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特卡山谷與聖——希爾威斯特山谷之間,群山環繞的美麗的尼斯城邊,有一座高聳的旅館,從那裡可以縱覽尼斯全城和迷人的安琪爾海灣。旅館中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這裡可以說是多階層、多民族的聚集地。
星期六,就在羅平、格羅內爾和勒巴努進入義大利國境的當天晚上,克拉瑞絲來到了這家旅館。她要了一間朝南的房間,特意選中了三層的130號。這個房間從早晨起已經騰空。130號與129號之間隔了一道雙重門。克拉瑞絲待旅館人員離開,立即拉開遮住第一道門的簾子,啟開門閂,拉開門,把耳朵貼在第二道門上聽著。
「他就在裡面,」她心裡想道,「……正在換衣服,準備去俱樂部,同昨天一樣。」
等到她的鄰居出門之後,她來到走廊裡,趁左右沒人,走到129號房間門前。
門是鎖著的。
她整個晚上都在等候隔壁鄰居的歸來,一直等到凌晨2點。星期天一早,她又側耳傾聽隔壁房間裡的動靜。
11點,那位鄰居又出門了。這一次他把鑰匙忘在了門上。
克拉瑞絲急忙上前用鑰匙開啟了門,果斷地闖進去。接著,走到位於兩個房間中間的那道門前,撩開門簾,拉下門閂,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兩個女僕進入隔壁房間打掃衛生。
她耐著性子一直等到她們完工,估計自己不會再受干擾,就又鑽進隔壁房間。
因為過於激動,她渾身疲軟地靠在一把椅子上,好讓自己穩定一下情緒。經過多少個日夜的苦苦追逐,經歷了多少次希望和失望的折磨,今天她終於又進入了德珀勒克的房間;終於又可以從容不迫地進行搜查了。即便找不到那個水晶瓶塞,她總可以藏在兩道門的中間,或躲在門簾後面,窺視德珀勒克的一舉一動,以便發現他的秘密。
她四處尋找。一個旅行袋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開啟看了看,結果令人失望。
她又開啟並翻看了一隻箱子和一個手提包的夾層,又翻遍衣櫃、書櫃、盥洗室、掛鐘連同所有的傢俱,結果什麼也沒找到。
她突然看到陽臺上有一張紙片,似乎是無意中扔到那裡的,不由渾身一震。
「這會不會又是德珀勒克的一個鬼點子?」克拉瑞絲心想,「這張紙裡會不會……?」
「不會的。」她正要開啟陽臺落地窗的長劃銷,突然身後傳來說話聲。
她轉過身,對面站立的是德珀勒克。
面對德珀勒克的出現,她絲毫也不感覺驚奇,不覺得害怕,甚至也不感到拘束。
數個月來她歷盡艱辛和折磨,現在面臨自己搜查時當場被捉,不管德珀勒克怎樣處置,她全都不在乎了。
她無力地坐下來。
他嘲弄地說:「不對,您還是沒找對,我的朋友。用孩子們的話來說,您還沒有猜中,還差得遠呢!而這又是那麼輕而易舉!想讓我幫您一下嗎?它就在您身旁,我的朋友,就在這個小圓桌上……真的!這個桌上沒有多少東西……不過是些讀的、寫的、吃的、抽的東西……您想吃一片果脯嗎?……或許您更樂意吃我定的飯菜?
也許這樣更實惠一些。」
克拉瑞絲無心回答。她好像根本就沒聽見他在說什麼,好像還在等著他說出比這更難聽的話。
他把圓桌上的東西統統斂到壁爐上去,然後按了鈴。
飯店的廚侍者走了進來。
德珀勒克對他說:
「我訂的午飯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先生。」
「準備了兩套餐具嗎?」
「是的,先生。」
「有香檳酒嗎?」
「有,先生。」
「是於香檳?」
「是的,先生。」
這時,另一個侍者端著托盤走進來,果然在桌上擺了兩套餐具。外加冷碟和水果,在一小桶冰塊中,還插放著一瓶香檳酒。
說完,兩個侍者都退了出去。
「請用餐,親愛的朋友。您看,我早就想著您了,所以把您的餐具都準備好了。」
他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克拉瑞絲的藐視,坐下來動起刀叉,只顧自己說道:
「實話說,我始終希望您會同意咱們坐下來進行一次這樣的單獨面談的。我看,有一個星期了,您一直這麼殷切地關注我。我心裡就唸叨:‘呃,她喜歡喝點什麼呢?甜香檳?白香檳,還是幹香檳?’真的,我拿不定主意。自從您離開巴黎後,我就不知您的去向,可以說,我很擔心您失去了我的線索,從而放棄對我的跟蹤,而您的跟蹤是很讓我快慰的。每當獨自散步時,我心裡總是想著您,想著您那雙在灰髮下閃爍著仇恨光芒的黑眼睛。然而,今天早晨我放心了,我隔壁房間的人搬走了,我的朋友克拉瑞絲可以住進來了……就睡在……怎麼說呢?……就睡在我的枕邊不遠。從這時起,我心裡就踏實了。回旅館的路上,我就估摸會碰上您,正在按照自己的心意,按照自己獨特的審美觀,為我整理房間。所以我就放棄常規,沒有去餐廳用餐,而是訂了兩份午餐,……一份兒給您的奴僕,另一份兒為他那位漂亮的女朋友。」
她現在聽到他在說話了,她是懷著何等的恐懼心情啊!原來,德珀勒克早就知道自己在受監視了!不用說,這七八天來,她一直在受著他的捉弄,她的全部活動都在他的監控之下!
