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自殺?就因為一個年輕的無恥之徒玩弄了您!」
「別這樣說您的兒子。我求您……」
「您還在愛著他?」
「不。但我原諒了他。」
阿萊米做了一個猛烈的動作。
「可我,我沒有原諒。錯誤是歸在我兒子身上的!……所以我把您作為一名合作者召到了我的身邊。」
「在您的眼裡這是一種補償吧?」
「是的。」
帕特里希婭朝他抬起頭來,面對面去望著他。
「如果我早知道如此,我早就拒絕了,就像拒絕您的兒子給我的錢一樣。」她十分痛苦地說。
「那您怎麼過活呢?」
「像我曾經做過的那樣,先生,靠做工……工作到下班離開這裡後,晚上,再到另外一個地方工作到早上,來上班之前,再去第三家公司做些抄謄工作。世界上沒有身體好又勇敢的人活不下去的,感謝上帝。靠自己的勞動!」
阿萊米皺起了眉頭。
「您太傲氣十足了。」
「很傲氣,這是真的。」
「而且還雄心勃勃。」
「是的。」她十分鎮定地回答道。
又出現了一小會兒沉默,然後《警探報》的總經理繼續說:
「剛才,我在這張辦公桌上看到了您的一篇關於我們曾在編輯部談過的,就在昨天發生的殺害三胞兄弟的這件恐怖兇殺案的文章。」
帕特里希姬改變了臉色和聲調,她是評論方面的新手。
「您曾耐心地讀過它啦,先生?」
「是的。」
「您認為合意嗎?」
總經理點了點頭。
「您所寫的這件兇殺案中,關於挑起此案的動機,關於您認為是罪犯的那個人多半是正確的。不管怎麼說是有創意的,而且很合邏輯。您表現出了真正的判別力和想象力。」
「那麼,您會發表它啦?」十分欣喜的年輕女人問道。
「不。」
她吃了一驚。
「為什麼,先生?」她問道。她的聲音都有點變了。
「因為它不適合!」
「不適合?可是您剛才說……」
「作為文章發表不適合,是的。」阿萊米解釋道,「您知道吧,小姐,在我的眼裡,一篇關於兇殺案的報道的價值不在於它出版發行的數量、它包含的暗示和實情。這只是一種使所有東西得以曝光的方法。」
「我聽不太懂。」帕特里希娘說。
「您會明自的。假設……」
他停了下來。毫無疑問,他很後悔自己不得不做出解釋。但他還是簡略地闡述了一下。
「假設我馬克-阿萊米本人被牽涉到某件神秘的事件中,而且不能自拔地被人在這個夜晚殺掉了。那麼,當局勢令您承擔起敘述這一複雜事件的任務時,您的敘述必須要突出我們現在進行的這次會晤,而且還要賦予這次會晤以哀婉動人的色彩,讓讀者從中感覺到令人生畏的結局的端倪。要讓強烈的感受不斷地加強,直到最後一行行文的結束。記者和小說家的全部技巧就在於準備悲慘事件,編導這一悲慘事件,指出它的曲折和它的高xdx潮,並且讓這一切馬上把讀者吸引住。被什麼東西所吸引?我無法告訴您這一點。這是天賦的奧秘。如果您本身沒有用這種神秘地由裙子或女緊身衣構成的詞語去吸引讀者的天賦的話,那麼就沒有小說,也不可能產生文章。您明白了嗎,帕特里希婭-約翰斯頓?」
「我懂,先生,首先我應該像個見習生一樣地工作和學習。」
「正是這樣。在您的文章中有好的要素,但卻是由一個學校的小姑娘表達出來的,結果沒有一點價值,沒有擊中要害。把它重新寫一下,再寫一些其它的。我再讀一讀它們……再否認它們,直到您以好的藝術手法寫出一篇好的文章來。」
然後,他又笑著說:
「我但願它不會是關於我的題材,也不是有關我的犯罪案件的曝光。」
帕特里希婭不安地望著他,突然以一種令男人傾倒的聲音對在其身邊工作過多年的這個人說道:
「您不用驚慌不安,先生。難道您真的能預見?……」
「沒有,絕對沒有什麼……但是我的報紙的本身特性使我與一個比較特別的社會發生了關係,我們發表的某些文章又給我製造了仇恨和報應。這就是所謂的職業上的風險。我們別再談它了。談談您吧,帕特里希姬。我們來談一下您的現狀,再談一談您的將來。您幫了我很大的忙。為了讓您在生活方面有可靠的物質保障,和使您今後一切如意,我簽了一張兩千美元的支票,您去出納處領取吧。」
「這太多啦,先生。」
「太少了,這是考慮到您的能力和您今後將要為我做的。」
「可是,如果我失敗了呢?」
「這是不可能的。」
「您竟如此地相信我。」
