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對於阿蘭太太來說,十分難捱,以後的兩天也同樣痛苦不堪。貝舒始終堅信巴爾內特沒搞錯。根據這個指控,整個事件的真相也就大白了。看門女人在收拾房間的時候,已經注意到那包證券不尋常地放在床頭櫃上,而且只有她才有房間鑰匙,她極可能瞭解加西爾先生的生活習慣,她又回到套房裡,攫取了證券後逃走,躲進她的房間裡,尼古拉-加西爾在那裡又見到了她。
貝舒失去了勇氣。
「是的,很明顯是這個女賊偷了那個包,」他說道,「但是,秘密還是沒有揭穿。是看門女人,還是別的什麼人作案,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只要沒有查出我那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的下落,這案就等於沒破。我承認她把股票帶到了她的房間,但是,她在九點鐘到我們搜查她的房間那段時間裡,究竟用什麼奇妙的辦法轉移了股票呢?」
這個秘密,那個胖女人始終不肯講,儘管人家威嚇她,並且在精神上折磨她。她還是否認一切。她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也不知道。雖然她涉嫌犯罪是毫無疑問的,她卻矢口否認絕不吐真情。
「該結束了,」一天早上,加西爾對貝舒說道,「你已經看到,圖菲蒙議員昨天晚上推翻了內閣,使之下臺。記者們將要來採訪他。我們能夠搜查他們的身體嗎?」
貝舒承認陣地難以保住。
「三個鐘頭以後,我將知道一切情形。」他肯定地說道。
下午,他去巴爾內特偵探事務所敲門。
「我正在等你,貝舒,你需要什麼嗎?」
「你的幫助。我擺脫不了困境了。」
這個回答是開誠佈公的,貝舒的此行是完全值得的。他認了錯。
吉姆-巴爾內特向他大獻殷勤,熱情地抓住他的肩膀,跟他握手,十分巧妙地不讓他感到失敗的羞辱,這不是勝利者與失敗者之間的會談,而是兩個同志之間的和解。
「說實在的,我的貝舒老友,使咱倆疏遠的小小誤會,叫我無限痛苦。像咱倆這樣的朋友,竟然成了仇敵!多麼叫人傷心!我因此失了眠。」
貝舒皺了皺眉頭。在他的內心深處,正苦澀地責備自己身為警員,卻仍然同巴爾內特保持著友好關係,而命運竟然使自己成為那個人的合作者與感恩者,這使他感到非常氣憤。而且他素來認為那個人是個無賴的騙子。但是,無可奈何!有的環境會令最正直的人彎腰,失去了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正是這種環境!
他壓抑著顧慮之心,低聲問道:
「那竊賊正是看門女人,對嗎?」
「正是她,種種跡象表明,只能是她作的案。」
「但是,這個一直都受人尊敬的女人,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來呢?」
「如果你稍微謹慎一點,調查一下她的情況,你就會知道:這個不幸的女人有一個壞透頂的兒子,把她的錢全給騙走了,令她十分痛苦。正是為了這個兒子,她不得不鋌而走險了。」
貝舒渾身打戰。
「她終於把我的非洲礦業股票交給他了?」
「啊!這倒沒有,我不允許她這樣做。你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那麼,它們在哪裡?」
「在你的口袋裡。」
「你別開玩笑!巴爾內特。」
「我不會開玩笑,貝舒,當涉及這麼重要的事的時候。你證實一下吧。」
貝舒的一隻手,猶豫不決地伸進那個被他指著的衣服口袋。他拍了拍,然後取出一個大信封,信封上面寫著:「送交我的朋友貝舒」。他拆開信封,看見了他的非洲礦業股票,清點一下,正好十二張。他的臉變得蒼白了,兩腿發著抖,巴爾內特把一隻嗅鹽瓶遞到他的鼻子下,他嗅了嗅。
「吸氣呀,貝舒,你可別昏倒呀!」
