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到處東奔西跑的!」
「嗯……看來,警方那裡沒有什麼問題了?」
「噢,不但沒有問題,而且讓他們聽了棟方君的那盒錄音帶。承認我是搜查協助者,井帶我去了市來小百合的隱居地和案發現場別墅。」
「嗨,真的嗎?」四宮瞪圓了眼睛,疑惑似地看著淺見,「警察能這樣快地分清是非,我有點不相信。」
「大概是一時高興吧!反正去了事件現場,揀回了這些東西。」淺見取出了一隻塑膠袋,裡面裝著從熱水器通風口中掏出來的鳥窩殘骸。「我想知道築這種鳥窩的是什麼鳥,四宮君的朋友當中有生物學者或對鳥的生態詳細瞭解的人嗎?」
「若是問鳥類事情,本社學藝部倒有一位綽號‘鳥博士’的同事,現在就把他叫來看看?」用社內電話聯絡之後,不一會兒「鳥博士」就出現了。此人叫谷山昌隆,長得像鶴一樣細高的個兒,架著一副貓頭鷹似的眼鏡。給人的印象宛若他的綽號,與其說他是一名新聞工作者,不如說他是一位生物學家。
淺見說了鳥在熱水器的通風口築巢,最後引起一氧化碳中毒的事情以後,讓他看了塑膠袋中的鳥窩碎片。
「啊,這是山雀築的窩!」望著七零八落攤開在桌子上的鳥窩殘骸,谷山立刻肯定地說:「不光山雀,多數鳥類都用這種稻草、枯草以及狗或狐狸之類的毛做築巢的材料。在通風口築巢大多是山雀。山雀一般在石牆縫、屋頂破損處等地方築窩;在排氣口或通風口築窩也不稀罕。鳥巢堵住通風口時,某種程度上還可以通過空氣,所以火不會完全熄滅,因氧氣供應不足,一方面繼續燃燒,另一方面產生一氧化碳,其結果往往發生中毒事故。」
谷山「鳥博士」用平緩的口吻解說。
「警察也說得同你一模一樣。可是,這些羽毛——這是山雀的羽毛嗎?」淺見揀出一根白色的羽毛問。
「不,不一樣。山雀的羽毛不像這麼長、這麼白、這麼柔軟。這好像狗毛,不知道從哪裡叼來的,也許是白鷺之類的幼鳥的羽毛。」
「說得對!那麼,請問山雀的羽毛什麼樣呢?」
「這裡面找不到山雀的羽毛。」谷山一邊撥弄著鳥窩的殘骸,一邊搖著頭。
「可是,收集這些殘骸的地方,沒有發現別的鳥的羽毛。」
「不會是那樣。鳥兒築巢時,羽毛會脫落下來;繁衍後代時,其幼鳥的羽毛更會掉下來。築巢需用大量的材料,築好後的鳥窩理應留下大量的羽毛。」
經他這麼一說,淺見想不起來曾經見到過那麼多羽毛。谷山所說的「大量」,淺見認為沒有漏看。
淺見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假如,」他一邊忍著心口的悸動一邊說,「這不是山雀的窩,那麼會是什麼鳥的窩呢?」
「不是山雀……」谷山一臉的尷尬,被外行問住了,鳥博士的矜持蕩然無存。
「如果說不是山雀,按常識應是麻雀。但是在那種地方築巢的幾乎都是山雀或其同類日雀、瓊雀。不,肯定是山雀,沒錯!」他已經不是自信,而是以不可動搖的自信口氣斷定道。
「明白了!謝謝!」
淺見低下頭,待谷山走出房間,重新對四宮說:「我想,這也許不是山雀的窩!」
「唉?什麼?」
「不知道,總而言之,是不倫不類的東西。」
糟糕的口氣,聽起來有點不舒服。四宮的目光看著彷彿有點怪異的對方。
「可是,谷山不是說山雀嗎?我以為沒錯!」
「不,谷山先生是以什麼鳥在通風口那樣的地方築窩為前提,所以才斷定是山雀。可是,單純將這些鳥巢材料拿給他看,要求他判斷的話,仍然認為這是白鷺的窩。大體如谷山先生所言,山雀的窩裡竟沒有一片山雀的羽毛,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當真在現場沒有落下羽毛?」
「嗯,可以斷定!我十分仔細地搜尋過!」
「嗨……」四宮板著臉,瞟了一眼桌子上的鳥窩殘骸,那麼,究竟什麼樣的鳥築這種窩呢?……」
「不是鳥,是人!肯定是人!」
淺見過於大膽而肯定的假設,使四宮對他話的意思一時反應不過來。「唉?」稍過片刻,他望著淺見的臉,「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說築這個窩的是人!既然這種奇特的窩非山雀所為,邢麼只好認為是人的傑作了。」
「……」
四宮架在鼻粱上的圓形眼鏡後面的兩隻眼珠瞪得大大的,一動也不動:「是人乾的?……也就是說,那是犯罪?」
「對,是殺人!」淺見毫無表情地說。
「真可怕啊!」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四宮長嘆一聲,「那樣的假設能成立嗎?」
「不,不是假設,這是事實!」
淺見口氣強硬。宛如剛才的谷山,即使自己十分謹慎,但堅信這個推理沒有錯。
「既是事實怎麼辦?告訴警察?」
「當然要去!不過四宮君,這事暫時請不要列外發表!」
「哈哈哈,你不說也不會那樣做的。首先,本社新聞從來不傳播如此不確切的訊息。啊,請不要生氣,不是不相信淺見君,現在去說,警察是否相信……」四宮擔心地說。
4
次日,淺見搭四宮的車去阿南警署。正如四宮所擔心的,警察反應遲鈍。儘管淺見展示鳥窩的殘骸,並提示說這是人為塞進通風口的,可就是不打算受理。警方害怕如果承認馬虎,那不是承認自己失策了嗎?
