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誰也不知道茹澤娜在公園裡坐了多久,她好象粘在了長凳上,大概因為她的思維也絕望地堵住了。
僅僅是在昨天,她還相信小號手,不但因為他的一番話令人愉快,而且因為相信他是一種最簡單的出路:她可以問心無愧地從一場她力不能及的競賽中退出。但是,既然她的同事們嘲笑了她的輕信,她又開始懷疑他,並且帶著怨恨想到他,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懷疑自己沒有足夠的聰明和韌性戰勝他。
她不太情願地拆開弗朗特給她的小包,裡面包著一件淡藍色的料子製成的東西,茹澤娜猜想這是一件睡衣,他希望看見她穿著這件睡衣,在每天夜晚,在她生活中所有的夜晚。她凝視著這件料子,直到它好象溶入一片藍色的湖中,一片痛苦的愛情之湖,一片虔誠忠實的藍色泥潭。
她更怨恨誰呢?是那個不想要她的男人,還是那個追求她的男人?
她就這樣坐在長凳上,被這兩種憎恨弄得神志麻木,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所發生的事。一輛運貨車在路邊停下,從後面的一輛綠色小卡車裡發出嘈雜的號叫和吠聲。運貨車門開啟,走出一個上年紀的男人,袖子上戴著紅臂章。茹澤娜呆呆地瞧著他,一點也不明白。
那個人高聲發出一個命令,接著第二個人從車裡走出來、也是上了年紀,袖子上也炫耀著一個紅臂章,手裡拿著根一端縛著一個金屬環的長竿。更多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全都裝備著紅臂章和帶環的長竿。
那個首先出場的人又釋出命令,這隊古里古怪的長矛騎士時而立正,時而稍息。然後,那個頭兒粗聲粗氣地發出號令,這隊人便小步跑進公園,在那兒散開隊形,各自向一個方向散去,一些人沿著小路慢慢走,一些人穿過草坪。公園裡有許多正在散步的成年人和正在玩耍的孩子,大家都詫異地停住,瞧著這些老頭子舉著長竿向前衝鋒。
茹澤娜也瞧著這些舉動,她終於從猶鬱的沉思中甦醒過來,從繫著紅臂章的隊伍中認出父親。她帶著模糊的厭惡但並不感到特別驚異,觀看著這一切。
一條小狗正圍著草坪中的一棵白樺樹歡跳。一個老頭開始朝它跑去,小狗停下來驚異地瞧著。老頭儘量把長竿伸出去,企圖把金屬套索套在狗頭上,但是,竿太長了,衰老的手臂又太弱,這位遲緩的老頭不能正中目標,金屬環在小狗的頭上不停地搖擺,而這隻生物則目不轉睛地瞧著。
與此同時,另一個戴紅臂章的老頭衝過來幫助夥伴,他的手臂要更有力些,這條小狗很快就發現自己被套上了金屬項圈。那個老頭猛拉長竿,金屬圈勒進毛茸茸的脖予,小狗發出一聲號叫,兩個老頭都笑起來,拖著小狗穿過草坪,朝停放的車輛走去。他們開啟運貨車大門,裡面傳出一陣狂怒的吠聲,然後他們把小狗扔進去,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茹澤娜目睹著這一切,但她僅僅把它看作是自己不幸遭遇的類似的事:她是一個夾在兩種力量之間的女人,克利馬的世界拒絕接受她,而她想逃避的世界(弗朗特的平庸無趣,失敗投降的世界)卻象這個無情的緝捕隊一樣追逐她,彷彿也要把她套在一個金屬環裡拖走。一個約模十二歲的男孩站在鋪沙的小路上,拼命地喚著他的狗,這隻狗亂竄進了灌木叢。然而,從灌木叢中鑽出來的不是狗,而是茹澤娜的父親,他手中拿著一根長竿。那個男孩立刻不作聲了,他不敢喚狗,因為他知道這個老頭會把他拉走。於是他驚惶地沿著小路奔跑,想逃脫追捕的人,但老頭馬上在他後面顛顛地追起來。他們並排跑著,男孩開始大哭起來,然後轉身又跑回來,茹澤娜的父親也跟著跑回來,他們再次並排跑著。
