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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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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50多年以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就在西西里確立其慘無人道的傳統。在那裡,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為了跟一敵對家族爭奪一片森林,展開了20年的搏鬥。那敵對家族的族長唐-佩特拉-福倫扎,苦苦奮鬥了85年,患了中風,正氣息奄奄。醫生預言,他一週內即將斃命,克萊裡庫齊奧家的一個人闖進病人的臥房,將他一刀刺死,並大叫:這老傢伙不配安靜地死去。

唐-多米尼科-克萊裡庫齊奧經常講述這個老掉牙的兇殺故事,藉以表明舊有的方式何等愚蠢,並且指出:不加選擇的行兇只是自我炫耀。行兇本是一個寶貴的武器,不可隨意濫用,無論什麼時候,都必須抱有重要的目的。

而且他還確有證據,因為正是由於太兇殘的緣故,才導致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西西里的覆滅。墨索里尼和他的法西斯分子在義大利取得無限權力之後,就深知要剷除黑手黨。他採取的辦法,一是臨時取消了應有的法律程式;二是使用了不可抗拒的武裝力量。黑手黨被摧毀,數千名無辜的人們也作了犧牲品,跟他們一起入獄或流放。

唯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敢於用武力抗拒法西斯法令。他們殺害法西斯地方長官,襲擊法西斯警衛隊。最令法西斯分子惱怒的是,他們趁墨索里尼在巴勒莫演講時,偷走了他那從英國進口的、被他視若珍寶的常禮帽和雨傘。正是這種農夫式的打趣和羞辱,使墨索里尼在西西里成了人們的笑柄,最後也導致了這個家族的毀滅。該省聚集了大批的武裝部隊。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有500人被當場殺死,另有500人被髮配到地中海用作流放地的荒島上。只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核心人物倖免於難,他們把年輕的多米尼科-克萊裡庫齊奧送到了美國。在這裡,唐-多米尼科證明了血統的重要性,建立了自己的帝國,他所展示的狡黠和遠見,遠遠超過了他在西西里的祖宗。但他始終牢記,沒有法紀的國家是最可怕的敵人。所以,他喜歡美國。

他很早就聽說了美國司法的著名格言:寧讓100個有罪的人逍遙法外,不讓一個無辜的人誤受懲罰。他幾乎讓這美妙的思想驚呆了,後來就變成了一個熱烈的愛國者。美國是他的祖國。他永遠不想離開美國。

在這一思想的激勵下,唐-多米尼科在美國建立了克萊裡庫齊奧帝國,比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西西里建立的帝國更加堅固。他以大筆大筆的現金作禮品,鞏固了他同所有政法機構的友情。他並非只依賴一兩個收入渠道,而是發揚美國工商企業的優良傳統,從事多種經營。其中有建築業、廢物處理業、各種形式的運輸業,不過,大量的現金還是來自賭博,他喜愛這一行,相比之下,毒品生意雖然利潤極高,但他對此存有戒心。因此,近些年來,他讓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只介入賭博業務。其他各業僅僅給家族帶來5%的收入。

於是,經過25年的經營,唐終於夢想成真,計劃得以實現。賭博如今體面化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日趨合法。抽彩活動勃然而興,州政府藉此向公民詐取錢財。兌獎要延續20多年,結果等於州政府根本不出錢,只付欠款的利息,而利息還要收稅。真是笑話。唐-多米尼科瞭解內中底細,因為他家就有一個經營公司,為幾個州辦理抽獎活動,收益甚豐。

不過,唐盼望體育賭博在全美國變得合法的那一天,可今天只有在內華達州是合法的。他從非法賭博所得的收入得知了這一點,超級盃橄欖球決賽,如果可以合法賭輸贏的話,僅僅一天就能盈利達10億美元。世界職業棒球聯賽的七場決賽,也能獲得同樣的利潤。大學橄欖球、冰球、籃球,都是豐富的財源。這樣一來,就能對體育競賽進行難以捉摸而又引人入勝的摸彩,成為合法的大財源。唐知道他活不到這光輝燦爛的日子,但是對於他的孩子們來說,世界將是多麼美妙。克萊裡庫齊奧家的人將與文藝復興時期的王子相媲美。他們將成為藝術贊助人、政府顧問與首腦,一個個名垂青史。金燦燦的斗篷能遮掩其本來的面目。他的後代、隨從和摯友,將永遠安然無恙。當然,唐把文明社會,把整個世界視為一棵大樹,從大樹上落下果實,解決人類的衣食住行。但是,在這棵大樹的根底,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這條永生的巨蟒,從取之不竭的源泉吸取養分。

如果說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是美國眾多黑手黨家族的大教堂,那末,其族長唐-多米尼科-克萊裡庫齊奧就是教皇,人們不僅敬佩他的智慧,而且敬佩他的力量。

唐-多米尼科為家族規定了嚴格的道德信條,他也因此而受到人們的尊崇。每個男人,每個女人,每個兒童,無論遇到什麼艱難困苦,都要對自己的行為完全負責。人要看行動,說話不過是放屁。他蔑視一切社會科學,一切心理學。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現世有罪接受懲罰,來世受到寬恕。每一筆債都要償還,他對現世有著嚴格的判斷。

先說說他的忠誠。他首先忠於自己的親骨肉,其次是上帝(他家裡不是設有小教堂嗎?),第三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下屬的臣民。

至於社會和政府,雖說他是個愛國者,卻從未受到均等的待遇。唐-多米尼科出生於西西里,那裡的社會和政府是民眾的敵人。他的自由意志觀是很明確的。你可以甘願做奴隸,不講體面、不抱希望地賺錢餬口,你也可以做一個可尊的人,而去謀求生計。你的家族就是你的社會,你的上帝就是你的懲罰者,你的追隨者為你保鏢。對於天下的人,你負有一個職責:他們必須有飯吃,必須受到世人的尊重.還必須免受他人的懲罰。

