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瞎胡扯!」娜塔麗說,「為了什麼給他個優?為了重複一些陳詞濫調?拜倫對這些東西感到新奇,是由於美國教育太膚淺,也由於他所受到的教育有多半沒吸收進去。」
「沒吸收多少,」拜倫說。「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玩紙牌或者打乒乓。」
「嗯,看來顯然是這樣,」他的新婚妻子語調很尖銳。「不然的話,你就不會象個盲目的書呆子那樣去死鑽他替你開的那個片面的書單了,好給他個機會來這麼居高臨下地誇獎你那麼兩句。」
「我否認居高臨下地誇獎,也否認片面,」斯魯特說。「傑斯特羅——也許現在我應該叫你亨利了——並不是我要斤斤計較,可是我想我曾經掌握了這一領域的材料。我很佩服你的丈夫那麼認真地讀完這些書。」
「這種認為納粹是德國哲學和文化的頂峰的觀點,」娜塔麗說,「整個這套說法都是陳腐的,偽造的。希特勒的種族主義來自戈平瑞,一個法國人;他的條頓族優越感來自張伯倫,一個英國人;他對猶太人的虐待狂來自盧格,一個維也納的政治惡棍。唯一可以和希特勒直接聯絡上的德國思想家是理查德-華格納1。他是另一個瘋狂仇恨猶太人的社會主義者,在《我的奮鬥》裡,到處都可以找到華格納書裡的話。但是尼采為了那件惡意的蠢事和華格納鬧翻了。反正誰也不認真把華格納當作一個思想家。他的音樂也叫我噁心,儘管這跟咱們所談的事風馬牛不相及。斯魯特,我知道在這個領域裡你讀的書比我多,可我還是不理解你為什麼給拜倫開了那麼一個既枯燥、分量又重的書單。你也許只不過為了用一些大名字嚇唬他一下吧。可是你應該知道,他是嚇不住的。」
「這我是知道的,」斯魯特說。他嘩地一下往自己的杯子裡倒起酒來,倒得滿滿的,然後一口氣喝下去了。
1華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作品以歌劇為主。
「你的小牛肉可涼了,」拜倫對他的新婚妻子說。娜塔麗和她以前的情人之間的這場針鋒相對的衝突眼看就要不可開交。
她衝著他把頭髮往後甩了甩,不耐煩地切了塊肉,邊吃邊談著。「在創造希特勒的問題上,我們的責任比誰的都大。我們美國人,主要是由於拒絕參加國際聯盟,然後是在最嚴重的不景氣情況中,在一九三○年通過了那個瘋狂的《斯穆特-霍萊關稅法案》,把歐洲的經濟象骨牌似的一個挨一個地撞倒。《斯穆特-霍萊關稅法案》通過之後,德國銀行紛紛倒閉。德國人餓了肚皮,鬧起事來。希特勒保證可以粉碎共產黨人。德國人為了抵擋共產主義革命,就吞下了他的革命。他實踐了他的諾言,用恐怖把德國人管得乖乖地聽他的。這就是事情的前因後果。哼,勃拉尼,一千個德國人裡也找不出一個曾讀過那些書的。那完全是大學瓦斯里放出的厚厚一層雲霧。希特勒是美國的孤立主義和英法兩國的怯懦的產物,並不是黑格爾和尼采的。」
「大學瓦斯說得好,親愛的,」斯魯特說。「可我只是在一個意義上接受你這一點。」他把攤開的指尖並在一起,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用一種奇特的笑容注視著她——那笑容既表示他的優越感,又表示受到了挫折。「那就是:在任何時間和
地點,哲學著作總是前進的社會機器裡所排出的一種瓦斯——這個觀點可以說是黑格爾創立的,馬克思接過來並把它庸俗化了。但是你可以通過對瓦斯的剖析來重新找出那架機器必然是個什麼樣子和它是怎樣操作的。不管那些觀念是怎樣產生的,它仍然可以很有力量,並且是真實的。傑斯特羅,德國浪漫主義是對西方生活方式的一個極其重要而有力的批判。它正視了所有我們的那些令人討厭的弱點。」
