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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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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和保羅居住的塔樓房旁邊,人們溜達時從大街上或者從小汽車裡可以看到大樓入口,還能仔細觀察下面樓層的動靜。從六樓再往高處,房子就太高了,當然你需要各種技巧才能看得到細節。此外,塔樓房大約在其中間高度位置開始向外彎曲。如果一個人仰望時間很長,他的眼睛就要跑到自己的額頭上去了。我經常做這方面的試驗,我的脖子都累酸了。塔樓房十二年前就是如此,從一開始就這樣,保羅說。如果我想給某個人解釋我住在哪兒,我只需說我就住在那幢滑落的塔樓房裡。城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在哪兒,都會問道:

你不擔心那房子倒塌嗎?

我不擔心,裡面有鋼筋混凝土呢。因為這些人在含沙射影的同時還朝地下看去,彷彿我的臉會讓他們頭暈眼花似的,我就說道:

還不如說所有其他的房子倒塌呢,在這座城市裡。

於是,他們點點頭,以捕捉脖子上血管的跳動。

我們的房子位居高處,對我們來說是有利條件,但也有缺點,我和保羅從這裡無法看清樓下發生的事。從八樓那裡就無法看清比行李箱更小的物體了,那麼有誰並且在什麼時候扛著一隻箱子,就不得而知了。衣服變得模糊起來,它們的顏色成了大斑點,頭髮和衣服之間的臉孔成了小斑點。你完全可以猜測,鼻子、眼睛或者牙齒在小斑點裡是什麼模樣,可這有什麼用呢。你可以從走路姿勢判斷,是老人還是孩子。塔樓房和商業大街之間的草地上堆放著垃圾桶,垃圾桶旁邊是人行道。

從人行道出來有兩條小路常常會錯過,就在垃圾桶附近。從這裡高處俯視,垃圾桶就是被翻亂了的沒有櫃子門的櫃子。每月一次垃圾被焚燒,煙霧冉冉上升,侵蝕人的身體。如果窗戶沒有關上,人的眼睛會痠痛,脖子會生疥瘡。這種事大多數發生在商業大街上,很遺憾我們只看到了它們的後門。正如我們常常清點的那樣,我們從沒有成功地將二十七個後門分攤到飲食店、麵包店、蔬菜店、藥房、酒吧、鞋店、理髮店和幼兒園這八個前門身上。儘管馬路後面的建築物牆上開了許多門,但許多送貨車還是停泊在前面的大街上。

老鞋匠抱怨地方狹小,還有老鼠。店鋪的工作臺周圍用木板釘住。

這個鋪子是我的前任做的,當時是新搭建的,鞋匠說,木板牆當時也有。我的前任沒想到,或者他沒有興趣去考慮,那些木板他並沒有用過。我把釘子打了進去,自從鞋子掛到了鞋帶兒、皮帶或者高而尖的鞋後跟兒上面之後,就沒什麼要咬的了。老鼠咬,我得掏錢,這可不行。尤其在冬天,因為飢餓在增長。木板後面的空間大得像大廳。剛開始的時候,有一次,那是一個節假日,我到店鋪來,在下面的桌子後面鬆開了兩塊木板,用手電筒往裡面一照。人是哪兒都進不去的,整個地板在顫動,發出吱吱尖叫,他說,全是老鼠窩。它們不需要門,只需要地上的過道就行。牆上到處都是插座,馬路後面的建築物牆上還開了許多後門,可以通往那些垃圾桶那兒。你都不用開啟一條門縫寬,把老鼠趕出去至少需要幾個小時。修理鋪的門只是鐵皮,商業大街後面的建築牆上,超過一半的門都是固定在牆上的鐵皮。人們想節省混凝土,而那些插座可能是給戰事準備的吧。戰爭總是會有的,他笑了起來,可不是在我們這裡。俄國人和我們簽訂了協議,他們不會來。他們把需要的東西運到莫斯科,吃掉我們的糧食和我們的肉。他們把飢餓和棍棒留給我們。想要征服我們,那是要付出代價的。每一個國家因為沒有我們而感到高興,甚至俄國人也是。

