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攝像機遮住了恩格爾的臉。「這是為你安排的。你得練習,小子。瞧,克萊娥來了!行動吧,她在等著你。在恩格爾這裡,一切都稱心如意。一流的商品,約亨,沒有艾滋病,老兄,對你還是免費的。」
17點30分。從風玫瑰旅店的陽臺上可以看到124號泊位。它是空著的。
那位身穿米色便服、頭上戴著一頂很不像樣的旅行帽的老人向服務員要甘菊茶。這是第三次了。一位年輕的馬略卡島本地的服務員給老人送來了一杯甘菊茶。
「請告訴我,你對這港口熟悉嗎?」
「有什麼事嗎?」
「那兒,正前方,老是停著一艘遊艇……」
「那兒老是停著一艘遊艇?先生,您怎麼這樣想呢?這兒的港口裡停著幾百艘船。」
「我指的是124號那艘船。」
年輕人勉強一笑。這人真奇怪,在這裡閒坐了三個多小時,一次又一次地要了甘菊茶,老是朝水面上看,還數遊艇呢。
「那艘遊艇是一個德國人的。」
「啊,原來是這樣!一個德國人的?」
「是的。這裡的人把他叫做托馬斯先生。他整年住在馬略卡島上,有很多很多的錢。」這年輕人露齒冷笑。「還有許多的姑娘。」
「真想不到!不過我只想問您,那艘正在進港的遊艇是不是他的。」
這位服務員用手遮住眼睛,以免受到落日光線的傷害。「是的,」他說。「對了,那是他的遊艇。那是海盜2號。」
「停船,託尼。把兩艘船停下來。真該死,我再說一遍,把它們開向左邊。」
托馬斯-恩格爾由於疲勞而煩躁和盛怒。可是最主要的原因——這樣的事很少發生在他的身上——是他不知道自己該採取什麼態度。
他再次舉起酒杯,慶幸自己發現了他的女兒,她站在紀念品貨攤旁邊的平臺上,緊靠比薩店站著,穿著紅色短褲和白色襯衫。
此時,他又很清晰地看見了她。不錯,是伊勒娜!她站在那兒,猶豫不決地在看一副太陽鏡。其他的兩副太陽鏡她已經拿在左手裡。在平臺的旁邊,別墅管理員的女兒和伊勒娜的女友馬達勒娜懶洋洋地坐在一輛輕型摩托車上。
恩格爾把望遠鏡重新插回到海圖室邊上的一個支架裡。然後他奔下梯子,擠過船艙之間的過道,開啟交誼室的門。
眼前出現的一切完全和他所想象的一樣。凱蒂站在酒吧櫃檯的旁邊,手裡拿著一杯香檳酒。而在那邊,在一張皮製的長椅上,霍赫斯塔特這個小丑,這個十足的白痴,正把頭靠在克萊娥的身上,手指在她身上亂摸。他們馬上就要上岸了,可是這傢伙壓根兒還沒有覺察到。
「約享!」
他猛地抬起頭,直愣愣地望著恩格爾。真該死,霍赫斯塔特深感羞愧,恨不得馬上把自己沉入海底。
「到底出了什麼事,托馬斯?」
「你快把衣服穿上!你,凱蒂,快滾到艙房裡去!你也去,克萊娥,快,趕快去!」
「可是……」
「你就按我說的去做。」恩格爾從地上拾起一條泳衣,猛地把它扔到凱蒂的臉上。「伊勒娜在碼頭上等著,明白了嗎?」
她點點頭,迅速跑進艙房裡去了。
他又走上駕駛臺,並對託尼歐說,他可以開始登陸演習了。託尼歐點點頭。遊艇在港口裡旋轉,然後降低速度,向後轉身,漸漸向防波堤駛去。
恩格爾看到伊勒娜在向他揮手。她的身旁站著一位老人。這老者身穿快要穿破的便服,頭上還戴著一頂綠色的小帽,顯然是一個典型的旅遊者。他也把雙手支撐在平臺的欄杆上,注視著那艘海盜2號遊艇穿梭於其他的船隻之間,朝陸地駛來。
「托馬斯!爸爸!」伊勒娜響亮的聲音蓋過海水翻起泡沫的噪聲。
託尼歐關掉髮動機,熟練地跳上防波堤,用繩子把船系在岸邊。
「海盜2號——新澤西州」。船尾上寫著這幾個巨大的字母。新澤西州,基費爾想,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托馬斯-恩格爾是不會為這樣一艘豪華的遊艇繳稅的。現在他正敏捷地從前甲板上爬過去,穿著藍色的水上運動鞋和藍色的運動短褲,光著上身。他長著淺色的頭髮,皮膚被太陽曬黑了,比照片上黑得多。
是的,這就是托馬斯-恩格爾。
那麼,這裡的這位年輕的姑娘是誰呢?他早就從平臺上觀察她,當時她站在售貨攤旁試戴太陽鏡,高高舉著泳衣,對她的朋友高聲說了一些年輕的姑娘們彼此喜歡說的事情。
然後,她像基費爾一樣,把雙手放到平臺的欄杆上。最後,當那艘遊艇駛近的時候,她瘋狂地揮手,以致她那像馬尾巴一樣的亞麻色頭髮飛揚起來。
「托馬斯!爸爸!」
路德維希-基費爾此刻想到什麼,他以後也無法作出解釋。此刻,他渾身是勁,思想高度集中,就像一面聚焦的凸透鏡。
這的確是一個機會!他主意已定。
一次也許永遠不再回來的機會。不錯,他很同情這位姑娘,但是她會挺住的。何況她已經長大成人了。她是那個男人的女兒,這男人不僅給那些無辜的人帶來無限的痛苦,還給他們帶來了死亡。這一點她也必須知道。
