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飛往紐約的夜班機上,科裡坐在頭等艙,一隻手拿著杯蘇打水,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個外裹皮革、有金屬內殼、安裝著複雜的明暗鎖的公文箱,只要這個箱子不離開科裡,裡面的100萬美元就安然無恙,科裡本人也沒有鑰匙把它開啟。
臨離開拉斯維加斯前,郭魯尼伏特當著科裡的面把這100萬美元數清楚後,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箱子裡,關好了箱蓋,鎖穩了之後才交給科裡。紐約的收款人還不知道這筆錢將用何種方式在何時運到,這些安排除了郭魯尼伏特和科裡以外,就只有天知地知了,儘管如此,科裡還是非常警惕,分分秒秒手不離箱。
倚靠在舒適的座椅上,科裡回憶著這幾年的經歷,可以說他已經走過了漫長的人生路,學到了很多東西,他還將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學到更多的東西,同時也十分明白自己過的是危機四伏的日子,賭注下得極大。
郭魯尼伏特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他?是看中了他的什麼還是預見到了什麼?科裡-克魯斯下意識地抓緊腿上的公文箱。設法給自己算算命,就像在21點賭檔上推算剩下的牌是哪幾張以及在骰子賭檔憋足了力氣用右手臂投擲時一樣,他全神貫注地運用回憶和直觀的腦力來分析他生活中的每一次機會都在給自己增添或刪除了些什麼,自己生命的牌架上還剩下多少東西。
將近四年前,郭魯尼伏特把他變成了自己的左右手,在此之前科裡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為他充當桑那都大酒店的間諜,並且能夠出色地完成任務。自從認識了墨林和佐頓,他們三個人一下子就結成了莫逆之交,郭魯尼伏特曾對此感到失望。在那場眾所周知的紙牌賭檔攤牌戰中,科裡完全站在佐頓的一邊,這使郭魯尼伏特非常憤怒,科裡甚至估計自己在賭場的前途已經完結。使他大出意料的是這次事件之後,郭魯尼伏特反而給了他一份真正舉足輕重的工作,對此科裡以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年,郭魯尼伏特安排科裡在21點賭檔做個發牌員。這一工作與當他左右手的距離似乎太遙遠了,科裡曾失望地以為只好努力爭取重新被啟用當間諜,其實郭魯尼伏特心中自有不為人知的目標——挑選科裡充當酒店中主要的運鈔員。
郭魯尼伏特早就覺得來賭場鈔房取鈔票的酒店老闆們全是些酒囊飯袋,遲早會被聯邦調查局的人一鍋端去。他們的慣例是老闆或代理人親自來點鈔房碰頭,然後每人各拿一捆鈔票走,才再向納瓦德賭博管理局報告收入狀況。這種做法實在太魯莽了,尤其是當五六個老闆對總收入中究竟應該拿多少而大吵大鬧時就更容易惹來耳目,郭魯尼伏特由此建立了一套他認為更加安全妥當的制度,至少他是這樣對科裡說的。