一條德國種獵狗從灌木叢中溜出來。茹澤娜的父親朝它伸出長竿,但是這條狗躲過了套索,向男孩跑去。男孩抱起它,把它按在懷裡。另一個緝捕隊員過來幫助茹澤娜的父親,從男孩懷中搶走了德國獵狗。男孩又哭又嚷,扭來扭去,老頭不得不把他的手扭到背後,捂住他的嘴巴,因為叫聲正引起過路人的注意。他們轉身觀望,但是不敢幹涉。
茹澤娜老是看著她父親和他那些同伴,她感到膩味。可是,她能到哪裡去呢?在她的住所裡,除了一本讀了一半,毫無吸引力的偵探小說外,沒有什麼可使她高興的東西。電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她已經看過的影片。最叫人興奮的場所是里士滿樓的門廳,那兒有一臺舊的電視機。她決定還是去看電視,她站起來。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老頭們的叫喊,又使她強烈地感覺到體內安靜的、寶貝的胎兒。它象是某個神聖的,能改變和提升她的命運的東西,把她和那些正在追捕狗的愚蠢狂熱的人區別開來。她開始堅信她決不能放棄,決不能投降,在她的子宮裡,懷著她唯一的希望,唯一通向未來的保證。
當她快走出公園時,她看見了雅庫布,他正站在里士滿樓前面的人行道上,瞧著人們圍捕狗。幾小時前,她在吃午飯時只見過他一面,但還記得他。茹澤挪非常討厭那個住在她隔壁的病人,無論收音機的音量放得怎樣小,她都喜歡把牆敲得砰砰響,因此,茹澤娜常常帶著強烈的故意注視著與她鄰居有關的一切。
她不喜歡這人的臉,這張臉看上去帶有諷刺意味。她憎恨諷刺,在她看來,這種諷刺——所有的諷刺——就象是一個看守著通向她未來大門的武裝守衛,對她仔細盤查,倨傲地拒絕她進去。她昂著頭,挺起胸,想要充分擺出她那漂亮迷入的胸部和驕傲隆起的腹部,打雅庫布身邊經過。
忽然,這個人(她正從眼梢瞟著他)用一種安詳、柔和的聲調說:"過來……來吧,到這兒來……"
起初,她不明白他為什麼叫她,她被他聲音中的溫柔弄迷糊了,有點不知所從。但是,她隨即轉過身來,看見一條肥大的、有著一張醜陋的人臉的哈叭狗,正緊跟在她腳後。
這條狗對雅庫布的召喚作出響應,朝他跑去。雅庫布抓住它的頸圈,"跟我來,要不你就要倒楣了。"這狗朝他抬起信賴的頭,它約舌頭象一面鮮豔的小旗搖擺著。
這是一個羞辱、可笑、細小,但卻明白無誤的時刻: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迷人,也沒有注意到她的自豪。她以為他是在招呼她,而他卻是在對一條狗說話。她打他身邊走過去,停在里士滿樓前的石階上。
兩個老頭從街對面朝雅庫布衝來。她懷著惡意的期望看著,不由得站在老頭們一邊。
雅庫布正牽著狗的頸圈朝大樓石階走去,這時一個老頭叫道:"趕快放掉那條狗!"另一個老頭加了一句:"以法律的名義!"
雅庫布不理睬他們,繼續往前走。一根長竿從背後伸過來,差點碰到他的身體,金屬圈試探地在哈叭狗頭上擺動。雅庫布抓過長竿,把它扔到地上。
第三個老頭跑了過來,他叫道:"你擾亂公務!我要叫警察!"
另一個老頭尖聲尖氣地抗議道:"它在公園裡到處亂跑!它在不準遛狗的遊戲場所!它在沙箱裡撒尿!哪一個更重要,是孩子還是狗?"
茹澤娜從階梯上俯視著這一幕。到現在為止,她只是在自己腹部裡感到的驕傲,開始在她的全身增長,使她充滿挑戰的力量。當雅庫布走上階梯,朝她走過來時,她說:"這狗不準帶到這兒來!"
