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條曲線被重新畫出時,細節就更清楚了。」
||邁克爾·克萊頓
侏羅紀公園
他們走進一條通向遊客中心兩旁由棕櫚樹成蔭的綠色通道。處處都是大片精心培育的植物,使他們更加感覺到他們正進入一個新的世界,一個史前的熱帶世界,同時將正常的世界拋在後面。
愛莉對葛蘭說:「看起來相當不錯。」
「嗯。」葛蘭回答道。「我想靠近些看它們。我要把它們的腳趾提起來,檢查它們的爪子,摸摸它們的皮,開啟它們的嘴巴,看看它們的牙齒。要不然,我心裡就沒個底。但是說真的,它們看起來挺好的。」
「我想這稍稍改變了你的領域。馬康姆說道。
葛蘭搖搖頭。「他改變了一切。」他說道。
一百五十年來,從歐洲發現巨大的動物骨骼後,恐龍的研究就成了科學推論的一種運用。古生物學透過化石骨骼和消失已久的大型動物的足跡來尋找線索,從本質上來說是在做探測工作。最傑出的古生物學家通常也就是最擅長推論的高手。
古生物學中所有重大的爭論都是以這種方式進行的||包括那場必於恐龍是不是恆溫動物的激烈爭論,而葛蘭是其中的關鍵人物。
科學家們總是把恐龍歸類為爬蟲類,是從外界吸取它們生活中所需要熱量的冷血動物。一隻哺乳動物能使食品轉化為身體中的熱量,但冷血爬蟲類卻做不到。少數研究者||主要是耶魯大學的約翰·奧斯壯和勞勃·貝克手下的一批學者||終於開始懷疑,那種以為恐龍是懶惰的、冷血動物的觀念是不是能恰如其分地解釋關於化石的記載。據過去典型的推論習慣,他們都是從幾方面的證據得出結論的。
首先是姿勢:蜥蜴和冷血爬蟲類都是彎腿懶洋洋地爬行,緊靠地面取暖。蜥蜴沒有足夠的力量,難以用腿站立幾秒鐘。許多恐龍卻能運用他們的後腿直立行走。在當今存活的動物中,只有恆溫的哺乳動物和鳥類才會出現直立的姿勢。因此恐龍的姿勢表明它是恆溫動物。
接著他們研究了生物的代謝過程,計算出把血液壓到腕龍十八英尺長的脖子上所需的壓力,從而得出結論||只有四心室的溫血心臟才能完成這種迴圈現象。
他們又研究足跡。他們根據留在泥土上的化石足跡,推斷出恐龍跑得和人一樣快;這樣的敏捷性也表明恐龍是恆溫動物。他們在北極圈發現了恐龍的遺蹟,以冷血爬蟲類來說,生活在這樣一個寒冷的環境中是不可能的。同時,對群居行為的最新研究表示||主要是以葛蘭的工作為基礎。研究使人們聯想到恐能有複雜的社交生活,還會撫養他們的後代,而這是冷血爬蟲類做不到的。海龜拋棄他們的蛋,但是恐龍卻不這麼做。
關於恐龍是否為恆溫動物的爭論吵吵嚷嚷地持續了十五年,最後恐龍是快速行走、動作敏捷的動物的新觀念終於被接受||但這並不表示持久的對立現象已完全消失。在會議上,仍然有些同行們互相不理睬。
此刻,如果恐龍能進行無性生殖||呃,那麼葛蘭的研究領域將會立刻改變。
關於恐龍的古生物學研究就會結束,整個計畫||儲存巨大骨骼和接納眾多吵吵嚷嚷的入學兒童的博物館,擺骨骸的大學實驗室,研究論文、雜誌刊物||所有這一切都完了。
「你看起來似乎並不覺得心煩意亂。」馬康姆說道。
葛蘭搖搖頭。「在我們這個領域裡,這件事已經被討論過了。許多人想過它將會成為事實,但沒想到會那麼快。」
「我們對物種的想像,」馬康姆大笑起來,「人人都知道它會成為事實,但都沒想到那麼快。」
他們一步入那條小路便看不到恐龍了,但是他們仍能聽到他們在這裡發出吹喇叭似的柔和聲音。
葛蘭說:「我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從哪裡得到dna的?」
葛蘭知道在柏克萊、東京、倫敦的實驗室裡存在一種特殊看法||以真的推論,也就是以無性生殖來繁衍諸如恐龍這樣已絕種的動物是有可能的||如果你能得到一些恐龍的dna的話。問題是,已知的恐龍都是化石,而化石化破壞了絕大部分的dna,使它變成無機物質。當然,倘若一隻恐龍是冰凍的,或是被儲存在泥沼裡,或是在沙漠裡被風乾,那麼它的dna也許可以復原。
但是從來沒有人發現過冰凍的、或是風乾的恐龍。所以,無性生殖是不可能的。沒有繁殖的基因,所有的現代遺傳技術都毫無用處。這就像有一部靜電影印機,卻沒有可用來影印的東西一樣。
愛莉說道:「你不能重新造出一隻真正的恐龍,因為你得不到真恐龍的dna。」
「除非還有我們沒想到的方法。」葛蘭說道。
「什麼方法?」她問道。
「我不知道。」葛蘭答道。
他們越過柵欄,向游泳池走去。池裡的水向外溢,形成串串瀑布,流進一個個較小的石池裡。這個地區種著巨大的蕨類植物。「這難道不是一種奇觀嗎?」艾德·雷吉斯說道。「尤其在有霧的日子裡,這些植物確實有助於創造一種史前的氣氛。當然嘍,這些是真正的侏羅紀蕨類。」
愛莉不再吭聲,仔細地看著這些屬於侏羅紀的蕨類。沒錯,它正如他所說的那樣:這是一種在化石中被大量發現的植物,足足有兩億年的歷史,現在卻只有在巴西和哥倫比亞的潮溼土壤裡才能見到。但是,不管是什麼人決定在池邊種植這種特殊的蕨類,他顯然不知道這種蕨類植物的孢子裡含有致命的植物礆。甚至碰一下它那迷人的綠色葉子就能使你生病。如果小孩子萬一不小心吃上一口,幾乎是必死無疑||其毒性超過夾竹桃十五倍。
愛莉心想,人們對植物的認識太幼稚了。他們就像選擇要掛在牆上的畫那樣,只根據其外表來選擇植物。他們從未想到植物事實上是生氣勃勃的東西。它們忙碌地進行著呼吸,以及吸入、排洩、繁殖等一切功能||應有防衛功能。
但是愛莉知道,在地球的歷史上,植物的進化就像動物一樣也有競爭,甚至在某些方面此動物更為劇烈。蕨類中的毒素就是植物逐漸發展演變,本身包含化學武器的一個小例子。有一種帖烯會分泌出毒素毒化它們周圍的土壤,滅絕其競爭對手,植物礆則會使昆蟲和食肉動物(還有兒童)無法食用它們;而費洛蒙用於傳遞資訊。當一棵道葛拉斯冷杉遭到甲蟲的攻擊時,它就分泌出一種抵制甲蟲啃噬的化合物||這片森林遠處其他地方的冷杉也同樣會分泌出這種物質。這是對遭到攻擊的樹作出的反應,因為那棵樹的根部會秘密地向土壤中分泌出一種植物合成物,向其他的樹報警。
一般人以為地球上的生態環境是由活躍在一片綠色景緻中的動物所組成的,他們嚴重地曲解了他們所看到的景象。那片綠色的景緻是個活生生、繁忙的世界。為了爭取陽光,植物生長著、延伸著、盤繞著、彎曲著,它們還不斷地與動物相互作用著||它們的樹皮和刺令一些動物望之怯步;它們使另外一些動物中毒;為了促進自身的繁衍,它們提供食物給其餘的動物,藉它們來傳播花粉和種子。這是個複雜的、動態的過程。這個過程對愛莉永遠充滿了吸引力。而且她知道大多數人對於這個過程根本是一無所知。
如果在池邊種植具毒性的厥類是暗示什麼的話,那很明顯地,侏羅紀公園的設計者顯然過於粗枝大葉,他們應該更小心些。
「這難道不是很神奇嗎?」艾德·雷吉斯說。「如果你向前看,你就會看到我們的度假旅館。」
愛莉看到一幢引人注目的低矮建築物,屋頂聳立著一座玻璃角錐形塔。「這裡就是你們在侏羅紀公園內居住的地方。」
葛蘭的套房呈米黃色調。藤製傢俱被漆成綠色,透露著叢林的氣息。這房間應還沒全部完工。壁櫥裡放著幾堆無用的雜物,地板上散放著一段段的電線管。角落放著一臺電視機,電視機上有一張卡片:
第二頻道:稜齒龍高地區
第三頻道:三角龍活動區
第四頻道:蜥腳類動物沼澤區
第五頻道:食肉動物鄉土區
第六頻道:南劍龍區
第七頻道:迅猛龍谷
第八頻道:翼手龍峰
他發現這些名稱令人感到彆扭。葛蘭開啟電視機,但是隻出現一片干擾波。他關掉電視機,走進臥室,把小提箱扔到床上。床的正上方是一個角錐形的天窗。它使你產生了一種露營的感覺,就好像是睡在星空下一樣。令人遺憾的是,這些玻璃由一根根笨重的桁條保護著,所以在床上撒下一條條陰影。
葛蘭停了下來。他曾看過度假旅館的設計圖。他不記得天窗上有這些桁條。事實上,這些桁條似乎是後來加上去的,顯得十分粗糙,玻璃牆外是一副黑色的鋼架,桁條就焊接在架子上。
葛蘭迷惑不解地從臥室走到客廳去。他的視窗剛好面對著游泳池。
「順便跟你提一下,亞倫,那些蕨類是有毒的。」愛莉走進他的房間時問道。「而且,你注意到這房間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他們改變了設計圖。」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她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窗子很小,」她說道。「玻璃是經過調整的,而且安在鋼框裡。門上還包著鐵皮,但沒有這個必要。我們進來時,你看到柵欄了嗎?」
葛蘭點點頭。整個度假旅館圍著由一英寸厚的鋼條組成的柵欄。柵欄經過精心的美化,被漆成深淺一致的黑色,就像熟鐵一樣,但任何刻意的裝飾都不能掩蓋金屬的厚度以及十二英尺的高度。
「我也認為設計圖沒包括柵欄。」愛莉說道。「據我看來,他們好像已經把這個地方變成堡壘了。」
葛蘭看看錶。「我們一定得問問這是為什麼。」他說道。二十分鐘後開始參觀活動。」當恐龍統治地球的時候
他們在遊客中心裡碰面,這棟建築有兩層樓高,所有的玻璃都被鑲在裸露的、電鍍成黑色的桁條和支架上。葛蘭覺得這棟建築毫無疑問是高科技的產物。
那裡有一個小禮堂,由自動的機器霸王龍控制著。它氣勢洶洶地站在展覽區的入口處,入口處貼著一幅標語,上面寫著「當恐龍統治地球的時候。」再往前是其他的展覽:「什麼是恐龍?什麼是中生代世界?」展覽還沒有佈置好,地板上到處都是電線和電纜。金拿羅登上講臺和葛蘭、愛莉以及馬康姆交談著。他的聲音在會場裡發出輕微的回聲。
哈蒙德坐在後面,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
「我們即將去參觀那些裝置。」金拿羅說道。「我可以肯定,哈蒙德和他的助手將在光線最佳的時候展示所有這一切。在我們出發之前,我想重新思考一下我們為什麼在這裡,以及在我們離開之前我需要作出什麼決定。首先,你們此刻都意識到,在這麼個島上,透過遺傳工程培育出來的恐龍被允許在一個類似自然公園的環境中自由活動,進而吸引觀光客。目前這裡尚末開放觀光,不過一年後可望實現。」
「現在,我要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這個島安全嗎?觀光客安全嗎?在這裡飼養恐龍安全嗎?」
金拿羅調暗了室內的燈光,「現在有兩件證據需要我們處理。首先是由葛蘭博士鑑定的,一條從未在哥斯大黎加島上發現過的恐龍。這種恐龍僅由它的殘骸而被鑑定出來。發現的時間是今年七月,據說它在沙灘上咬了一位美國女孩。葛蘭博士告訴你們詳細的情況。我已經向儲存殘骸的那家紐約實驗室提出申請,請他們將它空運到這裡,以便我們可直接檢查。同時,還有第二件證據。
「哥斯大黎加有一個優秀的醫療系統,它記錄了各式各樣的病例資料。三月初,有幾份報告說蜥蜴咬死了搖籃中的嬰兒,而且,我要補充一下,還咬死了酣睡中的老人。這些蜥蜴咬人的事件從安馬洛亞到旁塔雷納斯的海岸村莊均有零星的報導。三月分之後,這類報導停止了。不過,我得到了聖荷西的民眾健康服務處的這張關於今年上半年西海岸城鎮嬰兒死亡率的統計表(請參照圖表一)。