他知道科裡是一名「機械師」,雖說不是第一流,也夠了不起——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最上面的那張贏牌留給自己,而把下面的第二張牌先發給正在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發牌的對方,而且不管在座有多少賭博的裡手行家都不會察覺到被換了牌。科裡每當值最危險的下半夜班前的一小時,都必須先到郭魯尼伏特那裡報到,聽取密令。接著在某一特定的時間裡,多半是在深夜一點或凌晨四點,就會看到一個穿著某種顏色衣服的人來到21點賭檔,下的賭注是按某種數目的順序,例如一開始下100美元,接著下500美元,然後下25美元……這就表明他是一個擁有特權的賭客了。在接下來的數小時的賭博中,科裡必須暗中動作,讓此人贏上一萬或兩萬美元,也就是說,此時的科裡要盡善盡美地發揮他那「機械師」的技巧,把好牌留給他,讓他贏個滿載而歸。科裡起初不知道被他贏去的錢最終流歸何方神聖,也不知道郭魯尼伏特為什麼要這樣幹,他只是按指令辦事,從不提問題,嚴守不多嘴的原則。
但是他也有心知肚明的東西,從一開始他就從牌架上剩下的牌中毫不費勁地算出了這個神秘的賭客每次贏去了多少錢,一年累積下來,大約有50萬美元,誤差不會超過1000美元。這是一筆多麼可觀的收入,既不用打稅也不用和酒店及賭場股東們分成——郭魯尼伏特不費吹灰之力就從他的合夥人那裡挖走了這些錢。
為了不使事態暴露,郭魯尼伏特每天晚上都把科裡派到不同的賭檔去,有時還更換他的班次,聰明的科裡也擔心賭場經理會發現全部秘密,除非郭魯尼伏特曾經警告過賭場經理不要干涉這件事。
於是,為了掩人耳目,科裡應用他那「機械師」的手段去贏那些老實的賭客,以此來沖掉自己輸錢的記錄。他連續這麼幹了三個星期,直到有一天接到電話叫他到郭魯尼伏特的套間去。
像往常一樣,郭魯尼伏特讓他坐下來,請他喝酒。然後直截了當地對他說:「科裡,別再耍花招去欺騙那些賭客了。」
科裡分辨道:「我還以為也許您正希望我這麼做呢,只不過不便於明講罷了。」
郭魯尼伏特微微一笑,說:「一個絕妙的想法,但是沒有這個必要,我早就在檔案上給你打掩護了,你不會被發現的。萬一被發現了,我也自有辦法把狗引開。」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和賭客公平地賭,我們才能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是不是我在第二張牌上做的手腳在錄影中顯露了出來?」科裡好奇地向他打聽。
郭魯尼伏特搖搖頭說:「不,你的手腳乾淨利索,問題不在這裡,但是納瓦德賭局的人有可能派人扮成賭客並聽出你作弊的聲音,然後就把你全掃賭客的事聯絡起來。如果你僅僅欺騙賭客中的一個也許還說得過去,他們會以為你是在騙酒店的錢,與我毫不牽連,即使因此惹得賭局委員會派出人馬時,我也自有對付的辦法。我要你在特定的時間輸錢就是因為我已準備好所有對策,但是如果你為了一己之利瞞著我搞單獨行動,我可就沒有辦法保護你了,特別是那些賭局委員會的鷹犬在看見我們輸錢時若無其事,然而一嗅到你贏了大量賭客的錢可就會馬上蜂擁而來刨根問底。一旦被揭穿,就不知要花多高的政治代價才能把事態平息。」
「那好吧,我不幹就是了,」科裡說,「您又是怎麼發現的呢?」
郭魯尼伏特有點不耐煩地說:「百分比!百分比永遠不會騙人。我們這些酒店就是建立在百分比之上的,我們的財富也是建立在百分比之上的。你經營的賭檔在單據上顯示出你在大量贏錢,同時你又在按我的指令大量輸錢給特定的賭客,這種不可能出現的怪事連續在你手中發生,除非你是維加斯歷史上最走運的發牌員。」
科裡只能按命令列事,他很想知道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知道為什麼郭魯尼伏特要毫不心疼地這樣輸錢,直到他成為桑那都二號之後才終於看清楚了它的真面目,原來郭魯尼伏特是用這個障眼法,不但挖走本應該交給政府的稅金,而且挖走了賭場大多數股東的錢。數年後,他還知道了那位神秘的贏錢者被桑塔迪奧——郭魯尼伏特的一個秘密合夥人從紐約打發走,從此銷聲匿跡,結果賭客們反而以為科裡是紐約合夥人安插在賭場進行欺騙的發牌員,以為他們是在犧牲郭魯尼伏特的利益。從此以後他才知道郭魯尼伏特的自衛能力和掩護他那心愛的酒店的手段有多厲害。諸如此類的方式方法多得不勝列舉,科裡直接參與的就有十多種。