雅庫布溫和地回答她,但她不能再退讓了,她叉開腿站在里士滿樓的大門中間,重說道:"這樓是給病人住的,不是給狗住的,這兒不準帶狗。"
"小姐,你的長竿和套索在哪兒?"雅庫布說,他抱著狗,試圖從她身邊擠過去。
茹澤娜聽出雅庫布話裡的諷刺——這可恨的諷刺總象是要把她踢回她原來的地方,她不想蹲的地方。她惱怒得兩眼冒火,一把抓住狗的頸圈。現在,他們都在用力拉頸圈,雅庫布拉過來,她又拉過去。
雅庫布抓住茹澤娜的手腕,猛地一下把她的手拉掉,姑娘搖晃了一下。
"我敢斷定你是在嬰兒車裡裝滿狗的模範!"她在他背後叫道。
雅庫布轉過身,他們的目光頓時碰在一起,露出一種不加掩飾的敵意。
8
這條哈叭狗好奇地滿屋子嗅著,彷彿不知道它剛才險些大難臨頭,雅庫布展身躺在沙發上,不知道拿這條狗怎麼辦。他喜歡它,它看上去挺溫順,討人喜愛。事實上,這條狗在生疏的房間裡很快就感到舒適自在,信賴一個陌生人,這種若無其事近於傻里傻氣。在審視了房間的各個角落後,它跳上沙發,在雅庫布身邊躺下。雅庫布吃了一驚,但對這種友誼的表示沒有反對。他把手放在狗背上,享受著它身上發出的熱氣。他一直喜歡狗,它們富有感情,忠實可愛,同時又完全深不可測。人們永遠不知道,這些來自陌生的、不可理解的自然界,令人信任和快活的使節,它們的頭腦裡實際上在想些什麼。
他搔著狗背,默想著剛才目睹的情景。那些帶著長竿的老頭,他把他們視作是監獄看守,審訊員。窺探鄰居而希望發現一次偶然的政治議論的告密者一樣的人。是什麼動機促使這些人去幹他們這種可悲的工作?忿怒?當然是,但也是對秩序的嚮往,希望把人類社會變成一個機器世界,在那兒一切都將準確地執行,按照程式表工作,服從於一個無視個人的制度。然而,嚮往秩序就是嚮往死亡,因為生命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地破壞秩序的過程。或者換句話說:對秩序的熱望是一個堂皇的託同,一種惡毒地厭惡人類的藉口。
接著,他回想起那個企圖擋住他路的金髮姑娘,他心裡湧起一陣痛苦的憎恨,他並不對那些帶竿的老頭感到憤怒,他知道他們那一類人,他從不懷疑那種型別的人存在,他們不得不存在,他們永遠都是他的迫害者。但是,那姑娘則另當別論,她表明了他永久的沉淪。她很漂亮,她不是作為一個迫害者,而是作為一個被這幕場景吸引過來,與迫害者一致的旁觀者出現在他面前。雅庫布總是對這些旁觀者不假思索地就站到劊子手一邊,自覺地幫助壓制受害者而感到恐懼。在一個時間內,劊子手成為一個和藹可親的形象,而受害者身上卻有一種令人厭棄的貴族氣味。大眾的心也許曾和可憐的受害者一致,但現在卻同可憐的迫害者一致了。在本世紀,獵捕人就是獵捕享有特權的人:那些讀書的或擁有狗的人。
他的手觸控著狗的溫暖身軀,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金髮姑娘是一個徵兆,她帶來一個神秘的訓示,表明他命中註定永遠不會被這塊土地所接收。她——大眾的使節——將總是很高興把他交到那些拿著有套索的長竿的人手中。他抱著狗,把它緊緊貼住。頭腦裡掠過一個念頭,他絕不能把這隻動物拋棄不管,讓它沒有保護。他要把它帶到國外去,作為一個遭受迫害的紀念品,作為那些逃出來的人的一個紀念品。但是,他接著意識到自己正在庇護這隻性情溫和的狗,彷彿它是一個陷於絕境的逃亡者,這一切頓時顯得有點荒謬可笑。
有人敲門。斯克雷託走進來,"你回來得正好,我一下午都在找你。你到哪兒去啦?"
"我和奧爾加在一起,後來……"他正要講狗的事情,但斯克雷託打斷他:
"我就知道,你是在浪費時間。我們有這麼多的事需要辦,我己告訴巴特里弗你在這裡,他邀請我們到他的寓所那邊去。"
這時,那條狗跳下沙發,跑向斯克雷託,它立起後腿,把前爪搭在醫生的胸口上。斯克雷託揉著狗的後頸,不以為奇地說:"喂,博比斯,哦嗬,真是一條好狗……"
"它叫博比斯?"
