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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夢遊者殺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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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那我哥哥又怎麼了?」

「我們也正覺得奇怪,所有人從今天早上就一直沒有守衛先生的身影。」

八千代臉上不安的表情愈來愈濃,她一邊拉扯著手帕一邊抖著身體說:

「你剛才說兇手把頭拿走了,既然屍體上沒有頭,那有沒有可能是哥哥……」

「我們也考慮過這一點,但我們檢查過屍體,確定是蜂屋沒錯。」

「怎麼確定的?你知道蜂屋先生身上有什麼特徵嗎?」

「知道,那個特徵不就是你給他的嗎?就是去年在‘花酒廊’射擊的那個傷痕,現在還留在蜂屋的右大腿

「啊!」

八千代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經過好一陣子的沉默後,才喃喃自語道:

「那就沒錯了,被殺的……真的是蜂屋先生。」

「是的,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可是八千代小姐……」

我從旁插嘴說道:

「你剛才怎麼會認為被殺的可能是守衛先生?」

八千代聽我這麼一問,很快地瞄了我一眼,同時露出憤怒的表情,她故意不回答我的問題,反而轉向仙石直記說:

「直記,我剛才肯定地告訴你,我並沒有和蜂屋先生約在小洋房見面,這是實話,可是……」

「可是什麼?」

我的身體向前靠了過去,然而八千代仍然無視我的存在,還是對著仙石直記說道:

「昨晚有人約我在那棟小洋房見面,但是這個人不是蜂屋先生,而是我哥哥。」

仙石直記眉毛倏地往上揚起,眉宇之間透出的憤怒和嫉妒一閃而過。

八千代仍以若無其事、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說著:

「當然,我沒有打算赴那個約會。叫我和自己的哥哥幽會,我連想都覺得不舒服。

最近哥哥變得有點奇怪。自從蜂屋先生來了以後,他就變得很粗魯,以前他總是戰戰兢兢地看著我的臉色,現在他的態度卻奪得十分強硬,而且動不動就發脾氣

「守衛那傢伙是什麼時候約你的?」

仙石直記好像在說一件很骯髒的事,露出一臉的不屑。

「昨天,昨天他不是和蜂屋先生吵架嗎?就在吵架之後不久,他說如果我不去.他就會殺死蜂屋先生……」

我和仙石直記吃了一驚,不禁又對望了一眼。

八千代依然用平淡的語調繼續說著:

「當然,我不認為他真的會這麼做,不管他平時的行為再怎麼怪異,都不可能會去殺人才對。

他像個任性的小孩般糾纏不清,我是因為受不了,才勉強答應他的邀約。不過開始,我就沒有打算履行那個可笑的約定。「

「你們約在幾點見面?」

「十二點整,在小洋房見面。昨晚晚餐後,就只有哥哥一個人留在飯廳,我從二樓下來時,他又不斷地警告我如果不守約定,他就要殺死蜂屋先生……

我現在這麼一想,才感覺到哥哥當時的眼神和平常有點不同,只是我那時並沒有注意到這麼多,只想趕快離開,所以就隨便答應他,然後,我就去睡覺了。「

「可是,就因為你心裡十分掛念著這件事,所以在深夜時分,才會夢遊到那裡去。」

八千代迅速轉過身來,以憤怒的眼神直瞪著我說:

「我、我真的去了嗎……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是今天早上起床時,我的頭很痛,就和以往發病時的情形一樣,那時我就擔心自己是否又夢遊了……可是,直記,我真的到小洋房去了嗎?」

「嗯,我很肯定。因為昨晚我和屋代確實看到你在那裡走動,而且在蜂屋被殺的現場,到處都留著你的拖鞋痕跡。」

「嗯……」

八千代倒抽了一口冷氣,那張失去血色的臉,就像劣質的紙張一般乾燥而泛黃。

「顯然我昨晚真的到那裡去了,而且還在血水裡走來走去,真可怕!我自己根本不知道……直記,你相信我的話對不對?夢遊是我的老毛病了……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嗯!我知道,患了這種病也是沒辦法的事,警察來的時候,你就照這樣子告訴他們吧!」

仙石直記黑著一張臉,很沉重地說著。

「可是,八千代小姐……」

此刻,我又從旁插嘴問道。

「蜂屋先生知道你和守衛先牛秘密約全的事嗎?」

八千代回答:

「不知道吧!我不記得曾告訴別人那個可笑的約定。可是,難道我哥哥會……」

「八千代,你昨夜送晚餐到蜂屋的房間時,蜂屋對你做了什麼事?」

八千代驚恐地皺起眉頭,滿臉鄙夷地說道:

「他是個禽獸!令人討厭的禽獸!只要一有機會就撲上來,還好我冷不防地給了他一個耳光。

所以,蜂屋先生被殺是他活該,可是……我仍然無法相信他真的被殺了!這是真的嗎?還有哥哥到底怎麼了……「

八千代漸漸有些語無倫次,她的眼中失去了光芒,嘴角成變成紫色,用力抓著椅子的扶手,就這樣暈厥過去。

無情的指證

不久,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來了,而警政署及調查局的辦案人員因為當地的交通十分不便,來到命案現場時已經接近傍晚時分了。

除了刑警以外,新聞記者也蜂擁而至,古神家一時之間被進進出出的人群弄得喧嚷起來。

古神家的成員和相關人也都—一被叫到負責偵辦案件的刑警面前,進行嚴密的偵訊。

我也不例外,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告訴他們。

為了正確的傳達整個事件,必須讓對方瞭解古神家錯綜複雜的關係,以及家族成員中充滿詭異的氣氛,但是要清楚說明這整件事,卻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辦到的。

搜查課長是澤田警官,他可能也是偵辦這個案件的負責人,在聽完證詞之後,還對我們抱著諸多的懷疑。

「就算是這樣又如何?你只是想告訴我你是個局外人對不對?」

澤田警官個子不高,但是身體健壯,臉上滿布著刮過的鬍渣。然而他卻不會讓人感受到警政署那些人常有的傲慢、虛偽,講話的態度也還算客氣。

「也可以這麼說。仙石是我念書時的同學,至於古神家的其他人,我都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的,不過蜂屋先生是例外。」

「你和蜂屋先生很熟嗎?」

「也沒有很熟,只是一般作家和畫家之間的來往而已,我們偶爾會在一些新作發表會上相遇,兩人遇到時,自然會互相寒暄幾句。」

「這麼說來,對蜂屋先生而言,你倒真是個局外人了。你認為兇手是失蹤的守衛先生嗎?