「譬如說……?」她的語調很刻薄、很突兀。
斯魯特忽然來了一股好辯的勁頭,就好象如果旁的做不到,至少他想當著拜倫的面用言詞把她征服似的。他先用一
個指頭來回朝空中戳著,好象為他的話加上一個個的驚歎號。」譬如說,親愛的,基督精神從捱了伽利略1一刀之後就死掉爛掉了。又譬如說,法國和美國革命的那些理想只不過是關於人性的神話。又譬如說,《獨立宣言》的作者本人擁有黑奴。又譬如說,‘自由、平等、博愛的捍衛者最後砍掉無依無靠的婦女的腦袋並且互相砍了腦袋。娜塔麗,德國人對所有這些問題都有他們極為明晰的見解。他們看透了羅馬帝國的腐敗並且把它粉碎了。他們看穿了天主教會的腐敗並打斷了它的脊骨。如今,他們認為基督教工業民主只不過是正在腐爛著的空架子。他們打算用武力來接管。德國人的大師們一百年來一直在對他們說,他們的時機就要來到了,說殘酷和流血是上帝在歷史程式中的腳印。這些就是我開給拜倫的那些書的內容。它們講得詳盡細微。那個書單是有根有據的。當然,在德國,還有另外一種論調——一種正常的自由主義的論調,這是和西方一脈相通的,是‘好的德國’。娜塔麗,那我自然也都瞭解。他們的領導者大部分都投到俾斯麥方面去了,其餘的,也幾乎都成了德皇的鷹犬。希特勒等到他的時機來到了,就飛揚跋扈起來。聽吧!」
1伽利略(1564-1642),義大利天文學家,曾因天體學說被天主教教皇逮捕坐牢。
象教士誦經一般,斯魯特用嚴肅的聲調引述起來,一邊還用一隻僵直的手指在空中打著拍子:「德國革命不會由於發生在康德的《批判》和費希特的先驗唯心主義之後而變得溫和些或緩和些。這些學說的作用在於發展那種一俟時機成熟立即爆發的革命力量。基督教抑制了德國人的粗野鬥士般的激情,但它卻無法消滅它。當那個起遏制作用的護身符——十字架——垮臺之後,那股瘋狂的、好鬥的暴力就會再度衝出來。古老的石神那時將從被遺忘了的廢墟里站起來,拭去他們眼睛裡那千百年的塵垢。雷神將舉著他的鐵錘再一次崛起,將把哥特式的教堂砸個粉碎。」
斯魯特用一隻拳頭做了個笨拙無力的手勢來比劃鐵錘的打擊,隨後接著說:「不要笑這個向你們提出要警惕康德、費希特和其他哲學家的空想家。不要笑一個預見到在理性領域裡所爆發的革命同樣也將在現實領域裡爆發的幻象。思想走在行動前頭,正如閃電走在雷的前頭。德國的雷具有真正德國的特色。它並不疾迅,但它略顯徐緩地一直隆隆下去。然而它終必來臨。等你聽到你在世界歷史上從未聽見過的一聲霹靂,就知道德國的巨雷終於打下來了。」
「海涅——就是那個譜寫了德國最偉大的詩篇的猶太人,那個為德國哲學所傾倒的海涅——這就是海涅寫的。」斯魯特用較為溫和的語調說。「這些話是他在一百六十年前寫的。」
他身後邊起了一片挪動椅子的響聲。一簇穿了晚禮服、用德語愉快地閒談著的德國顧客向壁爐旁邊的大桌子走去,兩邊跟著三個低頭哈腰、畢恭畢敬的侍者。斯魯特被碰了一下。他回頭一看,目光正對著德國秘密警察頭子的臉。那人友善地笑了笑,彎了下腰。同這人一起的是他們在旅館見過的那個前額上有疤痕的,另外一個德國人是光頭。還有三個穿著豔麗晚服、吃吃笑著的葡萄牙女人。
「哲學討論會結束了吧,」奔奇-澤爾斯頓喃喃地說。
「為什麼?」拜倫說。
「一個原因是,」娜塔麗打斷說,「我膩煩啦。」
德國人一坐下來,整個餐館的談話聲就靜下來了。猶太人提心吊膽地望著他們。在這暫時的靜寂中,只有那喧鬧的、對周圍毫不理會的英國客人的聲音更顯得大了。
「這些英國人是幹什麼的?」娜塔麗問澤爾斯頓。
「寓公。他們住在這兒是因為東西便宜,又沒有配給制度。同時,我猜也因為這裡不在德國空軍的轟炸目標之內。」澤爾斯頓說。「英國大使館的官員並不特別希罕他們。」