唐建立自己的家族,不是為了他的子孫後代有朝一日退化成無可奈何的芸芸眾生。他建立權勢,並且不停地擴充權勢,就是想讓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永保已有的名聲和財富。人生在世,除了賺錢餬口,來世拜見大度包容的神明之外,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呢?至於他的同胞,以及那有缺陷的社會結構,讓他們統統葬身大海吧。

唐-多米尼科把他的家族推上了權勢的巔峰。他是憑藉博爾吉亞般的殘忍1,馬基雅弗利式的狡猾2,以及紮紮實實的美國商業知識,而取得這一成就的。不過,首要的一點,還是憑藉族長對下人的愛心。美德得到報償,損傷受到報復。生活有了保障。

1博爾吉亞:指定居義大利的西班牙博爾吉亞家族,在15至16世紀出過兩個教皇和許多政治及宗教領袖。

2馬基雅弗利(1469-1527):義大利政治思想家,主張君主專制和義大利的統一,認為為達到政治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最終,正如唐計劃的那樣,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登上了權勢的巔峰,也就不再直接參與通常的犯罪活動,除非情況極端緊迫。別的黑手黨家族主要作為執行頭領,或者叫老闆,他們一遇到麻煩,就跑去恭恭敬敬地向克萊裡庫奧家族求援,在義大利語中,「頭領」和「老闆」這兩個字眼是押韻的,但是在義大利方言中,「老闆」是指連芥末小事都幹不好的人。唐-多米尼科本來就很聰敏,加上這聰敏又受到「頭領」們不斷求援的激發,於是「頭領」這個字眼就改成了「老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幫助他們和解,搭救他們出獄,窩藏他們在歐洲的非法所得,妥善安排他們把毒品偷運到美國,左右聯邦和各州法官以及政府管理人員。市政當局的工作一般就不需要求助於他們了。如果一個地方老闆都不能左右他所在的城市,那他就不配做老闆。

唐-多米尼科的長子喬治頗有經濟管理天賦,這就進一步鞏固了家族的權勢。他像一個神奇的洗衣婦,洗滌了現代文明噴吐出來的大量黑錢。喬治總是勸阻父親不要太殘忍。最重要的是,喬治竭力使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不要搞得太惹人注目。因此,即便在當局看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就像一種不明飛行物出現在世上。有人偶爾目睹了什麼軼事,有人散佈流言蜚語,有人講述恐怖和行善故事。聯邦調查局和警察局都有記錄在案,但是報紙上卻沒有報道,即使那些專愛頌揚其他黑手黨家族業績的出版物,也不登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訊息,而其他那些黑手黨家族由於粗心和自負的緣故,都遭遇了不幸。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可不是一隻沒牙的老虎。喬治的兩個弟弟文森特和佩蒂雖說不及喬治聰明,但卻幾乎像唐一樣兇狠。他們有一幫執法殺手,住在一直是義大利人地盤的布朗克斯聚居區。這個聚居區包括40個方形街區,可以用來拍攝一部古代義大利的電影。這裡沒有蓄鬚的哈西德派猶太人,沒有黑人、亞洲人、波希米亞人,也沒有這些人經營的工商企業。這裡沒有一家中國餐館。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擁有或掌握著本區的所有不動產。當然,這些義大利家族的後裔中,有的人留著長髮,成為彈吉他的叛逆者,不過這些青少年都被送到加利福尼亞的親戚那裡。每年都有一些嚴格挑選的西西里新移民來充實這裡的人口。布朗克斯聚居區四周都是些世界上犯罪率最高的地區,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裡卻沒有犯罪活動。

皮皮-德利納從布朗克斯聚居區「統領」升為拉斯維加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轄區的「老闆」。但他仍然接受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直接領導,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依然需要他的特殊才幹。

皮皮具備一個稱職者的基本素質。他很早就踏上了人生的旅途。17歲時就開了「殺戒」,而此舉尤為令人生畏的是,他是用鐵鏈將人絞死的。在美國,年輕人既天真又自負,不屑於處絞刑。另外,皮皮身體十分強壯,人高馬大,看上去著實嚇人。當然,他對火器和炸藥十分在行。除此之外,他因為熱愛生活,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人。他為人和藹可親,男人跟他無拘無束,女人則很欣賞他獻殷勤的方式,真是既帶有西西里的鄉巴佬氣息,又具備美國電影的特色。他雖然工作十分認真,但又覺得人要盡情地享樂。

他確實有些小小的弱點,他能暢飲,嗜好賭博,酷愛女人。他並不像唐所希望的那樣殘忍,也許因為皮皮太喜歡與他人交往了。不過,不知為什麼,他這些弱點反倒使他成為一支更具威力的槍桿子。他利用這些惡習排除了體內的毒汁,而不是讓毒汁侵蝕驅體。

他是唐的外甥,這當然有益於他的前程。他具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血統,因此,在他破壞了家族的傳統時,這就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人生在世,誰也不可能不犯錯誤。皮皮-德利納如今28歲,為了愛情結了婚,而錯上加錯的是,他選擇的女人根本不適宜作一個稱職人員的妻子。

她名叫娜琳-吉蘇普,在拉斯維加斯華廈大酒店做舞蹈演員。皮皮總是自豪地指出,她並不是個在前排光屁股露rx房的舞女,而是個舞蹈演員。照拉斯維加斯的標準來看,娜琳還是個知識分子。她喜歡讀書,關心政治,由於她紮根於加利福尼亞薩克拉門託享有特權的白人文化,因此價值觀念比較陳舊。

他們兩人截然相反。皮皮對知識不感興趣,他很少讀書、聽音樂、看戲看電影。皮皮長著一張牛臉,娜琳卻是一副花容月貌。皮皮性格外向,充滿魅力,然而頗為危險。娜琳性格嫻雅,跟她一起跳舞的姑娘們雖然閒著沒事經常吵架,但卻沒有一個人找過她的茬。

