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鐘敲響12點半。接著又敲了1點。等待真是令人難熬。而且冰冷的霧氣從山谷中升起,令羅平感到刺骨的寒冷。
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是塞巴斯第從火車站回來了。」他心裡默想。
這時,在審訊間負責看守囚犯的那個年輕人,抽完了最後一支菸,開門問他的兩兄弟是否還有另外的菸絲。聽到他們的答覆之後,他便離開房間,朝他們一家所住的樓房走去。
羅平大感吃驚的是,門剛一關好,熟睡的德珀勒克就一下子坐了起來,側耳傾聽,先試探著放下一隻腳,然後又放下另一隻腳。他站到了地上,輕輕地晃動身子。
他確實比別人想象的要結實得多。他正在檢驗自己的體力。
「好傢伙,他還留著勁兒呢。」羅平心想,「他完全可以經受住再一次的綁架。
只有一點我不放心,就是不知他是否相信我?願不願跟我一道走?會不會把這個天賜的搭救行動看成是侯爵設的圈套。」
羅平突然想起了自己要德珀勒克的兩個老表姐寫給他的那封信,那可以算是一封介紹信。老表姐中的老大歐芙拉在信上籤了名。
信還在羅平的衣袋裡。他掏出信,又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除了德珀勒克在石板上走路發出的輕微的響聲,再無別的聲音。羅乎看到時機已到,急忙把胳膊伸進天窗上的鐵窗條,把信丟了下去。
德珀勒克大吃一驚。
信在屋子裡悠悠盪盪地落到距德珀勒克兩三步遠的地上,這信是打哪兒來的呢?
他抬頭朝天窗看了看,竭力想從黑暗中看清房間上半部的情況。然後他又看了看信,未敢去拾。他朝房門瞥了一眼,猛然彎下腰,一把將信抓起來,拆開信封。
「噢,老天!」他看到信上的署名,禁不住高興地吐了一口氣。
他低聲念信:
帶此信給你的人,你要絕對信任。是他——我們當然給了他報酬——發現了侯爵的秘密並準備協助你逃跑。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歐美拉-露絲洛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歐芙拉……歐芙拉……」然後,又抬頭向上觀望。
羅平輕聲說道:
「鋸開一條富稜鐵條大約要兩三個小時,這段時間你估計塞巴斯第和他的兒子們會回來嗎?」
「很可能,」德珀勒克也像羅平一樣低聲回答,「不過,我想他們現在不會再管我的。」
「他們是睡在隔壁房間裡嗎?」
「是的,」
「那他們聽得見聲音嗎?」
「不至於,因為門很厚。」
「那好,這樣我幹起來會更快一些。我準備了一個繩梯。沒有我幫助,你一個人上得來嗎?」
「我想差不多…我先試試……他們把我的手腕弄傷了……噢,這些畜牲!我的手簡直動都不能動……而且我身上也沒有多少力氣。當然,我還是要試的……而且,我也只能這樣做……」
他住口了,仔細傾聽,然後把食指掩在嘴上,小聲道:
「噓!」
塞巴斯第和他的兒子們進來時,德珀勒克已經把信藏好,躺到床上,並裝出剛睡醒的樣子。看守給他帶來瓶酒、一個杯子和一些食物。
「感覺怎樣,議員先生?」馬伕大聲說道,「是的,剛才可能勒得太緊了一點兒……這種轉棍太殘酷了。據說在大革命時期和波拿巴時期這種刑罰很流行……那時還有人用火燒腳逼人招供……真是些了不起的發明!表面又很乾淨……不會流血……嘿,沒用多少時間:只有20分鐘,你就會招了。」
塞巴斯第放開嗓門笑起來。
「議員先生,真要恭喜你!你找了一個絕妙的藏物之處,誰能想得到呢?……
知道嗎,一開始你說出‘瑪麗’這個名字時,把我們都給搞糊塗了。你確實沒騙人,只是,喏……這個詞你只說了一半。你把它說完就好了。可不管怎麼說,這事夠滑稽的。鬧了半天,它就放在你的辦公桌上!真的,誰會想到呢。」
看守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得意地搓著手。
「侯爵先生非常高興!他心情很好,明晚非要親自回來放你自由。是的,他有通盤考慮,只是還要履行某些手續……要你給幾張支票簽上字。他當然要你還債!
