方言措詞以及他們的思想非常瞭解。越坂太過於正直。我想,他在沖繩採訪已體會到了這種挫折感。不知淺見知不知道,政府在這裡建造以恩納村為中心的城市型戰鬥訓練設施工事,而很多民眾抗議反對,要求取消這次工程,該工程還導致赤土流失,汙染了環境。越坂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採訪中去,但與城市無緣,他再也不想到這兒。他接受調動到琵琶湖電視臺工作,可能是發生了以上事情的緣故。」
沖繩的歷史如何暫且不說。有關琵琶湖電視臺的越坂的話題也不是淺見關心的話題。湯本聰子很入神地聽西崎的談論。「唉……」講完後西崎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越坂是這樣的人,聽說他很任性,總使部下為難。」
「哈哈哈,這與真正的越坂不太相符吧。不過,也許越坂他變了。就說最近死去的‘真相社’的風間吧,過去比我們還左,做起事來非常認真。」
「是嗎?」淺見忍不住發問。
「是啊。風間在採訪沖繩基地鬥爭問題時就極其嚴肅認真。幹這麼個沒臉沒皮的事。也許這接近他的本性,他為什麼要這麼作踐自己呢?真是太不幸了。」西崎再次低沉下來,「啊,不行不行。這些話題太消沉了。不談這些了。說說淺見你吧,你還沒有結婚吧?」
「是,還沒有……」
「難怪從你身上感覺不到家庭的氣息,對女人的關心好像沒有。但沒有什麼遺憾的。一個人生活是最自在的。不過,還是最好娶個老婆。比如說,式香櫻裡小姐吧,你覺得怎麼樣?這孩子雖然日常生活知識欠缺了點,但是卻是個奇才啊,有著一般人沒有的本領。」
「說什麼呢?西崎,湯本小姐也在這啊。」
式香櫻裡嘴中正吃著肉,聽到這慌忙表示抗議。
「對對,湯本小姐和淺見先生看來很般配的。沒有什麼嘛,只是談談而已,你也看到了。香櫻裡很可愛,但是由於她那非凡的能力,沖繩的男子好像都避而遠之。她的本領……」
「啊,這個,我多少知道一些。」
「是這樣啊!你們時間還長著呢。我想,她應該到東京,在廣闊的世界裡飛翔才對。我這麼說,比嘉可能不高興吧。他一直做這個孩子的監護人。香櫻裡從中學時代就一直是比嘉照顧的。」
也就是從香櫻裡父母出事以後開始的。淺見想。
「想起來了。那一陣子在彥根搞布古茶會。據說香櫻裡表演得很不錯,是吧?」西崎轉向聰子問道。
「是啊,非常成功。我們的電視臺也播放了,啊,對啊,那個人看了電視才來沖繩的吧。」
「好像是,但問題是風間來這裡到底想幹什麼?我想,不可能僅僅是因為要見香櫻裡才特地來沖繩的吧。」
西崎自言自語道。也許喝得太猛了,醉意上來了話講得特別多。
「那個電視節目……」淺見朝聰子低語道,「我能看一下嗎?」
「行,回到臺裡什麼時候都行,對啦,警方這裡好像也有一份複製。」
「警方那裡?有點不好辦,如果臺裡能送來就好了。」
「懂了,等一下!我給部長通個電話。他應該還在臺裡。」
聰子看了看錶,從包裡拿出手機朝門口走去。不一會工夫,聰子就滿臉失望地回來了。
「真奇怪,部長一開始話講得倒好聽,剛才他說,中途錄影拿出來不太方便。」
「為什麼?」
「他問我拿出去幹什麼,我說,一位叫淺見的撰稿人想看一下,結果就不行了。撰稿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商業對手。」
「商業對手?沒這麼嚴重吧。」
淺見笑了,他覺得有一種上當的感覺。越坂不願把錄影帶外借,其原因可能並不是由於什麼撰稿人,而是對淺見這個名字有所顧慮。滋賀縣也有過淺見神勇的記載(《琵琶湖周航殺人歌》參照)。因為知道這一點才產生了防備,也未可知。
「改日去琵琶湖電視臺拜訪。請轉告部長。」
「什麼?為了這個就特地跑一趟大津?真是對不起。」
「不要緊。我也想去見一下部長。」