「請你們注意這張圖表的兩個特徵,」金拿羅繼續說道。「首先,一、二月分嬰兒死亡率較低,然後三月分形成高峰,四月分又降低。但是從五月一自到七月,死亡率又很高,而七月正是那位美國女孩被咬傷的月分。民眾健康服務處發覺似乎有什麼因素正影響著嬰兒死亡率,但沿海村莊裡的工作人員對此卻沒有任何報告。這個圖表的第二個特徵是,死亡率往往在雙週時形成高峰,實在令人費解。這似乎暗示著某種交替變化現象正發生作用。」
燈光又亮了起來。「好了,」金拿羅說道,「這就是我要說明的證據。現在各位有……」
「我們可以替我們自己省去一大堆麻煩,」馬康姆說明。「我現在就為你作解釋。」
「你可以?」金拿羅問道。
「是的,」馬康姆說道。「首先,有的動物很可能已離開這個島了。」
「哼,胡說八道!」哈蒙德在後面咆哮著。
「第二,從民眾健康服務處得到的這張圖表幾乎可以肯定,這種現象與已離開這裡的任何動物無關。」
葛蘭問道:「你怎麼知道?」
「你得注意這圖表上交替出現的高峰與低峰,」馬康姆說道:「這是許多複雜系統的共同特徵。比如,水從水龍頭滴出。如果你只將水龍頭開啟一點兒,水會不斷地滴出,像這樣,答,答,答。但是如果你再擰開一點,流出的水會不穩定,那你就得到大小不一的水滴,滴答……滴答,就像那樣。你可以自己試試。不穩定造成交替||這是一個訊號。」在任何一個社群調查一種新疾病的傳染情形,你都會發現和這個相同的交替式圖表。
「那你為什麼說這種情況不是逃跑的恐龍所引起的呢?」葛蘭問道。
「因為這是個非線性訊號。」馬康姆說道。「你得有上百隻逃跑的恐龍才會產生這樣的結果。而我不認為已有上百隻恐龍逃跑。所以我斷定還有一些其他現象,就像一種新的流行感冒似地造成了你在圖表中看到的波動。」
金拿羅說道:「但你認為有些恐龍已經逃跑了。」
「是的,很有可能。」
「為什麼?」
「這都是由你們在這裡想達成的目標所引起。注意,這個「島」正在進行重建昔日自然環境的嘗試,創造一個絕種動物自由漫遊的封閉世界,對吧?」
「是的。」
「但是就我個人的看法而言,這樣的事是不可能完成的。這些數字顯示,根本不需要進行計畫。這就像我問你,每年上億的收入是否要納稅一樣。你根本不掏出計算機來算,你知道你必須納稅。同樣,我也絕對能確定,人類不可能用這種方式使自然再現,或企圖把它封閉起來。」
「為什麼不能呢?那裡畢竟有動物園……」
「動物園並沒有創造大自然,」馬康姆說道。「讓我們說得更清楚一點。動物園只是利用已經存在的自然界,稍稍地加以改造使它成為動物的棲息之處。但即使是那些極微小的改變也常常會失敗,因為動物時常會逃跑。同時動物園不會是這麼個公園的仿效模式。這個公園的企圖比動物園要野心勃勃得多了。它的企圖更像是想在地球上建立一個太空站。」
金拿羅搖搖頭。「我不懂。」
「嗯,這很簡單。除了空氣可以自由流動外,這個公園的其他所有東西都刻意被隔離起來。沒有任何東西進來,也沒有任何東西出去。這裡飼養的動物絕不可能與地球上更大範圍的生態環境接觸。他們絕對跑不出去的。」
「他們也從來沒逃跑過。」哈蒙德吼道。
「這樣的封閉是不可能的。」馬康姆平靜地說道:「絕對辦不到。」
「可以辦到,無論何時都可以的。」
「對不起,」馬康姆說道,「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你這個驕傲自大的下賤小人。」哈蒙德說著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各位先生,各位先生。」金拿羅說道。
「很抱歉,」馬康姆說道,「但我仍然保留我的觀點。事實上,我們稱之為『自然』的東西是一個比我們願意接受的要微妙得多的複雜體系。我們賦予大自然一個簡單的形象,然後再笨拙地將它加以修補。我不是環境保護論者,但你們必須明白你們所不明白的事情。這個觀點需要被強調多少次?這種證據我們需要看到多少次?我們建造了阿斯萬水壩(編者按:aswandam,埃及南部阿斯萬市附近一大水壩),並且聲稱它將振興整個國家。結果它卻毀了富饒的尼羅河三角洲,造成瘟疫蔓延,並且破壞了埃及的經濟。我們建造了……」
「抱歉,」金拿羅說道,「我想我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它可能帶來了要給葛蘭博士看的標本。」他起步向屋外走去,其餘的人也跟著他走出去。
在山腳下,金拿羅的喊叫聲蓋過了直升機的聲音。他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你做了些什麼?你邀請了誰?」
「放輕鬆點嘛。」哈蒙德說道。
金拿羅高聲叫道:「你那該死的腦袋瓜是不是有問題啊?」
「喂,注意這邊,」哈蒙德挺直身子說道。「我認為我們必須把事情弄清楚||」
「不,」金拿羅說道,「不,是你必須把事情弄清楚。這不是聯誼會,也不是週末旅行||」
「這是我的島,」哈蒙德說道,「我想請誰就可以請誰。」
「這是一次對你的島非常嚴肅的調查。因為你的投資者擔心這個島已經失去控制了。我們認為這是個非常危險的地方,而且……」
「你不是要關閉我的島吧,唐納?」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這樣做的。」
「這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哈蒙德說道,「不管那個混蛋數學家說什麼……」
「這不是……」
「我將證明它是安全的……」
「我希望你把他們立即送回直升機上。」金拿羅說道。
「不行,」哈蒙德指著天上的雲說道。「它已經離開了。」而升機旋翼的聲音確實消失了。
「該死!」金拿羅說道:「你難道不明白你在作不必要的冒險嗎?」
「啊,」哈蒙德說道,「我們以後再說吧。我不想讓孩子們失望煩心。」
葛蘭轉過身,看到艾德·雷吉斯帶著兩個小孩走下山坡。那個男孩大約是十一歲。小女孩比他小几歲,大約是七、八歲左右。她的頭髮塞在棒球帽裡,一個棒球手套掛在她肩上。這兩個孩子步履敏捷地沿著一條小道從直升機場走來,但在離金拿羅和哈蒙德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停了下來。
金拿羅低聲說道,「我的天啊。」
「現在,放輕鬆點。」哈蒙德說道。「他們的父母快要離婚了,我希望他們在這裡度過一個愉快的週末。」
小女孩猶豫不決地揮揮手。
「嗨,爺爺,」她喊道。「我們到了。」
遊覽
丁姆·墨菲立刻便看出事情有些不對勁。他的祖父和那位站在他對面的紅臉年輕人正在爭吵。其他的成年人則站在他們後面,看起來臉色也都挺尷尬的,一副不自在的樣子。亞莉西絲也感受到這種緊張的氣氛了,她畏縮不前,把棒球拋向空中。他不得不推推她:「走啊,莉絲。」
「你自己去嘛,丁姆。」
「不要當孬種。」他說道。
莉絲惡狠狠地看著他,但艾德·雷吉斯興高采烈地說道:「我來把你們介紹給各位,然後我們就可以去參觀了。」
「我要走了。」莉絲說道。
「我只是先介紹你們一下嘛。」艾德·雷吉斯說道。
「不,我要走了。」
但是艾德·雷吉斯已經開始作介紹了。首先是跟他們的祖父打招呼,祖父親了親他們倆。接著他把他們倆介紹給和祖父爭吵的那個人。這個身體強壯的人名字叫金拿羅。至於其他人的介紹,丁姆根本是一團迷霧。他只記得,有金髮碧眼的女人穿短褲。一個留落腮鬍的男人身穿工作褲和夏威夷襯衫,看起來像個在戶外生活的人。接著是一名從大學來的胖胖的年輕人,他是搞電腦的。最後是一位穿黑衣服的男人,身體瘦削,他沒有和他們倆握手,只是點點頭而已。丁姆試著對周圍的人們形成完整的印象。他們注視那名金髮碧眼女人的雙腿,突然間他想到了那個留落腮鬍的男人是誰了。
「你好像看呆了。」莉絲說道。
丁姆說道:「我認識他。」
「喔,當然嘍。你只是遇見過他而已。」
「不,」丁姆說道:「我有他的書。」
那個留落腮鬍的男人問道:「是什麼書,丁姆?」
「恐龍所失去的世界。」丁姆說道。
亞莉西絲暗自偷笑。「爸爸說,丁拇只想著恐龍。」她說道。
丁姆幾乎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他在思索他對亞倫·葛蘭有哪些瞭解。亞倫·葛蘭是幾名提倡恐龍是恆溫動物的理論的主要倡導者之一。他在蒙大拿州一個叫蛋丘的地方已進行大量的挖掘工作。這座山丘之所以出名是因為許多恐龍蛋都是在那裡被發現的。迄今為止,絕大部分被發現的恐龍蛋都是葛蘭教授的挖掘成果。他還是個優秀的插圖畫家,在自己的書中畫了不少插圖。
「只想著恐龍?」留著落腮鬍的男人說道。「嗯,事實上,我也是一樣。」
「爸爸說,恐龍真的很笨。」莉絲說。「他說丁姆應該到戶外去,參加更多的體育活動。」
丁姆覺得很困窘。「我想你該走了。」他說道。
「一會兒就走。」莉絲說道。
「我覺得你太匆忙了。」
「你不認為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嗎,丁米?」她說著便把她的雙手放在她的臀部,模仿她媽媽生氣的姿態。
「聽我說,」艾德·雷吉斯說。「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去遊客中心,那不就可以開始參觀了。」大家開始出發。丁姆聽到金拿羅對他祖父輕輕說道:「光憑這個,我可以把你宰了。」丁姆抬起頭來,看到葛蘭博士走到他身邊。
「你幾歲了,丁姆?」
「十一歲。」
「你對恐龍產生興趣有多久了?」葛蘭問道。
丁姆吞吞吐吐地說道:「沒多久,」他說道。他覺得和葛蘭博士交談令人感到緊張。「偶爾,我能說服全家人時,我們就去博物館,尤其是我父親。」
「你父親對恐龍不特別感興趣嗎?」
丁姆點點頭。他告訴葛蘭,他家上次去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情況。他父親一邊看骨骼一邊說道:「這骨骼很大。」
丁姆當時說道:「不,爸爸,這隻算是中等的。」
「噢,我可不知道。在我看來,它已經相當大了。」
「它甚至還沒有成年呢,爸爸。」
他父親眯著眼睛看骨骼。「這是什麼?屬於侏羅紀嗎?」
「天哪!不,是白堊紀。」
「白堊紀?白堊紀和侏羅紀之間有什麼差別?」
「只差一億年。」
「白堊紀比較早嗎?」
「不,爸爸,侏羅紀比較早。」
「嗯,」他爸爸說著,又走了回來,「對我而言,它實在大得可怕。」他向丁姆轉過身去,希望丁姆表示同意。丁姆知道他最好還是同意父親的看法,因此,他輕聲細詔地咕噥了幾句。他們繼續往前走去看另一個展覽。
丁姆在一副骨骼面前||這是屬於霸王龍屬的雷克斯龍,地球上有史以來最大的食肉動物||站了很長的時間,最後他父親問道:「你在看什麼?」
「我在數椎骨。」丁姆回答道。
「椎骨?」
「尾巴部位的。」
「我知道什麼是椎骨。」他父親有些火大地說道。他又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數它們幹麼?」