皮皮和娜琳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愛跳舞。因為皮皮-德利納身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令人恐懼的「鐵榔頭」,一步入舞池,可就是個名副其實的低能高手。這是他看不懂的詩,中世紀的騎士風度,性吸引帶來的溫柔和高雅,只有在這時,他才傾心於一項他搞不懂的事情。

對於娜琳-吉蘇普來說,她可以窺視他靈魂的深處。他們一起跳幾個小時舞,然後再做愛,這就使得做愛變得虛無縹緲,成為兩個志趣相投的心靈的真正溝通。他們在她房裡單獨跳舞,或是在拉斯維加斯大酒店的舞廳裡跳舞時,皮皮總要跟她喋喋不休。

他是個講故事的能手,能講很多有趣的故事。他以饒有風趣、討人歡心的方式,表示對她的傾慕之情。他是一個陽剛氣十足的男子漢,卻要服服貼貼地拜倒在她腳下,對她洗耳恭聽。她說起讀書、看戲,說起黑人的權利、南非的解放,說起民主國家有義務提高被壓迫者的地位,有義務為第三世界可憐的窮人提供食品,這時,皮皮聽得很帶勁,也感到很驕傲。他覺得這些思想很新奇,心裡激動不已。

他們在性生活上魚水相歡,在其他方面的差異導致互相吸引,這是很有助益的。皮皮看清了娜琳的真相,而娜琳卻沒有看透皮皮的本質,這對他們的愛情生活是有好處的。娜琳看到的是一個愛慕她的人,給她許許多多的禮物,聽她講述她的夢想。

他們相逢一週後便結婚了。娜琳只有18歲,人還很天真。皮皮28歲,真正陷入了情網。他也接受了舊觀念的教育,當然雙方天差地遠,不過兩人都想有個家。娜琳已經成了孤兒,皮皮不願意讓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人來分享他新得到的狂喜。況且他也知道,他們不會贊成這件事。不妨來個先斬後奏,然後再逐步解決問題。他們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座教堂裡舉行了婚禮。

不過,這是他的又一個失算。唐-克萊裡庫齊奧贊成皮皮結婚。正如他常說的:「人生的主要任務就是賺錢維生。」但是,如果他沒有妻子兒女,那賺錢又有什麼用?惹唐生氣的是,這事事先沒有徵求他的意見,婚禮沒有作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喜事加以歡慶。皮皮畢竟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血統。

唐氣沖沖地說:「他們可以盡情地跳舞,跳死了才好。」不過,他還是給他們贈送了豐厚的結婚禮物。一座房屋的房契,一家當時能帶來一年10萬美元高額收入的收款機構,這可是一次晉升。皮皮-德利納將作為西部與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關係密切的一位老闆,繼續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效勞。但是,他要被逐出布朗克斯聚居區,因為他那位異己的妻子無法跟忠心耿耿的人和睦相處。對於他們來說,她形同陌路人,猶如被驅逐的穆斯林、黑人、哈西德猶太人、亞洲人一樣。因此,實質上,雖然皮皮仍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鐵榔頭,雖然他還是當地的頭領,但他在誇格的大宅裡卻失去了一部分勢力。

那個小小的世俗婚禮的男儐相,是華廈大酒店的業主艾爾弗雷德-格羅內韋爾特。事後,他舉行了一個小規模的宴會,新郎新娘跳了個通宵。以後的歲月裡,格羅內韋爾特與皮皮-德利納建立了親密無間、忠貞不渝的友情。

這場婚姻持續的時間,足以為他們生下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大的取名克羅西費克西奧,但總是叫成克羅斯,到了10歲,長得酷似他母親,優雅的身體,幾乎有些女人氣的漂亮面孔。然而,他有著他父親的強健體魄和非凡的協調性。小的名叫克勞迪婭,眼下9歲,長得酷似他父親,粗糲的五官,只是由於少女的天真嬌豔,才沒變成個醜小鴨,然而她不具備父親的天賦。不過,她具有母親愛讀書、愛看戲、愛聽音樂的特點,還具有母親的溫柔性情。所以很自然,克羅斯跟皮皮親近,克勞迪虹則跟母親娜琳更親些。

德利納家破裂前的11年中,一切還都很正常。皮皮成了拉斯維加斯的老闆,華廈大酒店的收款人,並且依然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鐵榔頭。他有錢了,日子過得挺充裕,不過照唐的說法,不是很闊綽。他飲酒、賭博、跟妻子跳舞、陪孩子玩耍,為他們進入成年做好準備。

皮皮從自己的艱危生涯中學會了要有遠見。這是他獲得成功的一個原因。他把克羅斯從小看到大。他要讓這個未來的男子漢成為他的同盟軍。或者說,他至少想讓一個人跟他親密無間,他可以完全信賴。

於是,他著手培養克羅斯,教他賭博的種種訣竅,帶他跟格羅內韋爾特一道吃飯,讓他聆聽以種種方法在賭場搞鬼的故事。格羅內韋爾特開頭總是這樣說:「每天夜裡,都有數百萬人睡不著覺,盤算著如何在我的賭場搞鬼。」

皮皮帶著克羅斯去打獵,教他給野物剝皮開膛,讓他熟悉血的氣味,眼看著鮮血染紅自己的雙手。他叫克羅斯去上拳擊課,好讓他吃吃苦頭,教他如何使用和保護槍支,但卻不肯教他用鐵環絞死人,這畢竟是他自己的嗜好,在如今這個時代不是很有用處。再說,他也無法向孩子的母親說明這樣一種絞具。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內華達的山間有一座好大的獵屋,皮皮用來供家人度假。他帶上孩子出去狩獵,娜琳則待在暖和和的屋裡看書。狩獵時,克羅斯能輕而易舉地打死狼,打死鹿,甚至打死幾隻山獅和山熊,表明克羅斯很有能耐,對槍支很有悟性,用起來總是小心翼翼,遇到危險時總是鎮定自若,開啟血淋淋、髒兮兮的內臟時從不畏縮。剖解腿和腦袋也好,清理五臟六腑也好,他從不感到噁心。