「是嗎?那麼,我回去時,我們就一起去吧。剛才部長在電話裡也說了,如果處理得差不多的話就早點回去。」
「可是,採訪剛剛開始,你就要……」
「是這樣。部長這人性情不定。也許他認為,把事情交給我這個毛手毛腳的女孩,不可能有什麼希望。」
看著兩人談得如此有趣,西崎發話了:「越坂到底在想什麼啊?我們這裡要是採訪什麼的,總是備有攝像機的。既然來了,回去總得有點收穫才行。」
淺見、西崎對此都感到困惑。
4
第二天的朝刊,只有一家報紙登載了有關風間了事件的追蹤報道——《每朝新聞》。該報以大標題打出「齋場御獄殺人事件又有新發現」。
看來牧田一邊緊跟著淺見,一邊吩咐手下悄悄進行,以便別的報紙來不及在早報發表。這麼一來,警方有了新的線索,又可以展開調查了。
10點。淺見和聰子在大廳會合,一起去了飯店。看來臺風正在逼近,天空的雲彩飄動得非常快。但眼下還有太陽,一時半會下不起雨來。
到了旅遊協會,式香櫻里正在樓前等候。式香櫻裡今天是一身輕快的打扮,只見她上身穿米色的背心外罩,印有動物圖案的羊毛衫,下身是深紅色的短褲。
一直坐在助手席位上的聰子也許被式香櫻裡今天的打扮所吸引,她也坐到後座上,兩人並排坐在一起。
她們先查地圖,搞清了具體的位置。
與那城位於沖繩島中部。從具志川市向東南方向突出的勝連半島北部的一半便是與那城,與那城的背後——半島的南半部分就是勝連鎮。
漁角東北為平安座島、宮城島、伊計島,三島連在一起,這三個島嶼都位於與那城管制區域。以前這幾個島都是孤島,後來從海角中部與距離最短的平安座島之間建成了海中通道,而平安半島與前面的官城島之間建立了現在的石油儲備基地,與伊計島之間也建起了橋樑。
「海中通道」,正如這名字所表述的,不是建成的橋樑而是將珊瑚礁所圍成的淺海填起來所建成的道路,全長四點七公里,非常了不起的海中通道。道路兩旁當然仍是大海。在建成道路以前,每當退潮的時候,人就可以在這裡步行通過,卡車也可以從這裡直達島上。戰後,美軍和日本要在平安座島建造石油基地,這樣便建成了海中通道。
在沒有通道以前,這裡附近沿海的漁業非常興隆。但是,道路建成以後,這裡被切斷,北側的金武灣幾乎成了封閉狀態的海域,加上土礦填海,自然環境一改往日的面貌,突然間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特別是漁業遭到了致命的打擊。
這些暫時不談。海中通道的建成給生活在島上的人們帶來了便利,另外,來自石油公司的稅收也增加了鎮裡的財政收入,這些都是事實。
「我們就進去一趟吧。」
式香櫻裡極力推薦,僅僅在海中通道上跑跑就很有意思。三個島中最前面的伊計島有兩處海灘和一些旅遊設施,不但當地人,就連從本土來的遊客也非常鍾情於此。
與那島的政府辦公點設在海中通道的最末端一帶。可能是剛剛建成的緣故,辦公樓高大而漂亮;旅遊科的人聽說問的是巫女,馬上就說大概是金城龜吧。據介紹,金城龜現年七十八歲左右,在這一帶無人不知。
離金城家還挺遠,而且必須走過一段長長的窄道,所以大家只好把車子停在鎮政府。路很窄,稱其為通道更合適。
一路上,隨時都可以看到立著的小石碑,上寫「石敢當」。好像在其他什麼地方也多次見到過。「這是什麼?」淺見問。「這就叫石敢當。」香櫻裡說。
「是除妖魔的保護符。聽說惡魔走路的時候不喜歡拐彎抹角,大凡他們能去的地方,都是直走的。所以,如果誰家的門正好在丁子路口的話,如果不想讓惡魔再往前走的話,就立一個‘石敢當’的石碑。意思是說‘切勿再往前走’。這與‘凱撒降魔’是一個意思吧。」
這麼看來,沖繩是一個充滿信仰的島嶼。淺見對這些根本就不相信,他覺得這個島嶼應該稱為「迷信島」。各地的御獄也是同樣的意思,巫女在這裡叩拜,普通老百姓對此深信不疑。
