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都生存在一個質樸的小圈子裡,限制在他們的家庭,他們的住房,他們的工作中,"雅庫布回答:"他們生活在一個善良和邪惡之間的安全領域,他們看見一個兇手,會真誠地感到恐懼。不過,你只需要讓他們離開這個安全的圈子,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就變成了劊子手。歷史時常使人們面臨某種無法抵抗的壓力和圈套。但是,說這些有什麼用?你父親理論上講可能做的事與你沒有任何關係,而且無論如何,這是無法證明的。你唯一需要關心的事是,他實際上做了還是沒有做,在這方面,他是問心無愧的。"
"你絕對肯定這點嗎?"
"當然,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
"聽到你這樣說,我的確很寬慰,"奧爾加說,"你知道,我不會毫無來由問你這些事情。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些匿名信,他們說我無權扮演一個殉難者的女兒,因為我父親應對迫害了許多無辜的人負責,這些人唯一的罪名是,他們的世界觀與他不同。"
"胡說。"雅庫布說。
"他們把我父親描繪成一個非常狂熱和殘忍的人,這些信雖然是匿名的,令人討厭,但是並不粗俗,寫信者表達得具體明確,毫不誇張,我幾乎覺得自己要相信他們了。"
"這都是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報復,"雅庫布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當你父親被捕時,監獄裡已關滿了人,他們是在最初的革命浪潮中被捕的。人們認出你的父親是一個著名的共產黨人,同獄的犯人一有機會就襲擊他,把他打得不省人事,看守們卻帶著惡意的笑瞧著這一幕。""我知道。"奧爾加回答,雅庫布意識到她早已多次聽過這件事。他很久以前就決定閉口不談這些事情,但是仍然沒有起作用,這同要一個經歷過撞車事故的人別去想它一樣困難。"我知道,"奧爾加重說一遍,"但儘管如此,我不責怪那些囚犯。他們常常毫無緣由,不經任何審訊就被關進監獄,而突然間,他們竟同一個被認為應對他們的境遇負責的人面對面站在一起了。"
"為你的父親穿上囚服時,他就成了他們中的一員,攻擊他是沒有道理的,尤其是當著那些幸災樂禍的看守們。這不過是怯懦的報復,是踐踏一個無助的受害者的卑鄙衝動。你收到的那些信同樣是出於報復的慾望,正如我現在意識到的,這種慾望比時間更有力。""聽著,雅庫布,十多萬人被關進監獄!數以千計的人再也沒有回來!沒有人對這種似乎已受到懲罰的不公正負責!這種報復的慾望,象你所稱它的,正是對正義的渴望未能得到滿足。"
"因為父親與正義不相干,就迫害他的女兒。還記得你是怎樣不得不離開家,離開你的故鄉,放棄你的學業——全都是因為你的父親,一個去世的父親,你對他幾乎沒有瞭解!現在為了你父親的緣故,你又得遭受另一邊的迫害嗎?我要告訴你我一生最悲哀的發現:那些受害者並不比他們的迫害者更好。我很容易想象他們的角色調換一下的樣子。你可以把它稱為一種不在犯罪現場學說,一種逃避責任,把一切歸咎於照自己的樣子創造了人類的造物主的企圖。也許你那樣看問題是對的。因為斷言犯罪者與受害者沒有區別,就會使人到一種放棄所有希望的地步。而這,親愛的,正是地獄的定義。"
5
茹澤娜的兩個同事沒能等到她前一天會晤的結果,而整個上午她們又都在忙活別的事務,直到下午三點左右,她們才找到與朋友說話的機會,爭先恐後地問了她許多問題。
茹澤娜有點猶豫,她不很肯定地說:"他對我說他愛我,他要跟我結婚。"
"你瞧!我不是對你說過嗎?"那個瘦瘦的護士眉飛色舞,"他打算離婚嗎?"
"他說是的。"
"他完全應當這樣做,"年長的護士也激動地說,"兒子到底是兒子,他的妻子又沒有孩子。"
茹澤娜只好坦白地告訴她們實話:"他說他要帶我去布拉格,他會在那裡替我找到一個工作。他說我們將去義大利度假。但他不願意我們現在就被孩子拖住,他說得對,頭幾年是最美好的,如果我們現在有了孩子,我們將不能彼此欣賞了。"
中年護士一下子愣住了,"什麼?你想要打掉孩子?"