「你剛才引的海涅那段話很了不起,」拜倫對斯魯特說。
「我在牛津的時候寫過一篇關於海涅與黑格爾的論文,」斯魯特微微笑了笑說。「海涅很長一個時期為黑格爾所吸引,後來他又摒棄了黑格爾。我曾經把那段話翻譯出來,作為一本書的題詞。那段話的辭藻挺華麗,就象耶利米1那樣。猶太先知們都是一脈相承的。」
他們正喝咖啡的當兒,一道粉紅色的聚光把這昏暗的房間分成兩半,燈光照在小小演奏臺上一塊灰色的幕幃上。奔奇-澤爾斯頓說:「這就是他。他是最好的法都2歌手。」
1葡萄牙的一種民族歌舞。「法都」的意思是命運。
2《聖經-舊約》中的一個希伯來族的先知。
「最好的什麼?」拜倫說。這時,一個臉色蒼白、黑眼睛的年輕人穿著鑲了厚邊的黑色外套從幕後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一隻蔥頭形的吉他琴。
「法都歌手,命運歌曲。十分淒涼,葡萄牙味十足。」
年輕人的琴聲一響——強烈、尖銳、悲傷的琴聲,節奏鏗鏘猶如錘擊——菜館裡就靜了下來。他用一種清脆、高亢、花哨的嗓音唱著,一雙黑眼睛四下裡打量著,聚光燈把他那高高隆起的前額照成了粉色。娜塔麗悄悄對澤爾斯頓說:「唱的是什麼曲子?」
「是支老曲子。是學生們常唱的法都曲子。」
「歌詞的意思呢?」
「啊,歌詞永遠是不重要的。只那麼一兩句。剛才唱的是:‘閉上你的眼睛。閉上眼睛生活就會簡單一些。’」
這對新婚夫婦的目光相遇了。拜倫把手放在娜塔麗的手上。
年輕歌手唱了幾支曲子。他時而迅疾,時而緩慢;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歡快激越,甚是別緻。顯然這就是法都的精華,因為每當他在唱一支曲子的中途表演這些花腔的時候,菜館裡的葡萄牙人就鼓起掌來,有時還喝采。
「美得很,」一支曲子唱完的時候,娜塔麗小聲對奔奇-澤爾斯頓說。「謝謝你啦。」
他用雙手梳理了一下他的小鬍子。「我料到會合你的心意。這確是別有風味。」
「spieler!kocnnensie‘osolemio’singen?」1那個光頭的德國人正在跟歌手說話。他坐得離臺只有幾英尺。歌手不自然地笑了笑,用葡萄牙語作了回答,同時用他那隻形狀奇特的吉他琴比劃著,說他只會表演法都歌曲。那個德國人用嘻嘻哈哈的語調叫他還是唱個「osolemio」,那個年輕人又搖搖頭,作出毫無辦法的手勢。那個德國人用冒著煙的雪茄朝他指了指,然後用葡萄牙語嚷了些什麼。這麼一來,連英國人在內,整個菜館都鴉雀無聲了——坐在德國人桌上的那三個葡萄牙女人的臉也頓時冷若冰霜。那個年輕的表演者用可憐巴巴的神情朝周圍的觀眾望了望,然後很蹩腳地唱起「osolemio」來。那德國人朝椅背上一仰,用手裡的雪茄望空打著拍子。菜館被一片窒息的空氣所籠罩。娜塔麗對澤爾斯頓說:「咱們走吧。」
1德語:「唱歌的,你會唱《我的太陽》嗎?」
「我贊成。」
他們走出菜館的時候,那位歌手還在嗑嗑巴巴地唱著那支義大利曲子。在進門的櫃檯上擺著一幅這個歌手的相片,下面放著一疊唱片,就是這個歌手灌的,用硬紙袋套著。「要是有第一支曲子的,」娜塔麗對拜倫說,「給我買一張。」他買了兩張。
外面的街燈比菜館裡頭的燈光要亮。寒風凜冽。萊斯里-斯魯特把脖子上的圍巾拉拉緊,對拜倫說:「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才走。」
「照我計算時間的法兒,離現在還有幾年呢。」娜塔麗帶著挑戰的語調說,一邊摟緊她丈夫的胳膊。
「那麼,娜塔麗,我要不要想法去訂咱們星期六去羅馬的飛機票?」