克勞迪婭卻沒有這樣的優點。她一聽到槍聲就害怕,一給鹿剝皮就嘔吐。出去打了幾次獵之後,她再也不肯離開獵屋,總跟母親待在一起,或是看書,或是沿著附近的小溪散步。她甚至不肯釣魚,不忍心把堅硬的鐵鉤插進蚯蚓柔軟的肚子裡。

皮皮一心撲在兒子身上。他教導孩子要掌握基本的行為準則。受到冒犯不要怒形於色,不要向人講述自己,要用行動贏得眾人的尊重,而不是憑藉語言。尊重你自家的親人。賭博只是消遣,不是營生的手段。愛你的父親、母親和妹妹,但是當心不要愛你妻子以外的其他女人。妻子是為你生孩子的女人。你一旦有了妻小,就得捨命養活他們。

克羅斯是個聰明學生,做父親的很喜愛他。他很高興克羅斯長得酷似他母親,具有她那樣的魅力,簡直是她的翻版,只是缺乏聰明才智,正是這聰明才智,如今正在毀壞這門婚姻。

唐夢想年輕的一代都會進入合法社會,皮皮從不相信這樣的夢想,他甚至不相信這是最好的行動方針。他承認老人是個天才,但這只是偉大的唐天真浪漫的一面。歸根結底,做父親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跟自己一起幹,學自己的樣子。親人終歸是親人,這是一成不變的。

在這一點上,皮皮倒證明自己是對的。儘管唐-克萊裡庫齊奧早有計劃,他自己的外孫丹特卻拒不接受他的這一宏偉計劃。丹特長成了一個返祖型的人,繼承了西西里祖先的衣缽,渴求權力,剛愎自用。他從不懼怕違反社會的法律,上帝的權威。

克羅斯7歲、克勞迪婭6歲的時候,克羅斯由於生性好鬥,經常擊打克勞迪婭的肚子,甚至當著父親的面打她。克勞迪婭便大叫救命。皮皮身為父親,可以以幾種方式解決問題。他可以責令克羅斯住手,如果克羅斯不肯罷休,他就抓著衣領把他拎起來,懸在半空中,他經常這樣幹。他也可以命令克勞迪婭還擊。他還可以抓住克羅斯往牆上撞,這樣幹過一兩次。然而有一次,也許因為他剛吃過飯,覺得懶洋洋的,更可能因為他對兩個孩子動武時,娜琳總要爭辯,於是他便平靜地點上一支雪茄煙,對克羅斯說道:「你每打妹妹一次,我就給她一個美元。」克羅斯還繼續打妹妹,皮皮就把一張張一美元的鈔票賞給克勞迪婭,可把克勞迪婭樂壞了。後來,克羅斯認輸不打妹妹了。

皮皮一個勁地給妻子送禮物,不過那都是主子送給奴才的禮物。所謂送禮,其實全是行賄,藉以掩飾妻子的奴役地位。貴重的禮物有鑽石戒指、毛皮外衣、去歐洲旅行。他給她在薩克拉門託買了一幢度假住宅,因為她討厭拉斯維加斯。他給她買了一輛本特利轎車,身著司機制服將車子交給了她。就在婚姻結束之前,他還給了她一枚古式戒指,被驗明是博爾吉亞家族的收藏品。皮皮只限制她一樣東西,就是不能使用信用卡。她買東西得從她的家務費用中開支。皮皮從不使用信用卡。

他在其他方面都很大方。娜琳享有充分的人身自由,皮皮不是個愛吃醋的義大利式丈夫。雖然他除了出差從不到國外旅行,但他允許娜琳跟著女友去歐洲,因為她一心就想去看看倫敦的博物館、巴黎的芭蕾舞、義大利的歌劇。

娜琳有時也在納悶,皮皮怎麼不吃醋,但是長年以來,她已漸漸意識到,在他們的這個圈子裡,哪個男人也不敢來勾引她。

對於這場婚事,唐-克萊裡庫齊奧曾以譏誚的口吻下過評語:「難道他們以為他們能跳一輩子舞?」

到頭來,答案是否定的。娜琳不是個出色的舞蹈演員,很難出人頭地,她的兩條腿長得出奇。她的性情太穩重,不適於作交際女伴。這一切迫使她定下心來結婚。婚後頭四年,她覺得很幸福,照料孩子,去內華達大學上課,如飢似渴地讀書。

但是,皮皮已經不再熱衷於這種狀況,不再關心牢騷滿腹的黑人的問題,這些人也不會學乖些,連偷東西都要被捉住。至於那些印第安人,不管什麼人,都可以把他們投進大海淹死。談論書籍和音樂,對他完全是對牛彈琴。娜琳要求他不要打孩子,這也令他困惑不解。小孩都是畜牲,你不把他們往牆上摔,怎麼能用文明手段讓他們守規矩呢?他總是小心翼翼的,千萬別傷著他們。

於是,他們婚後的第四年,皮皮有了情婦:一個在拉斯維加斯,一個在洛杉磯,一個在紐約。娜琳進行報復,獲得了教書文憑。

他們竭力彌合。他們愛自己的孩子,讓他們生活得很快樂。娜琳花很多時間陪他們讀書、唱歌、跳舞。多虧皮皮脾氣好,他們的婚姻還能維持下去。他精力充沛,肉慾旺盛,多少緩解了夫妻間的芥蒂。兩個孩子喜愛母親,敬佩父親。之所以喜愛母親,是因為她溫柔嫻雅,儀容美麗,真摯多情;之所以敬佩父親,是因為他很強壯。