「四宮先生,你有沒有捕捉到特別線索,發現有人在幕後操縱?」刑事科長開著玩笑,話中帶有諷刺。如果淺見不是刑事局長的弟弟,可能早就遭到粗暴的拒絕吧。
「這也許是我的過慮!」淺見謙虛其辭地說明,碰巧遇到了「鳥博士」,才知道白色羽毛不是山雀的。如果不是那樣的幸運,誰也不會注意到。
結果,警察決定要重新調查通風口。在淺見帶來的鳥窩殘骸的基礎上,再重新收集丟棄在現場的鳥窩材料。依然沒有發現山雀的羽毛,連一塊小碎片都沒有。不,不但山雀,而且連麻雀以及其它類似的小鳥的羽毛都沒有從鳥窩材料中發現。通過調查明白了附在通風口鋁管內壁的鳥糞,的確是山雀留下的,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卻不清楚,幾年前,山雀曾經築過巢,也許是那時留下的。總之,本來不該有的「鳥窩」堵在通風口那是再清楚不過的。
警察突然緊張起來。雖然不會立即成立搜查本部,但首先以暗中調查的形式展升了搜查。
德島新報於那天的晚刊,搶先發表了題為「津峰公園別墅命案,他殺迷霧越來越濃」的訊息。當然按照約定,沒有出現淺見光彥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大肆介紹了該報「鳥博士」谷山昌隆的功績。可以說德島新報獲得了完全勝利的重大獨家報道線索。四宮也為此大放異彩。住新聞報道的蠱惑下,警察成立了搜查本部。警察目前把搜查物件鎖定於知道別墅情況的德南建設有關人員。特別是幾年前山雀築窩,差點兒發生中毒事件,所有知道當時情況的人,全部要接受調查。當時,公司接待客戶的七名職員住在別墅裡。當時幾乎所有住宿者都說頭痛,到第二天中午才恢復。判斷是洗澡時因熱水器產生的一氧化碳而引起中毒。調查結果是通風口裡面有鳥窩。有了那次教訓,管理別墅的總務科十分注意,定期進行清掃。
這次「事故」發生之後,起初總務科長感到再次發生重大過失的責任,嚇得臉都發白了。當聽說鳥窩是人為的,便緩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個個義憤填膺,不僅積極地響應情況調查,而且配合警方做好「關係人」的登記造冊。
不過,德南建設幾乎所有職員都知道上次事故,還有受到招待的客戶,以及事故直接受害人等等。如同「壞事傳千里」,有相當數量的人都知道。另外,通過負責維護的當地物業管理人員,一定有人把事故編成故事傳播。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涉及犯罪又是另一回事。考慮具有殺害原澤聰動機的人是否潛藏在這些人中間,就會大大地受到人數的限制,破案的可能性接近零。與原澤有利害關係,而且必欲置於死地的人物還未發現。
在德南建設公司內部,對原澤的評價還說得過去。從建設省指派下來,年紀輕輕就擔任常務董事,不是沒有人羨慕,但是要考慮對公司業務發展的貢獻,還是可以理解的。事實上,原澤進入公司以來,以前相當困難的吉野河流域方面的土木建設工程的投標,本公司可以作為指定企業參加競標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對他懷恨在心的應該是那些競爭對手。
德南建設像押寶似的,把整個公司的命運押在德島縣目前最大的焦點——吉野河河口堰建設上。會長親自指揮專案組,原澤擔任參謀。原澤是建設省培養的人才,可以說公司全體員工都很信賴他,讓他發揮作用。四十一歲,依舊獨身,精英分子,身居要職的原澤,是女性職員仰慕的目標,丘位元之箭從未停射過,但也從未射中原澤的心——或許有的女人還在做著美夢。
可是,公開地與原澤個人交往的女人不在德南建設的職員當中。人們猜測惟一與原澤交往的女人不是別人,就是市來小百合。