「先等等吧,也許他還不走呢,我總可以這麼盼著。」
「當然,」斯魯特把手伸給拜倫。「要是見不著你的話,這裡就向你祝賀了,祝你幸福,海上風平浪靜。」
「謝謝。還謝謝你把套房讓給我們住。我們那樣喧賓奪主,太唐突了。」
「親愛的夥計,」斯魯特說,「那套房在我手裡是白白浪費。」
娜塔麗的四肢痙攣起來。她夢見德國秘密警察在敲門。她從噩夢中醒來,在黑暗中聽到真有人在敲門。她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希望這只不過是那噩夢留下的痕跡在她那為雲霧所遮蔽的頭腦中徘徊,以為敲門聲就會停止的。它沒停。她看了看自己的夜光錶,碰了一下拜倫的熱呼呼、毛茸茸的腿。
「拜倫!拜倫!」
他倚著胳膊肘直起身子,接著整個兒坐起來了。「幾點啦?」
「一點三刻。」門敲得更響更急了。拜倫跳下床去,趕忙穿上浴衣。
「勃拉尼,可別隨便放人進來!先弄清楚了是誰。」
娜塔麗也離開了那個溫暖的、安樂窩般的床,穿上一件褻衣,夜晚的寒氣凍得她直打哆嗦。這時,拜倫開啟了寢室的門。「不要害怕,是埃斯特。」
「他來幹什麼?」
「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
門又關上了。娜塔麗跑到門跟前,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提到了託布魯克。她覺得這樣偷聽未免太丟臉了,就索性嘎嘎地擰了下門把手,走了出來。那兩個年輕人正坐在沙發上躬著身子在交談,他們都站了起來。穿嵌金線的藍制服、戴白色大簷帽的埃斯特上尉在吃一隻蘋果。
「嗨,娜塔麗,象這樣衝到度蜜月的夫婦的房間裡,真太不該了,」他愉快地說。「我們正在談著一件風險特別大的任務。」
「怎麼啦?」
拜倫說:「改變了命令。沒什麼嚴重、緊急的事,不用急得出汗。」
「對。實際上我正趕著要走。」埃斯特上尉把蘋果核丟在菸灰缸裡。「我得把上岸過夜的艇上的人全找回來。這麼深更半夜來漫遊伊什圖裡爾和里斯本倒是滿有趣的。再見吧,拜倫。」
上尉咧嘴向她笑了笑,又輕輕拍一下他那歪戴得很放蕩的帽子,就走了。
「哦,告訴我!」娜塔麗抱著雙臂,質問她丈夫。
拜倫走到紅大理石壁爐跟前,用火柴把一堆引火物和木頭下面的紙點著了。「‘s-45號’今天早晨開走。」
「呃,就在今天早晨?太糟糕啦。去哪兒?」
「我不知道。由於佔領了託布魯克,任務改了——說老實話,我自己先就不清楚。好象是要檢查一下地中海潛艇的裝備。」
「那麼,好吧,我想這是我自找。我的全部結婚生活(也許這就是全部了)給縮短了三分之一。」
「娜塔麗,咱們的結婚生活由你從義大利回國那時候算起,」他用胳膊摟住了她,兩個人站在那裡望著火光亮起來,「咱們的結婚生活將會很,很幸福,而且很多產。我計劃要六個孩子。」
這話把陷在愁苦中的年輕妻子逗樂了。她把一隻手放到他臉上。「我的天!六個!我可跑不到終點。天哪,這火好極啦。昨晚上咱們睡覺之前把酒喝光了嗎?你去瞧瞧。」他端來了一杯酒,又替她點上一支菸。「勃拉尼,有件事得告訴你一下。去年十一月,埃倫病得很厲害。他以為他會死。我只好陪他去看羅馬的一位專科大夫。原來是腎結石,他在艾克塞爾索休養了兩個星期,真受了大罪。最後,病好了。可是一天晚上,在他情緒很低沉的時候,埃倫對我說,他打算把他的全部財產全留給我。他把總的數目告訴了我,我大吃一驚。」她對他笑了笑,呷了一口酒。拜倫用眯成一道縫的眼睛望著她。「我想他一定是個吝嗇鬼,象大部分單身漢一樣。這也是他移居義大利的一個原因:他可以花很少的錢,過得舒舒服服的。