償還侯爵損失的一切財產和遭受的苦難。這是小意思,對你來說算得了什麼?小意思!而且從現在起就已經給你卸下身上的鐵鏈和手上的皮帶,你簡直是在享受國王的禮遇!看吧,這是我奉命給你拿來的一瓶老酒和一瓶白蘭地!」
塞巴斯第又開了幾句玩笑,就提起燈,眼睛把屋子掃了一番,衝他的兒子們說:
「讓他去睡吧。你們三個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不過,不要睡得太死……誰知道還會不會……」
他們都走了出去。
羅平又耐心地等了一會,低聲說道:
「我可以開始嗎?」
「可以了,不過要小心,一兩個小時內,他們恐怕還會來檢視的。」
羅平動手幹了起來。他帶來一根鋒利的銼刀,而窗上的鐵條由於天長日久,鏽蝕嚴重,有的幾乎一碰就斷。羅平有兩次被異常情況打斷,他側耳傾聽,原來是一隻老鼠在上層亂石堆裡跑動,後來又有一隻獵頭鷹從天上飛過。他不停地挫著,德珀勒克則在下面把耳朵貼在門上傾聽門外的動靜。一有情況,他便發出警告。
「嚯!」羅平鋸完最後一下,呼了口氣,「好費力呀,山洞又那麼窄……天也冷的要命……」
他用力拉斷了那根鐵條。這樣,在兩根鐵條中間開出一道足夠一個人進出的空隙,他去洞口取來繩梯將一端拴在鐵窗上,朝下面喊道:
「喂……我好了……您準備得怎樣了?」
「準備好了……我就來……請等一下,讓我再聽聽……好極了……他們都在睡覺……把梯子放下來吧。」
羅平把梯子一點點放下去,又問道:
「需要我下去嗎?」
「不……我就是沒勁兒……勉強還可以。」
果然,他很麻利地爬到上面,跟隨自己的救命恩人往外走。出來之前,為了給自己增加力量,他喝了大半瓶酒,加上外面的天氣使他頭暈目眩,他倒在山洞的石地上躺了足有半個小時。羅平等得心裡冒火。他把繩子的一頭拴在德珀勒克身上,另一頭繫到天窗的鐵條上,準備把德琅勒克像包裹一樣吊下懸崖。這時,德珀勒克清醒過來。精神也好多了。
「現在好多了,」他衰弱地說,「我感到好多了,需要很久嗎?」
「需要一些時間,咱們現在的位置是在離地面5o米高的山坡上。」羅平說。
「達布科斯怎麼就沒想到我可以從這裡逃走呢?」
「因為這裡的懸崖非常陡峭。」
「可您居然能從這裡上來!」
「讓我怎麼說呢!您的兩位表姐懇求我來救您……說實話,我也是為掙錢餬口啊……,她們倆又是那麼好心眼兒。」
「難得她們二人!」德珀勒克感嘆道,「這會兒她在哪兒呢?」
「就在山腳下,在船上等候。」
「山底下就是河嗎?」
「是的。不過,咱們先別聊了,這兒太危險,對嗎?」
「再問一句,您在丟信給我之前,已經在上面呆了很久嗎?」
「沒有,沒有……我剛上去,在那兒最多有15分鐘。等一會兒我再細說……現在要趕快行動。」
羅平在前往下攀,又叮囑德珀勒克把繩子抓緊,倒退而下。在行動艱難的地方,他又用手從下面去託他。
他們足足花了40多分鐘,才到達懸崖那塊凸起的平臺上。這都是由於德珀勒克手腕傷得厲害,使不上勁,羅平不得不託住他一點點地慢慢往下滑。
一路上,德珀勒克喋喋不住地罵著:
「噢!這幫流氓!他們糟踐我,折磨我……流氓!……噢,達布科斯,我要讓你加倍償還!」
「住嘴!」羅平說。
「怎麼了?」
「上面……有聲音……」
他們屏住呼吸,站在平臺上仔細傾聽。羅平忽然想起了堂加威爾先生用火槍把他打死的那個哨兵。四周死一般寂靜,夜色深沉,這愈發使他恐怖。他身上不禁一抖。