這兩位做父母的,都很會教育子女。兩個孩子從母親那裡學到了社交風度,講禮貌、跳舞以及穿戴打扮。父親則教他們世道常情,如何保護自己不受人身傷害,如何賭博,如何鍛鍊身體。父親跟他們動武時,他們從不怨恨他,主要因為他是為了教訓他們才這樣做的,而且教訓起來從不冒火,事後也不記在心上。

克羅斯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可以馴服。克勞迪婭沒有哥哥的膽力,但卻有點固執。好在他們家裡從未缺過錢。

隨著歲月的流逝,娜琳察覺了一些問題。起初都是些區區小事。皮皮教孩子們打撲克,玩21點或金羅美雙人牌戲時,總要做些手腳,把他們的零用錢贏個淨光,最後再讓他們大運亨通,得勝回朝,洋洋得意地進入夢鄉。令人奇怪的是,克勞迪婭小時候搞賭博比克羅斯喜愛多了。事後,皮皮會向他們說明他是如何欺騙他們的。娜琳感到很生氣,覺得皮皮不僅在捉弄她的人生,還在捉弄兩個孩子的人生。皮皮解釋說,這是他教育孩子的一項內容。娜琳說這不是教育,而是腐蝕。皮皮說他要讓他們準備面對現實生活,娜琳則要讓他們準備迎接美好的人生。

皮皮錢包裡總是裝著太多的現金,無論在做妻子的看來,還是在收稅員看來,這都是個令人可疑的情況。的確,皮皮是擁有一個生意興隆的商號——收款公司,但他們的生活水準也太高了,這樣一個小小的商號是承受不起的。

他們一家去東部度假,在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圈圈裡活動的時候,娜琳不可能不感受到皮皮所受到的敬重。她發覺人們對他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多次舉行秘密的長會。

還有些別的小問題。皮皮每月至少要出一次差。娜琳從不知道他外出的細枝末節,皮皮也從不談論他出差的事。他有合法執照,可以攜帶火器,這對於一個以收集大筆資金為職業的人來說,是完全合乎邏輯的。他十分謹慎。娜琳和孩子從未接觸過他的武器,他把子彈鎖在不同的盒子裡。

隨著歲月的推移,皮皮外出的次數增多了,娜琳就有更多的時間陪孩子待在家裡。他們兩個在性生活上漸漸疏遠。而且,由於皮皮在慾望上比較節制,比較體念,兩人也就越來越疏遠。

時間一久,一個人很難向親近的人掩飾自己的真實面目。娜琳發現,皮皮是一個完全沉溺於自己慾望的人,雖然他從不對她施暴,但他生性卻很粗暴;雖然他故作坦誠,但他卻很神秘;雖然他和顏悅色,但他又很危險。

他身上有些小毛病,有時也挺招人喜歡。比如,他喜歡的東西,別人也得喜歡。有一次,他們請一對夫婦去一家義大利餐館吃飯。那對夫婦不大喜歡義大利食品,吃得很少。皮皮察覺後,便吃不下飯了。

有時候,他談論他在收款公司的工作。拉斯維加斯所有的大酒店差不多都是他的主僱,他向拒不付款的主僱索取拖欠的賭票。他對娜琳堅持說,他從不使用武力,只是一種特殊的規勸。欠債還錢,這是一個道義問題,人人都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使他感到氣憤的是,有錢人並非總能履行自己的義務。醫生、律師、公司經理接受大酒店的免費服務,然後就單方面地違背了協議。不過,他們還是好討帳的。你跑到他們的辦公室,扯著嗓門大嚷一番,讓他們的主僱和同事都能聽得見。你吵吵嚷嚷,決不搞恐嚇,稱他們為賴帳分子,喪心病狂的賭徒,惡習累累,不講職業道德。

做小本生意的人尤其難對付,一個個小裡小氣,連一分錢都不放過。聰明的生意人唰唰寫下一張支票,支票被拒付而退回,他便聲稱出了差錯。這是個許多人都愛耍的詭計。自己的賬戶上本來只有8,000元,卻要給你一張1萬元的支票。不過,皮皮瞭解銀行的資訊,於是他就把那額外的2,000元存在那人的賬戶上,然後再取出整個1萬元。皮皮向娜琳說明這些訣竅時,會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然而,他向娜琳解釋說,他的工作中最重要的內容,是勸說賭客不僅要還債,而且要繼續賭下去:就連輸得精光的賭客也很有用。他有工作,賺到了錢。因此,你只要延緩賭客的債務,勸他即使輸光了也可以在你的賭場繼續賭下去。什麼時候贏了錢再還債。

一天夜裡,皮皮對娜琳講了一個他覺得極為有趣的故事。那天,他在他的收款公司辦公室裡上班,辦公室就設在華廈大酒店一家很小的購物中心裡面。這時,他突然聽見外面街上響起了槍聲。他連忙跑出去,恰好看見兩個蒙面人從附近一家珠寶店跑出來。皮皮來不及思索,趕忙拔出手槍,朝兩個逃犯射擊。他們跳上一輛正在等候的汽車,逃之夭夭。不一會兒,警察趕到,把在場的人逐個盤問一番之後,便把皮皮拘捕了。當然,警察也知道他的槍注了冊,但是他這一開火,就犯了「魯莽危及」罪。艾爾弗雷德-格羅內韋爾特趕到警察局,把他保了出來。

「我他媽的幹嗎要做傻事呀?」皮皮問,「艾爾弗雷德說我這是出於狩獵家的本能。可我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我不是在朝強盜開槍嗎?我不是在保護公眾利益嗎?可是他們卻把我關起來了,居然把我關起來了。」