郭魯尼伏特的賭博生涯是在俄亥俄州的斯丟本瓦爾的那場著名的克利夫蘭暴動控制了當地政治後的保護下開始的。他曾經在非法的聯合賭場裡幹過,後來才輾轉來到了內華達。雖然離開了俄亥俄州,但是在故鄉他仍然享有熱愛家鄉的美名。任何一名斯丟本瓦爾的年輕人如果想在維加斯的賭場謀生都可以找郭魯尼伏特幫忙,要是自己的賭場安排不下這位老鄉,他也會盡量把小夥子介紹進別的賭場。得到過郭魯尼伏特幫助的年輕人遍佈世界各地,從斯丟本瓦爾到巴哈馬斯,從波多黎各到法國的裡維耶拉,甚至到英國的倫敦等,人數眾多,單是在利諾和拉斯維加斯就有好幾百人,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已經成為賭場的經理和賭檔的老闆。在賭博世界裡,郭魯尼伏特成了傳奇式的英雄。
他本來可以從這數百人當中挑選自己最信得過的心腹來當間諜和左右手,事實上,桑那都大酒店裡的賭場經理就是他的家鄉人。為什麼他卻偏偏挑中了科裡這個來自異鄉的陌生人呢?科里老是在思索這個問題。直到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又深入瞭解到種種操縱與被操縱的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後,他才恍然大悟到賭場經理是由於得到了珍惜才不充當他的角色的。這一發現對科裡的震動很大——挑中他是因為他是個一錢不值的替死鬼!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他就得擺到臺上去當犧牲品。
郭魯尼伏特既有他書生氣的一面,更有令人敬畏的赫赫名聲。他浪跡賭場幾十年,從克利夫蘭拼搏到拉斯維加斯,沒有人敢輕視他、欺騙他和愚弄他。在過去的幾年中,他已在科裡面前偶露峰嶸,一次嚴厲得殘酷,另一次富於幽默感,均是淋漓盡致地表現了他那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以及在賭場中磨練出來的智慧。
科裡當發牌員一年後,郭魯尼伏特把他的辦公室安排在自己的隔壁,指定他為自己的的特別助理,職責中包括了開車護送郭魯尼伏特在城裡轉悠,夜晚陪他到賭場去巡視等。當他的老朋友、老賭客,特別是外地的親朋好友到來時,也要陪同一起去會會他們。郭魯尼伏特還有意任命科裡當賭場經理的副手,使他從而更熟悉賭場運作的秘訣和認識各班的老闆、所有的巡視員、發牌員以及各賭檔收取和償付賭注的職員。
每天早上十點鐘左右,科裡到郭魯尼伏特的辦公室去吃早餐。去之前他先從賭場金庫主管那裡取回一張過去24小時全場輸贏的清單,以便郭魯尼伏特在吃早餐的第一口時就可以開始仔細研究這一連串的數字。這張小紙條上的賬目簡單明瞭:
骰子檔輸40萬尚存六萬
21點檔輸20萬尚存四萬
紙牌檔
大轉盤檔輸十萬尚存四萬
其他包括幸運輪和奇諾等,老虎機的輸贏每週才統計一次,資料由賭場經理在一項特別報告中向郭魯尼伏特提供。老虎機每週的贏利大約為十萬美元左右,是隻名副其實的吞角子大老虎,設計它的時候就計算好了吃夠一定數量的角子才吐出其中的多少分之一來,贏家絕對是賭場。倘若連老虎機都出現輸錢的情況,那就必定無疑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