她惶恐不安地低聲說道:
「您這是有意的,是嗎?您離開巴黎是為了把我引走,對嗎?」
「不錯。」他說。
「可這都是為什麼?為什麼?」
「還用問嗎,親愛的朋友?」德珀勒克嘶啞地笑著說。
她從椅子上欠起身,直視著他,心裡又湧起每來到他身邊時都要想起的兇念。
她有勇氣這樣做,而且馬上就要這樣做了。只需一槍,這個可惡的腦袋就會四分五裂。
她慢慢把手伸進襯衫裡,握住藏在懷中的手槍。
德珀勒克說道:
「等一等,親愛的朋友……還來得及。請您先看看我剛收到的這封電報。」
她猶豫了。她不知道他又要玩弄什麼伎倆。但他果真從衣袋裡掏出一張藍色的紙片。
「這關係您兒子的生死。」
「吉爾貝?」她驚恐地問。
「不錯,吉爾貝……拿去看看吧。」
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叫聲,電報上寫著:
星期二執行處決。
她向德珀勒克撲過去,一邊叫道:
「這不是真的!您在騙我……為了嚇唬我……噢!我知道您的鬼心眼……您是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的!快說真話吧……不是星期二,是嗎?還要再等兩天呢!不,不,我告訴您,我們還有4天,甚至5天的時間可以救他,您快說實話呀!」
激動的情緒弄得她疲憊不堪,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嗓子裡只能發出些咕嚕聲。
他盯了她片刻,然後自己倒了一杯香檳酒,一口飲下,接著在房間裡踱了幾個來回,最後停在她身邊,說道:
「請你聽我說,克拉瑞絲……」
他居然對她稱呼「你」,這種放肆的口吻氣得她渾身發抖。她怒氣衝衝地站起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不允許您……我不允許您用這種語氣同我講話。這是對我的侮辱,我決不能容忍……嗅!流氓!……」
他聳了聳肩,說道:
「好了,我看您現在頭腦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我想,您對別人的幫助還一定抱有幻想。您是在指望普拉斯威爾,那個自命不凡的普拉斯威爾!您的堅強同盟……那您可是選錯了人,我的朋友。您不知道嗎,普拉斯威爾在運河事件中也受到牽連!雖然不是直接有關……也就是說他的名字並不在‘27人’名單上面。但名單上有他的一個朋友,前議員沃朗格拉德的名字。斯塔尼斯-沃朗格拉德也只不過是普拉斯威爾的一個傀儡,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動過這個可憐蟲,原因我還不想說。我原來並不瞭解這些情況,今天早晨我突然收到一封揭發信,說有一批檔案可以證明那位普拉斯威爾介入了運河事件。您知道是誰寫來的這封信嗎?不錯,正是沃朗格拉德本人!沃朗格拉德錢袋困窘,想敲普拉斯威爾一筆,所以甘冒被揭露的危險,一心要跟我合作。這一來普拉斯威爾的日子就到了!哈哈!這一下,他好過了!……
我敢保證,他馬上就要完蛋,這條老狗!孃的,從我討厭他的第一天起,我就這樣發過誓:噢,普拉斯威爾,老混蛋!你也會有這一天!……」
因為即將開始的新一輪報復,他高興得眉飛色舞。他又接著說道:
「我說,克拉瑞絲……從他這條老狗那兒,您還想指望什麼呢?除了他,還有誰呢?您還想抓住哪根草呢?噢,不說,我竟然忘記了……還有亞森-羅平先生呢!