茹澤娜點點頭。
"你發瘋了!"瘦瘦的護士叫道。
"他用迷魂湯把你灌昏了!"年長的護士說,"一旦你打掉孩子,他就會把你打發走。"
"他幹嗎要這樣做?"
"你想打賭嗎?"
"如果他愛我呢?""你怎麼知道他愛你?"
"他是這樣說的。"
"那麼,你為什麼兩個月都沒有聽到他的一點聲音?"
"他害怕陷入愛情。"
"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向你解釋呢?他害怕他愛上了我。"
"這就是他所以保持沉默的原因?"
"他想要考驗一下自己,看看他是否能忘掉我,這很合情理,對嗎?"
"我明白了,"年長的護士繼續說,"當他發現你已經懷孕時,他馬上就意識到他不能忘掉你了。"
"他說我懷孕他很高興,不是因為這孩子,而是因為他從我這兒聽到這一訊息,這使他意識到他是多麼愛我。"
"我的上帝,你簡直是一個大傻瓜!"瘦瘦的護士說。
"你幹嘛這樣說我?"
"因為這孩子就是你的全部資本,"年長的護士回答,"要是你失去這個,你就什麼都沒有了,他就會離開你。"
"我要他為了我而跟我結婚,而不是為了孩子!"
"你以為你到底是誰?他憑什麼要為了你而跟你結婚?"
這場鼓動性的談話繼續進行下去,兩個同事都一再堅持說,這孩子是茹澤娜的王牌,她決不能放棄。
"我決不會讓他們把我的孩子打掉,我可以告訴你!永遠都不會!"瘦瘦的護士重說一遍。茹澤娜開始感到自己象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她說(正是這同樣的話在前一天使克利馬恢復了對生活的希望):"那麼,告訴我該怎麼辦?""堅守你的陣地!"年長的護士說,她開啟抽屜,遞給茹澤娜一管藥片,"拿著,吃一片!你太緊張了,這會使你鎮定下來。"
茹澤娜把一片藥放進嘴裡,吞了下去。
"你留著這管藥,用量是一天三次,但是,只要當你需要使神經鎮靜下來時,你就服用它。人太興奮時就容易幹傻事。別忘了他是一個老滑頭,他已經滑過去多少次,但這一次他的詭計將不會得逞!"
茹澤娜再一次感到心亂如麻,不知所措。剛才她還確信自己已拿定主意,但是,朋友們的理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使她又動搖起來。她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當她走到樓下門廳時,一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年輕人朝她跑來。
她皺緊眉頭,"我對你說過一百遍了,不要在這兒等我。無論如何,在你昨天的小表演之後,我很奇怪,你居然還有臉來露面。"
"請不要生我的氣!"年輕人懇求道。
"噓!"她對他噓了一聲,"我看你現在又想在這兒鬧一場了。"她轉身走開。
"如果你不想鬧一場,那就留下來,跟我談談!"
她別無選擇。病人們正打周圍通過,間或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或醫生經過這裡。茹澤娜不想引來注意,於是她只得留下來,做出一副隨隨侯便的樣子。
"你想要幹什麼?"她低聲說。
"沒什麼,我只是想請你原諒,我確實為我乾的事感到抱歉。但是,你對我發誓,你和他之間沒有什麼事。"
"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那麼,你發誓。"
"別傻了,我不相信發誓這種無恥的事。"
"因為你們之間有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沒有,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們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只是一個老朋友,我想,交交朋友總沒有什麼過錯吧?我尊敬他,跟他認識我感到很榮幸。"
"我明白了,我不責怪你了。"年輕人說。
"明天他要在這兒舉辦一個音樂會,我希望你不要再暗中監視我。"
"我不會,只要你向我保證,你們之間沒有什麼事。"
"我不是對你說過多少次,發誓這種事有傷我的自尊。但是,我可以向你鄭重保證,如果你繼續監視我,我將永遠不再跟你說話。"
"茹澤娜,這完全是因為我愛你。"小夥子哀怨地說。
"我也愛你。"茹澤娜乾巴巴地說,"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喜歡在馬路中間吵架。"
"你不愛我,你為我感到難為情。"
"胡說。"
"你從不想要我在你身邊,從不想要我跟你一起去任何地方。"
"噓!"她再次噓道,因為他提高了嗓門。"我父親要是發現我們繼續來往,他會殺死我的。我告訴過你,他象老鷹一樣監視著我。呀,現在我必須走了。"
小夥子抓住她的手,"不要走!"