其他的賭博形式就不一定是賭場穩坐贏座了,例如骰子、21點和紙牌這幾項中,賭場大概可以贏賭注的百分之十六上下,而且賭場還會碰到倒霉的時候,尤其是在紙牌桌上,豪賭的客人運氣好又敢孤注一擲,常會贏掉賭場的大筆錢。
賭紙牌往往大起大落,有些晚上紙牌檔將當天賭場在其他賭檔贏得的錢輸個精光,有時又會連續幾周贏的錢多得數都來不及。
科裡十分肯定郭魯尼伏特在紙牌檔中做手腳弄錢,只是不知道他的具體步驟而已。有天晚上,他注意到紙牌檔把南美來的大賭客贏光了,而第二天紙條上的數目卻比實際所得數要少得多。
每個賭場都害怕賭客的好運氣長盛不衰。在拉斯維加斯,曾經有過幾次骰子檔連續數週輸錢,害得賭場巴不得停業一天來緩口氣。有時甚至連21點檔的賭客也精靈得離奇,持續三四天贏了賭場。只有大轉盤一個月也難得輸一天,幸運輪和奇諾賭檔可以說是賭場最忠實的賺錢的工具,賭客投在它們那裡的錢全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這些都是開賭場應該知道的起碼常識,是可以從書本上學到的常識,只要得到正確的訓練和花一定的時間,誰都能夠學到手,而跟著郭魯尼伏特,由他悉心指導,科裡學到的就更是遠遠比這些多得多了。
郭魯尼伏特讓人人都知道他不相信運氣,他從來維護的信念就是百分比,認為只有百分比才是絕對值得信任的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上帝,所以每當像奇諾賭這類檔口輸錢的數量達到了25000美元的時候,他就當即把該檔口的所有工作人員一個不留地解僱掉。桑那都大酒店剛開業兩年時,有段時間很倒運,賭場接連三個星期沒有贏過一天錢,損失將近100萬美元,郭魯尼伏特當機立斷,除了賭場經理由於是鄉親和心腹,其他的職員全被炒了魷魚。
這一招的確立竿見影,大解僱後,利潤又重新穩步上升,酒店的厄運終於結束了。賭場必須平均每天盈利五萬美元才能維持酒店的正常營業。據科裡所知,桑那都大酒店開業以來,從未有過虧損的一年,即使被郭魯尼伏特挖掉了一筆數目不少的錢,仍是個贏利的大戶。
科裡充當發牌員為郭魯尼伏特謀錢的整整一年中,從沒有犯別人若是處於同等地位就可能犯的錯誤——乘機為自己謀錢。既然如此容易就弄得到錢,科裡為什麼不也找一個朋友串通起來如法炮製,賺它一筆呢?那是因為他知道這樣做只會是自掘墳墓,何況他也不滿足於這麼區區蠅頭小利,決心要下更大的賭注——他感覺到郭魯尼伏特的寂寞和對友誼的渴求,看得出成為他的朋友後,會受益匪淺。
郭魯尼伏特每個月兩次帶科裡去洛杉磯收購古董,他們買舊式金錶,早期的鍍金相框,陳舊的咖啡壺,古老的玩具汽車,多年前流行的火車頭形狀的以及19世紀尖頂教堂式的儲錢罐,還有黃金做的歷史悠久的錢夾子等等。買回去以後,他就在其中一些古玩裡放進100美元的黑色籌碼或一些硬幣,作為禮物送給別人。
對特別的大賭客,他會送些古代中國製造的瓷娃娃,或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嵌有寶石的首飾盒,還有那些由於年代久遠已變成灰色的花邊圍巾和古老的北歐麥酒杯等。
買這些物品每個至少得花100美元,也極少超過200美元的,這樣的採購郭魯尼伏特總要花上幾千美元。他一般和科裡在洛杉磯吃晚飯,再在貝佛裡山酒店住一宿,然後搭早班飛機回拉斯維加斯。
科裡將這些古董放進自己的衣箱帶回桑那都後,讓人做禮品包裝,然後送到郭魯尼伏特的套間去,以便他每晚或者說是幾乎每晚都揣上一兩件在口袋裡帶到賭場去送給德克薩斯州的石油大亨或紐約的時裝巨頭等大賭客。這些賭客每年至少在賭桌上揮霍掉五至十萬美元。