坡託-科羅姆港位於卡拉多爾以東10公里的地方,這是一個天然港,是一塊巨大的岩石盆地,四周圍著松樹和低矮的、大多為三層的房屋。漁船突突地響著開過燈塔,防波堤上曬著魚網,孩子們和好多狗在一旁觀看姑娘們修補魚網或油漆魚船。
當路德維希-基費爾開著汽車經過用纜繩繫牢的船隻時,心裡在想,還有10公里就到坡託-科羅姆港了。10公里——等於20年。這裡還像從前一樣。是的,一切似乎和從前完全一樣。
他把汽車停在一棵高大的義大利五針松的樹蔭下面。在飯店前面的寬闊的人行道上,放著幾張桌子。桌子旁邊,坐著一些老人,他們正在閱讀報紙。偶爾也可以看到一兩個觀光者。
基費爾走進這家冷冷清清的飯店。他看不到一個人影。陰暗的飯店裡一片寂靜。舊傢俱和洗滌劑的氣味,喚起了他對過去的回憶。他想起自己和安娜站在瓷磚上,她像一個孩子那樣東張西望,好奇地問:「就住在這裡,路德維希?」他說:「如果你喜歡的話,安娜。」安娜說:「哦,對了,就住在這裡!這裡就像我青年時代和我父母到法國旅行時住過的一家飯店。」
的確,這是安娜青年時代住過的那家飯店。一位身穿黑衣的胖女人出現了,她熱情地問道:「哦,您是來自德國的客人嗎?」
按照他在電話裡的要求,他被安頓在二樓的4號房間裡。床是新的,房裡還有一間現代化的浴室。他把窗簾拉開。那兒是港口,幾張桌旁坐著老人。
對岸的小山上矗立著許多新建的房屋,它們的窗子閃閃發光。遠方的碼頭上停泊著幾艘大船。夜幕已降臨到那些小山和北方的山巒上,夜晚像綠色的絲綢一樣華麗。路德維希-基費爾久久地站著,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終於,他轉過身子,把雙手伸進褲子口袋裡,像每天的這個時間一樣,透過薄薄的布料摸了摸腹股溝淋巴腺。在緊張情緒的影響下,它們經常縮成為非常疼痛的、像小球一樣的硬塊。可是現在,真的,它們已經變小了。他甚至感到不那麼疼痛。腸胃功能也恢復正常。自從他抵達馬略卡島以來,他甚至沒有咳過一次。
他拿起箱子,開啟了蓋子,從裡面取出裝有一次性注射器的紙板盒。他小心地選出一支注射器,坐到床上,用橡皮帶綁住靜脈,把針刺入血管,看著針芯慢慢地把他的血,那紅褐色的液入,吸入針筒。
半小時之前,當他站在卡拉多爾遊艇港的124號泊位旁邊,聽到身邊的那位激動的姑娘高喊「托馬斯」的時候,他就打算做這件事。現在他已經做完了這件事。
現在是10點鐘。維拉把裝有水泥的塑膠袋拖到住房大門的前面。要是胡伯特來,他就可以開始工作了。可是他只是個大學生,也許他又會失約,讓她白等了。
她回到廚房裡,準備把她的早餐杯子洗乾淨。電話鈴響了。利歐!終於來電話了。
可是,這不是利歐,而是保爾-諾沃提尼。
「利歐在家嗎?」
「不,他已經乘車走了。」
「果真是這樣嗎?那麼他上哪兒去?」
「去柏林。」
沉默。不尋常的沉默。她能非常清楚地聽見保爾的呼吸聲。以此來下判斷,他似乎有些緊張不安。
「柏林?」他把這個詞慢慢地重說一遍,彷彿他從來也沒有聽到過「柏林」這個詞。
「是的。」
「他打算寫什麼樣的新聞報道?」
她笑了。「現在你聽我說,保爾!你剛才提的是什麼樣的問題啊?我並不是在警察總局裡和你閒聊,我正在廚房裡忙著洗東西。」
「請原諒,維拉,可是我的確有要事。」
「是什麼樣的新聞報道?」
「重要的是,我要儘快地和利歐取得聯絡。所以我剛才問你,他打算寫什麼樣的新聞報道。」
「是一篇有關戲劇演出的報道。就我所知,這是他所選擇的專題。」
「可是他肯定有某些重點。我是說,他現在也許正坐在某家劇院裡,或者正在採訪某一個人,要是這樣,我們就可以找到他。」
「我怎麼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呢,保爾?」
「也許我們可以打電話問問編輯部?」
「我敢肯定,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利歐又沒有給他們分發行車時刻表!」
「他住的飯店呢?」
「他每次去柏林,總帶著他朋友那套房間的鑰匙。這套房間經常空著。那兒沒有電話。」
「哦,真倒霉,」諾沃提尼唉聲嘆氣。
又是不尋常的沉默。又是諾沃提尼的呼吸聲。天哪,保爾-諾沃提尼到底怎麼啦?
「聽著,保爾,你幹嗎這樣急?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事很難向你解釋清楚。另一個問題:裝箱子的時候,你肯定幫了他的忙,對嗎?」
「稍微幫了他一下忙。」
「他有沒有裝進一件武器?」
「一件武器?」她驚慌失措地問。
住房大門上的門鈴響了,急促而響亮。她猛地抬起頭。也許是胡伯特?讓他等著吧——一件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