還有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先生!……說實話,您必須承認這幾位先生實在不怎麼高明,他們雖然英勇頑強,但也沒能迫使我這個卑微小人放棄實現自己的計劃。這就不能怪我了!這幾個人自命不凡,自以為天下無敵,所以,他們碰上我這樣一個無所畏懼的人,就全露餡兒了。他們乾的蠢事一樁接一樁,還自以為在施行什麼妙計把我打敗呢!實在不過是一群乳臭未乾的娃娃!不過,既然您對這個羅平還抱有幻想,還指望這個可憐蟲來打敗我,想要創造某種奇蹟拯救無辜的吉爾貝,那麼好吧,您就繼續等著羅平吧!噢!羅平!我的上帝,她竟把一切都交給了羅平!她竟把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羅平身上!可憐的羅平!等我來剝你的皮吧!你這個不堪一擊的紙老虎!」
他拿起連線旅館總機的電話,說道:
「我是129號房間,小姐。請您通知您辦公室對面的那位先生上我這兒來……
喂?……對,小姐,就是頭戴灰色軟帽的那位先生。他立刻就來?……謝謝,小姐。」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對克拉瑞絲說:
「您不用擔心,這位先生辦事謹慎高效。他的職業座右銘是:快速加謹慎。他早先是保安處的偵探,已經給我幫了不少忙。其中一個大忙就是,在您跟蹤我時監視您的一切行動,自從您來到南方之後,他不再跟蹤您,這是因為我派了他另外的任務。請進,亞可布。」
他親自上前開啟門。一個身材短小、留著棕色鬍鬚的人走了進
來。
「亞可布,請向這位夫人簡略地彙報一下您從星期三晚上以來的活動。從那天晚上說起,您在里昂車站把她送上我乘坐的開往南方的豪華列車以後,您就留在了月臺上。自然,我只要您談談與這位夫人有關的、以及同我所交給您的任務有關的情況。」
亞可布先生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開啟來,然後用朗讀的口氣念道:
「星期三晚。7時15分,里昂車站。我等候著格羅內爾先生和勒巴努先生。他們倆是同另外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一起來的。他想必是尼古爾先生。我花了10法郎,向車站一個搬運工借來一件工作服和一頂帽子,然後走上前去,對這幾位先生說有一位太太讓我轉告他們,說她去蒙特一卡羅了。在那以後,我就打電話通知弗蘭克林旅館的那個僕人,凡是寄給旅館老闆和由老闆向外轉出的電,都務必過目,必要的話將它們扣留下來。
「星期四。蒙特一卡羅。三位先生查訪了所有旅館。
「星期五。快速遊覽了杜爾比、阿依角和馬丹角。接到德珀勒克先生打來的電話,指示最好把那幾位先生送到義大利去。可是,我叫弗蘭克林旅館的僕人打電報引他們去聖萊摩。
「星期六。聖萊摩。車站月臺上。我又花了10法郎向使臣旅館的門房借來一套制服。三位先生下車後,我迎上前去,聲稱一拉叫梅爾奇夫人的旅客讓我轉告他們說,她將前往熱那亞,並將下榻大陸旅館。幾位先生猶豫不決,尼古爾先生打算下車,別人把他拉住了。火車開走了。我祝他們一路順風。1小時之後,我登上一輛開回法國的列車,並在尼斯下車等候指令。」
亞可布先生把本子合起,說道:
「彙報完了。今天的活動要到今天晚上再作記錄。」
「您現在就接著寫,亞可布先生:‘中午,德珀勒克先生派我去售票處訂購兩張2點48分開往巴黎的臥鋪票。車票用快信寄給德珀勒克先生,然後乘12點58分的人車去邊境車站的範蒂密爾,整日對從那兒入境的旅客加以監視。假如尼古爾先生、格羅內爾先生和勒巴努先生一夥打算離開義大利,途經尼斯回巴黎,我則奉命打電報通知巴黎警察局,告知羅平一夥乘坐×次火車……’」
德珀勒克說完,把亞可布送出門。他關門,上了鎖,又劃了門閂。來到克拉瑞絲身邊,說:
「好了,現在請你聽我說,克拉瑞絲……」
這一次,她再也無力抗議了。面對一個如此強大、狡猾、洞察一切、易如反掌地擊敗所有對手的敵人,她一個孤身女人還能做些什麼呢?如果說她剛才還把希望全部寄託在羅平身上的話,那麼此刻她得知他們正在義大利打轉轉時,還能指望羅平幹些什麼呢?
直到這會兒,她才終於弄清了為什麼自己發到弗蘭克林旅館的三封電報均無回覆。原來是德珀勒克在暗中監視著她,逐漸把她孤立起來,把她跟同伴們隔離開,並一步步地把她降服,成為他的俘虜,最終把她引誘到這間屋子裡來。
她感到自己極端柔弱無助,只能聽憑這個惡棍的擺佈了,她無話可說,只能聽天由命。
對方則懷著惡毒的滿足感,不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