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遺憾!」
殘疾人似乎一下呆了。那快樂的腔調、得意的手勢,戛然而止。他張口結舌地問道:
「嗯?什麼?你說什麼?」
「我是說,」堂路易仍然從容不迫,彬彬有禮,繼續用恭敬的口氣對殘疾人說話,「我是說,親愛的先生,你幹了一件壞事。比勒瓦瑟小姐更高貴、更值得尊敬的女人,我從未遇見過。她的美貌無與倫比。她氣質優雅,身材勻稱,又正是青春妙齡,你不該這樣對待她。說實在的,這樣一件傑作毀了,真是可惜呀。」
殘疾人傻愣愣地望著堂路易,見他那樣平靜,很是困惑,聲音失真地說:
「我再說一遍,她死了。你沒見到那個洞穴?弗洛朗斯死了!」
「我不願相信。」堂路易還是平靜地說,「她真要死了,世界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天上會佈滿烏雲。鳥兒會停止歌唱。大自然會披上孝服,一片哀傷。可現在鳥兒啁啾,天空湛藍,一切正常。誠實的人沒有死。兇手拖著腳走路。弗洛朗斯怎麼會死呢?」
這番話之後,是長久的靜默。兩個對手相距有三步遠,彼此直視對方的眼睛。堂路易仍然沉著鎮定,殘疾人卻十分驚慌。這個惡魔明白了。儘管事情真相仍未點破,卻明明白白顯露在他眼前:弗洛朗斯-勒瓦瑟也活著!從人的角度,肉體的角度看,這是不可能的。可是堂路易的復活不也是不可能的嗎?然而,他現在好端端地活著,而且臉上毫無傷痕,衣服似乎也沒有撕破弄髒。
惡魔覺得自己輸了。把他緊緊抓在手裡的人有著無邊的本事,就是被死神抱住了,也能掙脫出來,並把他看護的人也從死神手裡奪過來。
惡魔挪著兩隻膝頭,在磚砌的小徑七慢慢後退。
他向後退著,從蓋住先前那個洞穴的亂石堆前經過。卻不敢朝這邊望,似乎他終於相信弗洛朗斯安然無恙,從可怕的墳墓裡爬了出來。
他向後退著。堂路易撿起一卷繩子,不再望他,專心拆解起來,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向後退著。
他觀察對手的動靜,見他沒有注意,便突然車轉身,努力站起,邁開軟弱無力的雙腿,朝井口跑去。
他離那兒只有二十來步遠。他跑了一半,四分之三,井口已經敞開在他眼前。他伸出雙臂,準備一頭扎進去。
可是他沒有紮成。他在地上打了幾滾,猛然被拉向後面,兩隻手被緊緊地捆著貼在身上,動彈不得。
原來堂路易一直在暗暗注意他,在他正要躍入深淵的時候,把那捲繩子甩了過來。那繩子像套馬索,結結實實地箍在他身上,把他拉回地上。
殘疾人掙扎了幾秒鐘,可是越動,那活結頭勒著他的肉越疼,他也就不動了。事情完結了。
這時堂路易牽著繩子走過來,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他被套以後在地上打滾時已經纏上了幾圈,堂路易又加了幾圈,還給他嘴裡塞了手巾。一切做妥以後,他才裝出彬彬有禮的口氣,說:
「先生,你瞧,人總是輸在過於自信上面。他們總想不到對手比他們更有能耐。因此,當你害我落進陷阱時,親愛的先生,我這樣一個人,亞森-羅平這樣一個人,身體貼在井邊,小臂摳著井沿,腳抵著井壁,你怎麼可能以為我會像隨便什麼人一樣落下去呢?瞧,你離我有十五或二十米遠,我沒有力量一步躍過去,也沒有膽量去吃你的子彈。可又要救弗洛朗斯-勒瓦瑟,救我自己。不過,可憐的先生,請相信我的話,其實我只要稍稍努力就夠了。我之所以沒有作,是因為有更好的事要作。你要是有興趣,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有興趣吧?那好,先生,你聽我說,我的膝蓋和腳剛碰到井壁,就把它碰壞了,於是我明白,這個地方從前挖了一條暗道,被一層薄薄的石灰封住了。好運氣,不對嗎?而且是可以改變局勢的運氣。於是我立即想好了主意。我一邊假裝支援不住,臉上顯出驚恐萬狀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齜牙咧嘴,極為可怖,一邊悄悄地擴大暗道口,讓石灰塊無聲無響地落下去。時候到了,就在我支援不住的臉在你眼皮下消失的那一瞬間,我只輕輕一躍,憑著幾分腰功和大膽,跳到了地道里。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因為這暗道正好開在你離開的方向,而且它本身黑——的,沒給井裡投下一絲光亮。這以後我只要等待就行了。我不聲不響地聽著你講話和威脅。我躲過了你扔下的石頭鐵砣。以後,我估計你去對付弗洛朗斯了,正準備走出暗道,回到光明之中,從你背後撲上去,這時……」
