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您陪我去廢墟腳下。」
突然打定主意以後,她就從花園裡往廢墟走,慢步款款而行,仍然是戲臺上的節奏。走過草坪,她登上通往對面平臺五級臺階。上面的臺階更窄,安著欄杆,其間交錯擺著一盆盆老鸛草和古代的石花盆。一條種著桃葉珊瑚的小道通向左邊。她轉了彎,後面跟著侯爵,兩人雙雙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過了一會兒,大家看見她獨自一人攀登上面的陡峭的階梯。讓-德-埃勒蒙從凹形花園裡踅了回來。終於,她在一個更高的土臺上露面了。那裡有三座哥特式拱廊,是一個小教堂的殘存部分,深處,橫出一堵爬滿常春藤的隔斷牆。
她停住腳步,站在一個像基座的土丘上,顯得異常高大。她伸出雙臂,開始唱起來。她的聲音立即充滿了這座藍天作蓋,枝葉和花崗岩作牆的巨大劇場。她的動作使得整個凹谷充滿活力。
德-儒韋爾夫婦和賓客都感到這是畢生難得的享受,聚精會神地聽她唱著,看她表演。城堡裡的僕人僱工,緊挨著莊園圍牆的田莊員工,還有附近村子的十來個農民,都聚在門口和灌木叢角落裡,如痴如醉地聽著看著。每個人都覺得這一刻真是美妙無比。
至於伊麗莎白-奧爾南唱的什麼,大家都不大清楚。大家只聽到一串串音符從她歌喉裡流出來,在天地之間飄散。歌聲渾厚、莊嚴,有時悲傷凝重,然而充滿了活力和希望。可是,突然……
可是,必須想到,她的演唱是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進行的,因此在同樣絕對安全的情況下,沒有任何理由不繼續唱下去,直到唱完為止。從情理上說,不唱下去也是不行的。可是事情是突然發生的,猝不及防。觀眾的感覺雖然各不相同,但有一點卻是相同的,就是他們都肯定地表示,事情是突然發生的,就像一顆炸彈爆炸,事先大家既沒有覺察出來,也沒有預料到(大家在證詞中也是這麼說的)。
是的,災禍是突然降臨的。那曼妙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在四圍有遮欄的環境裡歌唱的女人、那活潑潑的雕像在廢墟的基座上搖晃了幾下,就頹然倒下去,沒有一聲叫喊,沒有一個驚恐的動作,也沒有自衛或絕望的行動、大家立刻就確信,既沒有發生什麼搏鬥,也不會有什麼彌留的情景,等大家趕過去,一定會發現她是一下就斷了氣的。
果然,等大家爬上那高處的平臺,發現伊麗莎白躺在地上,面色死灰,了無生氣……她是腦充血,還是心臟病發作?都不是。她袒露的肩頭和胸部有幾處傷口,鮮血汩汩流出。
大家立即看到了她身上流淌的鮮血,同時,也注意到了那不可思議的事情。有個人驚恐地失聲叫了出來:
「她那幾串項鍊不見了!」
圍繞她的死亡立即開展了調查。當時,這場調查也曾著實牽動了公眾的心。不過,現在要回憶那些細節,大家也許會覺得枯燥乏味。再說,這場調查也是毫無結果,不久就草草收場了。負責調查的法官和警察一開始就碰了一鼻子灰。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他們都覺得查不出名堂,只知這是一起兇殺案,一樁搶劫罪。僅此而已。
無可爭議,這確實是一起兇殺案。誠然,沒有發現兇器、彈頭,也沒有抓到兇手。但沒有一人想到要否認這是兇殺案。四十二個目擊者當中,有五人肯定地說看到什麼地方發出一道光。可是發光的方向和地點,五個人卻說法不一。另外三十七人什麼也沒見到。同時,有三人聲稱聽到了沉悶的槍響,其他三十九人卻什麼也沒聽到。
不管怎樣,大家毫不懷疑這是一起兇殺案,因為傷口擺在那兒。這是一道可怕的傷口。一顆罪惡的子彈,從左邊肩頭射進去,從脖子下部穿出來。是子彈嗎?如果是子彈,那麼射擊者一定藏在比歌唱家高的地方,而且子彈射進肌體,一定大肆破壞了肌體內部,然而情況並非這樣。
似乎還不如說,這殷殷流血的傷口,是被什麼鈍器造成的,比如錘子或者棍棒。可是使錘子或棍棒殺人的是誰呢?而且,大家怎麼沒有看見呢?
另一方面,那些項鍊到哪兒去了呢?如果這是殺人搶劫罪,那麼,這兩樁罪行的作案人究竟是誰呢?在歌唱家倒下,屍體躺在地上的時候,幾個在城堡最高一層視窗觀看的僕人,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和那個土臺;再說,花園裡如果有一個人來來去去走動,在灌木叢中逃竄,沒命地奔跑,這些人無疑可以看見他……還有,土臺背後,廢墟下面,是懸崖絕壁,從那裡是無法上下的……那麼,兇手是出於什麼奇蹟,竟然逃脫了呢?
莫非他是躲在常春藤下面,抑或藏在哪個洞穴裡?警方搜尋了兩個星期,並從巴黎請來一位年輕警察來幫忙。這人名叫戈熱萊,雄心勃勃,頑強執著,破過好些大案要案。可是他來了也是白搭。搜尋毫無結果。於是案子被掛起來了。這使得戈熱萊十分不快,因為他原先打算一查到底,決不半途而廢的。
德-儒韋爾夫婦被這個慘案嚇壞了,離開了沃爾尼,宣佈永不回來,並將城堡連同傢俱,原封不動地發賣。
六個月以後,有人買下了城堡。買主是誰,公眾不得而知。是公證人奧迪加先生秘密談成的交易。
所有的僕人、僱農、園丁,統統被打發走了。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攜帶妻子搬進了大門上方的塔樓。他叫勒巴東,原來是個警察,退休後沒事幹,就接受了這個差使。這可是要靠得住的人才能擔任的職務。
村裡的人試圖從他嘴裡套出點什麼,卻是枉然。他們的好奇心受了挫折。他一絲不苟地執行警衛的任務。大家最多注意到,有一位先生來過幾次,也許是每年一次,每次來的季節都不同,都是晚上坐汽車來,在城堡過一夜,次日在溶溶夜色中離去。也許,這就是城堡的主人,來和勒巴東商量事兒的。可是這都是揣測,不能肯定。這方面的情況,大家也就知道這麼多。
十一年後,勒巴東警察死了。
留下他妻子一個人住在大門上的塔樓裡。她與丈夫一樣言語不多。城堡裡發生的事兒,一句也不在外面說。不過,城堡裡真發生過什麼事兒嗎?
又過去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