「不……」他說,「是我聽錯了……再說,擔心也是多餘的……站在這兒,誰能擊中我們?」
「誰會打我們呢?」
「沒有……沒有……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十分可笑的念頭……」
他摸索著找到了那架梯子,說道:
「看好,這個梯子就立在河床裡。我的一位朋友和您的兩位表姐都在下面扶著呢。」
他打了一聲口哨。
「我們來了,」他小聲向下面喚道,「扶好梯子吧。」
轉過身,又對德珀勒克說:
「我先下去了。」
德珀勒克搶道:
「最好我先下。」
「為什麼?」
「我一點勁兒也沒有了,您把我拴在您腰間繩子上,從上面拉著我……不然我會摔下去……」
「對,說得對。」羅平回答,「您靠過來一點兒。」
德珀勒克走過來,跪到岩石上。羅平給他拴好,然後彎下腰,把住梯子頂端,好讓它不晃動。
「下吧。」他說。
剎那間,他突然感到肩上一陣劇痛。
「媽的!」羅平大罵一聲便倒了下去。
原來是德珀勒克用匕首在他頸部右側刺了一刀。
「該死的無賴……無賴……」
昏暗中,他看到德珀勒克解開了繩子,聽他說道:
「你真是個大笨蛋!你帶來露絲洛表姐的那封信,讓我一眼就認出是老大奧得拉伊得的筆跡。然而,這個狡猾的奧得拉伊得可能對你有些懷疑,也為了讓我在緊要時刻提高警惕,所以小心地簽了她妹妹的名字歐芙拉-露絲洛。好怪,這真讓我驚訝不已,我的腦筋總算轉過來了……你必定是那位亞森-羅平先生了,對不對?
克拉瑞絲的守護神,吉爾貝的救星……可憐的羅平,我想你現在該認輸了吧……我不常使用匕首,不過一朝用起來,刀法還不差吧。」
他低下身去看傷號,然後又去翻他的衣袋。
「槍送給我吧。是的,你的朋友很快就會認出我不是他們的頭兒,就會把我抓來的。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所以需要那麼一、兩顆子彈……再見了,羅平!到那個世界咱們再見吧,好嗎?在那邊給我預備一套裝備現代化的房間……永別了,羅平。請接受我最誠摯的謝意……說真的,要是沒有你,我還不知會落到何等下場!達布科斯心腸狠毒,簡直壞透了!看我將來怎麼和他算帳吧!」
德珀勒克打點好了,打了聲口哨。船上有人回了暗號。
「我下來了。」他低聲叫道。
羅平用力伸出胳膊,想要抱住他,卻撲了個空。他想用喊叫聲向下報警,卻一聲也喊叫不出來。
他感到頭腦麻木,耳朵裡嗡嗡作響。
下面突然傳來幾聲叫喊,然後是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槍。下面又是一陣得意的笑聲和女人的呻吟。而後又是兩聲槍響……
羅平猜想克拉瑞絲準是受了傷,也許被打死了。他想象著得意離去的德珀勒克,想到了達布科斯,想到了那個水晶瓶塞,想象他們二入中將有一人最終會獲得它,別人再也無法阻攔。最後,他又想到堂加威爾先生抱著情人墜入山洞的那一剎那,於是,他用力地擠出一點聲音:
「克拉瑞絲……克拉瑞絲……吉爾貝……」
一股安詳與平靜的感覺穿透他的全身。他動彈不得,任憑自己綿軟的身軀不受任何阻攔地向懸崖邊滑去,向深淵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