埃倫把他從《一個猶太人的耶穌》那本書所賺的錢幾乎全存起來了,每年他還能從那本書拿到更多的錢。他那本關於保羅的書收入也不少。那以前,他還從他的教授薪金裡攢了許多。但是住在義大利,他連稅也不上。房產之外,埃倫有的還不止十萬元。他現在只吃利息就夠生活了。他把錢撥回去在紐約投資了。對這些情況,過去我完全不知道。一點兒也不知道。至於他會留給我什麼,我是從來也沒想過的。可是,目前事情就是這樣。」娜塔麗握著拜倫的下巴,推來推去。「你幹嘛這麼冷冰冰的?我是在告訴你,你娶了個有遺產的女人。」拜倫把一塊掉下來的紅煤撥回火堆上去。「哼,他真精明,比我想的要精明。」
「可是你這話公道嗎?尤其是你還計劃要六個孩子呢。」
「也許不公道,」拜倫聳了聳肩膀。「你的錢夠回國的嗎?不管怎樣,兩個月之內你得回國。」
「我知道。我已經同意了。錢我有的是。哎喲,這火烤起人來了。」她斜靠在火光前的一張長榻上,褻衣敞開了,火光在她光溜溜的腿上溫暖地嬉戲著。「勃拉尼,你家裡可知道你打算結婚?」
「不知道。連我自己對結得成結不成還沒有把握的時候,何必去找那麻煩。不過,我給華倫去過信。」
「他還在夏威夷嗎?」
「還在那兒。他和傑妮絲都喜歡那裡。我想你我兩人有一天也會跑到那裡去的。海軍不斷地在充實太平洋艦隊。華倫認為咱們不久就會跟日本人打仗。整個海軍都有這種感覺。」
「不跟德國打?」
「不。你坐在這兒聽起來也許奇怪。可是咱們的同胞對希特勒仍然不那麼仇恨。幾家報紙雜誌放上幾炮,不過如此。」
他坐在靠她腳跟前的地板上,把頭倚在她那裸露著的柔嫩的大腿上。她撫摸著他的頭髮。「你們究竟幾點走?怎麼走法?」
「‘夫人’六點到這兒來接我。」
「六點?哦,那還有好幾個鐘頭哪。咱們還可以享受一大段結婚生活呢。當然,你還得打行李。」
「十分鐘。」
「我能陪你到艇上嗎?」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可以的。」
娜塔麗深深嘆了口氣說:「瞧,你幹嘛坐在地板上呀。過來吧。」
沒有黎明。天空變得越來越慘白,終於成了淺灰色。煙霧和細雨把海遮得看不見了。埃斯特上尉用一輛嘎嘎作響的法國小汽車把他們接走了。車的後座上擠著四個面色憂鬱的水兵,身上滿是酒和嘔吐過的氣味。他一隻手開著車,另一隻手俯著身子去操縱一個失靈了的刮水器——加速器踏板是一直踩著的。沿江的馬路在濃霧中空無一人,他們很快就到了里斯本。
那隻潛艇和停在它前頭的一隻鏽得很厲害的輪船相比之下,更顯得小了。輪船上漆著巨大的星條旗,上面飄著一面美國國旗。船頭船尾都是用金屬模板鏤出的大而難看的白色字母的船名:「漂亮的美國佬」。從這條船的奇特的輪廓和加鉚釘的鋼板看起來都象條外國船,而且是三四十年的老船了。這種船吃水那麼淺,一行駛起來就會把它的推進器和滿是蘚苔的紅色船底大部分露在外面。在細雨中,猶太人在碼頭上排著隊,靜靜地等著上船——他們大都攜帶著硬紙做的手提箱、布包和一些破舊衣服。孩子們——為數很不少——緊緊地偎依著父母,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浮橋旁一張桌子那邊,
有兩個穿制服的葡萄牙官員正在檢驗證件並在上面蓋圖章——助手們給他們撐著傘。穿橡膠斗篷的警察在隊伍旁邊踱來踱去。船上欄杆那邊是黑壓壓的一片乘客,呆呆地望著碼頭和里斯本的群山,就象被釋放出來的囚徒回頭望著牢獄似的,玩味著他們獲得的自由。
「這隻海洋獵犬什麼時候露的面?」拜倫說。