「我認為一定搞錯了。霸王龍的尾巴上應該只有三十七塊椎骨,而這條尾巴上的椎骨卻多得多。」
「你是打算告訴我,」他父親說道:「自然歷史博物館有一副骨骼搞錯了,我簡直難以相信。」
「它的確是錯了啊。」丁姆說道。
他父親踱步朝角落的一名服務人員走去。「你剛才做了什麼啦?」他母親問他。
「我什麼也沒做,」丁姆回答道。「我只說這隻恐龍有問題,就這樣而已。」
他父親帶著一臉滑稽可笑的表情走了回來。當然嘍,因為服務人員告訴他,霸王龍的尾巴有許多塊椎骨。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父親問道。
「我從書上看到的。」丁姆回答道。
「那太令人驚訝了,兒子。」他說道。他把手放在丁姆的肩上,捏了一下。「你就知道這樣的東西。你的腦袋裡真的全在想恐龍啊。」
他父親接著說,他想看電視的後半場球賽。莉絲說她也想看,因此,他們就離開了博物館。丁姆沒有看過其他的恐龍,那就是為什麼他們要先去那裡的原因。可是他們家的情況就是這樣。
丁姆又糾正了一下自己,他們家的事情常常就是這樣。如今,他父親將和他母親離婚,情況也許就不一樣了。他父親已經搬走;即使丁姆剛開始時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他希望這樣。他猜他母親有一個男朋友,但他不能確定。
不過當然嘍,他絕不會跟莉絲提這件事的。莉絲因為要與父親分離已經傷透心了。幾個星期來,她一直悶悶不樂||
「它是五○二七號嗎?」葛蘭問道。
「你說什麼?」丁姆說道。
「博物館裡的那隻霸王龍,是五○二七號嗎?」
「是的,」丁姆回答道,「你怎麼知道?」
葛蘭微微一笑。「許多年來,他們一直說要對它加以確定,但是現在他們也許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為什麼?」
「原因就在這裡發生的一切,」葛蘭說道。「就在你祖父的島上。」
丁姆搖搖頭。他不明白葛蘭在說什麼。「我媽媽說這裡只是一個休閒度假區,可以游泳,還能打網球。」
「不完全是,」葛蘭說道。「我們一邊走,我一邊解釋給你聽。」
我現在成了倒楣保姆啦,艾德·雷吉斯滿肚子委曲地想著。他在遊客中心一邊等待,一邊用腳輕輕地踢著地板。這就是耶老人交待他的任務;你要像鷹一樣看好我的孫子們,這個週末你得對他們負貴。
艾德·雷吉斯一點也不喜歡這件工作。他覺得這有失他的身分。他可不是那種看顧孩子的人。就那件事來說,他也不是個導遊,哪怕是為大人物服務。他是侏羅紀公園公關部門的負責人。從日前到一年後正式開放的這段時間裡,他還得做許多準備工作呢。光是和舊金山、倫敦的公關事務所,以及和紐約、東京的辦事處取得協調,就已經有忙不完的活動||尤其是因為現在還無法讓那些辦事處知道這個休閒度假區的魅力何在。這公司全在策畫一項很費勁的宣傳活動,但卻缺乏具體可宣傳的內容,因此,他們心裡都非常不高興。畢竟再有創造力的人也不能做無米之炊。他們需要有人鼓勵他們發揮最佳競技狀態。他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帶領科學家作參觀上。
但這就是公關職業中令人煩惱的地方||沒人把你當作專業人員。雷吉斯在這個島上進進出出已經有七個月了,他們仍然逼他幹雜活兒||就像一月分的那件事情。哈丁本應該處理那件事的,可是,結果事情卻落到艾德·雷吉斯頭上。他怎會懂得看顧某個生病的人呢?而現在,他又得當他媽的導遊和保姆了。他轉過身來數人頭,還是少一個人。
不一會兒,他看到塞特勒博士從他身後的洗手間裡出來。
「好,諸位,我們開始參觀第二樓。」
丁姆與其他人一起,隨著艾德·雷吉斯先生爬上通向二樓的黑色懸空樓梯。他們路過一塊招牌,上面寫著:
封閉區閒人勿進,事先獲批准者不在此列
丁姆看到這塊招牌時,背上感到一陣涼意。他們順著二樓的走廊走。走廊面向陽臺的那面牆全是玻璃,陽臺上的棕櫚樹籠罩在薄霧中。另一面牆上有幾扇模版門,好像是辦公室:公園管理員……遊客服務部……總經理……
他們走走,來到了一道玻璃隔板前,上面又有一塊招牌招牌的下面還寫著其他注意事項
注意畸胎物質孕婦不得入內
危險使用放射同位素易導致癌症
丁姆變得越來越興奮。畸胎物質!能導致怪胎的東西:這使他渾身毛骨悚然。但他聽了艾德·雷吉斯的話後又大為失望。「不要介意那些招牌,它們只是為了有合法的理由。我向你們保證,這裡的一切都絕對安全。」他帶著他們穿過房門。在門的另一側站著一名守衛。艾德·雷吉斯轉過身來面對這群人。
「也許你們已經注意到,我們這個島上的人員被減少到最低的限度。我們總共只需要二十個人就可以管理這塊地區。當然嘍,有客人時,我們人會多些。不過此時此刻,這裡只有二十個人。這是我們的控制室。整個公園就是由這裡控制的。」
他們在窗前停下來,朝一間黑不隆咚的房間看,這房間看起來就像一間小型的航空地面指揮中心。那裡垂直放著一張透明的玻璃制公園地圖。面對地圖的是一排發光的電腦控制台。一些螢幕上顯示資料,但絕大多數螢幕上的顯示是來自公園和各個地區的影片畫面。房間裡只有兩個人,他們站在那裡說話。
「左邊那個人是我們總工程師約翰·阿諾。」雷吉斯指那個瘦削的男人說道。「那個身穿敞開的短袖衫,繫著領帶,抽著煙站在他旁邊的是我們公園的管理員勞勃·馬爾杜,來自乃洛比的著名白人獵人。」馬爾杜身強力壯,身穿卡其布服裝,太陽眼鏡掛在他的襯衫口袋上晃來晃去。他掃視了一下那群人,微微點了下頭,便轉向電腦螢幕。「我相信,你們一定很想看看這房間,」艾德·雷吉斯說道。「但是,我們先來看看如何獲得恐龍的dna吧。」
門上寫著萃取室的字樣,而且就和實驗大樓裡的所有房門一樣,用安全卡才能把門開啟。艾德·雷吉斯把安全卡插進門縫裡。只見光一閃,門便開啟了。
丁姆在裡面看到一間小房間沐浴在綠光中,四位穿實驗服的技師正潛心用雙管立體顯微鏡進行觀察,或是注視高解析度電視螢幕上的畫面。這房間裡到處都是黃石頭。這些石頭有的放在玻璃櫥裡,有的放在紙箱子裡,還有的放在大型摺疊式的盤子裡。每一塊石頭上都貼有標籤,用黑墨水編上了號碼。
雷吉斯把亨利·吳介紹給大家,是一個三十多歲、身材瘦長的男子。「吳博士是我們的頭號遺傳學家。我請他跟大家說說我們在這裡幹什麼。」
亨利·吳微微一笑。「至少,我會試著跟大家說說,」他說道。「遺傳學比較複雜。你們也許想知道我們恐龍的dna是從哪裡來的?」
「我曾經想過這個問題。」葛蘭說。
「事實上,」吳博上說道,「有兩種可能的途徑。用洛伊抗體萃取技術,我們有時可以直接從恐龍的骨骼裡得到dna。」
「成效怎麼樣?」葛蘭詢問道。
「嗯,在變成化石的過程中,可溶解的蛋白質大部分都被瀝濾掉了。不過,如果把化石輾碎,並採用洛伊的程式,仍然可以重新取得百分之二十的蛋白質。洛伊博士自己就利用這個程式從絕種的澳洲有袋動物中獲得了蛋白質,還從古代人的遺體裡萃取了血球。他的技術實在太精湛了,因此只用五十毫微克的材料就能工作,那是一克的十億分之一而已。」
「那麼你在這裡也採用了他的技術嘍?」葛蘭問道。
「只是當作一種替代方法,」吳博士說道。「正如你所想像到的,百分之二十的產量滿足不了我們工作上的需求。為了進行無性生殖,我們需要恐龍的全部dna。我們在這裡得到了。」他拿出一塊黃石頭。「從琥珀中||史前樹液已變成化石的樹脂。」
葛蘭看了看愛莉,又看了看馬康姆。
「那真是個聰明的辦法。」馬康姆點點頭說道。
「我還是不明白。」葛蘭承認道。
「樹脂,」吳博士解釋道,「常常滴到昆蟲上,把他們裡住。於是,那些昆蟲在化石中被保護得很好。人們在琥珀中能找到各類昆蟲||包括那些吮吸大動物血的吸血昆蟲。」
「吸血,」葛蘭重複道。他吃驚地張大嘴巴。「你的意思是吮吸恐龍的血……」
「嗯,很可能是這樣。」
「然後,昆蟲被保護在琥珀裡……」葛蘭搖搖頭,「這要是行得通的話,我就不是人。」
「我向你保證,它確實行得通。」吳博士道。他向一具顯微鏡走去。一名技術人員在那裡把一塊內含一隻蒼蠅的琥珀碎片放在顯微鏡下適當的位置上。當那名技師人員把一根長針穿過琥珀,插入史前蒼蠅的胸部時,大家都一起看著監視器的螢幕。
「如果這隻昆蟲上有異體血球的話,我們就能把它全部萃取出來,得到原始的dna,那個已絕種的動物的dna。當然,我們只有把它萃取出來,進行復制和試驗之後,才能確切知道那是什麼。這就是我們五年來一直在從事的工作。這是一個冗長而緩慢的過程||但我們受益匪淺。
「事實上,用這個方法來萃取恐龍的dna要比萃取出哺乳動物的dna稍微容易些,因為哺乳動物的紅血球沒有細胞核,因此他們的紅血球中也沒有dna。如果你想以無性生殖來繁衍哺乳動物,你必須找到一個白血球,白血球比紅血球少得多,但恐龍身上有帶核的紅血球,就像現代鳥類一樣。我們掌握的許多跡象中有一項就是||恐龍根本不是真正的冷血動物。他們是外皮堅韌的大鳥。」
丁姆看到葛蘭博士仍然是滿臉懷疑的神色。他還看到丹尼斯·乃德瑞那個肥胖、邋遢的傢伙一點也不感興趣的表情,好像他什麼都已明山似地。乃德瑞急切地要去看隔壁的房間。
「我以為乃德端先生已經發現我們工作的下一個步驟了,」吳博土說道。「那就是我們如何鑑定已萃取出來的dna。為此,我們得使用大功率的電腦。」
他們穿過滑門,走進一間溫度很低的房間。那房間裡發出令人震耳欲聾的聲音。兩個六英尺高的圓塔豎立在房間中央。沿牆擺著幾排齊腰高的不鏽鋼盒。「這是我們高技術自動洗衣間,」吳博士說道。「沿牆的這些盒子全部是自動化的基因程式裝置,它們在克雷xmp超級電腦的操縱下高速運轉。屋子中間的那兩個塔形裝置就是克雷xmp電腦。事實上,你們現在正置身於一個功率驚人的遺傳工廠中。」
屋子裡有好幾部監視器正在高速運轉,你簡直無法看清它們顯示的是什麼。吳博士按了一下鍵鈕,放慢了一個影像(請參照圖表二)。
「你們剛才看到的是恐龍dna小碎片的實際構造,」吳說道:「注意,這個化學結構序列是由四種基本的化合物組成||腺嘌吟、胸腺嘧啶、鳥糞嘌吟和胞嘧啶。這麼多量的dna所包含的指令資訊或許能製造出一個蛋白質||也就是說,一個荷爾蒙或一個??。完整的dna分子包含三十億個這樣的基質。如果我們每秒鐘像這樣看一次螢幕,每天看八小時,仍需要兩年多的時間才能看完dna的完整結構。dna分子就有那麼大。」
他指著影像說道:「這是個典型的例子。你看到的那個dna有一個錯誤在下面一二○一行上。我們獲得的許多dna都是支離破碎,或是不完整的。所以,我們首先要修復它,或更確切地說,得用電腦修復它。電腦將使用一種我們稱為限制??的東西來切割dna,並將選擇一系列能用來做這項工作的??(請參照圖表三)。
「這是同一部分的dna,限制??的位置已經確定。正如你們在一二○一行上所看到的,兩個??可在損傷點的任何一側切開dna。我們通常是讓電腦來作選擇。但我們還必須知道我們插入哪一種含氮鹽基對來修復損傷處。為了做到這點,我們得把各種dna切片進行排列,就像這樣(請參照圖表四)。
