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空下
當地時間三月五日晚上十一點——從這天凌晨兩點的時候,已經把時鐘向後撥了一個小時,所以現在以日本時間算的話,應該是三月六日的零點了——通訊室向船橋報告了一條令人擔憂的訊息,香港連續發生恐怖爆炸事件。
八田野船長親自同公司取得聯絡,以求準確把握事態。據訊息說,目前只發生了兩起爆炸,但其中一名犯罪嫌疑人揚言要實施第三次爆炸。
這時,「飛鳥」號正在通過臺灣海峽。停靠香港將在兩天後的七號早晨。毫無疑問,乘客們大都會上岸觀光或購物。在這個時候發生恐怖騷亂真是—件頭疼的事。公司把所有決策權都交給了「飛鳥」號。
「怎麼辦呢?船長。」二等水手福田問道,「停靠香港可以按原計劃進行嗎?」
「這個嘛……」
八田野考慮了一下之後答道:「到香港還有一天半的時間,在這期間只要情況不再惡化,就按原計劃行事吧。」
「我知道了。」
好像湊熱鬧似的,又有訊息說一艘日本船籍的貨船在馬六甲海峽遭遇海盜襲擊,下落不明。九千五百噸的貨船突然下落不明,叫人難以置信。
聽到這樣的訊息,八田野再一次深切地感到環遊世界的航行是一項責任重大的事業。雖然「飛鳥」號選擇的航線都比較安穩,但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現在出事的馬六甲海峽就是「飛鳥」號一週後要通過的地方」作為船長,必須不斷地提醒自己——我目前是在面臨著無數的危險中航行,切不可疏忽。
比起這些來,房間裡有沒有被人窺視這種小事顯得雞毛蒜皮。然而作為工作人員仍必須一絲不苟地對待,這是員工的職責所在。
作為對策,八田野船長決定增加一次船內的巡邏。對於擔當警衛的人來說也許增加了負擔,但是當前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原則上,「飛鳥」號的船內生活是沒有時間限制的。只要不妨礙他人,乘客隨時可以走出房間,比如說,可以登上頂層甲板去仰望星空。為了防止意外,八樓的「麗德」餐廳的桌子都蓋上了一張網,禁止使用,但隔壁的洗浴池直到深夜也可以使用。當然,站在七樓的散步走廊上吹吹海風也不會有什麼不妥。
因此,由於有這些客人的存在,巡邏的人不可能一一懷疑、問長問短的,最多隻能有意無意地說聲「晚上好」或者「天涼了,請注意彆著涼」之類的,以試探對方的反應罷了。
八田野完成了工作後回到了自己房間,剛過12點,908室的神田功平向接待大廳反映「看見了可疑的人影」。
由於前一天船長已就此事作了指示,接待大廳立即與事務總長花岡取得了聯絡,這個時候,花岡已經上床就寢了。他一方面向船長報告了此事,一方面讓警衛員立即趕往908房間。
神田在睡衣外套了一件長袍就開啟了門。看見警衛員,他說:「跟你可設法說。」他抱著胳膊,叉著腿站在那兒,夫人千惠子也穿著睡衣,隔著神田的肩膀用略帶幾分怒意的眼睛瞪著這邊。
908室是豪華套間,房間也有相應的寬度,但由於是—個房間,進門便可以看見床。警衛員實在不太好進去。
正在這時,花岡起來了。好像為了證明自己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似的,制服的扣子有一顆還沒有扣。
花岡收起了平時的笑臉,憂心忡忡地說道:「聽說又出現了?」」是啊,又在那裡從窗簾的縫隙裡窺視。」
神田用手指著窗簾。從現場看來,窗簾內側厚實的裙邊重疊得很好,看不見外面。
花岡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突然一下拉開了窗簾。
陽臺上只有—張白色的桌子和兩把椅子。
「就是那裡,我已經檢視了。」
神田急躁地說。
「剛才有人在這個地方嗎?」
「沒錯。」
「那時,窗簾上開著一條縫嗎?」
「內人說那條縫隙時開時合。」
「這麼說,這次仍然只有尊夫人—個人看見的囉?」
「是的,我看見的。我丈夫正在看電視,我‘啊’的一聲叫出來的時候,那個男人一下子就跑掉了。」
神田夫人翹起左手,把睡衣的袖子翻轉過來,向花岡描述了「犯人」消失的瞬間。
「當時你丈夫沒采取什麼行動?」
「那一瞬間我還沒弄清內人為什麼吃驚,注意力集中在了內人的身上,然後我立刻明白過來,開啟了窗簾,可是一個人也沒有。」
「從夫人發現有人在外面到您拉開窗簾,這之間大概花了幾秒鐘時間呢?」
「這個……五六秒吧,最多也就十秒鐘左右。」
「五六秒到十秒……」
花岡覺得很不可思議。
時間雖然短,可是逃脫也並非完全不可能。「飛鳥」號專職魔術師志藤博志的鑽箱子魔術所需的時間就這麼多。當然,魔術有它的秘密和決竅。
