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有阻攔烏爾蘇斯,而且根本沒有人去過問。那些尚未滾到桌子下面的賓客也不再守在他們原來的座位上了。僕役們看到這個巨人抱著一個女客,都以為是她的奴隸,要送走他的喝醉了的女主人,再說還有阿克臺跟在後面,對這就更沒有懷疑了。
他們走出宴會大廳後,來到了隔壁的一間房裡,然後又走進了通往阿克臺住房的走廊裡。
莉吉亞因為全身無力,像死人一樣躺在烏爾蘇斯的胳賻上。直到她呼吸到了早晨清涼的空氣,覺得精神好了一點,這才睜開了眼睛。外面的天色愈來愈亮,他們在圓柱走廊裡走了一會兒,便拐進了側邊的一條小走庳裡。這條走廊不是通往前院,時是通往御花園的。御花園中松桕的樹梢在朝霞的映照下,顯出一派緋紅0宮殿裡的這一部分沒有人住,宴會上的音樂和喧譁聲到這裡也漸漸聽不見了。莉吉亞覺得她好像從地獄裡被救出來後,又被送上廣光明的天國世界。原來除了那個醜惡的宴會大廳之外,還有這麼美好的地方,這麼美好的天空、朝霞、光明和寧靜。莉吉亞不由得哭了起來,她依偎在巨人的胳膊七,嗚咽著說:
「回家去吧!與爾蘇斯!回家去吧!我要回到普勞茨尤斯的家裡去!」
「我們走吧!」烏爾蘇斯回答說。
這時他們巳經來到了阿克臺的小客廳裡。烏爾蘇斯把莉吉亞放在噴泉旁的一條大理石凳上。阿克臺便盡心地安慰她,要她好好地休息,還向她保證,這一陣不會有什麼危險,因為那些酩酊大醉的客人宴會之後一定要睡到晚上。可是莉吉亞仍久久地不能安下心來,她雙手抱著兩鬢,像孩子似的不停地叨嘮著:「我要回家,我到普勞茨尤斯的家裡去!……「烏爾蘇斯巳經&好了準備。雖然大門口守衛著禁衛軍,但他也有辦法從那裡通過。其實那些士兵對出去的人並不加以阻攔,大門前的廣場上停滿了轎子,賓客們馬上就會成群結隊地出來了,烏爾蘇斯和莉吉亞便可混在這一大群人中走出宮門,然後徑直回到家裡去。因此他什麼都不怕,只要公主一聲令下,他就馬上行動起來,他來到這裡就是聽她差遣的。莉吉亞又說:
「好吧!烏爾蘇斯丨我們出去吧廠
可是阿克臺對他們兩個還必須講清道理。從宮裡出去並不難,的確,誰都不會阻攔他們,但他們卻不能這麼做,因為這麼做是犯上。他們要是真的出去了,百夫長不到晚上就會帶領士兵來給普勞茨尤斯和蓬波尼亞〃格列齊娜宣佈死刑的判決,把莉吉亞又抓到宮裡去。到那個時候,莉吉亞就沒有救了。普勞茨尤斯夫婦如果把莉吉亞收留在自己家裡,等待他們的也肯定是死。
莉吉亞聽了後把雙手垂廣下來,覺得再也沒有辦法了。她必須在以下兩者之間作出抉擇,不是嫁禍於普勞茨尤斯夫婦,就是自己去死。她來這裡赴宴之前,曾經寄希望於裴特羅紐斯和維尼茨尤斯能夠請求皇帝把她送回到普勞茨尤斯家裡去。可她現在巳經知道,就是他們慫恿皇帝把她從普勞茨尤斯家裡搶來的。她覺得現在真的無路可走了,恐怕只^奇蹟才能把她從這個深淵裡救出來,只有奇蹟和上帝的威力才救得了她。
「阿克臺,維尼茨尤斯的話你昕見了沒有?他說皇帝把我賜給廣他,今無晚上他就要派奴隸來把我接到他家裡去。」莉吉亞絕望地說道。
「我聽見了。」阿克臺答道。
可她只是攤開嘆+沒有什麼衣示,莉吉亞說話時表露的絕望在她那裡也沒有引起反應。她自己就曾經是尼祿的情婦。她心地善度,但她卻不認為這是一種吋恥的關係。她過去是個奴隸,對奴隸應當遵守的法規平已習以為常。而且她還一直在愛著尼祿,如果尼祿想要回到她的身邊,她對他會像喜迎幸福樣地伸開雙臂的。她現在也很明白,莉吉亞非得去當年輕漂亮的維尼茨尤斯的情婦不可,否則她和普勞汝尤斯夫婦就會大禍臨頭了。她不能理解的是,莉吉亞在這個問題上怎麼可以遲疑不決。因此過了一會兒,她便說道:
「你在皇宮裡,不見得比在維尼茨尤斯的家裡更加安全。」她沒有想到,她這句活不只道出『實情,而且還表露了另一層意思,這就是「聽犬由命吧!當維尼茨尤斯的情婦去吧!」可是莉吉亞呢,她的嘴上卻沒有忘記他那為了發洩獸慾、像炭火燃燒似的接吻,所以她一想到它,就矂得面紅耳赤。
「決不!我既不留在這裡,也不忐維尼茨尤斯那裡,我決不丨」她突然怒氣衝衝地叫了起來。
呵克臺見到她這麼發火,倒感到十分驚奇,便問道:「你真的是那麼痛恨維尼茨尤斯嗎?」莉汽亞沒法回答她的問題,又哭廣起來。阿克臺馬上把她摟在懷裡,竭力讓她恢復平靜。烏爾蘇斯也氣喘吁吁地緊摟著他的那雙ii大的拳頭,因為他像義犬一樣忠心耿耿地愛著他的公主,他不忍心見到她流淚。在他那顆半開化的莉吉亞人的心中,這時還產生了一個願望:回到大廳裡去,把維尼茨尤斯掐死,必要的話,把皇帝也掐死。這對他來說本來是件輕而易舉的亊,但卻又怕這麼做反而害了他的女主人。再說他也不知道,作為一個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羔羊1的信徒,他這麼做合適嗎?阿克臺一邊安慰莉吉亞,一邊問道:‘‘你真的那麼恨他嗎?」
「不,我是一個基督教徒,不會記恨他。」莉吉亞說。「這我知道,莉吉亞丨我也讀過塔斯的保羅的書信。我知道,你們不願蒙受恥辱,你們寧死也不願犯罪,那麼請你告訴我,你們的宗教能讓無辜的人去死嗎?」「不能。」
「那麼你怎麼能讓皇帝去懲罰普勞茨尤斯的全家呢?」隨後沉默了半晌,那個無底的深淵又向莉吉亞張開了大口。這個年輕的解放女奴又接著說:
「我問你這些,是因為我很憐憫你,也很憐憫好心的蓬波尼亞、普勞茨尤斯和他們的孩子。我久住在這座皇宮裡,深深知道皇帝的動怒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不!你們決不能從這裡逃走。對你來說,現在只有一條路:懇求維尼茨尤斯,讓他把你送回到蓬波尼亞家裡去。」
但莉吉亞卻雙膝跪下,彷彿要求助於什麼別的。過廠不久,烏爾蘇斯也跪了下來,主僕倆面對著晨曦的映照,在皇宮裡幵始做祈禱了。
阿克臺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祈禱。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莉吉亞,從莉言亞的側身看見她抬起了頭,舉起了雙手,兩眼望著天空,彷彿在祈求上蒼的保佑。黎明的曙光照在她的烏黑的頭髮和白色的禮服上,又從她的眼睛裡反射出來,使她的全身都沐浴在一片光芒之中,看起來就好像她自己也變成了一團明亮的大火。不論在她蒼白的面孔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還是在她高高舉起的雙手和向上望著的眼睛裡,都顯示出了一種超凡脫俗的高雅的神情。阿克臺現在才懂得,莉吉亞為什麼不會去做別人的情婦。擋在這位尼祿昔日寵妃面前的那一道帷幕似乎揭幵廣一角,使她看見了藏在那邊的一個新的世界,和她過去習慣了的那個世界迥然不同。莉吉亞能在這個罪惡和恥辱的宮殿裡進行祈禱使她驚歎不巳。剛才她還認為這個姑娘沒有救了,現在她甚至相信會出現某種超凡的奇蹟,某種救援的力量一定會來到,它是那麼強大,連皇帝也阻擋不了。阿克臺相信天上會降下一支展翅的神軍,來救助這個姑娘,太陽會向她投下一道光線,把她拉到它的身邊去。她曾聽說基督徒們創造過許多奇蹟,現在她…著見莉吉亞這麼專心致志地祈禱,便深信這種說法肯定是沒有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