「現在我們正在尋找一個dna的片段。這個碎片疊蓋了損傷區域,能告訴我們什麼被遺失了。你們可以看到,我們不僅能找到這個片段,而且可以進行更精確的修復工作。你們看到的『黑條』表示限制性片段||這是恐龍dna的一小部分,這些片段由??切開並加以分析。電腦正在透過尋找密碼重疊部分來重新組合、編排這些片段。這有點像把難題作整合。電腦可以很快地完成這項工作(請參照圖表五)。
「這就是由電腦修復的dna。你們所看到的這項操作在一個常規實驗室裡可能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然而我們只需幾秒鐘就可以完成。」
「你們處理所有的dna嗎?」葛蘭問道。
「噢,不,」吳回答說。「那不可能。我們已經比六○年代前進了一大段里程。當時要譯出螢幕上出現的一批程式碼,整個實驗室得做上整整四年。而現在電腦只要二個小時便可完成。但是,即使如此,dna分子還是太大了。我們只看到那些因動物種類而異或與現存生物dna片段不同的那部分的dna。物種之間相異的核甘酸只佔總數的百分之幾。我們要分析的就是這些相異部分,而這仍然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丹尼斯·乃德瑞打了個呵欠。很久以前他就斷定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是在做這類事情。兩年前,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就僱用乃德瑞設計公園的控制系統。開始設計的一個引數需要二乘十的九次方個單位的資料庫記錄。乃德瑞以為弄錯了,便打電話給帕洛·阿爾託要求證實。他說引數沒錯,是三十億個記錄。
乃德瑞設計過許多大型系統。他因曾為多家跨國公司設計了全球電話通訊系統而名聞遐邇。那些系統常常有上百萬個記錄,他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了,但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需要量竟還要大得多……
乃德瑞對此大為不解,便去找住在錫姆包裡克斯的巴尼·費洛斯,那地方離坎布里奇的麻省理工學院很近。「是什麼樣的資料需要有三十億個記錄,巴尼?」
「那是弄錯了,」巴尼笑道。「他們在尾數後面多添了一、兩個零。」
「沒有搞錯。我已經檢驗過了。它們的確需要那麼多。」
「這簡直是瘋了,」巴尼說道。「這根本行不通的。即使你有最快的處理器和快得使人眼花撩亂的演算法,搜尋一次也需要數天時間,或許要幾周時間呢。」
「是啊。」乃德瑞說道。「我知道。幸運的是,他們沒叫我設計整個系統,只要我將整個系統儲存起來。但盡避如此……這些儲存資料能做什麼用呢?」
巴尼皺起眉頭,「你的工作要求保密嗎?」
「是的。」乃德瑞說道。他的大部分工作都簽署過條約不洩密的協議。
「能告訴我點什麼嗎?」
「這是個生物工程公司。」
「生物工程,」巴尼說道。「嗯,那顯然……」
「什麼?」
「dna分子。」
「喔,得了吧,」乃德瑞說道:「沒有人能夠分析dna分子。」他知道生物學家正談論關於人類基因組的研究計畫,來分析完整的人類dna結構。但這可能需要全世界的實驗室竭誠合作,幹上十年才行。這是個宏大的計畫,就像製造原子彈的曼哈頓計畫一樣。「這是傢俬人公司嘛。」乃德瑞說道。
「需要三十億個記錄,」巴尼說道,「我不知道除了研究dna之外還有可能是什麼。或許他們對設計這個系統抱持樂觀態度。」
「的確是非常樂觀。」乃德瑞說道。
「也許他們只不過是分析dna片段,但他們得有超強的隨機存取記憶體才行。」
這樣比較講得通。某些儲存資料搜尋技術要消耗大量的記憶體。
「你可知道是誰在設計系統?」
「不知道,」乃德瑞回答說。「這家公司對這一切守口如瓶。」
「嗯,我猜測他們所做的很可能與dna有關,」巴尼道。「是什麼樣的系統?」
「多實驗數學程式規畫系統。」
「多實驗數學程式規畫系統?你的意思是不止一部克雷電腦?哇!」巴尼緊皺著眉頭,反覆思索著。「還能告訴我一些別的嗎?」
「很抱歉,」乃德瑞說道,「我不能。」他又回去設計他的控制系統。整個設計花了他和他的設計小組一年多的時間。由於公司不願告訴他子系統的用途,使得整個工作倍加困難。公司給他的指示異常簡潔:「設計一個儲存記錄的模組」(編者按:module,電腦程式單位)或者「設計一個用於螢回應人:續上回應時間://9821:20幕顯示的模組」。他們給他設計引數,但並沒有提供任何關於使用的細節。他只能盲目地工作。現在系統已經完成並在運轉了,但這系統卻有許多缺失;他對這個絲毫不感到驚訝。他們還能期望些什麼呢?他們現在驚慌失措地把他找來,對「他的」設計中的缺失感到憂心忡忡。真令人討厭,乃德瑞思忖道。
葛蘭提問題時,乃德瑞不禁又想到那群人。「一旦電腦分析出dna,你們又怎麼知道它所編的密碼是指哪種動物呢?」
「我們有兩種方法,」吳回答道。「第一種是染色體圖譜。dna的演變非常快,這一點與生物體中的其他結構十分相似||如手、腳或其他任何肉體所組成的部分。所以,我們可以輸一份未知的dna,用電腦粗略地測算出它在進化過程中的位置。這項工作浪費時間,不過仍可以做到。」
「另一種方法呢?」
吳聳聳肩。「那就是培養它,然後看看它究竟是什麼,」他說道。「這是我們經常採取的方法。我會讓你們看看這種方法的全部過程。」
隨著參觀的繼續,丁姆越來越不耐煩。他喜歡技術性的東西,但即使是這樣,他也漸漸失去了興趣。他們來到下一個房門前,門上寫著受精室。吳博士用他的安全卡開啟房門,他們走進去。
丁姆見到這房間裡的技術人員也正在顯微鏡邊忙碌著。房間的後半部則完全籠罩在藍色的紫外線下。
吳博士解釋他們所從事的dna培養工作,要求在非常準確的時刻迅速中斷細胞的有絲分裂,所以他們備有世界上毒性最強的毒劑。「蜥毒、秋山仙礆、貝塔生物礆,」他指著一排在紫外線照射下的注射器說道。「它們能在一、兩秒鐘內殺死任何生物。」
丁姆很希望能多瞭解這些毒素,但吳博上又開始枯燥無味地談論起關於使用受精鱷魚卵細胞和替換dna之類的事情。接著葛蘭提了幾個複雜的問題。房間的一側擺著許多標有n2液標籤的大鋼瓶。房間裡還放著巨大的立式冷藏櫃,架子上擺滿了冷凍的胚胎。每個胚胎都用小銀箔包著。
莉絲覺得厭煩極了。乃德瑞則在打呵欠。就連塞特勒博士也失去了興趣。丁姆看膩了這些難以瞭解的實驗室,他想去看恐龍。
下一個房間的門上標著孵化室。「這裡有點暖和、潮溼,」吳博士說道。「我們將室內溫度保持在華氏九十九度,相對溼度是百分之百。同時,我們還保持高達百分之二十三的氧氣濃度。」
「這很接近侏羅紀的氣候條件。」葛蘭說道。
「是的,至少我們認為是這樣。如果有人覺得頭暈的話,請告訴我。」
吳博上把安全卡插入門縫中,外面的那道門「嘶」地一聲開啟了。「有一點要提醒大家:不要碰這房間裡的任何東西。有些恐龍蛋能滲透皮膚的油脂。當心頭部上方,感應器一直都在移動。」
吳又開啟通向動物繁殖間的內層門。他們走了進去。丁姆看到的是一個完全沐浴在紅外線中的大房間。恐龍蛋就放在長桌子上。它們的輪廓在籠罩桌面且嘶嘶作響的霧氣中若隱若現,而且正輕輕地晃動著。
「爬蟲類的蛋中含有大量的卵黃,不過卻沒有水分。胚胎必須從周圍環境中吸取水分,所以才會有這些霧氣。」
吳博士解釋說每張桌上放著一百五十個蛋,是新的一批dna產物。在桌上的每一批蛋都標有數字以示區別。如steg|四五八/二或tric|三九○/四等等。工作人員在齊腰深的霧氣中,每小時翻動蛋一次,並用溫度感應器測量溫度。頭頂上的電視攝影機和活動感應器正在監視著整個房間。一個懸掛的感應器從一個蛋轉向另一個蛋,用一根柔韌的棒子輕輕地觸碰它們,發出嘟嘟聲,然後又不停地進行下去。
「在這個孵化室裡,我們已經孵化出十二批以上的動物。存活的動物共計有二百三十八隻。他們的存活率大約是千分之四左右。我們當然想設法提高存活率,但即使透過電腦分析,我們仍必須同時對付五百個突變種:一百二十個是由於環境所造成的,另外二百個是由於內在的原因,其餘的則是由於材料本身的原因。我們的蛋殼是塑膠的,透過技術將胚胎放入其中,並在這裡孵化。」
「生長需要多長時間?」
「恐龍成熟得很快,二至四年即可發育成熟。所以公園裡已經有許多成年的恐龍了。」
「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
「這些程式碼,」吳說道,「標明瞭不同批的dna萃取物。前四個字母說明正在生長的動物種類,那裡的tric是指三角龍,steg是指劍龍。」
「那這個桌上的呢?」葛蘭問道。
代號是xxxx|○○○一/一,下面潦草地寫著「假設coelu」。
「這是一批新的dna,」吳說道:「我們不知道它到底會長成什麼。第一次的萃取物,我們無法從中斷定那是什麼動物,你可以看到上面寫著『假設coelu』,那很可能就是虛骨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一種小型的食草恐龍。我很難記住這些動物的名字。到目前為止,現有已知的恐龍大約三百種。」
「是三百四十七種。」丁姆說道。
葛蘭笑了笑,接著說道:「現在有什麼正在孵化嗎?」
「目前沒有。孵化時間因各動物而異,但一般說來,需要二個月左右。我們正設法加快孵化速度以便減輕我們孵化人員的負擔。你們可以想像得到一百五十隻動物在幾天內同時出生會是怎樣一種情景。當然嘍,其中的大多數都不能存活。事實上,這些標著x的蛋隨時都可能孵化。還有什麼問題嗎?沒有?我們去育幼室吧,新出生的動物都在那裡。」
這是間環形的房間,空內一片白色。房間裡擺著幾個早產嬰兒保溫箱,就和醫院育嬰室的一樣。不過眼前箱子內卻是空無一物,地上撒滿了碎布和玩具。一個身穿白色外衣的年輕女人背對著他們坐在地板上。
「你今天有什麼收穫嗎,凱西?」吳博士問道。
「收穫不多,」她回答道。「只有一隻幼龍。」
「讓我們看看。」
那女人站起來讓到一旁,丁姆聽到乃德瑞說道:「它看起來真像是蜥蜴。」
地板上的那隻動物約有一英尺半長,大小與小猴子差不多。深黃色的皮膚上帶有棕色條紋,就像老虎一樣。它的頭部像蜥蜴一樣,有長長的口鼻部。它靠強壯的後腿站立著,用一條粗粗的尾巴來平衡身體。它那個細小的前肢在空中揮舞著。它把頭歪向一邊,注視著這群目不轉睛看著它的參觀者。
「是迅猛龍。」亞倫·葛蘭輕聲說道。
「蒙古地區來的迅猛龍,」吳點頭說道。「是食肉動物,剛出生六個星期。」
「我不久前才挖掘出一隻食肉恐龍,」葛蘭邊說邊彎下腰來仔細觀察。這隻小蜥蜴一下子跳起來,越過葛蘭的頭,跳到丁姆的手臂上。
「嗨!」
「它們能跳躍,」吳說道。「幼龍能跳躍。事實上,成年龍也可以。」
丁姆抓住那隻迅猛龍,將它遞給吳博士。這隻小東西並不重,大約有一、二磅左右。皮膚溫暖,十分乾燥。小腦袋離丁姆的臉只有幾英寸的距離。烏黑、細小而明亮的眼睛直盯著丁姆看。小小分叉狀的舌頭正一伸一縮。
「它會傷害我嗎?」
「不,它很友好。」
「你確定嗎?」金拿羅關切地問道。
「噢,非常確定,」吳說道。「它至少要再長大一些才會有危險性。不管怎麼說,幼龍還沒有牙齒,甚至連卵齒也沒有。」