然而,稍微透露一點能展示他性情的小事,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皮皮耍弄的巧妙伎倆,這樣一來,娜琳就能窺見他性格的某個方面,而不至於看穿真正的隱秘。娜琳所以最終決定離婚,是由於皮皮-德利納因為謀殺而被捕……

丹尼-富伯塔在紐約經營一家旅遊公司,這是他在現已滅絕的聖迪奧家族的庇護下,用放高利貸賺來的錢買下的。不過,他賴以維生的經費,絕大部分是靠給拉斯維加斯做運輸僱主賺來的。

一個運輸僱主與拉斯維加斯的一家酒店簽訂獨家契約,把出來度假的賭客輸送到他們的掌心。丹尼-富伯塔每月包租一班波音747噴氣式客機,招募大約200名顧客,乘該機飛往華廈大酒店。顧客只要繳納1,000美元的固定經費,便可以乘飛機從紐約到拉斯維加斯來回免費旅行一次.在飛機上免費供應酒和食品,大酒店免費住宿,免費提供食品飲料。搞這樣的輸送活動,富伯塔總有長長的候選人名單,他仔仔細細地挑選顧客。他們必須從事高薪工作,雖然不一定非得是合法的工作,他們每天要在賭場起碼賭四個小時。當然,如果可能的話,他們必須在華廈大酒店出納室開立賬戶。

富伯塔最大的資產之一,是跟一幫無賴之輩的友情,他們當中有假冒藝術家、銀行盜竊犯、毒品販子、香菸走私販、服裝業中心的詐騙犯,以及在紐約的汙穢場所過著花天酒地生活的其他社會敗類。這些人是他的主要顧客,然而,他們畢竟過著十分緊張的生活,需要通過度假鬆弛一下。他們賺到了大量的「黑錢」,盡是現金,就想去賭博。

丹尼-富伯塔每包租一班客機,給華廈大酒店輸送200名顧客,就獲得2萬美元的固定報酬。有時,華廈大酒店的顧客輸得很慘,他還能得到一份紅利。所有這一切,再加上起初給他的一大筆錢,他每月的收入就頗為可觀了。可悲的是,富伯塔也喜歡賭博。漸漸地,他也搞得入不敷出了。

富伯塔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很快便想出一個為自己解除債務的辦法。他作為運輸僱主,有一項職責就是要為他拉來的顧客向賭場貸款作擔保。

富伯塔徵募了一幫極其精幹的武裝強盜。他和他們一道醞釀了一項計劃,要從華廈大酒店偷竊80萬美元。

富伯塔向這四個人提供了假證件,證明他們是服裝業中心的業主,享有很高的信用等級,詳情細節都是從他公司的檔案裡抄來的。基於這些證件,他提議讓他們享受20萬美元的最高信貸限額。然後,他把他們送上飛機。

「唉,他們都是出來搞野餐的。」格羅內韋爾特後來說道。

在兩天的逗留期間,富伯塔及其團伙積欠了鉅額的客房用餐服務費,請美麗的歌舞女郎陪他們吃飯,在禮品店裡登記買禮品,而這還僅僅是個小零頭呢。他們從賭場提取黑色籌碼,在借據上籤了字。

他們分成兩隊,一隊與骰子對著賭,一隊與骰子順著賭。這樣一來,他們充其量失去自己的應得額,或者打成平手。所以,他們從賭場的簽名借據中,提出了價值100萬美元的籌碼,後來又讓富伯塔兌換成現金。他們看起來賭得很兇,實際上是在玩「踩水」。他們大吵大鬧,一個個把自己想象成演員,央求骰子保佑,輸了就繃著臉,贏了就歡呼。一天臨了,他們把籌碼交給富伯塔,讓他兌換成現金,然後再簽署借據,從出納室裡提取新的籌碼。兩天後,這場滑稽戲演完了,這個團伙發了80萬美元的財,還歡天喜地地消費了兩萬美元的美食佳品,不過他們在出納室裡留下了80萬元的借據。

丹尼-富伯塔作為策劃人,拿到了40萬,餘下的分給4位武裝強盜,他們也十分高興,特別是富伯塔答應再搞一次。還有什麼比這更美的,在大酒店裡過兩天週末,免費吃喝,還有美麗的姑娘。再加上每人10萬美元。這當然比冒著生命危險搶銀行好。

就在第二天,格羅內韋爾特戳穿了這一騙局。每日報告表明,即使對於富伯塔招來的顧客來說,借據也嫌高了些。賭桌上投賭的錢,夜賭後餘下的金額,與押賭金額比起來,數額都顯得過低。格羅內韋爾特叫人送來「天眼」監視器拍下的攝像帶。他只看了十來分鐘,便恍然大悟,知道那100萬美元的借據只是些捲菸紙,幾個人用的都是假身份。

他覺得忍無可忍。多少年來,他曾受過無數次的騙,但這一次實在大惱人了。他很喜歡丹尼-富伯塔,此人為華廈大酒店賺了不少錢。他知道富伯塔會怎麼說:他也上了假身份證的當,他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

格羅內韋爾特感到很氣憤,賭場的工作人員居然如此昏庸無能。雙骰子賭檯的管理員應該把作弊的人抓住,攝像員當然應該發現那種交叉賭法。這種把戲並不那麼高明。但是,日子好過了,人就變得心慈手軟。拉斯維加斯也不例外。他覺得很懊喪,心想非得開除賭檯管理員和攝像員不可,至少叫他們回去轉輪盤去。不過,有一件事他是迴避不了的。他把丹尼-富伯塔這件事移交給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處理。

他先把皮皮-德利納叫到酒店,讓他看了證件和「天眼」膠片。皮皮認識富伯塔,但卻不認識另外四個人,所以格羅內韋爾特叫人從緩衝攝像靜止畫面中拍了幾張快照,交給了皮皮。

皮皮搖了搖頭,說:「丹尼怎麼會覺得他幹這事兒能不露餡呢?我還以為他是個精明的騙子呢。」

「他是個賭徒,」格羅內韋爾特說,「這些人都認為自己的牌總是贏錢的牌。」他頓了一頓,「丹尼會說服你,讓你相信他不知道底細。不過請記住,他得擔保那些人拿得出錢來。他會說他是根據他們的身份證做擔保的。拉客僱主必須擔保顧客身份屬實。他必須知底。」