「比這還要甚!我對您是絕對地相信的。我願意與您敞開心扉進行交談,而且是很隱秘的話題。帕特里希婭,您看,男人到了某個年齡時,他是需要更強烈的感受、更廣泛和更復雜的激情的。我們已經到了這個階段,我的朋友弗爾德和我本人,而為了在我們的體內製造出一種新的、強烈的興趣,它往往是千篇一律的,我們已經著手一項巨大的、全新的和有誘惑力的事業,而這需要我們全部的經驗、全部的能動性,又可以同時滿足我們的好鬥本能和對高尚品德的關注。我們要達到的目的是偉大的、是與我們的遭邪惡反對的嚴格的老清教徒的思想深處相一致的,無論它們是如何表現它的。不久,我會讓您知道這一事業的真實情況,帕特里希婭,因為您將正直、正派地參加到我們的充滿激情的鬥爭之中。弗爾德和我為了實施我們的計劃,很快就會到法國去。您將與我們同行。我習慣了您的服務、您的忠誠的合作,並且您的在場對我來說,比任何時候都變得更加不可缺少了。這將是,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的一次旅行……一次我們的旅行……」
他遲疑著,十分侷促不安,不知道該如何結束自己的話,或者更確切地說,不敢結束自己的話。他把年輕女人的兩隻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差不多是羞怯地,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們的蜜月旅行,帕特里希婭。」
帕特里希姬驚呆了,她在懷疑自己是否聽對了。這樣的一個要求,事先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是如此地出乎意料,又如此地感人至深,但又是如此地笨拙、魯莽和嚴肅。她受到的感動和由此引起的自豪,致使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淚水。她投入了老人的懷抱。
「謝謝……噢,謝謝!……這使我重新獲得了尊嚴!可是我怎麼能接受呢,先生?您的兒子夾在了我們中間呀。」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臉去。
他皺起了眉頭。
「我的兒子是按照他的意願生活的,我願意按我的心意生活。」
她滿臉羞紅,十分為難地輕聲說道:
「還有一件事您不知道,我看得出,阿萊米先生。我有一個孩子……」
他吃了一驚。
「一個孩子!」
「是的!亨利的一個孩子,我非常愛的兒子,一個我要為他奉獻一生的兒子。他叫羅多爾夫……他像愛情一樣美……他對人很親熱,又很聰明……」
「那是我的血脈啦?我兒子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這不是很自然嗎?」
「不,這不自然,」弗雷德里克-弗爾德插話道,「冷靜一點。他太激動了,無法控制自己了。」
阿萊米轉過臉來對著他,神情憂鬱地說:
「那麼,按您的意思,弗爾德,我只有放棄啦?……」
「放棄?……我不這麼說……但是請認真想一想,冷靜理智地分析一下這非同尋常的形勢……這一情況無疑將會為世人所知……而且會被認為是您的一個懦弱和不道德的行為。」
馬克-阿萊米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好吧,」最終他違心地說,「讓時間去修補它吧。它總是為愛它的人們盡力的。無論如何,帕特里希婭,」他補充道,「所有這些絲毫也不應該影響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日常合作。我們對此無異議,對吧?」
年輕女人看到被失去她的想法而折磨得十分痛苦的老人的不安,她又被深深地打動了。
「完全同意,阿萊米先生。」她回答說。
《警探報》的總經理拉開一隻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藏在深處的信封,他在上面寫了年輕女人的名字,對她說:
「這個信封裡有我給您寫的一個材料。您要在六個月之後,即九月五日才能開啟它看,您要完全按照裡面的指示行事,從現在起,我就把它交給您。隨時把它帶在身上,要須臾不離。或者就把這個信封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別讓任何人知道!任何人!……」
帕特里希婭接過信封,朝馬克-阿萊米深過身去,同時伸出額頭接受他的吻。她又朝老弗爾德伸過熱情的手,然後一面說著下面的話,一面退了出來:
「明天見,老闆……明天見……而且是天天見……」
她穿過了候見廳。馬克-阿萊米和弗爾德緊跟在她的身後。走到樓梯平臺時,他們看到在他們下面,在一層和二層之間,兩個男人,一個緊隨另一個,在下樓。走在後面的那個人高高的個頭、寬肩膀,樣子很笨拙,偷偷摸摸又惴惴不安地走著,像是要抓住另外那個並非詭詐的人。他趕上了他,突然舉起了握著雪亮的刀的右手。帕特里希姬真想大叫起來!但她窒息得喊不出來了。手落了下去。但是,就在這兇器要刺到後背的同一瞬間,受攻擊的人俯下身去,抓住了襲擊他的那個人的兩條腿,以一種摧枯拉朽之力把他搶了起來,越過樓梯扶手,把他扔到了樓梯問。襲擊者被重重地摔到了二樓,又朝前衝了幾步,發出痛苦的呻吟。