堂路易好像打包似的,把殘疾人翻過來,說:
「在諾曼底,瀕臨塞納河的地方,有一座唐卡維爾古堡,你參觀過沒有?沒有?那好!你知道那裡,在主塔廢墟外面,有一眼古井,和當時許多井一樣,有兩個口子。一個在上面,朝天開,一個在下面,在井壁,通到塔裡的某個房問。在唐卡維爾,第二個出口今天是用柵門封閉的。而這裡,則是用一層石灰卵石封死了。我正是想到那條暗道才待下來,再說,事情也並不急,因為你好心通知我,弗洛朗斯在四點之前不會與我在陰間會合。
我便檢查這避難所,由於我先有直覺,很快就發現這是從前那個建築物的地下室。現在那建築物坍塌了,在廢墟上闢出了花園。於是我就朝前摸索。如果是在地上,順著那方向,我會來到洞穴口。我的預感果然沒錯。我碰到了一道樓梯。從樓梯上方透下來一線光亮。於是我往上走。到了上部,聽到了你的聲音。」
堂路易一下把殘疾人翻過來,一下又把他提過去,動作不無粗魯。然後,他又說:
「親愛的先生,我必須向你重複一句,如果我一開始,就從地面直接向你進攻,結局也會如此。不過,說了這句話以後,我還是承認,機遇幫了我的大忙。我們較量的過程中,我常常受它的阻撓,這一回我是無可抱怨了。我覺得運氣這麼好,一進那地道,我就一刻也不曾懷疑機遇會引我走到出口。確實,我只用輕輕地抽出堵在出口的幾塊磚,就可暢通無阻地進入坍塌的塔樓。我循著你的聲音,在石頭之間潛行,來到洞穴裡處。弗洛朗斯就躺在那裡。親愛的先生,這很有趣,是吧?你會發現,聽你說那番話,一定很滑稽:‘你回答我,行還是不行,弗洛朗斯。只要用腦袋示意一下就決定了你的命運。你要是搖頭,那就死定了;要是點頭,我就給你鬆綁……回答吧,弗洛朗斯。只要用腦袋示意一下……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尤其是你爬到洞穴頂上說的那番話更是有趣:‘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你自己願意死。那就該你倒楣。’你想想,這有多可笑!那時洞穴裡早就沒人了!我一把就將弗洛朗斯拉過去,放在安全地方。你撬坍那堆石頭,壓死的也許不過是幾隻蜘蛛和幾隻在石板上想入非非的蒼蠅,現在,玩笑也開了,戲也演完了。第一幕戲是:亞森-羅平得救。第二幕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得救。第三幕也是最後一幕:惡魔先生完蛋了。多麼有趣啊!」
堂路易站起來,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
「你看上去像根香腸。」他生性愛開玩笑,習慣與敵人隨意說話……「一根真正的香腸!先生,不太粗的。里昂為窮人家生產的紅腸!嗬!我想,你不會搔首弄姿打扮吧?再說,你這樣子,比平時也不差。不管怎樣,我建議你做的室內體操,你完全適合做。你會發現那……確實是我獨有的想法。你別不耐煩。」
他從兇手搬出來的步槍中抽出一支,又拿了一段十五米左右的繩子,一頭綁在槍的中部,一頭接在殘疾人背上捆的繩索上。
然後攔腰抱起俘虜,走到井口。
「你要是頭暈,就閉上眼睛。尤其是不要怕。我是很小心的。準備好了嗎?」
堂路易讓殘疾人慢慢滑進井口,然後握著剛才綁上去的繩子,一把一把地把他放下去,十分小心緩慢,不讓他碰到井壁。放到十來米深的地方,步槍橫卡在井口,放不下去了。於是殘疾人就懸空吊在又黑又窄的井筒中問。
堂路易點燃幾把廢紙,扔下去。它們在井裡晃晃悠悠地飄落,將陰慘慘的光照在井壁上。
接著,他抵擋不住最後斥罵幾句的誘惑,也學兇手剛才那樣,俯身對著井下,嘲弄地喊道:
「選在這兒,是為了免得讓你傷風感冒。你還要什麼?我在照料你呢。我答應弗洛朗斯不殺你,也答應法國政府,儘可能把你活著交給他們。只不過,在明天上午之前,我不知拿你怎麼辦,只好委屈你了。這事情辦得漂亮,對吧?而且,讓你覺得欣慰的是,這符合於你的手法。是啊,你想一想。步槍擱在井口邊,每頭不過搭住二三釐米,你只要稍微掙扎一下,稍微動一動,甚至呼吸稍微重一點,槍管或者搶託就會挪過井邊,你就會不可避免地落下去。至於我呢,什麼事也沒有!你的死只是自殺。你只有別動才行,夥計。