皮皮莞爾一笑,拍了拍他的後背,說:「彆著急,他說服不了我。」兩人都笑起來了。丹尼-富伯塔是否有罪,那倒沒有關係。他要為他的過失負責。

第二天,皮皮飛住紐約,把此案呈報給誇格的克萊裡庫齊奧家族。

皮皮驅車穿過一道道警衛把守的大門,沿著在廣袤的草地上修築的長長的道路駛去,周圍的牆上裝著帶刺鐵絲網和電子感應器。有個警衛守在大宅門口。而現在還是平安無事的時候。

喬治出來迎接他,領著他穿過大宅,來到後面的花園裡。花園裡種著西紅柿、黃瓜、生菜,甚至還有瓜,菜地四周全栽著大葉無花果樹。唐用不著花。

克萊裡庫齊奧家的人坐在圓木桌前,提早吃起了午飯。唐雖然年近70,卻身強體壯,容光煥發,顯然沉浸在充溢著無花果芳香的空氣中。他在喂他10歲的外孫丹特吃飯。這個丹待長得倒很漂亮,不過一個跟克羅斯同歲的孩子,卻也是挺霸道的。皮皮總想給他一記耳光。唐對外孫百依百順,給他擦嘴巴,寶貝心肝地叫個不停。文森特和佩蒂看樣子有些酸楚。不等孩子吃好飯,讓他母親羅絲-瑪麗把他領走,唐是不能會晤皮皮的。終於,唐-克萊裡庫齊奧喜眉笑眼地瞧著孩子走掉了。隨即,他轉向皮皮。

「啊,我的鐵榔頭,」他說,「你覺得富伯塔那個混蛋怎麼樣?我們給了他飯碗,他卻貪起我們的財來了。」

喬治打圓場說:「他要是退賠的話,還仍然可以替我們賺錢。」這是唯一一次有效的求情。

「這筆金額可不少,」唐說,「一定要追回來。皮皮,你看呢?」

皮皮聳了聳肩。「我可以盡力。不過,這些人可不是撈錢以備不時之需。」

文森特討厭扯淡,便說:「還是看看照片吧。」皮皮拿出照片,文森特和佩蒂仔細察看四個武裝強盜。接著,文森特說:「我和佩蒂認識他們。」

「很好,」皮皮說,「那你們就能辨認那四個傢伙啦。要我如何處置富伯塔呢?」

唐說:「他們竟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們把我們看成什麼人啦?一夥無可奈何的傻瓜,非得去報警不可?文森特、佩蒂,你們幫幫皮皮。我要把錢追回來,還要懲罰這些惡棍。」大家都明白了。事情由皮皮負責。那五個人要被處死。

唐離開眾人,到園子裡散步去了。

喬治嘆了口氣,說:「老爸太兇狠了,跟我們生活的時代不合拍。風險太大,不划算。」

「要是讓文尼和佩蒂來處置那四個惡棍,倒也沒有什麼風險。你行嗎,文尼?」

文森特說:「喬治,你得跟老爸談談。那四個傢伙撈不到錢。我們要做個交易。他們出去賺錢,退回贓款,便萬事大吉。要是不要命了,那就別還錢。」

文森特是個比較現實的執法殺手。他雖嗜殺成性,但是還不放過比較實在的解決辦法。

「好吧,我可以勸說爸爸接受這個意見,」喬治說,「他們僅僅是幫兇。不過,他是不會放過富伯塔的。」

「拉客僱主一定要了解這個資訊。」皮皮說。

「皮皮表兄,」喬治笑吟吟地說,「你想從這件事裡獲得多少賞金?」

皮皮討厭喬治叫他表兄,文森特和佩蒂叫他表兄,是因為喜歡他,可是喬治叫他表兄,是因為不喜歡他。

「處置富伯塔是我的職責,」皮皮說,「你們把收款公司託付給我,我從華廈領取薪水。不過,追回贓款不容易,我應該得到一定的好處費。就像文尼和佩蒂那樣,他們可以從幾個歹徒身上撈到好處。」

「這是公平的,」喬治說,「但是這不像收賭票。你可別想要50%。」

「不會,不會,」皮皮說,「只是讓我潤潤嘴。」

眾人一聽這句西西里的老話,都笑起來了。佩蒂說:「喬治,不要小氣,你不是想要誆騙我和文森特吧。」佩蒂現在主管布朗克斯聚居區,是執法殺手的頭目,他總在兜售這樣的觀點:下面計程車卒應該得到更多的報酬。他願意跟手下人分享他的所得。

「你們這些傢伙貪心不足。」喬治笑盈盈地說,「不過,我將向老爸建議20%。」皮皮心裡有數,這意味著15%或10%。喬治是在故伎重演。

「我們把錢集中起來共用怎麼樣?」文森特對皮皮說。

這意思是說,不管從誰那裡追回多少錢,他們三人一起分享。這本是個友好姿態。向要活下去的人追錢,比向要死的人追錢,事情要好辦得多。文森特瞭解皮皮的價值。

「當然可以,文尼,」皮皮說,「我讚賞這樣做。」

他看見唐和丹特離開他們老遠,手拉手地在園子邊散步。他聽見喬治說:「丹特和我父親如此融洽,豈不令人驚訝嗎?我父親從未對我那麼親切過。他們兩個一直在竊竊私語。好啊,老的精明強幹,小的步其後塵。」