在這種場合,郭魯尼伏特施展的魅力更讓科裡自嘆不如。比如他會開啟禮品包裝紙,取出金錶送給賭客,並情真意切地說:「那天我在洛杉磯發現了這隻表,馬上就想到了你,覺得它很配你的品味。我已讓人把它修好和徹底清洗過了,走時應該是準確的。」接著他還會裝模作樣地補充幾句:「人們告訴我這隻表是1870年製造的,但又有誰能知道它的真實年齡呢?你是瞭解那些古玩店的騙人鬼話的。」
這樣他就給這位賭客留下了特別受他關心並經常被他想起的印象了。他暗示這隻表極其名貴,又是費了心思才修理好的,走得很準,最重要的是他從一開始就能夠想到這位賭客,可見友誼為重。郭魯尼伏特在贈送這些禮品時的天才表演,處處流露的深情厚意使禮品顯得更加價值不菲,接受禮物者當然也會受寵若驚了。
他還聰明地利用「鉛筆」戰術,對那些大賭客提供「三免」——免費住宿、免費食物和免費酒水。甚至對那些剛來時僅賭五美元的富豪也給予同樣的待遇。由於他工於心汁,最後總能夠把這些人變成大賭客。
郭魯尼伏特給科裡上的另一課是千萬別欺騙年輕的姑娘。他對科裡以前不擇手段地騙她們感到憤怒,曾經狠狠地教訓過他,質問他為什麼要耍弄這些除了色相就一無所有的女人?難道是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偷?難道只會把手伸進她們那乾癟的錢包裡抓出幾張沾滿了賣肉血淚的零鈔?要這種手法到底算是哪路英雄?她們有汽車、銀餐具可被人偷嗎?她們除了肉體之外究竟還有什麼財產?她們唯一的資本就是青春了。他要科裡切切記住,佔有她們的肉體後,塞回100美元就不再欠她們什麼了,仍然是一個不欠賬的自由人。不要為了佔便宜而花言巧語,海誓山盟的,更別提為了和她結婚得跟妻子離婚之類的鬼話,別向她們借上千美元的錢,也別要求她們對你忠誠。這些風塵女子,只要給她500美元,她就可以隨時為你服務,即使是她婚禮的那天也會在所不辭。
科裡對這番長篇大論感到好笑。很顯然,郭魯尼伏特已對他和女人打交道的情況略有所聞。科裡也同時意識到他對女人的瞭解遠遠不如自己透徹,不瞭解她們甘心受虐待的心理,以及她們願意甚至需要被人欺騙的心理,但是他沒有反駁,僅僅是辛辣地奉上一句:「這恐怕不像您所說的那麼容易做到,對她們當中的某些人,就算是給十萬美元也無濟於事。」
出乎意料的是郭魯尼伏特竟笑著表示他也同意這個觀點。他還講了自己的一件發生在多年前的風流趣事:桑那都大酒店開業不久,一位來自德克薩斯州的百萬富婆來賭博,他送給了她一件日本古董——一把花了50美元買來的扇子。這位年約40歲的風韻猶存的寡婦愛上了他,弄得他一時不知所措,雖然他比她年長十歲,但他喜歡的是更年輕美貌的女孩子。有一天晚上,只是出於為酒店經濟效益考慮,他把她帶到酒店的套間,和她上了床。完事後,在送她離開時,不知道是出於習慣還是愚蠢的邪惡念頭,又或者是拉斯維加斯式的低階玩笑,反正他鬼使神差一般塞了一張100美元的鈔票給她,讓她自己去買件禮物。時至今日,他都搞不清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這樣做。
這位石油大王的女繼承人看了一眼這張100元鈔票,輕輕放進錢包,又輕輕地說了聲謝謝,後來她還繼續來酒店賭博,只是再也不愛他了。
三年後,郭魯尼伏特想增加酒店的房間,竭力尋找投資者。他的出發點是有充足的房間總會有充分的好處。他認為賭客賭的地方正是他們尋歡作樂的場所,他們不會有心思到處亂逛,只要為他們提供看演出的地方,社交的場合,各種不同的餐廳,使他們在到達維加斯後的頭48個小時留在酒店就行了,因為打這以後,他們的錢也就所剩無幾。
他向石油大王求助,她點點頭說當然願意幫忙,並且立刻就開了一張支票,還格外給他送上了一個甜蜜的微笑,可惜支票上只有區區100美元!
