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去對布蘭先生說,他,我很熟!他是商業庭的推事,而且他管著輪船公司的事務,我還有勒寧先生,一個和副董事長很熟的船長。」
讓問他的哥哥說:
「你願意我今天就去試探,問問馬爾尚先生嗎?」
「噢,我很願意。」
在想了一會兒以後,皮埃爾又接著說:
「最好的辦法也許還是寫封信給我在醫學院的那些老師,他們對我很器重。人家這些船常收些平庸人材。從馬——露賽爾、萊繆梭、弗拉歐和波里格勒幾位教授那兒來幾封很熱情的信,會個把鐘點就把事辦妥了,比所有含含糊糊的推薦都好。只要由你的朋友馬爾尚先生交給董事會就行了。」
讓完全同意:
「你的主意真好,真好!」
於是他微微一笑,感到定心了,幾乎有點感到高興,覺得成功在望,而他正在受不了長時間的苦惱。
「你今天就給他們寫信。」讓說。
「馬上就,立刻辦。我去。我今兒早晨不喝咖啡了,我太緊張了。」
他站起來就走了。
這時讓轉過身來對著他的母親說:
「你呢,媽媽,你有什麼事要做嗎?」
「沒有……我不知道。」
「你願意陪我到羅塞米伊太太家去嗎?」
「啊……啊……好的……好的……」
「你知道……我今天必須到她家去。」
「對的……對的……確實該」
「為什麼這麼說‘必須’?」羅朗問道,他已經習慣於經常聽不懂人家在他面前談的話。
「因為我答應過她要去。」
「啊!很好。這就不同了。」
他接著填他的菸斗,那位母親和兒子上樓去取他們的帽子。
當他們上了路的時候,讓問她說:
「你願意挽著我嗎,媽媽?」
他久已不把胳臂伸過去給她,因為他們已經習慣於並肩走了。她接受了,於是倚著他走。
有一段時間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後來他開口了:
「你瞧,皮埃爾完全同意由他走開。」
她喃喃說:
「可憐的孩子!」
「怎麼說可憐的孩子?到洛林號上去不會受罪的。」
「不會……我清楚,可是我想起了好多事。」
她低著頭,想了好久,合著兒子的步伐走,後來用很含混的聲音說,使人有時以為她是在總結一個長時間以來的秘密想法:
「真遭孽,人的這一輩子!要是偶爾找到了一點兒幸福,讓自己沉醉在裡面就成了罪過,而將來就會為此付出巨大代價。」
他聲音很低地說:
「別再提這事了,媽媽。」
「能行嗎?我總在想這事兒。」
「你會忘記的。」
她仍不作聲,後來,深深抱憾地說:
「唉!要是我嫁的是別人,我會多麼幸福!」
現在她的火氣衝著羅朗老爹,把她的錯誤和不幸一古腦推倭到他的醜陋、他的呆傻、他的笨拙、他心靈的遲鈍和他外表的平庸上。是由此,由於這個男人的庸俗,她該當欺騙他,以致他們的一個兒子曾經絕望,而且向另一個兒子痛苦之極地坦陳了可以刺傷一個母親之心的懺悔。
她低聲唸叨:「讓一個年輕姑娘嫁給我丈夫那種男人真是可怕。」讓沒有接茬。他在想那個一直到現在為止,他曾以為自己是他兒子的人,也許想起了長期以來他就曾因為父親的碌碌無能而感到的煩惱、他哥哥沒完沒了的嘲諷、別人的鄙視和冷漠、乃至女僕的輕蔑,所有這些有沒有使讓心理上對母親叫人驚心的坦白作好準備?自從他成了另一個人的兒子以後,這個父親對他的意義已經變了,變小了;而且經過昨晚的巨大精神衝擊,他所以不曾產生母親所害怕的,逆反性的、基於憤慨和惱怒的反擊,那是由於長期以來,他內心曾不自覺地對自己是這個憨厚傻瓜的兒子感到過委屈。
他們到了羅塞米伊太太的房子前面。
她住在聖-奧德雷斯路上,一幢她自己的大房子的三層樓上。從她家的窗戶裡可以看見整個勒-阿佛爾的錨地。
看到羅朗太太走進二樓的時候,她不像往常那樣向她伸出手,而是張開了雙臂擁抱她,因為她猜到了她的來意。
客廳裡的平絨傢俱經常套著罩子。裱著花紙的牆上掛著她的船長前夫買的四幅雕版畫。畫上表達的是海上的抒情情景。在第一幅畫上,人們能看到一個漁夫的妻子在揮動一方手帕,載著她丈夫的帆船正在天邊瀕於消失。在第二幅畫上仍然是那個妻子跪在同一塊岩石上,扼著手腕望著遠方,那兒雷電交加的天穹下和波濤洶湧的海上,丈夫的一葉扁舟正危殆萬狀,即將沉沒。
另外兩張雕版畫描述的是在社會上層階級裡的同類情景。
一個手肘支在駛出去的大船船舷上的年輕金髮女郎,正在遐思。她望著遠去的海岸,目光裡充滿了淚水和悔恨。
她離開了的是誰呢?
接著在面對大西洋一個開啟了的視窗,仍是那個年輕女郎,她昏厥在椅子裡。一封信剛才從她的膝頭上掉到了地板上。
唉,他死了,多麼痛心!