本地有四國八十八名剎巡遊的風俗,但是這限於一小部分人,而且其中常常帶有以旅遊為目的的遊客。
當然,「水子地獄」這一信仰在日本是根深蒂固的。這種適應人性弱點的信仰看來到處都存在。
金城龜的住宅是一座平房,房屋的四周是砌成的圍牆。房屋不大,且有些陳舊,屋頂的瓦片間長滿了雜草,屋頂同樣塑有凱撒的雕像。
「龜老太是一個人住。」鎮政府的人這麼說。屋裡靜靜的,窗戶和門都開著,好像裡面沒有人。
「請問,有人在家嗎?」淺見在門外問道。
「來了。」過了好一會兒,屋裡才傳來聲音。
接著過了好幾分鐘,裡面的門開了,一位黑色面容,滿臉皺紋身材矮小的老人出現在大家的面前。農村婦女穿的那種罩衣也是皺巴巴的。頸部以及手腕、腳部裸露著,滿是皺紋,膚色也很黑。給人的感覺生來皮膚就黑,並不是由於日曬造成的。
「打擾您了,有事想請教一下。」
對方在裡面很遠的地方站著,從她筆直站著的姿勢看,身體還很健康。
「是這樣的,我是從金歸仁城的幾個老婆婆那裡聽來的,說金城老人最近曾見到一個叫風間的人的靈魂。」
看樣子老人並不想過來,於是淺見又提高了嗓門。
金城龜似乎覺得很煩,連連擺手。
「不知道,回去吧。」
說著就要往裡走,突然間看到淺見身邊的香櫻裡。
轉眼間,龜老太的態度大變,說:「哎呀,這……」老太抬起頭,極其敬畏地向門前走來。
「小姐您……」
接下來她對香櫻裡說了一些什麼,誰也不知道。淺見見此情形,換了個位置,讓香櫻裡站到前面。看來,交涉任務最好交給香櫻裡。
金城龜的話到底講的是什麼意思,淺見是絲毫沒有聽懂,好像是說「請進」。香櫻裡說「在這兒就行」。後來好像就重複了淺見的問題。由於談話中沖繩的方言用得太多,淺見和聰子覺得自己好像身在國外一般。
談話進行了很長時間,不一會,香櫻裡轉過來問:「還有其他什麼要問的嗎?」
經香櫻裡這麼一問,由於大家不知要談的到底是什麼方面的內容,所以無法回答。
「是打聽風間的靈魂是在哪裡聽說的,是嗎?」
「是的,不但是地點,當時是一種什麼情況呢?」
「這麼講足夠了,謝謝。」淺見對龜老太表示感謝。
「是一種什麼情況?」一齣門,淺見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金城龜和風間的靈魂相遇的時間是在傍晚的5點左右,是在從中城到普天間宮的途中隧道中見到的。
「普天間宮就在基地北面,我也不太清楚,這個宮殿很有歷史,從琉球王朝時代就存在了,是迎請熊野權現的地方。金城龜在中城城膜拜禱告後,正要到普天間宮去參拜。就在她在隧道中走的時候,聽到這麼一句話:‘就在這死嗎?’」
「到那去看看吧!」淺見大踏步走向汽車。
中城城是早在琉球王朝成立以前,是琉球戰國時代的英雄——護佐丸的居住地。
在所有沖繩的城堡中,中城城是儲存狀況最好的城池。現在已經被指定為國家級歷史文物,沖繩是遊覽勝地。從城址公園上面往下看,中城灣一帶盡收眼底,風景很美,但是由於沒有道路通向那裡,淺見只好繼續往前開車。
從與那城鎮金城龜家到中城城之間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據龜老太說,她就是步行走去的。這肯定花了不少時間。「這麼大年紀?」淺見說,「這在沖繩是很普通的事。」香櫻裡若無其事地說道。對巫女來說,這點距離看來純屬家常便飯。
從中城城北部往西有條路,路況並不好,但好歹用柏油鋪過。不一會,車子開到隧道前。
「是這裡嗎?」進入隧道後,淺見放慢了車速。
香櫻裡獨自一個人下車,雖說是隧道,但是長度也只有五十米左右。看來平時這裡不怎麼用,沒有一輛車從這裡經過。
「真冷!」香櫻裡站在隧道中央,雙手抱著,身體有些發抖。隧道里雖然比外面涼爽,但是把車的門窗都開啟也並不怎麼感到冷。難道香櫻裡感覺到陰靈了?