「這個故事的真諦在於,」郭魯尼伏特沉吟了很久才說,「對富有的女人千萬不能採取對待貧窮女人的方法。」
有時,郭魯尼伏特會在洛杉磯採購古書,碰上心情好的時候,他還飛到芝加哥去參加稀有圖書的拍賣會。在他的套間裡,有極豐富的藏書,都存放在上了鎖的有玻璃門的書櫥裡。科裡搬進新辦公室的第一天,發現桌上放著郭魯尼伏特送的一件禮物,開啟才知道是一本關於賭博的1847年出版的首版書。科裡饒有興趣地把它看完並擺設在書桌上一段時間,後來實在不知道它的使用價值在哪裡,只好拿到郭魯尼伏特的套間去還給他,並誠懇地告訴他非常感謝這件禮物,但是覺得放在自己那裡只會埋沒了它。郭魯尼伏特僅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科裡認為一定是自己使他感到失望了,但這一來卻奇妙地彌補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幾天後,他看見該書鎖在了郭魯尼伏特那寶貴的書櫥裡,直到此時他才高興地意識到自己沒有做錯事,而且郭魯尼伏特肯為他割愛,可見對他的器重完全是出自於真情。當然,後來他也看清了郭魯尼伏特的另一面,更清楚這一面才是郭魯尼伏特那舉足輕重的本色。
賭場裡每日三次清點各賭檔的籌碼,這些關係到賭場命脈的場合科裡必定到位,這已成了他的習慣。他陪著眾賭檔的老闆清點各張桌子上的籌碼以及現金,甚至進入賭場的金庫去清點那裡的籌碼。每當科裡駕到,金庫經理總是有點緊張。初時,科裡還以為他和自己一樣是由於多疑的心理造成的,因此也就不當一回事,何況金庫保險櫃的現款和種種籌碼和數目分文不差,金庫經理更是郭魯尼伏特打天下時就深得信任的酒店元老。
有一天,出自某種下意識的衝動,科裡決定把保險櫃裡的黑色籌碼連同架子一起拉出來,事後科裡怎麼都想不透自己當時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衝動。
當數十個金屬架子從黑暗的保險櫃中被拉出來仔細檢查後,馬上就發現其中有兩架的百元黑色籌碼是假的,竟是空心的黑色圓筒!它們被放在光線很差的保險櫃中最深的角落裡,一般情況下又不可能被使用上,所以能夠長期以來相安無事地通過每天的清點。金庫經理當場果若木雞,誰都知道,這種弄虛作假的勾當不經過他的同意絕對做不成。科裡拿起電話撥通郭魯尼伏特的套間,郭魯尼伏特立刻就趕到金庫來。檢查的結果是兩架子籌碼加起來共有十萬美元,郭魯尼伏特原來那紅潤的帶點日光浴留下的健康黑色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他用手指著金庫經理,卻用很平常的聲音命令道:「給我從金庫裡滾出去!」然後轉身對科裡說:「讓他簽字把所有的鑰匙都移交給你,馬上把三班的賭檔老闆都立刻叫到我的辦公室來!我他媽的才不管他們現在身在何處,連外出度假的都必須馬上飛回維加斯!一回來就立刻向我報到!」說完轉身走出金庫,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
正當科裡和金庫經理辦理移交鑰匙手續,在檔案上簽字時,有兩個他從未謀面的男人走了進來。看樣子金庫經理認識他們,一看見他們走來,當即臉色變得灰白,手也不由自主地發抖。
他們倆都對金庫經理點點頭,他也向他們點點頭,其中一個說:「你移交完後,跟我們去趟老闆辦公室,他想見你。」他們從一進來就對科裡視而不見,彷彿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科裡拿起電話撥給郭魯尼伏特,向他報告這兩個人到金庫來的事,並問這是不是他的指令。
郭魯尼伏特冷冰冰地答道:「有這回事。」
科裡說:「我只是想證實一下。」
郭魯尼伏特的聲音變得稍為溫和些說:「好主意,你幹得不錯。」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剩下的事你就別插手了,科裡,忘了這件事吧,明白嗎?」他的聲音越說越溫和了,似乎還含有一種悲切的情感。
這以後的幾天裡,人們還看到過金庫經理在拉斯維加斯出現,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一個月後,科裡聽說他妻子向警察局報告了他失蹤的訊息。儘管城裡流傳著關於他已葬身沙漠的說法,科裡還是很久都不敢相信這種失蹤就是意味著死亡。