「昨天早晨。是一條波蘭的舊渦輪機船。水手大部分是希臘人和土耳其人,」埃斯特說。「我曾試著跟他們聊聊天。那些比較愉快的看來都象職業殺人犯。我估計這些猶太人將會象沙丁魚似的給塞到上下五層的床位上,他們得付‘瑪麗皇后號’特等艙的票價。說到這點這些傢伙還大笑特笑呢。」他看了看手錶。「哦,我們七點十五分解纜。再見,娜塔麗,祝你幸福。你曾經是個漂亮的新娘子,如今你是個漂亮的海軍妻子。」
副艇長上艇了,他輕快地向一個浮橋旁邊向他敬禮的哨兵回了個禮。碼頭上,離浮橋不遠,一個水兵不顧已經下起來的雨,正摟著個穿紅緞子衣服、矮胖的葡萄牙娼婦在親吻。拜倫望了那個水兵一眼,咧嘴笑了笑,然後把雙臂伸向他的妻子。她擁抱了他。「你這個傻瓜。你自找苦吃:去跟這麼個女人結了婚。」
「那時我喝醉啦,」拜倫說。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艇上的水手長吹起哨子,隨後,擴音器嘰嘎地嚷出:「現在各就各位,聽候行動命令!」
「哦,我看這回得走啦,」他說,「再會吧。」
娜塔麗正在努力不哭出來,她甚至還微笑著。「結婚的主意想得對,親愛的,我真這麼認為。那是靈感,我佩服你這麼辦事。我深深意識到我是結了婚的。我愛你,我也很幸福。」
「我愛你。」
拜倫登上潛艇,走上甲板時敬了個禮。在那越下越密的細雨中,娜塔麗裹緊了雨衣,她撥出的氣在溼冷的空氣中冒著煙。她站在碼頭上,吸著碼頭特有的氣味——瀝青、機器、魚和海的味道,聽著海鷗淒涼的鳴聲,第一次感到她使自己陷入了什麼境地。她是個海軍的妻子,一點不假。
三個穿黑色防雨衣、戴矮簷大氈帽的男子在碼頭上來回踱著,不動聲色地巡視著難民。難民們要麼竭力不去理睬他們,要麼帶著恐怖偷望著。婦女們把孩子拉到身邊。三個男人在浮橋旁邊停了下來,一個從黑色公文包裡抽出些檔案,然後和坐在桌旁的官員交談起來。這時,艇上穿厚呢絨上衣的水兵把梯板拉上去了,水手長吹起哨子。擴音器粗厲地嚷著。穿風雨衣的艇長和埃斯特上尉在小而窄的艇橋上出現了,揮著手。「再見啦,娜塔麗!」卡魯索艇長喊著。她並沒看見拜倫到前甲板上來。可是過了一會兒,她留意拜倫正在和其他水兵一起站在離錨不遠的地方,穿著黃褐色的制服和一件棕色防風衣,手插到後兜裡,褲子在微風中抖動著。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拜倫穿制服,他好象顯得不同了,疏遠了,老了些。埃斯特正通過擴音器喊著命令。彩色的訊號旗升起了。水兵們排成一行在拽繩纜。拜倫沿著前甲板走了過來,站到他的新婚妻子對面,挨近得伸出手來幾乎可以握到。她朝他飛了個吻。他那張在大簷帽下邊的臉一本正經,很鎮定。霧角聲響了,潛艇離開了碼頭,黑色的水把他們倆分隔開來。
「你一定得回國,」他嚷著。
「我一定回去。啊,我起誓一定回去。」
「我在那兒等你。兩個月!」
他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了。推進器把海水翻騰得瑟瑟作響,這條黑色的低矮潛艇就在濛濛細雨中變得越來越模糊了。
呱!呱!呱!鷗群淒厲地尖聲叫著,展翅跟著艇尾正在消失的波跡飛去。
娜塔麗沿著碼頭匆匆地走了。她走過德國秘密警察,走過排隊等待逃命的猶太人——那些人眼睛直直地朝一個方向注視著,那就是他們必須通過的浮橋旁那張桌子:那裡,葡萄牙官員正和那三個德國人一邊核對著證件,一邊大聲笑著。娜塔麗的手冒著汗,緊緊地抓住她口袋裡的護照。
「喂,老斯魯特,」她找到一部電話機好容易才接上線之後說,「我是拜倫-亨利太太。你有興趣替我買一份早餐嗎?看來我有空閒了。然後,親愛的,咱們就趕到義大利去把埃倫接出來。我得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