香櫻裡立即回到淺見助手席上。「走吧。」她身體在打顫,神情好像凝固了。淺見立即把車子開出了隧道。
「淺見,抱住我!」車一停,香櫻裡便把身子靠向了淺見。淺見伸出左手摟住香櫻裡的肩膀。香櫻裡的身體透出一種因恐懼而產生的緊迫感,淺見此時無法顧及後座的聰子。
香櫻裡的身體如冰一般寒冷。淺見很自然的又伸出右手,將其摟在懷中。香櫻裡就這麼將頭埋在淺見的懷裡。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聰子也不在場的話,接下來兩人一定有更加親暱的舉動。但是,現在並不是享受那份愜意的時候。
兩人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相擁著,大約有五六分鐘時間。不久香櫻裡臉上有了血色,身體也暖和了許多。
「謝謝!」
緩過神來的香櫻裡起身道謝。她重新坐好,似乎因為剛才淺見抱著自己而深感羞愧。
「不要緊吧?」淺見努力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問道。
「已經沒什麼了,可我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懼。」
「你發現了什麼?」
「我想,我碰到那個靈魂了,這是一個悲痛感極強的靈魂。金城龜所聽到的聲音一定是這個靈魂發出來的。金城龜經過這裡時,就在其靈魂出殼的瞬間碰上了。」
「靈魂出殼?」
「靈魂從身體裡掉出來的意思。我想,就在這瞬間發出了‘就在這死嗎?’這一聲嘆息的聲音。現在仍能感受到那種哀怨。」
「那是風間的靈魂?」
「不可能有其他人。」
「這麼說,風間是在隧道中被殺的?」
淺見回頭朝隧道的陰暗處看了看。很可怕,但感覺不到被殺的真實感。為什麼會在這裡?而且,為什麼會從這裡到齋場御獄呢?真讓人費解。
淺見私下想。並不是就輕易相信巫女的所謂的「證詞」。只是,剛才金城龜見到香櫻裡的時候,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僅從這一點來看,也不能說完全是欺騙。「原因不明。」香櫻裡突然來了一句。
「為什麼會這樣發生呢?但是,卻能聽得見。」言語中夾雜著悲傷的語調,簡直就是看透自己的心思似的。
「金城龜從那邊過的時候,嘆息聲從頭頂傳來,就像冷冰冰的水流下來似的。關於這一點我非常理解。」
「從頭頂?」
淺見回頭朝隧道上方看去。這時他注意到,在開車進隧道的時候覺得隧道的高度很低,實際上並非如此。上面有沖繩汽車道,現在過來時是從隧道下面穿過。
「也許這一情況我們沒有考慮到。風間是在隧道上方的沖繩汽車道上死的。」
「哎!」香櫻裡吃驚的往上看。
「啊,是呀,可能是這樣。在沖繩汽車道上發生了事故?」
「不,不對,風間是死於毒藥。可能是在行車途中,在車中死去的,接著就朝齋場御獄的方向。」
「是說從北向南?」
「很有可能。這麼一來,棄屍的地方一時不好找。於是就選擇了齋場御獄,這個理由說得過去。北部山地,棄屍的場所隱蔽,而南部都給開發了,找一個不被人發現的地方實在太難。」
「是呀,確實是這樣。」
目前,好像就得出這麼一個結論。
「那麼,第一犯罪現場在哪裡呢?」
「是呀,太難找了。沖繩四分之三以上的地方都處於從這裡往北的方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聰子說道。
淺見嘆了一口氣,開啟了路線圖。
僅沖繩汽車道的出人口就有「沖繩南」、「沖繩北」、「石川」、「屋嘉」、「金武」、「宜野座」、「許田」幾處,再往前就是名護市到北部半島,接著就是廣闊的山林地帶。當然,恩納村也在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