駕駛員過來了,他在吃一個小麵包,一副不急不忙的樣子。他的襯衫又從褲子裡滑出來了,好像他一直在開車似的。他的手裡拿著那個小麵包,鼓著腮幫子,撫摩一下自己的頭髮,一張哭喪著的臉,像是咀嚼時需要那樣。在臺階這裡他邁著優雅的步子,但不是做給我們看的。他對我們做出一張冷臉,好讓車上的人誰也不敢對他說什麼。他上車了,另一隻手裡拿著另一個小麵包,第三個小麵包從他的襯衫口袋裡露了出來。有軌電車徐徐開動。

帶孩子的那個父親這時已經把他的大腿從過道里伸到了座位中間。孩子在舔車窗玻璃,父親抓住孩子的脖子,好讓他那淡紅色的小舌頭夠得著上面的玻璃,而不致從那裡掉下來。孩子轉動腦袋看看,一把抓住父親的耳朵,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話。他沒有將孩子溼漉漉的下巴擦乾淨。或許他在傾聽。可是他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了,透過車窗玻璃上的唾沫向外看,窗玻璃變成這種樣子似乎是因為玻璃上面自己滴下唾沫。他的後腦勺上長著獸毛一樣濃密的短髮。那上面一塊傷疤的地方沒長頭髮。

夏天來臨,有人開始穿著短袖衣服四處閒逛。那時候,我和保羅有整整一個星期懷疑一名男子。一直到今天,這個人每天七點五十分空著手從商業大街出來,從人行道溜達到垃圾桶周圍,再重新到人行道,再回到商業大街。保羅那時也太笨了,他將廢紙塞滿塑膠袋,將塑膠袋拿在手裡,開始尾隨在那名男子身後。一直到中午一點,他才回來,手裡拿著一個長而白的麵包,他完全可以把麵包藏在腋下帶回來。第二天早上,他在七點一刻到了大街,然後在七點五十分,就在那名男子在垃圾桶周圍溜達時,帶著那個折裂的麵包回家了。那人約莫四十歲左右,戴一條十字架金項鍊,一隻內臂上有鐵錨,另一隻內臂上有「安娜」字樣的刺青。他住在桑樹大街的一幢淡綠色行列式住宅裡,每天早上,在到垃圾桶周圍溜達前,他都要將一名哭泣的男孩交到幼兒園去。他從幼兒園回家,除了消遣之外,在我們的居住小區裡恐怕找不到什麼東西。儘管每天繞道而行並不是什麼消遣。保羅說:

因為就在酒吧附近,所以他到垃圾桶那裡去。前不久因為心情不好,他去過那裡。發酵垃圾的白酒氣味多少減輕了他的內疚心理,他可能掉轉頭來,在酒吧裡要了第一杯白酒。所有其他一杯一杯白酒都是自然而然來了。大約九點的時候,有一個人坐在他邊上,那個人只是喝了兩杯咖啡,坐在桌旁,到十二點差五分結束,因為這時候他必須去接回那個孩子了。如果看到他在等,孩子中午也會哭泣。

對我來說,垃圾桶聞起來並沒有白酒的臭味,對喝酒的人而言,那可能就另當別論了。可今天,他既然在下面走路,為何還要抬起頭來仰望呢?而那個穿著短袖棕色夏裝的五十歲男人究竟怎麼啦?為何要陪著他呢?如果保羅說,為了在回家路上不會對酒癮產生負罪感,有人伸出脖子望天,我想他是在說他自己吧。還有,孩子看到他為何要哭泣呢,或許是人地生疏吧。保羅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起過疑心:

誰借過這個孩子啦?

他從不去買東西,否則他就知道,那些人之所以要借孩子,是因為他們可以在商店裡買到更多份額的肉、牛奶和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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