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請快說吧。」
「德珀勒克回來了。」
「噢?真的?」羅平叫了起來,「他還在這裡?」
「不。他又走了。」
「他進這間書房了嗎?」
「進了。」
「什麼時間?」
「今天早晨。」
「您沒有阻攔他?」
「您說,根據哪一條法律可以這樣做?」
「那您讓他單獨留在這裡了嗎?」
「我們聽從了他的嚴厲命令,就讓他單獨留在屋裡了。」
羅平一下子變得面無血色。
德珀勒克把那個水晶瓶塞取走了。
他沉默良久,心裡不住地念道:
「他把水晶瓶塞取走了……老天啊!他怕別人來拿,先下手為強……我的天!
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達布科斯被捕了。達布科斯既當了被告,又主動去控告了他,所以德珀勒克不會等閒視之,一定要進行自衛。然而,這場廝殺對他來說仍是非常艱難的。在這個令人迷惑的幽靈激盪了這麼長的時間之後,公眾終將知道,那個製造‘27人’悲劇,並把他們搞得身敗名裂、傾家蕩產的魔鬼,原來是他——
德珀勒克!而對這樣的局面,要是那個護身符突然有個三長兩短,不能再給他充當保護神了,那他將徹底完蛋!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羅平盡力用鎮定的口吻問道:
「他在這裡呆了很久嗎?」
「大約只有20秒鐘。」
「怎麼!只有2o秒!這麼一點時間?」
「就這麼點時間。」
「當時是幾點鐘?」
「10點。」
「他當時可能獲悉達布科斯侯爵自殺的訊息嗎?」
「完全可能。我發現他衣袋裡有一張正巧登載這條訊息的《巴黎一南方日報》的號外。」
「果然不出所料……果然。」羅平喃喃自語。
他搓著手問道:
「德珀勒克可能再一次回來。對此,普拉斯威爾先生沒有給你們留下什麼特殊指示嗎?」
「沒有。為這事兒,我專門打電話請示了警察局,而普拉斯威爾先生度假去了。
我只好繼續等候答覆。德珀勒克議員的失蹤轟動了上下。這你清楚。所以,只要他不露面,我們在這裡看守,輿論是可以接受的;可如今德珀勒克回來過了,這表明他既沒有被人綁架,也沒有死,我們還有何理由繼續留在這裡嗎?」
「這些都無關緊要了,」羅平有一搭無一搭地說,「如今這房子留不留人看守都無關緊要了!德珀勒克已經回來過,這說明瓶塞已經不在這裡了。」
沒等說完這句話,他就自然地想到一個問題:瓶塞已經不在了,能不能從某種跡象上看出來呢,瓶塞肯定藏在一個什麼東西里,被取走後,會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一個空缺?
這事顯而易見。因為羅平從塞巴斯第的那句玩笑中,已經知道水晶瓶塞就放在桌子上。所以他只要檢查一下那張桌子就行了。並且藏瓶塞的地方一定不會很複雜,因為德珀勒克在這裡總共只呆了不過20秒鐘,僅僅是一進一齣的功夫。
羅平往桌子上一掃,立刻就看出了蹊蹺之處。桌子上的每件東西,他都清楚地記得它們的位置,因此無論少了哪一件東西,都會立即引起他的注意,彷彿只有這件東西才是這張桌子與其它桌子區別的標誌。
「噢!」他激動得發抖,「如此說來,一切都大白於天下了……一切一切……
就連在死石寨受刑時的頭一句招供!一切都清楚了!用不著再絞盡腦汁了。真相大白了。」
他沒有心思回答警長的問話,只想著藏瓶塞的地方是那麼簡單;這使他想起了艾得嘉-普埃所寫的一個動人故事,那是說一封信叫人偷走了,人們到處尋找不到,原來那封信就藏在大家的眼皮底下。這是因為人一般不大去注意那些露在外面的東西。
「唉!看來這事該我倒霉。」走出寓所時,羅平心裡嘆道。不過,剛才的發現仍然使他激動,「我的努力決不會前功盡棄!」
當然,他並沒有喪失信心,因為他不僅知道了議員藏瓶塞的方法,而且通過克拉瑞絲-梅爾奇還會找到他本人。剩下的事對他來說就不難了。
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在弗蘭克林旅館的門廳裡等候他。這是一家很小的旅館,在特羅卡得洛附近。梅爾奇夫人還沒有訊息。
「不要急!」他說,「別擔心她,不弄個一清二楚,她不會放鬆對他的跟蹤。」
可到了傍晚,他也開始不耐煩了,簡直心急如火。此時他已經開始了一場新的戰役,他希望這是最後一仗,分秒的拖延都會貽誤整個戰機。如果德珀勒克發現梅爾奇夫人在跟蹤自己並把她甩掉,如何再去尋找他的蹤跡呢?事到如今,如果再有失誤,可就再沒有幾個星期,甚至幾天的時間去挽回了,時間已是按小時來計算了。
他看旅館老闆走過,上前叫住他,問道:
「您一直沒有收到寫給我這兩位朋友的快信?」
「絕對沒有,先生。」
「那麼有寫給我尼古爾先生的信嗎?」
「也沒有。」
「奇怪,」羅平說,「我想敖得蘭夫人該來信了(那是克拉瑞絲在旅館登記時用的名字)。」
「這位夫人回來過。」旅館老闆大聲說道。
「您說什麼?」
「她剛才回來過。因為這兩位先生不在,她就在房間裡留了一封信。聽差沒告訴你們?」
羅平連同他的兩個朋友急忙跑上樓去。
房間的桌子上果然有一封信。
「瞧啊,信已經讓人拆開了。」羅平叫道,「這是怎麼回事?而且好幾個地方都被剪刀剪過。」
信中寫道:
德珀勒克本週一直住在中央旅館。今天早晨他讓人把行李搬到××車站,並用電話訂購了一張去××的臥鋪票。
開車時間不詳。而我整個下午都將守候在車站。你們三人儘快到車站找我。綁架事宜到時再商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勒巴努說道,「在哪個車站?臥鋪票買到哪兒去的?