「我這小裝置的好處,就是讓你在砍頭那臨終時刻到來之前,預先嚐嘗黑夜的滋味。從現在起,你就面對自己的良知,面對自己的靈魂懺悔吧,沒有誰會來打攪你無聲的交待的。親愛的朋友,嗯,我還算善良吧?好了,我走了。千萬記住,別動,別嘆氣,別眨眼皮,別心跳,尤其別笑!你只要一笑,保準落進水裡。思考吧,這是你最值得幹的事情。思考和等待。再見,先生。」
堂路易十分滿意地說完這番話,一邊離開,一邊喃喃自語:
「這樣處置恰如其分。我不附和歐仁-蘇,說要挖出罪大惡極的犯人的眼睛。可是,對他們作點小小的體罰,讓他們惶恐、不安,這也是公道的、有益的,絲毫不違背道德。」
堂路易走了,踏上那條磚砌的小徑,繞過那堆亂石,從一條沿著圍牆而下的小路,朝一片松樹走去。他剛才把弗洛朗斯安置在那裡。
她遭受了可怕的折磨,仍然虛弱不堪,但已經有了精神,意識也清楚了。她正在等著堂路易,似乎對他與殘疾人的搏鬥,沒有半點擔心。
「完了。」他簡單地說,「明天,把他交給司法當局。」
弗洛朗斯渾身一震,不過她沒說話。堂路易-佩雷納在靜靜地觀察她。
自從發生那麼多慘案,將他們分開,並像不共戴天的敵人一樣投到對立的陣營以來,他們這是頭一次單獨相處。堂路易心潮起伏,激情進湧,千言萬語匯聚心頭,到後來卻只說出一些廢話:
「順著圍牆,向左拐,我們會走到汽車那裡……走這麼一段路,你還行吧?……上了車,我們就開到阿朗松……在中心廣場附近,有一家很安靜的旅店……你可以在那兒靜待案情出現有利於你的變化……不用多久了,因為罪犯抓到了。」
「走吧。」她說。
堂路易不敢提出攙扶她。再說,她走起路來也還有力,勻稱的上身隨著髖部一起擺動。堂路易又對她生出欣賞與愛慕。可是他覺得,恰恰是他憑藉神奇的力量,救出她的時刻,她離他最遠。她沒有道一聲謝,甚至也沒有溫柔地看他一眼,以酬謝他付出的辛勞。她仍和第一天一樣,是個神秘的女人。他不瞭解她內心的秘密,整個案子是那樣可怕,電閃雷鳴,風狂雨驟,居然沒有在她身上投下一線光亮。她在想什麼?她想要什麼?她在朝什麼地方走?這都是弄不清楚的問題。他也不指望解答。今後兩人若彼此想起對方,肯定都會帶出怒氣和怨恨。
「唉!不行,」當她在小利穆齊納車裡坐好時,他想道,「唉!不行,不能以這種方式分手。我們兩人之間,該說的話我都要說出來。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要撕破她的面紗。」
一路上汽車開得飛快,一會兒就到了阿朗松賓館。堂路易隨便用了個名字,替弗洛朗斯登記了房間,接著便讓她獨自休息。過了一個鐘頭,他來敲門。
這一次,儘管他下定決心,還是沒有勇氣單刀直入,接觸那個問題。另外,有一些疑點,他也希望馬上弄清。
「弗洛朗斯,」他說,「在把那傢伙送交司法當局之前,我想弄清楚他跟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朋友,一個不幸的朋友。我過去同情他。」她肯定地說,「今天,我想不通為什麼會同情那樣一個惡魔。不過,幾年前,我認識他的時候,我見他身體虛弱、殘疾,見他已經有了短命的徵兆,我才生出惻隱之心,才憐愛他的。他有時也給我一些幫助。雖說他過的是一種深居簡出的日子,還是從有些方面使我動了心,漸漸地,不知不覺地,他對我越來越有影響。我相信他對我是絕對忠誠。莫寧頓案件發生時,我現在才意識到,是他先支配我,後來又支配了加斯通-索弗朗。是他逼我說謊、演戲,哄我相信他是為了救瑪麗-安娜才那麼做。是他使我們對你那樣懷疑,是他讓我們養成習慣,閉口不提他和他的活動,加斯通-索弗朗與你會面時,一個字都不敢提到他。我怎麼盲目到這種地步,我自己也不清楚。可事實就是這樣。沒有一件事讓我擦亮眼睛。沒有一件事讓我對這個疾病纏身,害不了人,一生中一半時間是在療養院和診所度過的人生出片刻懷疑。所有的治療辦法他都試過了;他有幾次對我表白過愛慕之意,卻不能指望……」