來客通常都會為這些主題淺顯而又獨具詩情的平凡悲劇所吸引、所感動。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思索,人們馬上就為可憐的女人們哀嘆,雖然並不十分清楚那位高貴的女人的悲哀性質。然而這種猜度更有助於幻想。她該是失去了未婚夫!不管是誰,一進入這間房,眼光就禁不住被這四幅畫吸引過去,而且像受到了蠱惑般久滯在上面。縱然一瞬轉開了也仍會旋即又回到上面來,而且常常凝視像是兩姊妹的這兩個女人的四種表情。房間佈置突出了整齊、光潔、精細的現代雕版畫似的風格,連明亮光澤的畫框也是這樣。風格類似的其他的家-更加強化了,一種整潔和理性的感覺。
椅子按照一成不變的格局安排,有的靠著牆,其他的靠著獨腳小圓桌。潔白無疵的窗簾,褶縫又直又規律,簡直叫人想給它折個印子;一座由跪著的阿特拉司1托起的地球儀式的帝國時代風格的鍍金擺鐘,像房間裡一顆成熟了的西瓜,在它的圓球上沒有沾上一絲塵土。
1希臘神話中託天的神。
這兩個女人坐下時,略略調整了一下她們座椅的正常位置。
「您今兒沒有出去過?」羅朗太太問道。
「沒有,我得老實向你們承認,我有點兒乏。」
接著她像是謝謝讓和他的母親,重提她從這次旅行和捕蝦得到了多少樂趣。
「你們知道,」她說,「我今天早晨吃了我的蝦。它們可真鮮美。要是您願意,我們遲早還可以再舉行一次這種聚會。」
這位年輕人岔進去說:
「在開始第二次之前,是不是我們該將第一次結束了?」
「怎麼說?可是對我好像已經結束了。」
「啊,夫人,我想的是,在聖-儒安的礁石上我打到的那網我也想帶回家去。」
她裝成一副又天真又狡猾的神氣:
「您?那是什麼?您找到了什麼?」
「一個女的!為此我們,媽媽和我,來問您,她今天早晨有沒有改變主意。」
她開始笑了:
「沒有,先生,我從不改變主意,我。」
這時他朝她伸出了他的大巴掌,她用迅速堅定的姿勢把她的手放上去。
於是他問道:
「可以儘早辦,是不是?」
「照您的意願。」
「六個星期?」
「我沒有意見。我未來的婆婆意見何如?」
羅朗太太用略帶憂鬱的微微一笑回答說:
「啊!我,我一點沒有想。我只是謝謝您真心選中了讓,因為您會使他十分幸福。」
「我會盡我所能,媽媽。」
羅塞米伊太太開始有點兒動情,她站起來,一把抱著羅朗太太,像個孩子似的吻了她很久;在這次新的擁抱裡,一陣有力的感情鼓舞了這個可憐女人病顫顫的心靈。她說不出她的感受,這是同時又憂傷又甜蜜。她喪失了一個兒子,一個大兒子,現在卻給了她一個女兒,一個大女兒來代替。
當她們重新又坐到椅子上臉對臉的時候,她們互相握住手待著不動,互相看著微笑,好像讓已經被她們忘記了。
接著她們說了一大堆為了將臨的婚禮該想到的事。而當一切都決定了、安排好了的時候羅塞米伊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細節,問道:
「你們和羅朗先生商量過,是吧?」
一下子這位母親和兒子的臉上一陣發紅。終於由母親回答說:
「啊!不用,沒有用處!」
接著她猶豫了一下,感到需要作一點兒解釋,於是她接著說:
「我們做什麼事都不和他商定。只要告訴他我們決定了的就夠了。」
羅塞米伊太太一點兒也不吃驚,微微一笑,認為這很自然,因為這位老好人無關大局。
當羅朗太太和她兒子一塊兒到了馬路上時,她說;
「我們是不是去你家裡,」她說,「因為我想好好歇歇。」
她覺得自己沒有個歸宿無處藏身,想起家就害怕。
他們到了讓的家裡。
當她感到她後面的門已經關上了時,吁了一口長氣,好像這把鎖保證了她的安全;接著她並沒有像說好的那樣開始休息,她開啟了櫃門,檢點一堆堆衣物、床單、床褥,數手絹和襪子的數量。她調整放的前後,想安排得更協調一點,從理家的眼光裡看去更晃目一點;等到她按她的意思安頓好,將毛巾、襯衫、短褲排到專門擱板上,將所有布料分成三大類,身上穿的布料,收拾房子用的布料和飯桌上用的布料之後,她退後一步端詳她的成績,而後說:
「讓,你來看看,這多漂亮。」
他站起來讚美一陣,好讓她高興。
等到他坐下來,她突然間輕輕從後面走到他的椅邊,用右臂挽住了他的脖子,在吻著他的時候,將另一隻手裡拿著的一包用白紙包著的小東西,放到了壁爐上。
他問道:
「這是什麼?」
因為她不回答,讓認出了像框樣子時明白了。
「給我!」他說。
可是她裝做沒有聽見,轉身向櫃子走過去。他站起來,迅速地拿起這件痛苦的紀念品,穿過房間,將它用雙重鎖鎖到了他書桌的抽屜裡。她用指尖抹去了眼邊沁出的一滴淚水,而後用有點發顫的聲音說:
「現在,我去看看你的新女僕是不是將廚房整理得很好。因為這會兒她出去了,我能全面檢查一下,讓我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