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拉的男人們在前排椅子上坐下。他們在燈光中打盹,垂著頭,鐵軌咯吱吱一響,就抽搐一下。間或,他們拉一拉包,貼近自己的身子,蘿拉寫道,我看見他們髒兮兮的手。為了包的緣故,他們在我臉上瞟一眼。
就這麼短短的一瞥,蘿拉便在一個睏倦的腦袋中點燃了一把火。他們不再閤眼,蘿拉寫道。
下一站,有個男人跟著蘿拉下車。他的眼睛裡帶著這座城市的黑暗。以及一條瘦狗的貪婪,蘿拉寫道。蘿拉沒有回頭,疾步而行。她離開大街,抄近路進入亂蓬蓬的公園,以此招引那些男人。一句話都沒有,蘿拉寫道,我躺到草地上,他把包擱在最長最低的樹枝下。沒什麼好說的。
夜追逐著風,蘿拉一聲不吭來來回回甩著頭和肚子。頭上的葉子簌簌響著,就像很多年前一個半歲大的孩子頭上的葉子。那個除了貧窮誰都不想要的第六個孩子。像當年一樣,蘿拉的腿給樹枝劃破了。可她的臉從沒被劃破過。
幾個月來,蘿拉每週換一次學生宿舍玻璃展窗中的牆報。她站在大門旁邊,在玻璃罩裡扭動著屁股。她把死蒼蠅吹掉,拿著兩隻她箱子裡的專利長筒襪擦拭玻璃。用一隻襪子打溼,用另一隻擦乾。然後換上新的剪報,將獨裁者前一次的講話揉了,貼上這一次的。完了,蘿拉把襪子扔掉。
為擦玻璃罩,蘿拉差不多用完了箱子裡全部的專利長筒襪,然後就用別人箱子裡的。有人說,這不是你的襪子。蘿拉說,你們反正不穿了。
有個父親在園子裡鋤著夏天。孩子站在菜畦邊想:父親懂得生活訣竅。因為父親將他的愧疚植在最蠢的草裡,然後把它們鋤掉。剛才孩子還在暗暗希望那些最蠢的草逃離鋤頭,活過夏天。可是它們逃不掉,因為要等到秋天才會長出白色的羽毛。然後才學飛舞。
父親從來用不著逃跑。他是唱著歌一路行進到世上來的。他在世上造了很多墳墓,造完立馬走人。一場打輸的戰爭,一個返鄉的納粹黨衛軍士兵,一件新熨好的夏季襯衫放在櫥裡,父親的頭上還沒有長白髮。
父親一大早就起來,他愛躺在草地上。躺著看迎來白天的紅雲。由於清晨跟夜一樣寒冷,紅雲只好將天撕開。白天在上面的天邊顯現,孤獨便潛入下面草地上父親的腦中。孤獨將父親迅速趕到一個女人溫暖的肌膚旁邊。他取著暖。他造了墳墓,又很快給女人造了一個孩子。
父親將墳墓截在喉嚨口,那是襯衫領子和下巴之間喉結的所在。喉結尖尖,閂住了出口。這樣墳墓永遠也上不來,走不出兩片唇。他的嘴喝著烏黑的李子釀的烈酒,他的歌沉甸甸、醉醺醺,讚美著元首。
鋤頭在菜畦裡有個影子,不跟著鋤頭一塊兒動,影子靜靜的,望著園中小徑。那裡有個孩子正在摘青澀的李子,摘滿所有的口袋。
父親站在鋤掉的最蠢的草中間說:青李子吃不得,核還軟,會咬到死亡。誰都救不了你,要死人的。高燒會把你身子裡面的心燒沒了。
父親的眼睛模糊了,孩子發現,父親愛她愛得上癮,愛得沒有節制,曾經造過墳墓的他盼著孩子死去。
為此,孩子後來吃空了裝李子的口袋。每天,只要父親不注意,孩子就往肚子裡塞半樹的李子。孩子一邊吃一邊想,這是在找死。
然而父親沒注意,孩子也就命不該死。
最蠢的草就是白乳飛廉。父親懂得生活訣竅。好比每個唸叨死亡的人懂得如何活下去。
有時我看見蘿拉在淋浴室裡站著,是下午時分,洗晝浴吧,太晚了點;洗夜浴吧,又太早了點。我看見蘿拉背上有一道繩狀的痂,股溝上方有一圈圓形的痂。繩子和圓圈活像一個鐘擺。
蘿拉迅速轉過身來,我看見了鏡中的鐘擺。它該當當敲響才對啊,因為我進入淋浴間時,蘿拉嚇了一大跳。
我心裡想,蘿拉有擦傷的皮膚,卻從來沒有愛。有的只是公園地上腹部的撞擊。還有身上那些男人的狗眼。他們整天聽著洗衣粉從粗管子裡往下瀉的聲音,聽著動物的殘喘。他們的眼睛一整天都熄著火,只有在蘿拉身上的時候才燃燒。
宿舍裡,一個樓層的房間一個挨著一個,住在小四角中的女孩們把自己的吃食都存放在餐室的冰箱裡。羊乳酪和香腸,是從家裡帶來的,還有雞蛋和芥末。
我開啟冰箱,格子內側放著一個舌頭或一個腰子。舌頭都凍幹了,腰子裂著褐色的縫。三天之後,格子內側又空了。
我觀察著蘿拉臉上沒有脫貧的地域。看不出她是把那些舌頭和腰子吃了還是扔了,從顴骨上、嘴角和眼睛裡都看不出來。
無論在食堂還是在運動房,我都沒看出蘿拉是吃了還是扔了那些屠宰場的雜碎。我很想知道個究竟。我好奇心熾,想羞辱一下蘿拉。我左看右看,看得目盲。不管是久久端詳還是匆匆一瞥,在她的臉蛋上我總是隻見那個地域。當蘿拉在燒熱的熨斗上煎雞蛋,用刀刮下來吃的時候,偏讓我撞見。蘿拉卻把刀尖遞過來讓我嘗。可好吃了,蘿拉說,不像煎鍋裡做的那麼油膩。吃完,蘿拉把熨斗擱在角落裡。
有人說:你吃完把熨斗弄弄乾淨。蘿拉說:反正不能再熨了。
這種眼光折磨著我。每當我跟蘿拉中午在食堂一起排隊,繼而同桌吃飯,我就想,這種眼光的由來,在於我們吃飯只得到一把湯匙。從來沒有叉子,也從來沒有刀。所以我們只能用湯匙戳壓盤中的肉,再用嘴撕咬成一塊一塊吃。我想,這種眼光的由來,在於從不讓我們用刀切、用叉子扎著吃。在於我們像動物一樣進食。
食堂裡大家都飢腸轆轆,蘿拉寫入本子,一大堆人壓抑地、咂吧咂吧地吃著。原本是一隻只執拗的羊。在一起就是一群貪吃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