"是的。"斯克雷託回答,並解釋說,這狗屬於近郊一家小飯店的主人。附近的人都認識它,因為它喜歡到處跑。
這狗意識到他們正在談它,顯得很高興,它搖著尾巴,試圖舔斯克雷託的臉頰。
斯克雷託醫生說:"你是一個出色的心理學家,你得為我分析一下巴特里弗,我不知道怎樣接近他,我有一個為我們倆的宏偉計劃。"
"你是說那些聖畫?"
"讓聖畫見鬼去吧,"斯克雷託說,"我頭腦裡有更重要的計劃。我想要他收養我。"
"收養你?"
"收養我做兒子。對我來說,這是一樁非常重要的事,要是我成了他的兒子,我就自動獲得了美國國籍。"
"你想移居國外?"
"不,我不想。我的遠大試驗己做了一半,我不想使它們中斷。我今天要對你講的是另一碼事,因為在這些試驗中我需要你的幫助。就美國國籍來說,要緊的是我會得到一個美國護照,這樣我就可以自由周遊全世界。如果你只是我們國家的一個普通公民,你將永遠被釘在這兒,可我卻非常渴望去訪問冰島。"
"為什麼單單是冰島?"
"因為那是捕大馬哈魚的最好地方。"斯克雷託解釋,繼續說:"有一個小小的複雜情況,就是巴特里弗僅僅比我大七歲。我不得不向他解釋,收養嚴格地講是一個法律的事,同生身的父親身份沒有關係,從理論上看,即使他比我年輕,他也可以做我的養父。我希望他會明白,儘管他有一個很年輕的妻子。她是我的一個病人,預定後天到達這裡,我派了科薇德到城裡機場去接她。"
"科薇德知道你的計劃嗎?"
"當然。我告訴她要不借任何代價,必須試圖獲得她未來婆婆的歡心。"
"那個美國人怎麼樣?他對於你的建議作何想法?"
"我不能使他理解,他看來根本不會接受這個想法。所以我需要你,看看什麼會使他發怒,以便我能適當地接近他。"
斯克雷託看看錶,然後說巴特里弗正等著。
"可是,博比斯怎麼辦?"
"它到底在這兒幹什麼?"
雅庫布向朋友解釋他如何救下了這條狗的性命,但斯克雷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僅僅聽進去一半。當雅庫布說完後,他說:"這個店主的妻子是我的一個病人,兩年前她生下一個美麗的嬰兒。他們很喜歡博比斯,明天你應該把它帶到它家去。這會兒,我們給它一顆安眠藥吃,讓它別打擾我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管,把一片藥抖在手掌裡,他捉住狗,掰開它的雙顎,把藥片投進它的喉嚨。
"它很快就會做起美夢來。"他說,領著雅庫布走出房間。
9
巴特里弗向他的兩個客人表示歡迎。雅庫布四下打量著房間,他走到有鬍鬚的聖徒畫像前。"我聽說你是一個畫家。"他對巴特里弗說。
"是的,這是聖拉撒路,我的保護神。"
"你為什麼把他的光環畫成藍色?"雅庫布問。
"我很高興你問這個,人們通常看一幅畫,往往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看的是什麼。我把光環畫成藍色,僅僅因為事實上光環是藍色的。"
雅庫布臉上露出驚異的神色,巴特里弗繼續說:"懷著罕見的熱忱熱愛上帝的人,由於充滿內心和溢於外表的歡樂而得到報償,這種神聖的歡樂之光是溫和的,平靜的,有著藍天的顏色。"
"我是這樣理解你的,"雅庫布打斷他的話,"你實際上相信光環勝過相信畫像的象徵,對嗎?"