茹澤娜無可奈何地把視線轉向天花板。
小夥子說:"如果我們結婚,一切都會不同了。你父親不能阻攔我們,我們將會建立一個家庭。"
"我不想有個家庭,"茹澤娜厲聲說,"在我有一個孩子之前,我會殺死自己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要什麼孩子。"
"我愛你,茹澤娜。"青年男子重新說道。
茹澤娜說,"這就是你為什麼要試圖逼得我自殺,對嗎?"
"自殺?"他問,吃了一驚。
"是的,自殺。"
"茹澤娜!"
"你會逼得我自殺,你記住!你準會逼得我到這個地步!"
"我今天晚上能來看你嗎?"他低聲下氣地問。
"不,今晚上不行。"她回答,隨即她感到需要撫慰他一下,又溫和地加了一句:"但是,你可以在另外的時間打電話給我,過了星期天以後。"她轉身想走。
"等一等。"年輕人說,"我給你帶來一點東西,作為和解。"他遞給她一個小包。
她接過它,邁著步子走掉了。
6
"斯克雷託醫生果真象他裝出來的那樣,是個怪人嗎?"
"我認識他那麼久,我自己也一直不知道這個。"雅庫布回答。
"行為古怪的人如果能讓人們理解並尊重他們的古怪,他們並不是生活得太糟糕,"奧爾加說,"斯克雷託醫生總是奇怪地顯得心不在焉。在談話中間,他會突然忘記自己所談的事。他停在街上跟人談話,當他醒悟過來,上班時間已過了兩個鐘頭。但是,沒有人敢對他發火,因為這個好醫生是一個公認的行為古怪的人,只有粗俗的人才會否認他這個權利。"
"古怪也罷,不古怪也罷,我想他是一個不錯的醫生。"
"也許是吧,雖然我們都覺得行醫對他來說只是一樁副業,一樁必要而又討厭的事情,佔去了他更重要計劃的時間。比如說,明天他將演奏爵士鼓。"
"等一等,"雅庫布打斷她的話,"你肯定這點嗎?"
"我能告訴你的就是,到處都貼上了明天音樂會的海報,由著名的小號手克利馬主演,斯克雷託為他伴奏鼓。"
"這真是想入非非,"雅庫布說,"斯克雷託是我所認識的最大的白日夢者,但是,他的夢好象從來沒有實現。我第一次遇見他是在回到大學後,他那會兒身無分文。他總是缺錢用,整天夢想著怎樣發財。那時,他有一個養狗的計劃,因為有人告訴他,每隻威爾士幼犬可賣四千克郎,他做了詳細的計算,一隻成年母狗每年可產兩胎,每胎生五隻幼犬,一年就是十隻,十乘四千就是四萬。一切都考慮得非常周到,他拼命去獲得學生食堂管理人員的歡心,那人同意讓他的狗吃廚房裡的剩飯剩菜。他又為兩個同學寫學位論文,作為他們答應為他遛狗的報酬。宿舍裡不許養動物,他就不斷地用糖果和鮮花去哄女管理員,直到她同意他的情況可以作為一個例外。他這樣繼續幹了兩個多月,替他的狗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但是,我們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場白日夢,他需要四千克郎買一隻母狗,但沒有人借給他錢,沒有人認真對待他。大家都認為他是一個喜歡夢想的人,一個有著非凡的才能和創造性、但只是用在想入非非上的人。"
"這的確很動人,但我還是不懂你對他的奇特感情,他甚至不是一個負責任的人,他從不守時,今天答應的事他明天就忘了。"
"這不很公平。事實上,他曾經幫了我一個大忙。在我一生中,還沒有人幫過我更大的忙。"
雅庫布把手伸進襯衣口袋,掏出一張摺疊著的薄紙,他小心地開啟它,裡面包著一個淡藍色的藥片。
"這是什麼?"奧爾加問。
"毒藥。"
雅庫布有一會兒欣賞著姑娘好奇的沉默,然後繼續說:"十五年來我一直帶著它。在監獄裡蹲了一年後,我懂得了一件事:一個囚犯至少需要肯定做到這一點,即他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能夠選擇死亡的時間和方式。當你肯定做到這點時,你就能忍受幾乎所有的一切。你時刻都知道你有力量隨時能夠選擇逃避人生。"
"你在監獄裡就帶著這藥片?"
"很可惜,沒有。但當我一出來,我就設法搞到了它。"
"可那時你已不再需要它了!"