事實上,警方對市來小百合特別關注,因為懷疑第一發現人似乎是事件搜查的規則,所以關注她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小百合是否知道那起因山雀窩而發生的幾年前的事故?如果不知道,這就不符合嫌疑人的必要條件。如果知道那就另當別論,可以說她是可疑人之一。不得不考慮,那天夜裡,原澤預備好了項鍊,連洗澡水都燒好,等待來的對方仍然是市來小百合。即使不知道山雀窩的事情,她只是那樣說,可以考慮她實際上從原澤口中聽說過。第三天、第四天,警察的初期搜查就按那樣說的辦法展開。
這期間,要問淺見光彥幹什麼去了?他把自己關在商務旅館,一個勁地忙著寫《旅行與歷史》雜誌的約稿。四宮時常打來電話,淺見感到不勝其煩。
四宮一邊轉達警察的搜查情況,一邊問淺見還有什麼新的想法。好像是在打探那些事情。與此同時,他還給淺見帶來圍繞「第十堰問題」的動向情報。
他說,第十堰的撤除與河口堰的建設計劃,反對派的能量消退,與此相反,推進派的勢頭越來越強勁。
「無論怎麼說,知事打頭陣,壓制反對派……德島縣這個地方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啊!」
四宮自嘲似地說。生在德島,除學生時代一段時間外,喝德島水長大的四宮,在淺見看來,是個偏愛家鄉的人。四宮嘆息一聲:「德島縣真可愛!」他有切身感受。
「那麼,撤除第十堰是不可避免的了?」
淺見邊看文書處理機的畫面邊說。現在正要寫那一部分。
「當地的老百姓還沒有起來反對?」
「不,不是那麼回事!」四宮憤憤不平地說,「多數吉野河流域居民反對撤除第十堰,而行政當局和有關建設業主則另當別論。誰也不清楚,為什麼要破壞引以為榮的大自然恩賜的吉野河美妙景觀和富饒的天然環境?香魚溯江而上,白鷺翩翩起舞,朝陽和晚霞染得水面一片金光——吉野河入海口的秀麗景色已經通過電視、圖片介紹到全國。尤其是遠眺極其壯觀的第十堰,其巍峨雄壯在全世界也是獨一無二的。這寶貴的人類財富,為什麼要用枯燥無味的鋼筋水泥來代替呢?從河流到海洋,從海洋到河流,像人的血液一樣奔流不息的吉野河。為什麼要把它變成一條死河?真是天曉得!」
不愧是報社的編輯委員,四宮的語言具有說服力。
「我想淺見君也看到了,說實在的,現在第十堰周邊環境不能說美輪美奐。不是大壩滲水這樣的技術性問題,而是如垃圾亂扔、岸邊的道路每逢下雨就泥濘不堪,這些儘管與大壩的功能無關,可作為旅遊資源來看這個問題的時候,決不能滿足於現狀。只要稍費功夫,譬如建遊人道,植樹栽草,立即就會變成一個美麗的公園。不僅如此,第十堰周邊的景色將更加幽靜、壯美……
「為什麼那樣說?我想原因在於一切以‘河口堰建設’為前提的行政當局的姿態。既然打著撤除第十堰的旗號,行政當局就會對第十堰的壯美以及不忍讓它消失的情結感到棘手。總之,行政當局無意給第十堰任何施捨。別說徹底地修復滲漏,說真的,他們恨不得發大水,沖垮第十堰,直截了當地說,最好發生人命案,這樣就會成為促進河口堰建設的絕妙的推動力。話說的有些極端,但事實就是如此。
「不過,洪水不是說來就來,於是就設想‘一百五十年一次’的毫無道理的洪災預測,來增強縣民的危機意識。打著‘保護縣民生命財產安全’的旗號,給反對派扣上一項‘你們不關心縣民的生命財產’的大帽子。讓他們閉嘴!」
突然,四宮不說話了。淺見擔心是不是電話斷了?就在這無言的等待中,響起了四宮「嘿嘿嘿……」無力的笑聲。
「你可能以為又發牢騷了?不,這真的不是牢騷。無論你怎麼大聲疾呼,那幫人都會當成耳旁風,已經不用說了。這種不滿的想法,淺見君會認為是發牢騷吧?……唉,現在淺見君想做的是偵破原澤氏以及棟方崇與飛內栞被殺事件,請你忘了河口堰,忘了吉野河,無論如何要解開事件之謎!」
四宮一個勁地說著,也不等淺見答話就「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一講到上述事情,他似乎要哭,所以慌忙放下了電話。淺見已經感覺到那種情形。