「卵齒?」乃德瑞說道。
「大多數恐龍都生有卵齒,就像犀牛角一樣,是長在鼻尖上的小角。這小角可以幫助它們從蛋殼內破殼而出。但食肉恐龍沒有,他們是用尖尖的口鼻部在蛋殼上弄破一個小孔,然後孵化人員再幫助它們出來。」
「你們得幫助他們出來,」葛蘭搖著頭說道。「那如果在野外怎樣辦?」
「在野外?」
「當他們在野外繁殖,」葛蘭說道。「而且自己築窩的時候。」
「喔,它們不可能那樣做的,」吳說道。「我們飼養的動物都不能繁殖。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建這個育幼室的原囚。這是更新『侏羅紀公園』中動物的惟一途徑。」
「為什麼這些動物不能繁殖呢?」
「唔,你們可以想像得到,讓他們不能繁殖這一點非常重要。」吳說道。「每當我們遇到這樣的關鍵問題時,我們會設計多餘的系統。也就是說,我們通常會準備至少兩個控制程式。我們有兩個毫不相關的理由可說明他們為什麼不能繁殖。首先,他們不能孵化出來,因為這些蛋我們都用x光照射過了。」
「第二個原因呢?」
「『侏羅紀公園』中的所有動物都是雌性的。」吳高興地說道。
馬康姆說道:「我認為必須進一步澄清這個問題,因為據我所知,用x光照射往往靠不住。照射劑量可能不對,或是照射部位有偏差||」
「沒錯,」吳說道。「但我們有充分的自信,我們已經破壞了它們的性腺組織。」
「迄今為止,所有的動物都是雌性的,」馬康姆說道,「這曾經檢查核實過嗎?是否有人到野外去提起恐龍的裙子看一看?我的意思是,到底怎樣才能確定恐龍的性別呢?」
「他們的性器官隨種類不同而異。有些種類容易辨別,有些種類則較困難。不過要回答你的問題||也就是我們認為所有的動物都是雌性的理由||那就是,事實上是我們使它們變成這樣的:我們控制了染色體,控制蛋內的繁殖環境。從生物工程的觀點來說,雌性較容易養育。你們很可能知道,所有脊椎動物的胚胎生來都是雌性的。我們的生命都是從雌性開始的。一定要有外加的因素,加在發育的某個時間裡分泌激素,才能使生長中的胚胎轉變為雄性。但如果任其自由發育,胚胎自然會成為雌性。所以,我們所飼養的動物都是雌性的。我們有時傾向於用雄性稱呼替某些恐龍命名,如霸王龍屬的雷克斯龍,我們便稱它為「他」。事實上,他們都是雌性的,而且請相信我,他們的確無法繁殖。」
那隻小迅猛龍用鼻子碰碰丁姆,然後用頭在丁姆的脖子上摩擦。丁姆不禁咯咯地笑了起來。
「它要你餵它食物。」吳說道。
「它吃什麼?」
「老鼠,不過它剛剛才吃過。所以我們現在就不再餵它了。」
小恐龍的身子向後仰,盯著丁姆。它的前肢在空中亂揮。丁姆看見它每隻前肢只有三趾,上面長著小小的爪子。接著,這隻恐龍又把頭埋到他的脖子裡。
葛蘭走過去仔細地打量著這隻小動物。他摸了摸那隻三趾的前肢。他問丁姆:「你不介意吧?」丁姆把這隻食肉恐龍放到他的手上。
葛蘭經經地指了指小動物的背,專注地觀察它,小恐龍不斷地來回扭動著。接著他把它高高地舉起,看看它的側面。這隻小動物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它不喜歡那樣,」雷吉斯說道。「不喜歡遠離人體。」
這隻恐龍仍然在尖叫著,但是葛蘭不理睬它,他捏捏它的尾巴,能摸到骨頭。雷吉斯說:「葛蘭博士,對不起,請你小心些。」
「我不會傷害它的。」
「葛蘭博士,這些動物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在他們那個時代沒有人類會去撥弄他們,把他們弄疼。」
「我沒有撥弄它,把它||」
「葛蘭博士,詩把它放下。」艾德·雷吉斯說道。
「但是……」
「現在放下。」雷吉斯開始生氣了。
葛蘭把動物還給丁姆,這隻動物馬上停止了尖叫。丁姆感到它小小的心臟在他的胸前激烈地跳動著。
「對不起,葛蘭博士,」雷吉斯說道。「這些動物年幼體弱,我們已經失去好幾只了。有的患上出生後的綜合病,而我們卻把它當作腎上腺炎治療。有時,他們生下來不到五分鐘便死去了。」
丁姆撫弄著這隻小恐龍。「好,小寶貝,」他說道。「現在一切都正常。它小小的心臟仍然怦怦直跳。」
「我們覺得應當以最仁慈的態度來對待這裡的動物。這點十分重要。」雷吉斯說道。「我答應隨後會有機會讓你對他們進行檢查。」
但是葛蘭沒法離開。他又向丁姆懷裡的那隻小動物走去,目不轉睛地看著它。
這隻小迅猛龍突然狂怒地張開它的嘴巴,向葛蘭發出嘶嘶的叫聲。
「太吸引人了。」葛蘭說道。
「我能在這裡和它玩玩嗎?」丁姆問道。
「現在不行,」艾德·雷吉斯一邊說道,一邊看了看錶;「三點鐘了,這是參觀公園的最佳時刻。你們能看到所有的恐龍都聚集在棲息地,這些棲息地是我們替他們設計的。」
丁姆放下迅猛龍,小動物馬上匆促地穿過房間,抓過一塊碎布,塞進自己的嘴裡,然後用那小小的爪子使勁地拉著碎布的另一頭。控制
在走回控制室的路上,馬康姆問道:「我還有一個問題,吳博士。到目前為止,你們共培育了多少不同的物種?」
「我記不清確切的數目,」吳回答道:「我認為,眼前共有十五種。十五個物種。你知道嗎,艾德?」
「沒錯,是十五種。」艾德·雷古斯點頭說道。
「你不知道確切的數目?」馬康姆說道,一邊故意做出十分驚訝的樣子。
吳笑了。「在培育了十二種之後,我便不再去計算到底有多少種啦。」他說道。「而且你得明白,有時候我們認為我們正確地培育了一個物種||從dna的觀點來看是這樣,因為這是我們的基礎堡作||這種動物長到六個月大後麻煩就出現了。於是我們意識到其中一定出了差錯。一種釋放刺激基因沒有起作用,一種荷爾蒙沒有釋放出來,或是一些在培育程式中的其他問題。因此我們又得回到那種動物的設計圖板前來,情況就是這樣。」他微笑著。「有一陣子,我以為我已有了二十來種動物,可是現在卻只剩十五種啦。」
「這十五種裡有一種是||」馬康姆向葛蘭轉過身去。「叫什麼名字來著?」
「始秀顎龍。」葛蘭說道。
「你們製造了幾隻始秀顎龍,或是叫其他什麼名字嗎?」馬康姆問道。
「哦,是的,」吳立即回答說。「始秀顎龍是一種十分與眾不同的動物,而且我們培育了相當多的數量。」
「為什麼要培育那麼多?」
「唔,我們希望株羅紀公園儘可能有一種真實的環境||越逼真越好||而始秀顎龍是生存在侏羅紀裡的道地食腐動物,很像黑背豺。所以我們希望到處都有始秀顎龍來做清除工作。」
「你是說,來處理動物的屍體?」
「是的,如果確實有屍體的話。不過我們這裡總共只有二百三十多隻動物,因此即使有動物屍體也不算多,」吳博士說道。「那不是我們的主要目的。事實上,我們希望始秀顎龍能徹底地處理另一種廢物。」
「什麼廢物?」
「哦,」吳回答道,「在這座島上我們有一些巨大的食草恐龍。我們已經特別注意不要繁殖體積最大的蜥腳類動物,但是盡避如此,我們還是培育出幾隻重達三十噸的動物在這個島上走來走去,還有不少動物的體重也在五至十噸左右。這給我們造成兩個問題。首先是餵養的問題。事實上,每隔一週我們就得運送一次食物到島上。這樣小的一個島嶼連要維持這些動物一天的糧食都做不到。
「然而另一個問題卻是垃圾。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大象的糞便,」吳繼續說道。「他們的數量可真不少。每一堆的體積差不多相當於一個足球的大小。你們可以想像一下,光是一堆霸王龍的糞便就有十個足球那麼大。現在你可以想像得到我們這裡養殖著一大群這樣的動物,他們的糞便會有多少了吧。而且這些龐然大物的消化系統不夠好,因此他們的排洩物特別多。從恐龍消失後的六千萬年中,分解它的排洩物的細菌顯然也消失了。至少,食草恐龍的排洩物不會迅速被分解了。」
「那倒是個問題。」馬康姆說道。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情況確實是如此。」吳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花費大量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你也許知道,在非洲有一種特別的昆蟲叫糞金龜子,專門吃大象的排洩物。其他許多大型動物也和某些動物有聯絡,這些動物漸漸變得能吃他們的糞便。嗯,我們發現那些始秀顎龍能吃大型食草恐龍的糞便,並且能將他們重新消化。而始秀顎龍的糞便很快就能被現存的細菌分解。所以只要有足夠的始秀顎龍,我們的問題就解決啦。」
「你們培育多少隻始秀顎龍?」
「具體的數字我不記得了,但是我們的目標是五十隻。我們已經達到這個目標,或者說,十分接近這個目標了。我們共分三批,每批花六個月時間,直至達到預定數量為止。」
「五十隻,」馬康姆說道,「如果要掌握他們的動向,這是個夠大的數字。」
「建造控制室就是為了掌握他們的動向。他們曾向你們展示控制室如何運作。」
「這我相信,」馬康姆說道。「可是,倘若有一隻始秀顎龍從島上逃走,離開這裡……」
「他們不可能離開的。」
「這我明白,不過我們可以假設一下,有一隻逃走了……」
「你是說,譬如在海灘上發現的那種動物?」吳反問道,一邊揚起雙眉。「那隻咬傷美國小女孩的動物?」
「是的,就用這件事作例子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來解釋那隻動物的出現,」吳回答道。「不過我清楚,那不可能是我們的動物。有兩個理由。首先,我們有控制程式:電腦每過幾分鐘就會清點一下我們的動物。如果有一隻失蹤,我們立即就會知道。」
「第二個理由呢?」
「大陸離這裡有一百多海里,坐船去那裡幾乎要一天時間。而我們的動物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二十四小時內就會死去。」吳說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確信情況就是這樣,絲毫不會有差錯,」吳說道,終於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你應該知道,我們不是傻瓜。我們知道這些是史前動物。他們是已消失了的生態組成部分||這是一個複雜的生物網,早在幾十萬年前已經滅絕。也許此刻在他們之中已經沒有食肉動物,沒有天敵可抑制它們的生長。因此我們不希望這些動物在荒野中生存,並使他們對離胺酸產生依賴。我加入一種基因,它在蛋白質新陳代謝時會產生一種獨特而有缺陷的??。其後果是這些動物自身無法產生離胺酸,必須從外界攝取。如果他們不能從外界得到充足的離胺酸的食物||我們平常給他們服離胺酸片||它們在十二小時之內就會陷入昏迷,然後死亡。這些動物經遺傳工程的處理,無法在現實世界中生存。它們只能生活在侏羅紀公園內。他們根本沒有自由,純粹是我們的囚犯。」
「這就是控制室,」艾德·雷吉斯說道。「既然你們已經知道這些動物是如何培育出來的,你們就會想看看公園控制室本身,我們先來看||」