"的確,"巴特里弗回答,"自然,我並不想象它們會不停地閃耀,或者那些聖徒會象活動的燈杆走遍世界。當然不會。只有在某個強烈的內心歡樂時刻,他們才發出一種藍色的光輝。在耶穌死後的最初幾個世紀,有許多聖徒和許多在內心瞭解他們的人,光環的顏色普遍都一致。在那時所有的油畫和壁畫上,你會發現它們都是藍色的,只是從五世紀起,畫家們漸漸開始用別的顏色描繪光環,例如橙色或黃色。到中世紀,它們一律用金色表現出來,金色更富於裝飾性,更能顯示教會的世俗權力和榮譽。但是,與那個時期類似原始基督教的教會相比,它並不更象一個真正的光環。"
"這很有趣。"雅庫布說。巴特里弗走到酒櫃跟前,問他的客人想喝點什麼,大家都要了法國白蘭地。巴特里弗轉身向著斯克雷託醫生說:"我希望你不會忘掉那個不幸的父親,這對我很重要。"
斯克雷託向主人保證,結果一切都會好的。雅庫布問他們在談什麼,他們向他解釋了這個話題(我們得稱讚這兩人具有騎士風度的謹慎:他們一點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雅庫布對那個不知名的孕婦深表同情。
"我們中誰沒有經歷過磨難!這是一種人生的考驗。那些違背自己意願屈從,成為父親的人將終生遭到失敗,他們變得痛苦,就象所有的失敗者,希望別人也遭受同樣的命運。"
"我親愛的朋友!"巴特里弗叫道,"你怎麼能在一個幸福的父親面前講這番活?要是你再呆上兩三天,你將有機會看到我那個出色的兒子,你會收回你剛才說的話!"
"我不會收回這話,"雅庫布說,"因為你並沒有違心地成為一個父親!"
"這的確是真話,我是一個出於自己意願和斯克雷託醫生意願的父親。"
斯克雷託滿意地點點頭,宣告他對做父親也有與雅庫布完全不同的看法,正如被他妻子科薇德幸福的多產證明的一樣。他加上一句:"唯一使我對人類生育有點懷疑的是,父母的選擇是愚蠢無知的,世界上一些最無魅力的人感到他們必須拼命繁殖,他們顯然抱著幻想,如果與後代分擔,醜陋的負擔就會變得輕一些。"
巴特里弗表示斯克雷託醫生的觀點具有種族審美主義的特點。"我們不要忘了蘇格拉底就象罪孽一樣醜陋,不要忘了許多有名的情侶都缺乏肉體上的盡善盡美。種族審美主義幾乎都是一種沒有經驗的表現。沒有深入探究過戀愛的快樂生活的人,嚴格地根據外貌來評價女人,但是,那些真正瞭解女人的人卻知道,我們的眼睛展示給我們的,只是一個女人所能給予的財富的一個微小碎片。當上帝要人類彼此相愛和繁殖的,斯克雷託醫生,上帝的意思既是指美麗的人,也是指醜陋的人。無論如何,我堅信這個審美標準是來自魔鬼,而不是來自上帝。在天堂裡,沒有醜陋與美麗之分。"
接著,雅庫布加入了討論,他強調審美的考慮對他的厭惡做父母並不起作用。"但是,我可以舉出十個別的理由反對做父親。"他加了一句。
"說下去,我很想知道。"巴特里弗說。
"首先,我不喜歡母性,"雅庫布說,沉思地停了一下,"現代社會已經使所有的神話消失,童年早已不再是天真爛漫的年齡,弗洛伊德發現了嬰兒的性慾,告訴我們關於俄狄浦斯的事。只有伊俄卡斯達還保持著神秘,沒有人敢扯下她的面紗。母親的身份是最後和最大的禁忌,也正是在這裡,掩蓋了最大的災難。沒有比母子之間的束縛更難以忍受的了,它常常使孩子喪失活動能力,而一個快成人的兒子會使母親產生最強烈的性慾痛苦。我再說一遍,做母親是一個災難,我不想歌頌它。"
"說下去。"巴特里弗說。
"還有另一個我為什麼不想看見母親們生育的理由,"雅庫布顯得有點不安地說,"我喜歡女人的軀體,一想到一個可愛的rx房變成了一個奶袋,我就感到噁心。"
"說下去。"巴特里弗說。
"我們這位醫生肯定會證明說,那些選擇流產的婦女,比生孩子的婦女更少得到醫務人員的同情,護士們對那些接受流產的女人表示出一種輕蔑、儘管在她們一生中的某個時刻,她們自己也許不得不遭受同樣的經歷。但是,這種蔑視比必然性強得多,因為對生育的崇拜是受人的本能支配。這就是為什麼在宣傳人口增長時尋找必然性是多此一舉的。在教會宣講的人口訓戒中,你聽出了耶穌的聲音嗎?或者,在官方關於人口增長的共產主義觀點中,你認為反映了馬克思的聲音嗎?儲存人類的強烈慾望最終將把人窒息以死。可是,我們的宣傳卻在拼命灌輸,公眾被一幅幅餵奶的母親或露齒淺笑的幼兒的宣傳畫感動得流淚。這使我感到厭惡。當我想象自己象千百萬愚蠢的父親一樣,帶著蠢笨的笑容俯在一輛嬰兒車上,我就不寒而慄。"
"說下去。"巴特里弗說。
"而且,我當然必須考慮,我將把我的孩子送進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他馬上就會被趕進學校,在那兒,他的頭腦裡將灌滿我曾終生與之搏鬥的十足的謊言和廢話。我難道能看著我的後代慢慢變成一個合格的白痴嗎?難道我把自己的智力遺傳給他,僅僅是為了在他陷入和過去相同的衝突時,看著他遭受挫折嗎?"