貝舒沒有昏倒,只是揩去悄悄流下的幾滴眼淚。快樂與激動,哽塞了他的喉嚨。當然,他毫不懷疑,巴爾內特在他進屋時就把那個信封塞進了他的口袋,他倆當時正互訴衷情,他也就沒有留意。那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確確實實在他顫抖的雙手裡了,他再也不覺得巴爾內特是個騙子,完全不是。
他突然恢復了體力,開始歡蹦亂跳,跳起西班牙舞來,踏著想象中響板的節奏跳著。
「我又得到它們了!非洲礦業股票,回來了!啊!巴爾內特,你真是個大好人!世界上沒有別的巴爾內特,只有一個巴爾內特——貝舒的救命恩人!巴爾內特,應該給你豎一尊雕像!巴爾內特,你是英雄!但是,你是怎樣成功的呢?快講講吧,巴爾內特!」
巴爾內特處理事件的方法,再次令貝舒警探目瞪口呆。出於職業好奇心,他問道:
「怎麼回事,巴爾內特?」
「什麼?」
「唉!你是怎樣弄清楚這案件真相的?那個包在哪裡?你會說‘既在房子裡面,又不在’嗎?」
「既在房子外面,卻又在房子裡面。」巴爾內特開玩笑道。
「你講講吧。」貝舒懇求道。
「你自認猜不出來?」
「你要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那麼,你以後不要因為一些小過失,對我擺出責備的樣子,令我不愉快。這使我有時相信自己偏離了正路。行嗎?」
「你講講吧,巴爾內特。」
「啊!」巴爾內特大聲說道,「多麼迷人的故事啊!儘管我有言在先,貝舒老友,你還是絲毫也不會失望的。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比這案件更引人注目、更意外、更自發、更狡猾、更合人性,同時更難以置信的事了。它是那麼簡單,卻反而讓貝舒你這個優秀的警察,足智多謀的探員,眼花繚亂看不清。」
「總之,你講講吧,」貝舒生氣地說道,「裝著證券的包,是怎樣離開那個房子的?」
「就在你的眼皮底下。難以形容,貝舒!而且,那個包不僅離開了房子,接著又回到房子裡!它每天兩次離開房子!它每天兩次又回來!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貝舒,你憨厚友善,眼睜睜地看著!整整十天,你對它彎腰,畢恭畢敬。真正十字架的一塊碎片出現在你面前!只差一點,你就會下跪!」
「哪裡會呢!」貝舒大喊道,「這真荒謬,既然全都搜查遍了。」
「全都搜查遍了,貝舒,但是有件東西沒有搜查!所有的包裹、紙盒、手袋、衣袋、帽子、罐頭和垃圾箱……全都搜查過,但是漏查了那件東西。在邊境火車站,旅客的行李物品要接受檢查,但是外交郵袋是免檢的。因此,你全都檢查了,惟獨沒有檢查那件東西!」
「那是什麼呀?」貝舒大聲問道,迫不及待。
「讓你猜一千次也猜不到。」
「你講吧,真是他媽的!」
「前任部長的公文包!」
貝舒從座椅跳起來。
「嗯?你說什麼?巴爾內特!你控告圖菲蒙議員?」
「你發瘋了!難道我竟敢控告一位議員?首先,一位議員、前任部長,先驗地不能懷疑。在所有的議員和前任部長當中——天知道他們有多少!——我認為圖菲蒙是最無可懷疑的,儘管他充當了阿蘭太太的窩贓者。」
「他於是成了同謀?圖菲蒙議員會是同謀嗎?」
「不會的。」
「那麼,你控告誰?」
「我控告誰?」
「是的。」
「他的公文包。」
巴爾內特莊重而又愉快地解釋道:
「一位部長的公文包,貝舒,可是個重要之物。哪裡有圖菲蒙先生的身影,哪裡就有那個公文包。先生和公文包不可分離,彼此互相依存。你不能想象圖菲蒙先生不帶公文包,你也不能想象公文包不在圖菲蒙先生的手裡。只是圖菲蒙先生有時要把公文包放在他旁邊,比如說為了吃飯,或者為了睡覺,或者為了完成日常生活中的某個動作。在那些時候,圖菲蒙先生的公文包就獨自存在,可能會發生某些事,圖菲蒙先生對此不負任何責任。這就是失竊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貝舒看著巴爾內特:「你究竟想要說什麼呀?」
巴爾內特重複道:
「你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不見了的那天早上,就發生了那種事情。看門女人,因為偷了東西而驚慌不安,因為迫在眉睫的危險而喪魂落魄,不知道怎樣擺脫那將使她身敗名裂的贓物,突然看見在壁爐上——啊,奇蹟!——放著圖菲蒙先生的公文包,單獨放在那裡!圖菲蒙先生剛剛進了看門女人的小屋,來取他的郵件。他把公文包放到壁爐上,正拆著來信,這時尼古拉-加西爾和你,貝舒,你倆正告訴他說證券不見了。於是,一個天才的,的確是天才的想法(不可能使用別的形容詞了),在阿蘭太太的頭腦裡產生了。放證券的那個包,恰巧也放在壁爐上,就在那公文包旁邊,上面被報紙遮住了。這間屋子還沒有被搜查,但馬上就會被搜查,事情就要敗露。刻不容緩。看門女人立即轉過身去背對著你們三個談話的人,非常迅速地開啟公文包,掏出包內兩層之中一層裡的檔案,把證券包塞了進去。大功告成。誰也不會起半點疑心。圖菲蒙先生腋下夾著公文包離開,也就把你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和加西爾的全部證券帶走了。」
貝舒沒有提出絲毫異議,巴爾內特斬釘截鐵地講著自己的判斷,貝舒屈從於無可辯駁的事實。他相信了,確信巴爾內特的話。
「那天,我的確看見了,」貝舒說道,「一疊檔案與報告。我的確沒有在意。但是這些檔案與報告,她大概還給了圖菲蒙先生了。」
「我可不這麼想,」巴爾內特說道,「那些東西只會使人家更加懷疑她,她已經把它們銷燬了。」
「但是,他大概會索要的吧?」
「不會。」
「怎麼!他沒有發現有一批檔案不見了嗎?」
「他也不會發現證券在他的公文包裡。」
「他沒開啟公文包嗎?」
「他沒有開啟。他從來不開啟公文包。圖菲蒙的公文包,跟其他許多政治家的公文包一樣,只是一個裝門面的東西,一種姿態,一種威脅,提醒人們要遵守秩序。如果他開啟過公文包,他就會索要檔案與歸還證券的。然而,他既沒有索要檔案,也沒有歸還證券。」
「那麼,當他工作的時候呢?」
「他不工作。因為有了個公文包,並不是非要工作不可啊。甚至只要拿著前任部長的公文包,就不用再工作了。那公文包就代表工作,權勢、威望、絕對權力與無所不知。昨天夜裡,圖菲蒙在國民議會——他是在那裡,因此我講話是很有根據的,我很瞭解情況——把他這個前任部長的公文包往講壇上一放,現任部長就感到自己輸了。有多少很有分量的檔案資料裝在這個偉大的工作者的公文包裡呀!有多少資料!又有多少統計材料!圖菲蒙開啟公文包,卻不從兩個脹鼓鼓的夾層裡取出任何東西。他發表演講,不時地把手按在公文包上,那神態像是在說:‘全在這裡呢。’然而,公文包裡只有貝舒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加西爾的證券,以及一些舊報紙。這已經足夠了。圖菲蒙的公文包使部長倒了臺。」
「但是,你是怎樣知道的?……」
「因為圖菲蒙在凌晨一點鐘走出議會,步行回家的路上,被某個人魯莽地撞倒,躺在了人行道上。另外一個人,即那個人的同夥,拾起公文包,取出了證券包,把一疊舊報紙塞進公文包,然後帶走了證券。我需要對你說出那第二個人的名字嗎?」
貝舒由衷地微笑了。由於那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在自己的口袋裡,他就覺得整個故事更加有趣,圖菲蒙的意外跌倒更加好笑。
巴爾內特轉了一圈,大聲說道:
「這就是全部秘密,老夥計,正是為了能夠發現這別緻的真相,為了熟悉這所房子,為了蒐集資料,我才口述回憶叫人打字,我才來上笛子課。多麼美妙的一星期。在四樓調情,到樓下作多種消遣。加西爾,貝舒,圖菲蒙……都是聽我擺佈的小木偶。最使我感到為難的,你懂吧,就是承認圖菲蒙不知道他的公文包已參與了犯罪,而他在無意之中帶著你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走來走去。這件事使我十分驚訝。看門女人也很吃驚!對於她來說,真是不可思議!在內心深處,她大概把圖菲蒙先生看作最卑劣的騙子,既然她相信圖菲蒙‘獨吞了’那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和其他證券。可惡的圖菲蒙!」