他打住了話頭,透過厚厚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屋子裡暗了下來。監視器都停止了運作,只有其中三部還顯示著連續不斷出現的數字和一艘大型船隻的影像。
「怎麼回事?」艾德·雷吉斯喊道。「哦,見鬼,他們靠碼頭了。」
「靠碼頭?」
「每隔一週,大陸上的供應船會來這裡一次。這個島上缺乏的東西之一就是良好的港口,或者甚至可以說是較像樣的碼頭。每當海上波濤洶湧時,讓船進港就得費點工夫,可能要好幾分鐘。」他敲打著窗戶,但是屋裡的人根本不理會他。「我想我們得等一會兒。」
愛莉轉過身來問吳博上。「你剛才提到,有時候你們培育出一隻動物,起先似乎很理想,但是當它長大時,卻顯示有不少缺陷……」
「是的,」吳說道。「我想我們對此毫無辦法。我們能複製dna,但是在培育過程中有許多因素要控制,而我們卻不知道一切是否真的正常,除非我們能親眼目睹一隻動物正健康地成長。」
葛蘭問道:「你怎麼能知道這隻動物是不是健康地成長?誰也沒有見過這些動物呀。」
吳博士笑了。「我也經常這樣想。我覺得這其中有點自相矛盾。所以,我希望像你這樣的古生物學家能將我們的動物和化石記錄進行比較,以驗證其成長順序。」
愛莉問道:「可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種動物,就是迅猛龍||你說是蒙古恐龍?」
「根據琥珀的所在地,」吳說道。「它來自中國。」
「有意思,」葛蘭說道。「我正在挖掘一隻像這樣的恐龍。這裡有沒有完全成年的食肉恐龍?」
「有,」艾德·雷吉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有八條成年雌龍。這些雌龍是真正的獵手。你們知道,他們是一群獵手。」
「我們在參觀途中會見到他們嗎?」
「不會。」吳回答道,他的臉色突然顯得很不自在。談話很尷尬地停頓下來。吳望著雷吉斯。
「現在暫時還看不到,」雷吉斯興高采烈地說道。「那些迅猛龍還沒有遷到公園裡去。我們把它們關在圍場裡。」
「我們能去那裡參觀嗎?」葛蘭問道。
「哦,當然可以。」他瞄了一下表,「事實上,我們不如趁現在……你們也許想四處走走,去看看他們吧?」
「我當然想去。」葛蘭說道。
「一點也沒錯。」愛莉應道。
「我也要去。」丁姆急切地說道。
「繞過這幢房子的後面,你就能看見那個柵欄了,不過別靠近欄杆。你世想去嗎?」他轉向那名小女孩。
「不,」莉絲回答道。她用探尋的目光望著雷吉斯。「你想玩小頑皮遊戲嗎?扔它幾個?」
「唔,好啊,」雷吉斯說道。「我們幹麼不下樓去玩一會呢?反正我們在等控制室開門嘛。」
葛蘭和愛莉、馬康姆一起繞到大樓的後面,那小男孩也跟著他們一起。葛蘭喜歡孩子||他不可能不喜歡任何公開表露出對恐龍充滿熱情的人。葛蘭常常注視參觀博物館的孩子們,他們張大了嘴巴,呆呆地望著那些矗立在他們眼前的巨大骨架。他心裡直覺得納悶,這些使他們如痴如醉的東西到底代表了什麼。最後他得出結論,孩子們之所以喜愛恐龍是因為這些龐然大物展現了不可控制且令人望而生畏的權威感、它們是父母親的象徵。像父親一樣,既使孩子們著迷,又使他們害怕。而孩子們愛恐龍,就像愛他們的父母親一樣。
葛蘭同時覺得,為什麼連小孩子們也知道恐龍的名字。每當他聽到三歲的幼童稚氣地叫著「劍龍!」時,他總是感到驚詫不已。能叫出這些複雜的名字是一種對這些龐然大物顯示力量的方式,表示有能力可以駕馭它們。
「你知道迅猛龍嗎?」葛蘭問丁姆。他們倆正在聊天。
「它們是一種小型的食肉獸,成群出來捕獵食物,就像恐象。」
「沒錯,」葛蘭說道。「雖然現在人們把恐象看成迅猛龍的一種,但它們成群捕食完全是偶然的。人們之所以稱它們為恐象是因為外形的原故,它們體態強壯,行動迅速,但是就動物而言,體積太小了些||每隻只有一百五十磅至三百磅。因此我們假設,它們倘若要捕殺較大的獵物,就會成群結隊地出動。在一些已發現的化石中,一具大型被捕食的動物的骨骼和幾隻恐龍的骨骼連在一起,這表明它們是結群捕食的。當然嘍,這種食肉獸的腦子很大,比大多數恐龍要聰明些。」
「有多聰明?」馬康姆問道。
「那要看你是針對誰說,」葛蘭說道。「由於古生物學家再度認為恐龍或許是一種恆溫動物,於是許多人開始覺得有些恐龍可能也是相當聰明的。不過,誰也沒有十分把握。」
他們離開了參觀區,很快便聽到發電機隆隆作響的聲音,而且聞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他們經過棕櫚樹叢,看到一幢鐵皮頂的低矮的水泥建築。那噪音似乎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他們朝屋子裡望著。
「這一定是發電機。」愛莉說道。
「還不小呢。」葛蘭一邊探頭望著屋內,一邊說道。
那幢發電房事實上還往地下延伸兩層:一個大型發電機組和許多插入地下的管道,有幾個醒目的燈泡用來照明。「度假區還不至於需要那麼多電,」馬康姆說道。「這裡產生的電力足夠供一座小城市了。」
「也許足供給電腦的?」
「有可能。」
葛蘭聽見咩咩的叫聲,便往北走了幾步。他來到一個關著羊群的動物圍場邊。他很快地數了一下,估計裡面約有五、六十隻羊。
「這些羊用來幹什麼的?」愛莉問道。
「我不知道。」
「或許是用來喂恐龍的。」馬康姆說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去,沿著一條航髒的小路穿過茂密的竹林。在遠處,他們來到雙層的用鏈條鎖起的柵欄前,那柵欄高達十二英尺,頂部安著螺旋形的有刺鐵絲網,沿著外層柵欄還布有電子蜂音器。
葛蘭看到柵欄外長著繁茂的厥類,足足有五英尺高。他聽到有鼻子發出的呼呼聲,像是在嗅探什麼東西似地。接著是一陣嘎吱嘎吱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我什麼也沒看到。」丁姆最後輕輕地說道。
「噓!」
葛蘭等待著。幾秒鐘過去了。蒼蠅在空中.嗡嗡飛著。他還是什麼也沒看到。
愛莉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後用手指著。
葛蘭看到在厥類植物的中間露出一個動物的頭部。它在那裡紋絲不動,部分被厥類植物的葉子擋住,兩隻烏黑的大眼睛冷冷地望著他們。
頭部有二英尺長,一長排的牙齒從口部一直長到有耳朵作用的聽道孔。它的頭部使葛蘭聯想到巨蜥,或者是鱷魚。它的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渾身連動也不動一下。它的皮膚十分堅韌,帶著卵石的肌理,基本上和幼迅猛龍的膚色一樣:黃褐色的皮膚上帶有暗紅色的斑紋,就像老虎身上的紋路。
當葛蘭正在觀察時,一隻動物的前肢慢慢地舉起,撥開了它臉旁的樹葉。葛蘭發現,它前肢上的肌肉十分壯實。前肢上有三趾,趾端是彎曲的爪子。這瘦前肢輕輕地、緩緩地把厥類植物撥到一邊。
葛蘭感到一陣寒意傳遍全身。他思忖道,它正在獵殺我們。
對於像人類這樣的哺乳動物來說,爬蟲類在追殺獵物時,有一種令人難以描述、迥然不同的方式。人類討厭爬蟲類,這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事情,他們呆板,它們冷漠,其節奏全然不對勁。置身於鱷魚或是其他大型爬蟲類之中總會使你聯想到一種大相逕庭的生活,一個全然不同、目前已從地球上消失了的世界。當然嘍,這隻動物並沒有意識到它已經被發現,而且它||
攻擊突然發生,來自左、右兩側。前來進攻的迅猛龍以驚人的速度一下子竄出十碼來到柵欄前。葛蘭有種模糊的印象:一群強壯的六英尺高的身軀、僵硬地用以支撐平衡的尾巴、爪子彎曲約四肢、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的血盆大口。
那些野獸上前時高聲咆哮著,然後跳躍起來,舉起帶著如利劍似地大爪的後肢。接著他們撞到身前的柵欄上,隨著兩朵耀眼的火花摔了下來。
迅猛龍往後倒在地上,嘴裡嘶嘶作響。參觀人員不禁往前擁去,全都被吸引住了。就是在此時,迅猛龍又開始展開第三次攻擊,它跳躍起來向齊胸高的柵欄撞去。丁姆的四周冒出一片火花,他嚇得大聲叫喊起來。這些動物在吼著||那是一聲爬蟲類發出的低沈的嘶嘶聲||然後又跳回蕨類植物叢中。接著,他們都離開了,留下一陣淡淡的腐臭味和久久不散的嗆人的煙霧。
「唉!」丁姆發出一聲惋惜。
「這一切發生得真快。」愛莉說道。
「集體捕獵,」葛蘭一邊搖頭一邊說道。「對叢集捕食動物來說,襲擊是他們的本性……真叫人目瞪口呆。」
「我認為他們並不十分聰明。」馬康姆說道。
他們這時又聽到柵欄另一側的棕櫚樹叢中傳出鼻息聲。幾隻恐龍的頭從簇簇綠叢中緩緩探出來。葛蘭數著:三……四……五……那些恐龍注視著他們,眼光十分冷漠。
一名穿連身工作服的黑人跑到他們眼前。「你們沒事吧?」
「沒事。」葛蘭回答道。
「警報器響了。」那黑人看到柵欄出現的凹痕,有的地方還是焦黑的呢。「恐龍攻擊你們了?」
「是的,有三隻。」
黑人點點頭。「他們隨時會發動攻擊。不過會撞到柵欄上,被電打回去。但是他們好像從來都不在乎。」
「不太機伶,是嗎?」馬康姆問道。
黑人停頓了一下,他在午後的陽光下眯起眼睛望著馬康姆。「你要為柵欄的庇護而慶幸,先生。」他說完後便走開了。
整個攻擊過程從頭到尾不會超過六秒鐘,葛蘭還在設法整理他腦海裡的印象。速度快得驚人||這些動物的行動是那麼迅速,他幾乎看不清它們的移動。
他們往回走時,馬康姆說道:「他們確實是超乎尋常的敏捷。」
「是的,」葛蘭應道。「比任何現存的爬蟲類都要敏捷。大型鱷魚可以迅速移動,但只有很短的距離||五、六英尺左右。巨蜥中像印尼的科莫多龍有五英尺長,據統計每小時行進三十英里,比人跑得更快。他們經常獵殺人類。不過我想,柵欄後的那種動物的速度至少比他們快兩倍。」
「獵豹的速度,」馬康姆說道。「每小時可達六、七十英里。」
「一點也沒錯。」
「不過它們好像是竄上來的,」馬康姆說道。「很像鳥類。」
「是的。」在當今世界上,只有很小的哺乳動物,如和眼鏡蛇為敵的檬,才有如此敏捷的反應。小型哺乳動物,當然,也包括鳥類。非洲捕蛇的蛇鷹,或是鶴駝。葛蘭曾見過鶴駝,那是新幾內亞一種爪子像駝鳥的鳥類。事實上,迅猛龍的動作迅猛,彷佛要置人於死地似地,給葛蘭留下和鶴駝完全相同的印象。
「這些迅猛龍有爬蟲類的皮膚和外表,因此看起來像爬蟲類;他們又有鳥類的速度和捕食的本領,因此活動時像鳥類。是不是這樣?」馬康姆問道。
「對的,」葛蘭回答道。「我是說,他們表現出一種混合的特性。」
「你對此感到驚訝嗎?」
「並不真的感到驚訝,」葛蘭答道。「事實上這和很久以前的古生物學家們所作的推測相當接近。」
在十八世紀的二○年代和三○年代,這種巨大的骨骼首次被發現,科學家們只得把這些骨骼說成屬於一種現代動物的某種超大型變種所有。這是因為人們認為,既然上帝不允許它的創造物死亡,那麼任何物種就都不會絕種。
最後,人們逐漸明白,關於上帝的觀念是錯誤的,這些骨骼屬於已經消失的動物。但是,是什麼樣的動物呢?
