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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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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哭起來了,身子挺得筆直,兩眼對他直瞅。她並不是嗚嗚的哭,也並沒有扭過頭去。她只是兩眼瞅著他,淚水順著面頰直往下淌,嘴巴都變大了,卻沒有耷拉下來,也沒有高高嘟起。

「別這樣,小妞兒,」他說。「請別這樣。我們就談寫作,或者談什麼都行,我一定儘量好好的談。」

她咬了咬嘴唇,才說:「我雖然嘴上說不想做你的搭檔,心裡恐怕還是想做的。」

我看她的幻想裡就準有這一條,真是的,這又有何不可?——羅傑心想。你這個傢伙,傷她的心又是何苦呢?還是趕快好好兒的,不要去傷她的心了。

「你要知道,我希望你喜歡我,不只是喜歡我這同床共枕人,我還希望你能喜歡我這腦袋瓜子,喜歡跟我談談我們彼此都感到興趣的一些問題。」

「這行,」他說。「馬上就談。布拉特欽,你覺得寫作上有什麼問題,我親愛的美人?」

「我剛才想要告訴你的是這麼回事,就是我一喝了這酒,就又產生了我準備寫作時的那種感覺。覺得我沒有辦不到的事,覺得我能夠寫出絕妙的作品。後來我就寫了,寫出來的東西卻索然無味。我愈是想寫得真實,寫出來的卻愈是乏味。寫得不真實吧,寫出來又覺得可笑。」

「讓我親一下。」

「在這種地方?」

「對。」

他隔著桌子探出身去,把她親了親。「你哭的時候真美極了。」

「真對不起,剛才我哭了,」她說。「你真的願意跟我談這些?」

「當然真的。」

「告訴你,我日盼夜望的夢想裡就有這一條。」

果然,我猜得沒錯——他想。好吧,這又有何不可?要談就談談吧。也許談談我就喜歡了。

「你覺得寫作上有什麼問題呢?」他說。「除了動筆前覺得寫得出佳作、寫出來卻索然無味以外,還有什麼呢?」

「你開始搞創作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受?」

「沒有。我開始搞創作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似乎沒有辦不到的事,一寫起來,就覺得自己像在創造整個世界,寫好了一看,只覺得那是一篇絕妙奇文,自己怎麼也寫得出這樣的作品?只當那是在什麼報刊上看到的。大概只有《星期六晚郵報》上才能看到這樣的文章吧。」

「你有沒有寫得洩氣的時候呢?」

「初寫的時候始終沒有洩過氣。我總覺得自己寫的是自古以來最偉大的短篇小說,世人根本沒有那麼高的理解力,哪裡識得我的好文章。」

「你真是那麼自高自大?」

「恐怕豈止是自高自大。不過我倒一向不認為我是自高自大。我只是充滿了自信罷了。」

「如果你指的是你最早的一批短篇小說,也就是我讀過的那一批,那你充滿自信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是那批,」他說。「我最早的這批信心十足的短篇小說已經都丟失了。你看到的那批是我毫無信心的時期的作品。」

「怎麼會丟失的呢,羅傑?」

「說來痛心。改天告訴你吧。」

「你這就給我講講好嗎?」

「我真不想講,因為這樣的事人家也碰到過,勝我多多的作家也有碰到過的,我講出來反倒像是捏造的了。這種事,實在很不應該有,然而卻是常有的,至今還叫我傷心透頂。不,其實已經並不傷心了。如今傷處早已結了疤了。一層疤可厚了。」

「請給我說說吧。既然已經結了疤,而不是結的痂,說說也不會觸痛吧。」

「是不會觸痛了,小妞兒。是這樣的,當年我做事很有條理,我的稿子,向來一隻硬紙夾放底稿,一隻硬紙夾放列印稿,另外再用一隻硬紙夾放複寫件。這樣歸放,說是辦法好到極點當然算不上,可我也想不出還能怎麼個放法。唉,說起來就覺得心裡窩囊!」

「不要難過,跟我說吧。」

「是這樣的:我當時在報道洛桑會議,眼看假日快要到了,於是安德魯的媽——她真是個可愛的姑娘,美麗極了,厚道極了」

「我對她倒從來不妒忌,」姑娘說。「我妒忌的是戴維和湯姆的媽。」

「對她倆你誰也不該妒忌。她倆都是挺好的。」

「我說妒忌戴維和湯姆的媽也是從前的事了,」海倫娜說。「現在我不妒忌了。」

「這就足見你人品非常高尚,」羅傑說。「我們是不是還應該給她打個電報呢?」

「得了,快說下去吧,別招人討厭了。」

「好吧。就是這安迪的媽,自以為得了個好主意,她打算把我寫好的東西都給我帶到洛桑來,趁我們一塊兒休假的工夫,也好讓我得空做些工作。她打算給我來一個出豈不意,事先在信上一字不提,所以我在洛桑去接她的時候,還一點都不知道。她晚到了一天,這倒是來電報通知了。跟她一見面,只見她在哭,就知道一個勁兒的哭,問她是怎麼回事,她就說糟糕,糟糕,說不得,說不得,說完又哭了。哭得那個傷心啊,就像心都碎了似的。要不要說下去?」

「快說下去。」

「她一個上午就是死也不說,我盡朝壞裡想,一切最壞的可能我都想到了,問她是不是,她就是搖頭。我想,壞到了頂,也大不了就是她tromper了我,愛上別人了,我就問她1是不是這麼回事,她說:‘哎呀,你怎麼說得出這樣的話來?’說完又哭了好一陣。我這才鬆了口氣,她也這才終於告訴了我。

「原來她把那幾只放稿子的資料夾統統裝在一隻箱子裡,到了去里昂方向的車站上,她把箱子連同其他行李往巴黎-洛桑-米蘭快車的頭等臥車包房裡一放,便又下車到站臺上去買一份倫敦報紙、買一瓶埃維安礦泉水。你記得去里昂方2向的那個車站嗎,那裡的站臺上有一種手推活動貨攤,報紙、雜誌、礦泉水、小瓶干邑白蘭地、麵包片又長又尖的紙包的火腿三明治,什麼都有賣,還有手推車,推著枕頭、毯子之類,供你租用。可後來等她買了報紙礦泉水回到自己的包房裡,卻發現箱子不見了。

「該辦的手續她都辦了。法國警察的辦事作風你是知道的。她首先得出示cartedidentité,得證明自己不是個國際c3騙子,也不是個妄想狂患者,還得證明她千真萬確是有這樣一隻箱子,裡面的檔案不是涉及政治的重要檔案吧?再說,夫人,你總該還有複本吧?這些事情就足足鬧騰了一夜,第二天還來了一名偵探,搜尋了我們的住處,箱子沒找到,倒搜出了我的一把獵槍,於是便追問,我可有permisdechasse,事情到了4這個地步,是不是還可以放她去洛桑,在這些警察的腦子裡看來已經打了個不小的問號了,她說那個偵探竟一直跟蹤到了列車上,就在列車即將開出的當兒,來到包房裡問道:‘夫人,你檢點清楚啦,這一回你的行李該都在吧?該沒有再丟失什麼東西吧?該沒有再丟失什麼重要的檔案吧?’——

1法語:欺騙。

2埃維安為法國地名。那是沿日內瓦湖的一個休養勝地。

3法語:身份證。

4法語:狩獵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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