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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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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三個男人。給櫥中的蘿拉拍照。然後解開腰帶,把它塞進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袋子像女孩們的連襪褲一樣薄。他們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三個小盒子。然後啪地蓋上蘿拉的箱子,開啟小盒子。每個盒子裡裝著毒綠色的粉末。他們把粉末撒在箱子上,然後又撒到壁櫥門上。粉末跟沒沾唾沫的睫毛膏一樣乾燥。我跟別的女孩子一樣旁觀著。我很詫異,竟有這等毒綠色的煙炱。

男人們不問我們什麼。他們知道箇中原因。

五個女孩站在學生宿舍大門口。玻璃展窗內貼著蘿拉的照片,跟黨證裡的一模一樣。照片下面貼著一張紙,有人讀出聲來:

該女生自殺了。我們憎惡她的行為,鄙視她。這是整個國家的恥辱。

下午晚些時候,我在我的箱子裡發現了蘿拉的本子。在拿走我的腰帶之前,她把它藏在了我的那些長筒襪子下面。

我把本子放進手袋,向車站走去。我上了電車讀起來。我從最後一頁開始讀。蘿拉寫道:晚上體育老師把我叫到運動房,從裡面鎖上了門。只有厚厚的皮球觀望著。他只要一次就夠了。可我悄悄地跟蹤了他,找到了他住的房子。想要讓他的襯衫保持潔白,是不可能的了。他到教席那邊告了我一狀。我再也甩不掉貧瘠了。上帝不會原諒我不得已去做的事。但我的孩子絕不能再去趕那些紅蹄子羊。

晚上,我把蘿拉的本子悄悄放回到箱中的長筒襪下面。鎖上箱子,鑰匙放在我的枕頭下面。早晨,我隨身帶上鑰匙。我把它系在褲子的鬆緊帶上,因為早上八點有體育課。鼓搗鑰匙,我遲到了一會兒。

女孩子們已經身著黑色短褲、白色運動衫列隊站在沙坑上手。兩個女孩站在沙坑下手,手裡拿著捲尺。風吹進厚密的樹葉。體育老師舉起手臂,兩個手指打出一個響榧,女孩們全都跟著自己的腳飛向空中。

坑裡的沙子是乾的。只有腳趾陷進去的地方才是溼的。我腳趾邊上的沙子涼涼的,跟我肚子邊上的鑰匙一樣。起跑前,我抬頭向樹望去。我跟著腳奮飛,我的腳飛不遠。我在飛躍時想著箱子鑰匙。兩個女孩用捲尺量一量,報出一個數字。體育老師像計時一樣把跳遠結果記在本子裡。我看見他手裡新削的鉛筆,心想,這跟他很配,定做棺材時,只有死亡從腳底量起。

我第二次飛時,鑰匙和我的皮膚一樣熱了。它不硌人了。腳趾陷進溼沙子時,我飛快地站起來,免得體育老師碰我。

兩天後的下午四點鐘,在大禮堂裡,上吊自盡的蘿拉被開除出黨,登出學籍。有好幾百人在場。

有人站在講臺後面說:她把我們大家都騙了,她不配當我們國家的大學生,不配當我們黨的成員。全體鼓掌。

晚上,四角中有人說:因為大家都快哭出來了,才鼓那麼長時間的掌。沒人敢第一個停下來。人人邊鼓掌邊瞧旁人的手。有些個稍微停了一下,一驚,又鼓起來。後來多數人想停下來,聽得出室內掌聲失去了節奏,可是由於少數人又開始拍將起來,重振節奏,多數人也就接著拍下去。直到整個禮堂響徹著一個節奏,好似一隻碩大無比的鞋子砰砰砰擊打著牆壁,發言人這才用手示意大家停下來。

蘿拉的照片在玻璃展窗裡貼了兩個星期。蘿拉的本子兩天後卻從我那鎖著的箱子裡失蹤了。

帶著毒綠煙炱來的男人將蘿拉放到床上,然後把床抬出四角。為什麼先把床腳抬出房門呢。一個男人拎著衣箱和裝著我那根腰帶的袋子,尾隨床頭出去。他右手拎著箱子和腰帶。為什麼不隨手關上門呢,他的左手明明是空著的。

五個女孩留在四角,五張床,五個箱子。蘿拉的床出去後,有人關上門。屋裡空氣燠熱而明亮,每動一下,一串串從牆壁上掛下來的灰塵就糾結起來。有人站在牆邊梳頭。有人關窗戶。有人換一種花樣穿鞋帶。

這個房間裡,沒有一個動作是有理由的。大家默默無語,手裡不停地忙著做些什麼,因為誰也不敢把床上的衣服掛回到壁櫥裡。

母親說:要是你日子過不下去了,就收拾收拾櫥櫃吧。煩惱會從手裡走掉,腦子就空出來了。

母親說得倒是輕巧。她屋裡有五個櫥櫃、五個箱子。母親如果連著三天收拾那些櫥櫃和箱子,看起來也還是沒有收拾完畢。

我走進亂蓬蓬的公園,讓箱子鑰匙墜入草叢。只要寢室裡沒人,就沒有哪把鑰匙擋得住陌生的手伸進箱子。或許也沒有鑰匙擋得住熟悉的手,用牙籤攪拌睫毛煙炱的手,開燈關燈的手,或者蘿拉死後洗刷熨斗的手。

也許,以前蘿拉在寢室的時候,誰也沒有必要竊竊私語、默不做聲。也許,有人可以和蘿拉推心置腹。也許,正是我可以和蘿拉交心。箱子的鎖把它自己變成了謊言。這個國度有無數相同的鑰匙,跟相同的工人合唱隊一樣多。每把鑰匙都是個彌天大謊。

我從公園回來,聽見四角里有人第一次在蘿拉死後唱歌:

昨天晚上,風兒

將我吹向戀人的臂彎

風吹得再猛一點兒

我就會被吹斷

還好,風兒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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