「我應該告訴他嗎?」貝舒問道。
「有什麼用呢?就讓他繼續把舊報紙帶來帶去,在公文包上睡覺吧!這件事,不要向外人透露一個字,貝舒。」
「當然除了對加西爾說,」貝舒說道,「既然我要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把他的證券還給他。」
「什麼證券?」巴爾內特問道。
「屬於他的證券啊,你在圖菲蒙的公文包裡找到的證券。」
「啊!你在發神經病了,貝舒!你想讓加西爾先生重新擁有他的證券嗎?」
「怎麼不!」
巴爾內特用拳頭敲打著桌子,突然發怒道:
「你瞭解你的尼古拉-加西爾是個什麼人嗎?他是個騙子,跟看門女人的兒子一模一樣。是的,一個騙子!他偷竊他的委託人的錢財,這個尼古拉-加西爾!他拿他們的錢賭博!比這還要更糟糕,他打算偷他們的錢!瞧,這是他買的去布魯塞爾的頭等火車票,啟程的日期正好是他從銀行保險櫃取出證券包的同一天,不是如他所說的,他要把證券轉存到另一家銀行,而是為了捲款潛逃。嗯,你對你的尼古拉-加西爾,還有什麼好說的?」
貝舒對加西爾什麼也說不出來了。自從他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被盜以來,他對尼古拉-加西爾的信任度已經下降。但是,他仍然注意到另一種情況,說道:
「他的委託人可都是些正直的人。這樣他們不就破產了嗎?」
「他們不會破產的!當然不會!我絕對不會同意這種極不公道的行為!」
「那怎麼辦呢?」
「怎麼辦?加西爾是個闊佬!」
「他一個蘇也沒有了。」貝舒說道。
「你錯了!根據我的情報,他賠償完委託人的損失之後,還會有很多錢。你要相信,如果說他在案發當天沒有及時報案,那是因為他不願意司法部門插手他的事。但是你拿坐牢來威脅他,你將看到他自己會設法解決的。錢財問題?你的尼古拉-加西爾是個百萬富翁,他遇到了麻煩,該由他去處理,而不是由我處理!」
「這就意味著你企圖留住……?」
「留住證券嗎?決不!那些證券已經出賣了。」
「是的,但是,你留住了錢吧?……」
巴爾內特表示出極大的義憤:
「一刻也沒有!我什麼都沒留住!」
「那你把那些錢怎麼處理了?」
「我全都分給了別人。」
「分給了誰?」
「給了需要錢用的朋友,給了我資助的有意義的事業。啊!你不用害怕,貝舒,尼古拉-加西爾的錢會派上好用場的!」
貝舒對此不懷疑。這次,事件又以巴爾內特掌握了「隱藏的錢財」而告終。巴爾內特懲罰了有罪的人,替無辜者洗冤,而且沒有忘記給自己撈錢。做善事當然是從他自己開始。
貝舒的臉紅了。沒有提出異議,就是充當了同謀。但是,另一方面,他感覺到那寶貴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的確在他的口袋裡,他知道如果沒有巴爾內特的干預,那些股票恐怕就丟失了。這是發脾氣和與巴爾內特斗的時候嗎?
「出了什麼事?」巴爾內特問道,「你不高興嗎?」
「當然高興,我感到高興,」不幸的貝舒肯定道。「我很高興。」
「那麼,既然一切都好,你就笑一笑吧。」
貝舒輕鬆地微笑了。
「好極了,」巴爾內特大聲說道,「為你效勞是件樂事,我謝謝你給了我這次機會。現在,老朋友,讓咱們分手吧。你大概很忙,而我正等候一位女士來訪。」
「再見。」貝舒說道,同時朝大門口走過去。
「再見!」巴爾內特說道。
貝舒走了,像他所說的那樣,十分高興,但是覺得不自在,決定趕快遠離這個該死的人物。
外面,在鄰近街道的轉角處,他看見那位漂亮的女速記打字員,她肯定就是巴爾內特要等候的女士。
兩天以後,他發現巴爾內特在電影院裡,由笛子教師,同樣漂亮的阿維利納小姐陪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