「失禮了。」
花岡拉開由一整塊雙層強化玻璃構成的門,走到陽臺上。由於「飛鳥」號室內的氣壓要稍高一些,窗簾—下子向外翻了起來。
外面是—片晴朗的星空。溼潤的空氣,氣溫在二十澄左右。風速在五米前後,波浪不太高。在船上燈光的照射下,小小的浪花不斷從眼前掠過。「飛鳥」號航行時速為每小時十八海里,除了輕微的縱向搖晃以外,航行十分穩定。
在室內燈光可以照射到的範圍內,陽臺上看不到任何有人來過的痕跡。欄杆上很有可能留下足跡,僅光憑眼睛看無法準確判斷。如果能像督察那樣進行鑑定調查的話。也許能夠蒐集到指紋,只可惜沒有那樣的條件。
「好像看不出什麼跡象啊。」
花岡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房間內。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目的呢?」
「那正是我想要問的問題。」神田板著臉說道。
「我知道,」神田夫人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說道。她皮膚光澤很好,是個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五六歲的漂亮太太,但她的臉上卻充滿了傲慢和冷漠,讓人不敢與之對視。
「目的在於我吧。一定有人想殺我。」
「不可能吧……」
花岡無言以對地看著神田的臉。從大醫院到老人之家,這個掌管多家醫院和醫療機構的統帥平時總是神采奕奕、充滿了自信,而現在他卻用一種奇怪的複雜的表情怯懦地窺視著夫人的臉,說道:「我想那倒不太可能。」
「不,一定沒錯,是衝著我來的。你也應該很清楚吧。很早以前就已經盯上我了,現在終於追到‘飛鳥’號上來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花岡問道。
「哎呀,你想聽嗎?」
夫人高興地張開嘴正要說的時候,神田急忙打斷她說:「這個嘛,早晚會告訴你。現在要緊的是我想知道船長能否向周圍房間的客人問問這事。」
「不知道,我幫你確認一下。」
「是啊,請帶我問問船長,拜託了。那麼,今天晚上就到這裡吧。給你添麻煩了。」
花岡本來想聽一聽夫人的近乎胡思亂想的「被殺」的疑惑到底有何根據,但神田好像不願透露詳細情況,急匆匆地下了「逐客令」。
二、貴婦人背後的隱情
花岡隨後就直接去了船長室。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八田野聽了花岡的報告,心頭首先感到了一陣不快。
潛入別人房間的陽臺向內窺視,這種事情不管是真是假都讓人感到不愉快。如果這是事實就更不用說了,即便是神田夫人的多慮,產生那種錯覺對船方來說也是相當麻煩的事。
「神田夫人那樣說有什麼根據呢?」
「從她丈夫的樣子來看,似乎平時就有什麼難言之隱。」
「就算有什麼不好說的事,‘被偷看’倒算了,‘被殺’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就算開玩笑也不是地方呀。」
「不,她看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那就是說她真的相信有人要殺她?那就更成問題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追到了‘飛鳥’號上,這件事一定非同尋常。」
「關於這件事,神田先生說以後告訴我們。神田先生還說他想知道船長是否履行諾言向隔壁的客人問過這件事。您曾經答應過他嗎?」
「啊,沒錯。可是我怎麼能對毫無關係的客人問那種問題呢’」
「有件事我還沒向您報告,不知道會不會跟這件事有關。實際上906房的小泉先生反映說陽臺上發現了一張膠捲盒翻蓋一樣的東西。倔田去了解了一下情況。暫時只當是別處的東西被風吹到了陽臺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不就行了嗎?發現了膠捲盒的碎片難道就說明有人在那裡偷拍嗎?要緊的是神田先生不是說以後會告訴找們實情嗎,我現在立刻就想聽一聽。」
八田野朝時鐘那邊看了一眼,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神田的房間號碼。他的樣子可以說非常地生氣。
「這個時候嗎?」電話那頭神田的聲音顯得很為難,但最後似乎沒能拗過船長的氣勢,來到了船長室。