正好把關鍵的字給剪掉了。」
「就是啊。」格羅內爾也說,「每個地名上都剪了一刀,把最有用的字剪掉了。
她準是瘋了,梅爾奇夫人難道真的急瘋了嗎?」
羅平也發呆了。他覺得太陽穴在劇烈地跳動,就把兩隻拳頭使勁頂在上面。他又開始發燒了,體溫很高,來勢兇猛。他在用最大的毅力同疾病這個陰險的敵人進行搏鬥。他必須立即遏制住病情,否則自己必將落得無可挽回的敗局。
他鎮靜地壓低聲音說道:
「德珀勒克一定來過這裡。」
「德珀勒克?」
「你能想象梅爾奇夫人會親自剪掉這兩個字?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一定是德珀勒克來過。梅爾奇夫人自以為在跟蹤德珀勒克,其實恰恰相反,她也受他的監視。」
「怎麼回事?——」
「我想是通過那個聽差。他沒有把梅爾奇夫人回旅館的事告訴我,卻向德珀勒克告了密。他趕到這裡,看到了這信。為了嘲弄我,他把最關鍵的字給剪掉了。」
「我們也可以查出來……只要問問那個……」
「沒有用了!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他來過了,幹嗎還要去打聽他是怎麼來的?」
他把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遍,然後抬頭說道:
「咱們走吧。」
「去哪兒?」
「去里昂車站。」
「您有把握?」
「同德珀勒克打交道,不好說有什麼把握。不過,根據信的內容,我們只能在北站和里昂車站二者選一。我覺得,從德珀勒克的事務聯絡、他的興趣以及健康狀況考慮,他很可能去馬賽和蔚藍海岸,而不大可能去法國東部。」
羅平及其一行離開弗蘭克林旅館時,已近晚上7點。他們駕車飛馳,穿越巴黎市區,到了里昂車站,尋找一番,車站內外連同候車室和月臺上都沒見到克拉瑞絲-梅爾奇的身影。
「這怎麼好……怎麼好啊……」羅平不住地嘀咕;事情如此不順,他越來越不耐煩了,一既然德珀勒克訂了一張臥鋪票,一定是趟晚車,而現在剛7點多鐘啊!」
這時,正好有一輛晚間特快列車就要開車了,他們趕緊跑上去,在臥鋪車廂走廊裡來回奔跑尋找。可是仍然沒有找到……既不見梅爾奇夫人,也沒有德珀勒克。
待他們在無望中正要離開車站時,一個搬運工人,打小吃部前向他們追來。
「請問,你們幾位先生中有沒有叫勒巴努的?」
「有,有,我就是。」羅平回答,「快說,您有什麼事?」
「哦,您就是?先生,那位夫人對我說過你們可能是三個人,也可能是兩個人……所以,我也鬧不清……」
「老天,您快點說,是哪位夫人?」
「那位夫人,她在行李房外人行道上等了整整一天……」
「還有呢?……快說呀,她已乘火車走了嗎?」
「不錯,坐的是晚6點的豪華列車。哦,列車快開的時候她才決定讓我帶信給你們的……她還讓我告訴您,那位先生也在這趟車上,他們去蒙特一卡羅。」
「哦!真該死!」羅平咕噥著,「咱們應當乘剛剛開走的那趟特快車。現在只好坐晚班車了。它開得太慢!咱們得多浪費3個多小時。
時間真難熬。他們先訂了車票,又給弗蘭克林旅館老闆打了電話,請他把他們的信件轉寄到蒙特——卡羅,然後吃晚飯,再看了一會兒報。直到晚上9點半,火車終於開動了。
由於情況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羅平在這最嚴酷的較量時刻離開了巴黎,去進行新的前途未卜的冒險,他不知應當到哪兒去建築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如此可怕和狡猾的敵人,他不具備戰勝敵人的法寶。
而這一切又都發生在距離吉爾貝和沃什勒被處決只有4天、最多5天的日子裡。
這一夜羅平輾轉反側。他愈是細細研究一切,就愈覺得心中無數。一切又都回到雜亂無章、吉凶難斷的局面,往前看,前景灰暗,自己似乎無從下手。
他已經弄清了水晶瓶塞的秘密。可是怎能知道德珀勒克會不會改變主意,甚至已經改變了主意呢?從何而知「27人」名單是否還放在水晶瓶塞裡,以及瓶塞是否還在德珀勒克原來藏它的那件東西里呢?