他從來不敢在郭魯尼伏特面前提起這件事,後者當著他的時候也總是迴避此事,即使是在讚揚他這次的表現出色時,也不會涉及到金庫經理半句。這正合了科裡的心意,他實實在在不願意由於自己的盡職盡責而致使金庫經理落得個如此身敗名裂、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悲慘下場。
此後的數月裡,郭魯尼伏特的神情態度再也沒有那麼陰森恐怖了,可以說他當天就恢復了典型的拉斯維加斯作風——腿腳靈活,思維敏捷。
拉斯維加斯所有的賭場老闆都在拼命拉外國賭客。英國人很快就被從貴賓名單上勾銷了。雖然在歷史上他們曾經是19世紀最大的輸家,可惜隨著大英帝國的沒落,也帶來了她的子民們豪賭生涯的結束。數以千萬計的印度人、澳大利亞人、南太平洋諸島居民和加拿大人都再也不肯把錢倒入賭博貴族們的金庫中,大英帝國也就越來越窮,原有的富人只顧掙扎著逃稅,把自己藏在祖傳的領地內,少數賭得起的人則偏愛法國、德國以及倫敦式的高雅的賭博俱樂部。
法國賭客也被勾銷了。浪漫的法國人不願意千里迢迢跑到維加斯來賭,這種比在本國貴上百倍的費用使他們浪漫不起來。
經營賭場的有識之士都在爭先恐後地討好德國人和義大利人。德國在戰後的經濟大發展中產生了許多百萬富翁,日耳曼人愛旅行,好賭,喜歡維加斯的女人,而拉斯維加斯那野心勃勃的風格又尤其吸引著條頓精神,使人想起十月節,也許甚至還使人想起世界末日。此外,德國人的賭風良好,賭技也比其他國家的大多數賭客都高。
義大利的百萬富翁同樣為維加斯帶來了巨大的收入。他們喝醉酒後賭起來最瘋狂,而且任由賭場僱傭的女人在城裡隨意擺弄他們六七天,樂意伸長了脖子讓人宰割。他們因為不用交所得稅,所以似乎有花不完的錢,那些本來應該上繳羅馬國庫的金錢便溜進了裝置舒適的賭場的錢箱。拉斯維加斯的女人們對義大利的百萬富翁情有獨鍾是由於他們送禮物最大方,再有就是在那六七天的日子裡,他們像狂賭那樣瘋狂地愛著她們。
墨西哥和南美賭客的錢就更容易賺了。誰也不清楚南美的局勢究竟如何,只知道賭場經常派專機去接這些大富豪來維加斯,對於這些富於體育精神的紳士來說,一切都是免費的。這些人樂意把售出數以百萬張獸皮後得來的錢留在賭場的紙牌桌上,他們帶著妻子、女朋友、情竇初開的在賭場上躍躍欲試的兒子一起來。拉斯維加斯的煙花女子最喜歡這些客人了,據某個調查報告說,他們沒有義大利人真誠,造愛時也不夠細膩,但他們的情慾卻比任何人都旺盛。有一天,科里正在郭魯尼伏特的辦公室裡,賭場經理帶著一個特殊的問題來請示:一位南美來的最大賭客要求派八名女子到他的套間去,她們無論是金髮的還是紅髮的都可以,但就是不要褐發的,而且身高不能比他自身的五英尺六英寸矮。
郭魯尼伏特靜靜地聽完報告後問:「他需要什麼時候發生這樣的奇蹟呢?」
「五點鐘左右,」賭場經理答道,「他要請她們吃晚飯,然後留下她們過夜。」
郭魯尼伏特面無表情地問:「這樣幹得花多少錢?」
「大約3000美元。」賭場經理說,「那些女子心中有數,她們可以從他那裡得到賭資去玩大轉盤和紙牌。」
「好吧!免費為他提供這八個女人。」郭魯尼伏特答應道,「但是要吩咐這些女人儘可能把他纏在酒店裡,我不想讓他把錢輸在別的賭場。」
賭場經理正準備轉身離去,郭魯尼伏特又問:「他究竟要八個女人幹什麼?」
賭場經理聳聳肩說:「我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說他的兒子也來了。」
郭魯尼伏特在這次談話中終於綻出了笑容:「這就是我說的做父親的自豪!」等賭場經理離開後,他搖搖頭對科裡說:「記住,他們在賭錢的地方胡鬧和嫖娼,父親死後,兒子還會繼續來,賭場花3000美元就使他有一個永遠值得懷念的良宵,除非他的國家發生了革命,否則他對桑那都大酒店來說就是百萬美元的財源。」
對於各賭場老闆來說,一致首選和渴望得到的最大財神爺是日本人。他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賭棍,一來維加斯就是一大幫。日本工業界的巨頭們用免稅的美元來豪賭,在每次逗留的四天中所輸掉的錢,往往都超過百萬美元。能幹的科裡為桑那都大酒店和郭魯尼伏特招來了日本最嗜賭的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