《警探報》的總經理發出了一陣大笑。
「您有什麼好笑的,阿萊米先生?」帕特里希婭不解地問道。「是您的秘書乾的壞事,是您的心腹。」
「對他是多麼好的教訓呀。」老人十分滿意地回答道,「野人是個這麼可恨的歹徒!大家的頭號敵人。再有一秒鐘,他就要刺中他的同伴了。一個粗野的人,這個傢伙。但他對我來說並非完全陌生……對您呢,弗爾德?」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弗爾德簡潔地回答道。
兩個朋友又回到了樓上。馬克-阿萊米把淺黃褐色的大皮公文包忘在了他的辦公桌上,那裡面可是裝著與偉大的計劃息息相關的所有資料呀。
當繼續朝下走的帕特里希婭來到樓梯底下時,兩位打鬥的人已經消失了。
「真遺憾。」她想,「我很想再看一看那個肯定是亞森-羅平的人。」
她走出大樓,同時在強行控制自己的不安情緒。大自然令她心裡好過了許多。大街上人群稀落,在晚上,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年輕女人朝右拐去,坐到了一個比較寧靜的小廣場上。她需要認真地思考一下。她對自己在新聞方面初次嘗試的失敗感到沮喪,但是從她老闆對她說的同情、鼓勵的話中和從對她充滿信任、對她的未來充滿信心的話中,她又感到極大的安慰……而這次他向她提出了結婚的要求,這對她來說標誌著對過去的寬恕,它使她高大和純潔了。
帕特里希婭出身孤女,被一位並不愛她而且對她漠不關心的老太婆親戚違心地收養,她的童年是酸楚和孤獨的,她所有的童稚和熱情都被殘酷地扼殺了。她是在期待著儘快獨立之中長大的。她在親戚死時就結束了自己的學業,當時她的親戚留給她的是隻夠幾星期生計的東西。但是帕特里希姬非常勇敢,工作吸引了她。她是個出色的打字員,並很快獲得了一個低微,但是她本人還滿意的位置,因為她的生活從此有了保障。
此時,帕特里希姬在一間她有時星期六去的公司裡,遇上了亨利-馬克-阿萊米。他當時也非常年輕,很英俊,而且顯得真誠和熱情……他對這位孤獨、迷人且年輕的姑娘大獻殷勤……而帕特里希婭熱情奔放,完全陶醉在對幸福生活的渴望之中。她除了要使這撩撥她的愛情向前發展之外,其餘的就一無所知了。由於受到信任和懷有希望而激動的她,終於屈服了……幾個月的幸福過後,就是不忠誠、遺棄,這是令她心碎的……而現在不得不蔑視她曾經如此愛戀的人——也許現在還深深地愛著的人。這一折磨人的苦澀尤其令她心碎……
可是剛剛出生的孩子又重新把年輕女人與生活聯絡到了一起。帕特里希姬在孩子身上,自襁褓時起,就傾注了自己的全部期望。她對自己本身的生活沒有絲毫的企盼,她把自己全部的愛和所有的激情都瘋狂地集中到了小羅多爾夫的身上。他是對背叛了她的父親的話的復仇。她要把他塑造成一個真誠而高尚的人,就像她認為亨利-馬克-阿萊米本應該是的那種人……她本人也還是一個孩子,現在卻不得不當母親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年輕女人從痛苦的過去中解脫出來,並且重新獲得了生活的樂趣。只是要使她的兒子成為一個最有前途的顯赫之人的意願變成了她生活的主要原因……可是,現在,她不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必要的幫助嗎?這不是出乎意料地出現的天賜良機嗎?老馬克-阿萊米對她,對羅多爾夫來說,不是替代了亨利-馬克-阿萊米這個騙子、這個卑怯的人、這一靠不住的靠山的最強大的靠山嗎?……帕特里希婭,在這漸漸降臨的黑暗中,預計著自己美好的未來。
時間一點點地在流逝。帕特里希娘從她的幻想中醒來,站起身來,準備朝一家小飯店走去。她在回自己的簡陋的女單身住房前,總是在這裡吃晚飯的。她工作是為了活命的。但是她突然停了下來,在她的對面,在廣場外邊,在一幢房子的底層,一扇小門開啟了。而這扇小門,她很清楚,是通過長長的走廊和許多層的樓梯與馬克-阿萊米的放保險櫃的那間小窄屋相通的。而他也常常是從這裡離開報社的。
確實,馬克-阿萊米在弗雷德里克-弗爾德的陪伴下出現了。
這兩個人沒有看到帕特里希姬,他們並肩穿過廣場,在一條與主要街道平行的小街裡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