還有一個困擾羅平的因素是,克拉瑞絲-梅爾奇自以為在跟蹤、監視德珀勒克,而實際上她卻受到德珀勒克的監視,對方用一種既惡毒又巧妙的手段讓她跟蹤自己,並把她引到一個自己選擇好的地方,使她別指望得到他人的幫助,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
噢,德珀勒克的賊心昭然若揭!羅平難道不知道那個可憐的女人始終是在動搖不定嗎?難道不知道在某種情況下,克拉瑞絲會接受德珀勒克提出的可恥條件嗎?
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已明確地向他透露了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他,羅平,還有取勝的機會嗎?在德珀勒克的威力脅迫下,事情的邏輯發展必將導致這個結果:為拯救自己的兒子,母親只有犧牲自己,丟掉一切顧慮,丟掉對德珀勒克的厭惡、憎恨,甚至丟掉自己身為女人的名譽!
「噢!這個無賴!」羅平牙齒咬得咯咯響,「有朝一日抓到你,非打得你亂滾亂爬,把你抽筋扒皮不可!說實話,到那一天,我的心可別軟下來啊!」
下午3點,他們到達了蒙特卡羅。月臺上,羅平並沒有見到克拉瑞絲,不禁大為失望。
他等了一會兒,也沒有一個人過來給他送信兒。
他向車站的工作人員和檢票員詢問,都說沒有見過旅客中有與德珀勒克或克拉瑞絲相像的人。
於是,他們只好奔赴摩納哥公園各個旅館和食宿公寓去尋找。許多寶貴的時間就這麼浪費掉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羅平才知道德珀勒克和克拉瑞絲肯定不在蒙特——卡羅,既不在阿依角,不在杜爾比,也不在馬丹角,總之,根本不在摩納哥。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羅平邊說邊氣得渾身發抖。
最後,到了星期六晚上,在郵局自行取信處,他見到一封弗蘭克林旅館老闆轉來的電報,內容如下:
「他在嘎納下車,換車去義大利的聖萊摩,下榻在使臣大旅館。克拉瑞絲。」
發電報的時間是前一天。
「該死的!」羅平罵道,「原來他們只是路過蒙特——卡羅,咱們要是留一個人在車站監視就好了!我本來也想到了這一點,可是車站人多擁擠,我就……」
羅平及其一行立即跳上首班開往義大利的火車。
中午12點,他們越過了國境。
12點4o分,他們到達了聖榮摩車站。
他們很快發現,有一個帽子飾帶上寫著「使臣大旅館」字樣的侍者,好像在過往的旅客中尋找什麼人。
羅平走近他身邊:
「您在找勒巴努先生嗎?」
「不錯,正找勒巴努先生,還有另外兩位先生……」
「那您是受一位夫人之託,對嗎?」
「對,是梅爾奇夫人。」
「她就住在您的旅館裡?」
「不,她根本就沒下火車。她讓我走近她乘坐的車廂,把你們三位先生的相貌特徵告訴了我,並對我說:‘請告訴他,我們將一直去義大利的熱那亞……住在大陸旅館。’」
「她就單身一人?」
「是的。」
羅平付了一點小費,打發那人走了。然後,他轉身對自己的同伴說:
「今天是星期六,如果處決定在星期一,那我們就無計可施了。不過,星期一不大可能……所以,我必須在今夜抓到德珀勒克,並在星期一帶著名單趕到巴黎。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咱們無論如何要成功。」
格羅內爾到售票處買了三張去熱那亞的火車票。
火車汽笛響了。
羅平突然猶豫起來。
「不對,這實在是個愚蠢之舉!咱們在幹什麼呀?咱們現在應當留在巴黎才對!
等等……等等…讓我再好好想想……」
正當他想開啟車門往外跳……他的同伴們一把拉住了他。火車已經開動,他不得不坐下來。
他們就這樣像沒頭蒼蠅似地奔突追逐、捕風捉影、茫無目標……
而這一切距吉爾貝和沃什勒被處決只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