在一八四二年,李察·歐文||英國當時最權威的解剖學家||稱這些動物為dinosauria,意即「可怕的蜥蜴」。歐文發現,恐龍似乎兼有蜥蜴、鱷魚和鳥類的特徵。特別是恐龍的臀部像鳥類,而不像蜥蜴。而且許多恐龍好像能直立,這也和蜥蜴不同。歐丈把恐龍想像成是一種快速行走、行動積極的動物。他的觀點在接下來的四十年中被廣為接受。
但是,當真正巨大的軀體出土||這些動物活著的時候重達一百噸||科學家的看法有了改變,把恐龍視為愚蠢的、行動遲緩的龐然大物,他們註定要滅種。那種懶散的爬蟲類的形象逐漸替代了行動迅速的鳥類形象,在人們的腦海裡佔有了支配的地位。近年來,像葛蘭這樣的科學家開始又回到以往的看法,認為恐龍的行為要主動得多。葛蘭的同事們認為他對恐龍行為的看法十分激進。可是現在他得承認,他自己的觀念和現實情況相比仍有一大截的差距,想不到這些大型動物竟然是行動如此敏捷的捕獵獸。
「事實上我想了解的是,」馬康姆說道,「這種動物對你是否很有說服力?這確實是恐龍嗎?」
「我得說,是的。」
「那些協調攻擊的行為呢……」
「是事先預料到的。」葛蘭說道。根據化石的記錄,一群迅猛龍能殺死重達一千磅像腱龍那樣的動物,雖然腱龍奔跑起來像馬一樣快。這就需要有協調性。
「沒有語言,他們如何進行協調呢?」
「哦,協調捕獵並不需要語言,」愛莉說道。「黑猩猩總是這麼幹的。一群黑猩猩會一起捕獵一隻猴子,然後把它殺死。所有的協調溝通都是靠眼睛。」
「那些恐龍是不是真的要攻擊我們?」
「是的。」
「如果可能的話,他們會殺死我們,把我們吃掉嗎?」馬康姆追問道。
「我想是的。」
「我問這些問題的原因,」馬康姆解釋道,「是因為別人曾對我說,像獅子和老虎這樣的大型食肉動物並不是生來就會吃人的。這是真的嗎?這些動物一定是後來在什麼時候才明白,人類是很容易被殺死的。從那時起它們真的變得會吃人了。」
「是的,我認為這一點也沒錯。」葛蘭回答道。
「唔,這些恐龍一定不會比獅子和老虎喜歡吃人。畢竟,它們是生存在人類誕生以前的動物||甚至早於大型哺乳動物||壓根兒已經絕種了。天知道他們看到我們時是怎麼想的。因此我倒想知道,他們是否也是在成長中的某個時候才明白人類很容易被殺死?」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沒有人再吭聲。
「不管怎麼說,」馬康姆說道,「現在我對參觀控制室已有非常濃厚的興趣了。」
四·四版
「那群人沒有什麼問題吧。」哈蒙德問道。
「沒有,」亨利·吳說道,「沒有任何問題。」
「他們相信你的解釋了。」
「為什麼不相信呢?」吳說道。「我說話直截了當,清楚明瞭。只是那些細節有點難以自圓其說。今天我正想跟你談談這些細節。你可以把這當作美學問題。」
約翰·哈蒙德皺了皺鼻子,彷佛聞到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氣味。「美學問題?」他重複道。
他們倆站在哈蒙德那座風格雅緻的平房的客廳裡。平房位於公園的北部,掩映在棕櫚樹叢中。客廳裡空氣暢通,舒適宜人,屋內還裝有六部電視監視器,螢幕上顯示出公園裡動物的活動情況。吳博士帶來的檔案就放在茶几上,上面蓋有:動物進化四·四版字樣的印章。
哈蒙德慈父般耐心地看著他。三十三歲的吳心裡非常清楚,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一直都在為哈蒙德效力。他從研究院一畢業,哈蒙德就僱用了他。
「當然啦,也有實際結果,」吳說。「我覺得你真應該考慮一下我對第二階段的建議。我們應該進到四·四版。」
「難道你想把現有的這批動物統統換掉?」
「我是這樣想的。」
「為什麼?他們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什麼問題,」吳說道。「只不過他們是真正的恐龍。」
「這正是我要求的,亨利,」哈蒙德說著笑了笑,「也是你提供給我的。」
「我知道,」吳道,「可見你瞧……」他頓了一下。他要怎樣才能向哈蒙德解釋清楚呢?哈蒙德幾乎沒有到島上去看過。而吳現在想要說明的情況十分奇特。「此時此刻,世界上還沒有一個人見過真正的恐龍。沒人知道它們的真實面貌。」
「是啊……」
「我們現在擁有的是真恐龍,」吳指房間四周的一個個螢幕說道,「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們不但不能令人滿意,反而難以令人信服。我可以把他們改造得更好些。」
「什麼方面更好呢?」
「譬如說,他們跑得太快了,」亨利·吳說道。「人們不習慣看到大型動物行動那麼迅速。我擔心遊客們會以為這些恐龍簡直像是上了發條就快速放映的電影鏡頭一樣。」
「可是,亨利,這些都是真恐龍。是你自己說的。」
「我知道,」吳說。「但是我們不費什麼工夫就能繁殖出行動比較緩慢的、比較馴服的恐龍。」
「馴服的恐龍?」哈蒙德哼著鼻子說道。「沒人想要看到馴服的恐龍,亨利。他們要看的是真傢伙。」
「但是這正是我要說的重點,」吳說。「我認為他們不要看真恐龍。他們是想看到想像中的恐龍,而那是完全不同的。」
哈蒙德皺眉頭。
「你親口說過,約翰,這座公園是娛樂場所,」吳說道。「娛樂與真實是毫不相干的、背道而馳的。」
哈蒙德嘆息道:「算了吧,亨利,難道我們還要再進行一次那種抽象的討論嗎?你知道我喜歡使問題保持簡單明瞭。我們現有的恐龍是真的而且||」
「嗯,不完全是吧,」吳反駁道。他在客廳裡踱步,然後用手指監視器。「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欺騙自己。我們並沒有做到在此地重造過去。過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絕不可能再被造出來。我們所取得的成就是改建過去||或至少可以說是過去的一種變型。也就是說,我們能夠造出一種更好的變型。」
「比真實的還要好?」
「有何不可呢。」吳說道。「畢竟這些動物早已經過改進。我們注入的基因使他們可以獲得專利,而且使它們依賴離胺酸。而且我們已經盡一切可能促進它們生長,使它們加速發育成熟。」
哈蒙德聳聳肩。「這是不可能避免的。我們不想慢慢等。我們得考慮投資者的利益。」
「這是當然的。不過我只是說,為什麼要待在原地停滯不前?為什麼不繼續進行研究,然後製造出完完全全與我們所期望的、相符合的那種恐龍呢?一種更能夠被遊客所接受、一種能飼養在我們公園中而且走路緩慢,並較為馴服溫順的恐龍呢?」
哈蒙德蹙著眉頭。「但那樣一來,恐龍就不是真的了。」
「他們現在本來就不是真的,」吳說道。「這正是我竭力要告訴你的。這地方毫無真實可言。」他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膀。他看得出來,他費了半天口舌,對方仍無法理解其中的道理。哈蒙德對技術細節從來不感興趣,而這場爭論的本質正是技術。他要怎樣才能向哈蒙德解釋清楚這個事實呢?要怎樣才能向他解釋dna的不完整修補以及他曾經不得不填補的化學結構序列中的空白呢?他儘可能做出最好的假設,但假設畢竟是假設。「恐龍的dna就像經過修整的舊相片一樣,基本上與原來的相同,但在某些地方已經過修補,並使它變得完整,因此||」
「算了吧,亨利,」哈蒙德說著用手臂摟住吳的肩膀。「如果你不在意的話,我認為你變得膽怯了。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你辛勤工作,你的工作非常、非常艱鉅,現在你總算熬出了頭,可以向某些人展現你的成就了。在這個時候有些緊張,有些疑慮是很自然的。可是我確信,亨利,全世界都將對此感到完全滿意的,完全滿意。」
哈蒙德邊說邊把他推到門口。
「可是,約翰,」吳說道,「你還記得早在一九八七年,我們開始建造控制裝置時的情景嗎?當時我們連一隻發育完全成熟的恐龍也沒有,因此我們不得不推測未來可能需要什麼?我們訂購了大型的泰瑟槍,裝有趕牛用的刺棒的汽車,以及可以發射電網的槍。所有這些都是根據我們的技術要求特製而成。現在我們已擁有一整套裝置,可是速度都太慢了。我們必須進行某些調整。你知道馬爾杜想弄到一些軍事裝備:輕型及戰車飛彈和雷射導引武器?」
「別把馬爾杜扯進來,」哈蒙德說道。「我不擔心。這裡不過是座動物園罷了,亨利。」
電話響了,哈蒙德走過去接電話。吳琢磨著另一種方式來據理力爭。但是事實上,在經過了漫長的五年之後,侏羅紀公園已接近竣工,約翰·哈蒙德再也不聽他的了。
曾經有一大段時間,哈蒙德對吳簡直是言聽計從。尤其是哈蒙德最初僱用他的時候,那時亨利·吳還只是一位二十八歲的研究生,正在攻讀史丹福大學諾曼·艾瑟頓實驗室的博士學位。艾瑟頓的去世使實驗室陷入一片混亂和沈痛哀悼之中,沒有人知道研究基金或博士研究專案會有什麼變化。實驗室的前途莫測,人心不定;人們為各自的前途憂心忡忡。
葬禮結束兩星期之後,約翰·哈蒙德前來探望吳。在實驗里人人都知道艾瑟頓和哈蒙德有點關係。雖然其中詳細情形一直晦暗不明,但是,當時哈蒙德對吳單刀直入,令他難以忘懷。
「諾曼一直誇你是他的實驗室裡最出色的遺傳學家,」他說。「你現在有什麼計畫嗎?」
「我不知道。搞搞研究吧。」
「你想在大學裡謀職嗎?」
「是的。」
「那你就搞錯了,」哈蒙德出言尖刻。「如果你還珍重自己才能的話,你就不會這麼做。」
吳費解地眨眨眼問道:「為什麼?」
「因為,讓我們面對事實,」哈蒙德說道。「因為大學已不再是國家的知識中心。把它看成中心的想法本身就很荒繆。現在的大學裡根本是一潭死水。你不用表現得那麼大驚小敝嘛,我又不是在談論什麼你一無所知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所有真正需要的發現都是出自私人的實驗室,雷射、電晶體、小兒麻痺症疫苗、微晶片、全像(編者按:hologram,利用雷射光拍攝的立體相片)、個人電腦、磁共振呈像、以x光斷層掃描裝置拍攝照片,這類例子不勝列舉。這些發明在大學裡絕跡已經有四十年了。如果你想在電腦或遺傳學方面有所建樹,就別到大學去。千萬千萬別去。」
吳無言以對。
「天哪!」哈蒙德說道,「你必須透過多少程式才能開始一個新的研究專案?多少份資助申請書、多少份表格、多少次批准?還有程式委員會、系主任、大學資金委員會,如果你需要增加工作空間那該怎麼辦?如果你需要增加助手呢?光是申請這些就需要花多少時間啊?一位傑出的人才是不可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填寫表格和與委員會打交道上面的。人生太短暫了,而研究dna的過程則太漫長。每個人都想成名。如果你想成就一番事業,就別去大學。」
在那段日子裡,吳正好迫切地想一舉成名。哈蒙德的一番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談的是工作,」哈蒙德繼續道。「真正的成就。一名科學家的工作需要什麼呢。他需要時間,需要金錢。我現在想談的是提供你一筆保證持續五年,每年一千萬美元的基金,總共五千萬美元,沒人會來指使你該怎麼花它,你自行運用。任何其他人都無權干涉。」
「這個條件聽起來好得令人難以相信。吳沈吟良久,最後說,「交換的條件是……?」
「向不可能做一次試探,」哈蒙德說。「嘗試一下某種可能辦不到的事情。」
「包括些什麼呢?」
「我不談細節,但大致的範圍是涉及爬蟲類的無性生殖。」
「我並不以為那是不可能的,」吳說道。「要使爬蟲類進行無性生殖比哺乳動物要容易一些。假如出現某些根本性改革的話,無性生殖恐怕就是這十到十五年內的事情了。」
「我這兒有五年時間,」哈蒙德說道。「還有一大筆錢,給那位現在就願意嘗試的人。」
「我的工作成果可以發表嗎?」
「事情終了時可以。」
「不能馬上發表嗎?」
「不行。」
「但最後是可以發表的?」吳問道,咬住這點不放。
哈蒙德哈哈大笑。「你盡避放心。如果你成功了,全世界都會知道你的成就,我可以保證。」
現在全世界似乎真的要知道了,吳思忖道。已經過五年艱苦的努力,再過一年他們就要向大眾開放公園。當然,這些年的情況不是完全像哈蒙德曾經許諾的那樣。曾有一些人來指使吳,命令他該做什麼,而且也曾多次承受過可怕的壓力。加上工作本身也發生了偏移||一旦他們開始明白,恐龍與鳥類是那麼相似時,這工作就不是什麼爬蟲類的無性生殖了。這是鳥類的無性生殖,一個截然不同的主題,而且比原先預料的要困難得多。近兩年來,吳主要是充當管理者,負責督導一組組的研究人員和一個個由電腦操縱的基因序列庫。管理並不是他熱衷的工作,也不是他當初討價還價想做的事。
盡避如此,他還是成功了。他做到了沒人真正相信能夠做到的事情,起碼沒人相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辦到。亨利·吳原以為憑著他的專業知識和努力,他應該對這一切發生的事情有一定的決定權和發言權。可是情況恰恰相反,他發現自己的影響力正在一天天減弱。恐龍已經存在,製造恐龍的程式已完善到成為常規的程度。技術也已經成熟。於是約翰·哈蒙德將不再需要亨利·吳了。