弗洛朗斯話沒說完,雙眼碰到了堂路易的目光,覺得他並不在聽自己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自己。她的話都是白說了。對堂路易來說,一切有關案件的解釋都毫無意義,他感興趣的只有一點,就是弄清弗洛朗斯對他的想法,哪怕是憎惡的想法,輕蔑的想法。除此之外,任何話都是空話,令人厭倦。
他走近年輕姑娘,低聲道:
「弗洛朗斯,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吧?」
她聽了這話一怔,似乎覺得十分意外,臉立即紅了,不過眼睛並沒低下。她坦白地回答說:
「是的,我知道。」
「不過,」他提高一點聲音,「你也許不知道它有多深?你或許不清楚,我的生活目標不是別的,就是你?」
「我也清楚。」
「那麼,你既然知道,」他說,「我就只能由此得出結論,這正是你敵視我的原因。從一開始我就是你的朋友,我想方設法保護你。可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我成了你出自本能又為理性控制的仇恨的物件。我在你眼裡看到的,從來只有冷漠、不安、輕蔑,甚至厭惡。在危險時刻,事關你的性命或者自由,你總是寧肯冒險行事,也不願接受我的救援。我是敵人,是不可信任的人,是什麼醜事都幹得出來的人,是人們避之惟恐不及,想起來就害怕的人。這一切,難道不是仇恨?這種態度,只有用仇恨才能解釋,難道不是?」
弗洛朗斯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她欲言又止。她那張被疲倦和痛苦磨瘦的臉比平日多了幾分溫柔。
「不,」她說,「這種態度,不僅僅只有仇恨才能解釋。」
堂路易大吃一驚。對弗洛朗斯這句話的意思,他還沒有很好的理解,可是弗洛朗斯說這話的語調,使他極為慌亂。現在弗洛朗斯的眼裡一掃往日那種輕蔑的神氣,而是充滿了笑意的嫵媚。這是她頭一次在他面前微笑。
「說吧,說吧,我求你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想說,」她又說,「我的冷漠、懷疑、畏懼和敵意,可以用另一種感情來解釋。有人一見誰的面就大為恐懼,匆匆逃走,並不總是因為憎惡誰,之所以逃走,常常是因為害怕自己,是因為覺得羞恥,是因為想反抗,想抵拒,想忘卻,卻又做不到……」
她不說了。堂路易朝她伸出熱烈的手,求她再說下去,多講一些。可是她搖搖頭,意思是無須多說,他已經完全深入她的內心,窺見她藏在心底的愛情秘密了。
堂路易搖晃著身子,陶醉在幸福之中,幾乎被這意想不到的快樂弄痛了。剛才在古堡那給人深刻印象的地方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時刻,現在他覺得,只有瘋子才會認為,在這間庸俗的旅館房間裡會突然綻放如此奇異的幸福之花。他本希望這幸福之花開放在野外,周圍有廣闊的空間,有森林,有群山,有月光,有夕陽西下的瑰麗,有大自然的美麗與詩意。現在他一下就達到了幸福的頂峰。弗洛朗斯的生活,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殘疾人俯身望著她,見她眼噙淚水,咆哮著「她在哭!她在哭!她竟敢哭!好蠢吶!弗洛朗斯,你的秘密,我是知道的!你哭吧!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那一通話的悲慘時刻,都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閃過。
愛情的秘密,激情的衝動,使她從第一天起,見了堂路易就發抖,使她慌亂,恐懼。她覺得,愛慕堂路易,就是對瑪麗-安娜和索弗朗的背叛,因此她先是疏遠,以後又接近這個英勇正直的人。這個秘密使她充滿內疚,倍覺痛苦,讓她煩亂不安,最後使她軟弱無力,糊里糊塗,接受了那覬覦她的歹徒的邪惡影響。
堂路易不知該幹什麼,不知怎樣表達他的極度興奮。他的嘴唇顫抖著,他的眼睛噙著熱淚。若是依他的本性,他會一把抱住年輕姑娘,像孩子一樣,嘴對嘴,心貼心,盡情地親上一吻。可是他太尊敬她,不敢造次。可是他終究按捺不住滿腔的激情,撲通一聲跪在姑娘腳下,熱切地傾訴他的一片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