皮皮看見那孩子仰起臉望著唐。看樣子,兩人彷彿有一樁可怕的秘密,能讓他們主宰天堂和人間似的。後來皮皮覺得,這一幻覺給他染上了惡毒的目光,引起了他的不幸。

多年來,皮皮-德利納通過縝密籌劃而贏得了聲名。他不光是個橫衝直撞的打手,而且還是個技藝高強的巧匠。為此,他依靠心理策略,幫助他採取行動完成任務。對於丹尼-富伯塔,他要注意三個問題。首先,他得把錢追回來。第二,他得與文森特和佩蒂謹慎合作(這一點比較容易。文森特和佩蒂都極其精幹。兩天後,他們就捕獲了四個歹徒,逼迫他們作了招供,併為賠償做了安排)。第三,他得殺死丹尼-富伯塔。

事情倒也不難辦,皮皮可以出其不意地撞見富伯塔,使出花言巧語,非要讓那傢伙去東區一家中國餐館做客。富伯塔知道皮皮是華廈大酒店的收款人,多年來兩人出於無奈打過不少交道,不過皮皮在紐約碰見他時,顯得十分高興,富伯塔無法拒絕。

皮皮採取很低的調子。等要了菜以後,他才說:「格羅內韋爾特向我敘說了這次騙局。你知道那幾個傢伙是做了信譽擔保的,你要對此負責任。」

富伯塔發誓說他是無辜的,皮皮咧大嘴巴衝他笑了笑,並且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吧,丹尼,」他說,「格羅內韋爾特有攝像帶,你的四個同夥已經作了交代。你倒了大黴了,不過,你要是把錢退回去,我可以保你沒事。也許我還能讓你繼續做拉客生意。」

為了證實他這話,他拿出歹徒的四張照片。「這是你的夥計們,」他說,「眼下,他們正在原原本本地做交代,把髒水全潑在你身上。他們交代了你們是如何分贓的。因此,你只要退出你那40萬,就沒你的事了。」

富伯塔說:「我當然瞭解這幾個傢伙,不過他們都頑固得很,不會交代的。」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人在審問呀!」皮皮說。

「哦,該死的,」丹尼說,「我不知道大酒店是他們經營的。」

「現在你知道了,」皮皮說,「他們要是追不回錢來,你可要倒大黴了。」

「我要退席了。」富伯特說。

「別,別,」皮皮說,「待著別走,北京烤鴨棒極了。哎,這件事情好解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偶爾搞一次欺騙,誰都有這樣的事,對吧?你就把錢退回去吧。」

「我身無分文。」富伯塔說。

皮皮第一次露出了幾分惱怒。「你得給點面子,」皮皮說,「退還10萬元,其餘的30萬元就給借據吧。」

富伯塔嘴裡嚼著一隻煎餃,心裡仔細想了想。「我可以給你們5萬。」他說。

「那好,很好,」皮皮說,「你可以採取為酒店送客不取報酬的辦法,償還其餘的欠款。公平吧?」

「我看可以。」富伯塔說。

「別再擔心了,好好用餐。」皮皮說。他往薄煎餅裡捲了幾片鴨肉,在上面塗了點黑色甜麵醬,然後遞給了富伯塔。「棒極了,丹尼,」他說,「吃吧,吃完後再辦正事。」

他們最後吃過巧克力冰淇淋,就做出安排,讓皮皮等下班後,去富伯塔旅遊公司提取5萬元。皮皮搶過午餐帳單,付了現金。「丹尼,」他說,「你有沒有注意到中國餐館的巧克力冰淇淋裡放了好多可可呀?味道最好啦。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美國的頭一家中國餐館搞錯了調料,後來的中國餐館將錯就錯,如法炮製。好棒。好棒的巧克力冰淇淋。」

不過,丹尼-富伯塔畢竟誆騙了48年,他不可能看不出苗頭。他一離開皮皮,就潛入地下,告知對方說,他出去籌集所欠華廈大酒店的款項了。皮皮並不感到驚訝。富伯塔只是採用了慣常的伎倆。他躲起來了,以便能平平安安地討價還價。這就意味著他沒有錢,因此,也就沒有什麼紅利可言,除非文森特和佩蒂那頭能收到錢。

皮皮從布朗克斯聚居區叫來幾個人,滿城搜尋。同時發出告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要緝拿丹尼-富伯塔。一週過去了,皮皮越來越氣惱。他早該知道,他這一索賠,只會引起富伯塔的警覺。富伯塔心裡有數,即使他真有5萬元,這5萬元也不夠。

又過了一週,皮皮實在按捺不住了,等時機一到,他也顧不得謹慎,就貿然行動起來。

丹尼-富伯塔來到上西區的一家小餐館。業主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走卒,立即掛了個電話。富伯塔剛要走出餐館,皮皮趕到了,而且出乎皮皮的意料,他拔出了手槍。富伯塔是個騙子,缺乏行暴的經驗。因此,他一開槍,子彈打飛了。皮皮朝他身上連擊5槍。

這一幕有幾個不利因素。其一,有目擊者在場。其二,皮皮還沒來得及跑掉,就來了一輛巡邏車。其三,皮皮本來沒有準備開槍,只想把他騙到一個穩妥的地點。其四,雖然他可以以自衛為自己辯護,但是有幾個目擊者卻說,是皮皮先開的槍。這就歸結到了那句老話:在法律面前,無辜的比有罪的還要危險。另外,皮皮為了準備他同富伯塔的最後一次友好面談,還在他的手槍上安了銷聲器。

巡邏車的到來本是凶多吉少,皮皮倒能作出無懈可擊的反應,這對事情還是有所裨益的。他沒有試圖一面開槍一面逃跑,而是按準則辦事。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有一條嚴格的規定:決不可向執法官開槍。皮皮沒有開槍。他把槍扔在人行道上,隨即一腳踢開了。他老老實實地束手就擒,矢口否認與躺在數英尺以外的死者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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