「那倒挺好,」哈蒙德對著電話聽筒說道。他聽了一會兒,衝著吳笑了笑。「好的,可以。好的。」他掛了電話。「我們剛才談到哪裡啦,亨利?」
「我們在談論第二階段的突變。」吳說。
「噢,是的。我們以前還對其中一部分做過改進,亨利||」
「我曉得,可是你不明白||」
「請原諒,亨利,」哈蒙德說道,話中流露出不耐煩的語氣。「我真的明白。而且我必須坦白告訴你,亨利。我認為沒有理由將真實的東西加以改進。我們對基因組所做過的任何一次改變都是由自然法則或是客觀必要性所造成的。我們將來還會做其他的改變,以防禦疾病,或是為其他目的。但是我們並不認為只因為我們覺得這樣做會更好,就應該改造真實的東西。現在我們的公園裡已經有真正的恐龍,這些才是我們的職責,亨利。這就是誠實,亨利。」
說罷,哈蒙德便面帶微笑地開啟房門,讓他出去。
控制
葛蘭注視著光線黯淡的控制室裡所有的電腦監視器,覺得它們很礙眼。葛蘭不喜歡電腦。他知道電腦使他顯得落伍,就像一名過時的老學究一樣,但他還是滿不在乎。替他工作的一些年經人對電腦有一種真正的感覺,一種直覺。葛蘭卻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只覺得電腦是一種陌生而充滿神秘感的機器。即使是作業系統和應用程式之間的基本區別也會使他暈頭轉向、垂頭喪氣,簡直就像迷失在他茫然無知的異國他鄉似地。但他注意到金拿羅此刻卻顯得輕鬆愜意,馬康姆則顯得悠然自得,鼻孔裡輕輕吐氣就好像一頭大獵犬正在嗅著獵物的蹤跡的模樣。
「你想了解控制裝置嗎?」約翰·阿諾在控制室的旋轉椅中轉過身來說道。這位總工程師四十五歲,身材瘦削、煙不離口、有點神經質。他睨視著室內其他的人。「我們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控制裝置。」阿諾說著點燃了另一根菸。
「舉個例子來說吧。」金拿羅說。
「例如追蹤動物。」阿諾按下控制台上的一個按鈕,垂直玻璃圖隨即亮了起來,顯示一幅由參差不齊的藍線構成的圖案。「那是我們未成年的霸王龍屬的雷克斯龍,是小雷克斯龍。這是它在過去二十四小時以內在公園裡的全部活動足跡。」阿諾又按了一下按鈕。「往前二十四小時。」再按一下。「再往前二十四小時。」
圖中的線條錯綜交疊,好像頑童的塗鴨似地,不過這隻限於一個靠近環礁湖的東南側的區域。
「再經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感覺出它經常出沒的範圍,」阿諾說道。「它年紀還小,所以只待在靠近水的地方,而且遠離成年的大雷克斯龍。你把大雷克斯龍和小雷克斯龍同時亮出來,就會發現它們的活動範圍從不相交。」
「大雷克斯龍現在在哪裡?」金拿羅問道。
阿諾按下另一個按鈕。影像被清除了,按著一個閃光點及其程式碼出現在環礁湖西北方的區域中。「他就在那裡。」
「那小雷克斯龍呢?」
「別急,我會讓你看看公園裡的每一隻動物。」阿諾說道。影像又亮起來,就像是一株聖誕樹,幾十個亮點同時閃爍著,每個都標有一個程式碼。「這就是此時此刻二百三十八隻動物的所在位置。」
「這有多精確呢?」
「精確到誤差不超過五英尺。」阿諾吸了一口煙。「我們這麼說吧:你開車出去,馬上會看到動物就在那裡,正好和圖上所顯示的一模一樣。」
「影像多久會更新一次?」
「每隔三十秒鐘一次。」
「哇,挺勤快的嘛,」金拿羅說道。「影像要如何更新呢?」
「我們在公園四處佈滿動作感應器,」阿諾說道。「大部分是採用硬電線,一部分採用無線電遙測。當然羅,動作感應器通常不能說出動物的種類,但我們可以直接從電視螢幕上辨認影像。即使當我們不在觀看電視監視器時,電腦還在觀看,並且在檢查著每隻動物的所在位置。」
「電腦出過錯嗎?」
「只在幼龍身上出過錯。它們的身影太小了,有時會使電腦混淆。不過我們並不擔心,幼龍們幾乎都待在成群的成年龍附近,而且我們還有分類統計。」
「那是什麼?」
「電腦每十五分鐘會統計一次各類動物,」阿諾說道。「就像這樣。」
動物總數二百三十八——種類預計發現版本——霸王龍二二四·一瑪亞龍二十一種二十一種三·三劍龍四四三·九三角龍八八三·一始秀顎龍四十九四十九三·九方胸甲龍十六十六三·一迅猛龍八八三·○雷龍十七十七三·一鴨嘴龍十一種十一種三·一雙脊龍七七四·三翼手龍六六四·三稜齒龍三十三三十三二·九披甲龍十六十六四·○戟龍十八十八三·九短角龍二十二二十二四·一——總計二百三十八二百三十八
「你在這裡所看到的,」阿諾說道,「是一種自成一體的統計程式。它並不以追蹤資料為依據,而是提供一個全新的視角。整體的構想是:電腦不可能出差錯,因為它對兩種不同的蒐集資料方式作比較。如果有一隻動物失蹤了,我們會在五分鐘內掌握這個情況的。」
「我明白了,」馬康姆說。「這個程式有沒有受過實際的檢驗呢?」
「啊,從某方面來說,可以說受過吧,」阿諾說道。「我們這裡出現過幾次動物死亡事件。有一隻方胸甲龍因被樹枝纏身而窒息死亡。劍龍一直患有腸道疾病,其中一隻因病重死去。有一隻稜齒龍摔了一跤,折斷了脖子。在任何一種情況下,只要哪隻動物一停止活動,數字統計就會停止,電腦隨即發出通知訊號。」
「在五分鐘以內?」
「是的。」
葛蘭說道,「最下方那一欄顯示的是什麼?」
「動物的發行版。最新版本是四·四或是四·三。我們正考慮進到四·四版。」
「版本號?你是說這就像軟體一樣?新的發行版?」
「嗯,是的,」阿諾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和軟體是一樣的。當我們在dna中發現有技術性瑕疵時,吳博士主管的實驗室就必須製作出另一種新的版本。」
想到要把活生生的動物按照軟體一樣來編號並不斷接受更新和修訂,葛蘭感到十分困惑。他說不清這究竟是為了什麼,這種想法太新奇了,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他們畢竟是生物呀……
阿諾一定也注意到他面部的表情了,因為他接著說道,「葛蘭博士,對這些動物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是毫無意義的。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應該記住這些動物是被製造出來的。是人制造出來的,有時候也會出差錯。當我們發現出了差錯時,吳博士的實驗室就必須研製另一種新版本。我們需要追蹤掌握我們已擁有什麼樣的版本。」
「對對,當然是這樣,」馬康姆不耐煩地說。「不過讓我們再回到計數問題上來。我的理解是,所有的計數都是依據動作感應器來完成的吧?」
「沒錯。」
「這些感應器遍佈整座公園嗎?」
「它們覆蓋了百分之九十二的陸地面積,」阿諾說。「只有少數幾個地方我們不能使用。比如說我們無法在叢林的河流上使用,因為水勢流動和從水面騰起的氣體對流會弄壞感應器。但是在其他地方,它們幾乎無所不在。如果電腦追蹤一隻動物進入未受感應器覆蓋的地區,它會記住,然後保持觀察,等它再度出現。如果它沒有再現,電腦就會發出警報。」
「聽我說,」馬康姆說道,「你這裡所顯示有四十九隻始秀顎龍。假如我懷疑其中有一些種類的數字實際上不準確的話,你又怎麼向我證明我是錯誤的呢?」
「有兩個方法,」阿諾說道。「首見,我可以對照其他假定的始秀顎龍來追蹤單隻的行動。始秀顎龍是群居動物。他們常成群結伴。我們公園裡有兩個始秀顎龍群,因此每一隻恐龍應該要不就是在a群,要不就是在b群。」
「原來是這樣,不過||」
「另一種方法是直接視覺的觀察,」他繼續說道。他猛按了一下按鈕,只見一部監視器上飛速閃過一隻只始秀顎龍的身影,編號從一到四十九。
「這些影像是……」
「目前的標識影像。在最近五分鐘內的。」
「如果你想看的話,就可以看見所有的動物啦?」
「是的。每當我想看時,我便可以用眼睛綜覽所有的動物。」
「怎麼控制他們身體的活動呢?」金拿羅問道。「他們會越出被劃定的範圍嗎?」
「絕對不會,」阿諾說道。「這些動物代價昂貴,金拿羅先生。我們對他們關懷備至。我們有多重障礙物。首先,有深溝。」他按下一個按鈕,顯示板上亮起一個由橙色條狀構成的網路。「這些壕溝的深度從來不低於十二英尺,溝內灌滿了水。對於體積較大的動物,壕溝可達三十英尺深。其次還有電網。」鮮紅色的線條在顯示板上閃亮。「我們現在擁有長五十英里、高十二英尺的電網,其中有兩英里環繞著小島。公園內所有的電網都載有一萬伏特的電壓。這些動物很快就學乖了,不會去靠近電網。」
「可是如果有一隻傢伙真跑出去呢?」金拿羅問道。
阿諾的鼻子哼了一聲,隨手捻熄了香菸。
「這只是假設,」金拿羅說道。「萬一發生這種事呢?」
馬爾杜清了清嗓子。「我們就出去把那隻動物弄回來,」他說道。「我們有許多手段,泰瑟槍啦,電網啦,還有麻醉槍。全都是非殺傷性的,因為正如阿諾先生所說的,這些動物代價昂貴。」
金拿羅點了點頭。「可是如果有一隻傢伙跑出小島呢?」
「那它將在二十四小時內死去,」阿諾說道。「它們是遺傳工程製造出來的動物,沒有能力在現實世界中生存。」
「那麼控制系統本身又怎麼樣呢?」金拿羅說道。「不會有人去瞎搞嗎?」
阿諾搖搖頭。「這是一個經過加強的系統,電腦在各方面都是獨立的,有獨立的電源和獨立的備用電源。系統和外界沒有通訊聯絡,因此不可能透過(編者按:modem,一種訊號轉換裝置)而受到遠端影響。電腦系統絕對安全可靠。」
談話停頓了片刻。阿諾猛吸一口煙。「這系統真他媽的太神奇了,」他說道。「真他媽的太神奇了。」
「照這樣看來,」馬康姆說道,「你們的系統執行得那麼好,你們是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羅?」
「我們的問題不計其數,」阿諾說著揚起一邊的眉毛。「但沒有一件是你們所擔心的事情。我猜想你們擔心這些動物會逃跑,逃到大陸上去,去攪個天翻地覆。我們壓根兒都不操這份心。我們覺得這些動物嬌生慣養,弱不禁風。他們在六千五百萬年之後被帶回到另一個世界上,這個世界與它們當初所離開、所適應的那個世界迥然不同。為了關心照料他們,可把我們折騰慘了。」
「你得想到,」阿諾繼續說道,「人類在動物園裡飼養哺乳動物和爬蟲類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因此我們已掌握了許多有關照料大象和鱷魚的知識。可是以前從未有人嘗試過照料恐龍。他們是新的動物,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這些動物身上的疾病是我們最大的顧慮。」
「疾病?」金拿羅立刻警覺起來。「有可能讓遊客也染上他們的疾病嗎?」
阿諾又哼了下鼻子。「你有沒有從動物園的鱷魚那邊被傳染過感冒呢?動物園方面並不擔心這個。我們也不擔心。我們擔心的是動物因患病而死去,或是將疾病傳染給其他動物。不過對此我們也有一些監視程式。你想看一下大霸王龍的健康檔案嗎?它的疫苗注射記錄,還有它的牙科記錄?這可值得一看||你應當看看獸醫是怎樣刮洗那些大犬齒以防止齲齒……」
「現在不看,」金拿羅說道。「你們的機械系統怎麼樣?」
「你是指遊覽路線嗎?」阿諾問道。
葛蘭猛然抬起頭:遊覽路線?
「我們還沒有哪條遊覽路線已開始執行,」阿諾說道。「我們開闢了叢林河遊覽線,遊船沿著河流的路線航行。我們還開闢了鳥舍中心遊覽線,但是還沒有投入執行。公園開放時將推出基本的恐龍游覽線||就是你幾分鐘以後要開始的遊覽。其餘的遊覽線將在公園開放十二個月以後,在第六條線上開闢。」
「且慢,」葛蘭說。「你們將開闢遊覽路線嗎?就像一座遊樂園?」
阿諾回答說,「這是一座動物公園。我們對不同地區安排了參觀線路,我們把它稱為遊覽路線。情況就是這樣。」
葛蘭愁眉緊鎖。他再度感到憂慮不安。他不喜歡把恐龍放在遊樂園裡供人觀賞這個主意。
馬康姆依然問個不停。「你可以從這間控制室裡操控整座公園嗎?」
「可以,」阿諾答道。「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單獨一人進行操控。我們在公園四處設定了足夠的自動化裝置。電腦可以連續四十八小時在無人監督的情況下自行追蹤動物、供給他們飼料、注滿飲水槽。」
「這就是乃德瑞先生設計的系統嗎?」馬康姆問道。丹尼斯·乃德瑞正坐在房間遠處角落裡的電腦終端機旁,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打字。
「不錯,正是如此。」乃德端看著鍵盤,頭都不抬地說道。
「這個系統真絕。」阿諾自豪地說。
「說得沒錯,」乃德瑞心不在焉地說。「只有一、兩處小筆障需要解決。」
「好吧,」阿諾說道,「我看參觀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因此除非你還有其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