時間早已過了深夜。神田雖然不怎麼高興,八田野也必須更換制服什麼的,同樣麻煩。
神田出現了,沒等他坐穩,八田野就發問了。
「據花岡說,夫人好像說什麼人想殺她,情況有那麼複雜嗎?」
「什麼,已經跟船長說了呀。」
神田皺起眉頭不滿地看了花岡一眼。
「是的,因為我想應該在發生不測之前拿出對策來。」
花岡完全是一副低姿態。
「說的也是……那麼,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和船長單獨談談?」
「我明白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花岡好似巴不得似地離開了房間。
等到他的腳步聲走遠以後,神田俯首行禮道:「把事情鬧大真是對不起。」
「這是怎麼回事?真的有人想殺尊夫人嗎?」
八田野壓低了聲音問道。
「老實說,我也不能確定是否像內人所說的那樣有人伺機殺人。可是就算不是那樣,如果你們對這種奇怪的窺視置之不理的話,我會感到很遺憾。總之我希望你們能夠從某種形式上加強警備。必要的情況下,對假定的嫌疑者進行調查。」
神田說完把板著的臉扭向了一邊。
看見神田的表情,八田野也漸漸生起氣來。
「您這麼說我也很為難。在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之前,船長也沒有權利無視客人意願,進行帶有審問性質的調查取證。不過,在本船航海過程中,為確保安全而覺得有必要的情況下,在我的職權範圍內採取一定的強硬手段也是可能的。如今之計只有等下次再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根據具體情況採取措施,請您諒解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說歸說,八田野還是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說道:「您辛苦了。」
三、大作家的俠義
昨晚如此驚恐的神田千惠子在經過一夜之後,第二天早上又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十樓的船頭酒吧裡。這裡有一面270度的玻璃牆壁,可以在眺望海景和聆聽鋼琴演奏的同時悠閒地品一杯香茶。
不知什麼原因,千惠子沒有和丈夫在一起,而身旁卻多了魔術師志藤博志和船內健身俱樂部的教練埸原正之。在老年人佔絕大多數的乘客之中,他們兩個人可算得上年輕力壯,也許神田夫人想讓他們做個貼身護衛吧。航海開始不過短短五日,神田夫人不僅同員工們關係融洽,甚至還讓兩個年輕男人圍繞自己轉,與其說她有魅力倒不如說她有一種神秘的魔力。
內田康夫·真紀夫妻也在船頭酒吧。在稍晚的時間吃過早餐後,趁打掃房間到船頭酒吧來喝茶逐漸成了夫妻倆在「飛鳥」號上的生活習慣。
夫人真紀另當別論,連內田也是個完全缺乏社交能力的男人,直到現在也沒有和乘客們親密地談過話。除了傾聽鋼琴演奏和用望遠鏡眺望水平線上來往的船隻以外,就只是對著小桌子對面的夫人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神田千惠子朝內田走了過來。
「哎呀,內田先生早上好啊。」
突然有人叫自己,內田站了起來。他只知道叫自己的人是第一天晚上同桌用餐的美貌的太太,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名字。要不是夫人立刻招呼「啊,神田夫人,早上好」,內田難免不會說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緊跟著夫人,內田說道:「啊——早上好。在明亮的地方一看,夫人您更加光彩照人了。」
「哎呀,您真會開玩笑。」
神田千惠子「哈哈哈哈」來了個仰天長笑,四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內田先生的夫人才總是那麼美不勝收呢。」
神田千惠子也毫不含糊地回了一句,兩位夫人又再次互致了問候。
「太好了,我想您可能會在這裡。」
「哦,您找我有事嗎?」
「喂,是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請您到那邊的大桌旁坐一會兒,有件事我想誠懇地和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