"說下去。"巴特里弗說。
"然後,我當然也得為自己著想,在這個國家,父母因他們的子女不順從而受到懲罰,子女因他們父母有罪也受到懲罰。多少年輕人因他們的父母失寵被趕出了學校!又有多少父母僅僅為了避免連累他們的子女,使自己度過了怯懦、屈從的一生!在這個國家,任何想要維護自由的人都應該忘掉要孩子的想法。"雅庫布說完,陷入了沉默。
"你只給了我們五個理由,你還需要舉出五個來湊成十個。"巴特里弗說。
"最後一個理由非常充分,它可以代替五個理由,"雅庫布回答,"做父母就意味著完全肯定人的生命。當一個孩子的父親,就如同向世界宣佈:我來到世上,我體驗了生命,我發現它是多麼美好,我認為它是值得繁衍的。"
"那麼,你沒有發現生命是美好的?"
雅庫布試圖把話說得更確切,他謹慎地說:"我所知道的是,我決不會深信不疑地說:人是優秀的生物,我希望他們繁衍。"
"那是因為你經歷的生活只是一個方面,一個最糟的方面。"斯克雷託醫生說,"你從不知道怎樣生活,你總是認為處在生活的中心是你的責任,就是說,處在活動的中心。你如此關注的活動是什麼呢?是政治。政治,生活中最少真實,最少價值的一部分,政治是浮在表面上骯髒的泡沫,而真正的生活卻發生在深處。探索女性的生殖已經進行了幾千年,這是一個堅實可靠的歷史,哪一個政府碰巧在此刻當權,對它毫無影響。當我戴上橡皮手套,觸控一個女人的子宮時,我比你更接近於生活的中心。你在關注人類的幸福中,卻幾乎喪失了你自己的生活。"
雅庫布非但不反對朋友的指責,相反卻同意地點點頭。斯克雷託得到鼓勵,繼續說:"阿基米德用他的圓,米開朗基羅用他的石頭,巴斯德用他的試管——這些都是改變了人類生活,創造了真正歷史的人,而政治家們……"斯克雷託輕蔑地揮揮手。
"政治家們嗎,我來回答這個,"雅庫布說,"藝術和科學是真正的歷史舞臺,而政治實際上則是一個用人來進行新奇試驗的封閉的實驗室,供做實驗的人被猛推進活板門,然後被提到舞臺上,為觀眾的喝彩所吸引,為劊子手的絞索所恐嚇,遭受誹謗和被迫誹謗別人。我是這個實驗室的一部分,既是一個研究者,又是一個實驗動物,我知道我沒有創造新的價值(我的那些同事也沒有創造任何價值),但是,我認為我比大多數人更懂得人的本性。"
"我理解你,"巴特里弗說,"我知道你描述的那種實驗室,儘管我的角色從來不是一個研究者,而總是一個供實驗用的人。戰爭期間我正在德國,我所愛的女人向蓋世太保告發了我。他們去她那裡,給她看一張我和另一個女人手挽手的照片,她感到受了傷害。正如你所知道的,受了傷害的愛情常常以憎恨的形式表現出來。我被關進監獄時,明顯地感到正是愛情把我弄到了這兒。發現自己落到蓋世太保手中,並且意識到這種命運實際上是一個被熱烈愛著的男人的特殊榮幸,這不是非常美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