"在這個國家,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有這種需要。另外,這也是我的一個原則問題,我認為每個人在他或她成人的那天,都應該得到一片毒藥,並且還要舉行莊嚴的贈送儀式,這不是為了引誘人們去自殺,相反,是為了讓他們生活得更加和平、更加安全,為了讓每一個人帶著這種確定活著,即他們是自己生死的君王和主宰。"
"那你是怎麼設法搞到它的?"
"斯克雷託是一個生化學家,是他在一個實驗室裡搞出來的。起初我去求別人,但那人認為拒絕我是他的道義責任,而斯克雷託毫不猶豫地就為我製做了這藥片。"
"也許純粹是出於古怪。"
"可能吧,但主要還是因為他理解我。他知道我不是一個在玩自殺把戲的歇斯底里患者,他理解我的想法。我想在今天把藥片還給他,我不會再需要它了。"
"危險全都過去了嗎?"
"明天早晨我就要永遠離開這個國家了,有人邀請我去一個外國大學教書,當局已經允許我出國。"
終於說出來了,雅庫布瞧著奧爾加,看見她露出笑容。她拉著他的手:"真的?這太好啦!我真為你高興!"
她表現出一種無私的快活,如果他聽到奧爾加要去某個她會得到歡樂的地方,他就會感受到這種快活的。這使他感到驚異,他一直擔心她會離不開他——在感情上依戀他。現在他知道不是這麼回事,他既高興,但同時又有點怏怏。
奧爾加被雅庫布的訊息吸引住了,她對那個放在他們中間的桌上,用一張揉皺的薄紙包著的淡藍色藥片失去了興趣。她要雅庫布詳細告訴她他的近況。
"我非常高興你終於如願以償。在這裡,你終生都會被看作是一個可疑的人,甚至不會允許你在自己的領域裡進行研究。他們總是向我們宣揚熱愛祖國是光榮的,你會愛一個不許你工作的國家嗎?我要很坦率地告訴你——我對我們的國家一無所愛。我錯了嗎?"
"我不知道,"雅庫布回答,"我真的不知道。我必須承認,我自己對這塊土地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也許是我錯了,"奧爾加繼續說,"但是,我一點也不感到任何依戀,在這兒我能有什麼依戀呢?"
"甚至悲傷的回憶也能產生一種依戀。"
"依戀什麼呢?依戀某一個地方上空的月亮,因為你碰巧在那裡出生?我不明白人們怎麼能侈談自由,而又仍被這種負擔所束縛,說到底,要是這土壤貧瘠,根鬚就扎不下去。只有在水分充足的地方,一棵樹才能發現它真正的本土。"
"那麼你呢?你有你所需要的水分嗎?"
"一般來說,是的,既然他們終於同意我學習,我很滿意。我將從事我的科研,其餘的事不會使我感興趣。我不會恭維目前的狀況,我並不對他們負責。但是,告訴我,你到底打算什麼則候動身?"
"明天。"
"這麼快?"她抓住他的手,"求求你!既然你這樣好,打老遠來向我告別,你不能多留一陣嗎?"
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她表現得既不象是一個在悄悄愛著他的姑娘,也不象是一個會表露出女兒般感情的被監護人。她輕輕地、富有表情地握住他的手,凝視著他的眼睛,重新說道:"別急著走!要是你只是來說聲再見,而且就這樣走掉,這真太遺憾了。"
雅庫布回過神來,"我們再看一看吧,"他說,"斯克雷託也想讓我多待幾天。"
"你一定得留下來,"奧爾加說,"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這麼少。現在,我又該去治療了。"她停了停,接著宣佈說她決定不去治療了,要和雅庫布呆在一塊。
"不,不,你不要這樣做,你的健康還是主要的,"雅庫布說,"我陪你去。"
"太好了。"奧爾加高興他說。她開啟壁櫥,四處翻尋一些東西。
那片淡藍色的藥仍然放在桌上。奧爾加是聽到雅庫布吐露他的這個秘密的唯一一個人,她正背朝它站著,在壁櫥裡仔細翻尋。雅庫布不知怎麼想到這片淡藍色的藥似乎象徵著他的人生戲劇,一幕淒涼的,被遺忘的,也許還相當枯燥乏味的戲劇。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該是結束這幕枯燥乏味的故事的時候了,應當趕快打出劇終,然後就把它徹底拋開。他重新用薄紙把藥包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奧爾加從壁櫥裡取出一隻大手提包,往裡面塞進一塊摺疊的毛巾,關上壁櫥門,然後對雅庫布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