5
淺見加班到天亮,才寫完了《旅行與歷史》雜誌的約稿。當天中午時分,岸刑事部長來到旅館。淺見睡得迷迷糊糊,被電話吵醒後,無精打采地說:「大堂見!」
他急忙拾掇一下,下到了大堂。瞧見淺見,岸就齜牙咧嘴地說:「我來了!」或許是頭髮斑白的緣故,臉色看起來相當疲倦。
還未吃早飯的淺見首先進了餐廳。岸正好是吃午飯的時間,兩人都要了份咖哩飯。當知道淺見通宵工作,剛剛起床時,岸十分過意不去。
岸一邊把咖哩飯往嘴裡送,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明迄今為止不太令人滿意的搜查情況。
「列入名單上的人都淡過了,但沒有取得預想的效果,調查詢問一點兒結果也沒有。憎恨原澤氏的人在德南建設內部當然有,熟悉他的人當中沒有。至於曾我部會長,他兩手抱著頭,十分虛弱的樣子。」
岸愁眉不展地說著,淺見抬起頭附和著:「哦,是嘛!」
「說起會長,就是向淺見君要的那盒磁帶,知道了那個聲音的主人,讓會長聽了磁帶,那個沙啞的聲音是兩年前去世的前會長,也就是現任會長的父親!」
「去世了?……」淺見仰望著天棚。
不能不考慮時光無情地流逝。這樣,關係人漸漸消失,證據、人們的記憶也發生了變化。雖然有奪取兩人性命的犯罪這樣一個嚴正的事實,將要塗抹在時效的牆壁上……
「在會話中出現的‘小松’就是當時任建設省德島建設事務所長的小松一昭氏,十年前卸任之後,在大阪的建設公司就任常務董事。大概是上面委派的。去年從那裡退休,現在在大阪府柏原市經營建築方面的小型顧問事務所。實際情況是日子過得悠閒自得。刑事趕去讓他聽了磁帶,並進行了調查詢問,可他一口咬定說當時的事情一點也記不起來了。結果,這次調查毫無所獲。」
「與曾我部會長對話的人是誰?搞清楚了嗎?」
「小松氏說不知道。認為他在說謊,但沒有拘票,不能強迫他坦白交代。」
「那個小松,對原澤君被害事件沒有說什麼嗎?」
「不,據說大吃一驚。可是,刑事去進行調查詢問時,是說事故死亡,儘管如此,小松說他死得真可惜。這好像沒有虛假,感到十分惋惜。啊,這……」
岸想起了重要的正題。
「因原澤氏事件一點兒也沒有進展,所以署長說,無論如何也要把淺見君帶回來……不,是請你出馬。本來他要親自來迎接的,因工作忙脫不開身。請你跟我一起回去!」岸再次低下了白髮蒼蒼的腦袋。
二十分鐘後,淺見坐上岸駕駛的汽車,前往阿南警署。途中,岸主動介紹了搜查本部的情況。根據岸的介紹,搜查本部內好像存住著工作不協調的狀況,而且時常發生。從縣警本部來的搜查一科的工作人員如果一起出去辦案,無論如何要由縣警本部主導。
「那樣也可以,但主任是一個相當厲害的人……」岸牢騷滿腹,大概他同搜查主任警部關係緊張吧。
「你們叫我回來,或許想讓我同那位警部先生抗衡吧!是不是?」淺見半外玩笑地說。
岸躲在眼鏡背後的雙眼直眨,說:「你真神啊,都知道啦!」
「總而言之,那位警部一一伊奈君總是重用他的直屬部下,壓根兒就不信任管轄部下。我們當然是聽署長和科長的,署長責備初期搜查的遺漏,署長對那件事情不稱心。不,按照主任的方針,取得成果就好了。但一點也沒有收穫。說是好像因我們的怠慢而使工作停滯了。」
「哎喲喲……」淺見在副駕駛座位上故意地嘆了口氣。把他作為緩解矛盾的稀釋劑摻進去,心情感到沉重。
「那麼,像我這樣的人一去,會不會使主任的態度更強硬起來?」
「不會那樣。伊奈警部久聞淺見君的大名,一聽說淺見君要參加我方的搜查,突然改變了態度。對署長的態度改變了。說務必介紹給他認識認識!」
「糟了!我不應參加警察的搜查,耍是讓家兄知道了,那就糟了!」
「署長似乎知道,已向主任交代,千萬不要讓外界知道。請你不用擔心!」
岸拍著胸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