「嗯……」

「聽說古神守衛昨天好像和蜂屋小市大吵了一架,而八千代小姐則是他們發生爭執的導火線,是不是?」

「這件事是誰說的?」

「仙石直記啊!其實我之前就問過古神家的傭人了,後來只是向直記先生求證而已。所以兇手是守衛先生,他的殺人動機是因為嫉妒蜂屋先生,你認為這樣對不對?」

「嗯……」

我支支吾吾的,沒有做正面回答。

澤田警官凝視我好一會兒後,終於露出微笑說:

「你的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好像不贊成我這樣的推論。屋代先生,我相信你有你自己的看法,同時也希望你能將自己的看法講出來,讓我們參考一下。

我仍然保持沉默,過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做了以下的敘述——

其實,我也沒有完全反對這樣的推論,也許守衛先生真的是兇手。我只是認為,不論兇手是誰,這件事並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單純。

「這話怎麼說?」

澤田警官仍是面帶微笑,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嗯……其實我有很多理由,最直接的一點,就是屍體沒有頭。就算是守衛先生一時情緒激動而殺死蜂屋先生,也沒有理由要將他的頭砍下來呀!」

「說的有理。」

「兇手把頭砍下來並且帶走,這不是一件很輕鬆的工作。姑且不論這是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兇手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所以這不能看作是一件臨時起意的兇殺案件。」

「你這麼說很有道理,還有其他的看法嗎?」

「或許你會認為我這麼推論,只是出於偵探小說家的妄想,認為我刻意以複雜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但是不論怎樣,我認為這不是兇手因為一時衝動而犯下的罪行。我相信整個事件應該不是這一、兩天臨時起意的。

首先,蜂屋先生會到古神家來……基本上,我就認為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守衛先生是一個駝背,同樣是駝背的蜂屋先生又來到這裡,我覺得這其中必定有些不尋常之處。「

「所以,你認為這個事件是一個頭腦非常好的人所策劃的?也就是說這是個精心策劃的殺人事件。」

「沒錯,因為八千代小姐還曾經收到恐嚇信……」

「什麼?恐嚇信?」

澤田警官突然把身體往前探近,我突然感到有些後悔。

因為仙石直記好像還不打算將這件事說出來……但是,說了又何妨呢?

我轉念想,反正警察早晚都會知道這件事,現在說出來也沒什麼不妥,因此我就將前幾天仙石直記告訴我,八千代去年收到三封恐嚇信的事情說了出來。

澤田警官聽得興味盎然,還不時地用手撫摸著下巴,好像在思考些什麼。

「原來如此,果真是很可疑的一件事。你是因為這樣才到這裡來的?」

「嗯,正是,仙石知道我是寫偵探小說的,所以才找我過來看看。一般人通常會以為偵探小說作家應該也具有書中名偵探的敏銳觀察力,所以他才會請我來。」

澤田警官撫摸著下巴濃密的鬍渣,仍然露出微笑說道:

「你現在所說的話,很具有參考價值。因為先前發生了這些事情,所以這不可能是一樁臨時起意的兇殺案,然而……」

澤田警官皺著眉頭,接著說:

「依照你現在的說法,不論兇手是誰,都應該是有所圖謀才會這麼做,而他所針對的物件不是古神家就是仙石家,可是被殺的人卻是和這兩家都沒有深切關係的蜂屋小市,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沒錯,我也覺得有點解釋不通,所以我猜……」

「你猜是什麼?」

「我不能說,我說了恐怕又會被笑說是偵探小說家的幻想。可是,我總覺得兇手可能不只是要殺死蜂屋先生,或許蜂屋先生的死只是恐怖殺人事件的前奏曲而已……我有這種預感。

我不自覺將心中的猜疑在澤田警官面前講了出來,同時背脊也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懼感。

警方對我的第一次詢問就到此結束。

在我接受偵訊其間,其他的刑警也到犯罪現場——小洋房進行詳細的調查工作。

另外,警方為了解剖屍體以查證確實死因,將屍體運走了。

至於驗屍的結果,我是在第二天才從報紙上得知的。

報紙上寫著:蜂屋小市被殺死的時間大約是午夜十二點前後,這是根據屍體的僵硬程度、屍斑的狀態及胃部剩餘的食物所做的判斷。

那天晚上,八千代拿食物給蜂屋小市是十點左右的事。

蜂屋小市好像只吃了一半,其餘的食物仍留在房內,蜂屋小市的胃內殘留的正是那些食物,經過大約兩個小時左右的消化過程。

蜂屋被殺的時間約在十二點左右,除了兇手之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人是女傭阿藤。

阿藤在蜂屋小市的要求下拿水去他的房間,那時候正好是十二點左右的事。

她對當時的情況說明如下:

「因為蜂屋先生打電話要求我拿水過去,所以我就帶著水去他的房間,但是他當時好像睡著了,我聽到呼吸的聲音,所以我確定他那時還活著,因此,我將水瓶放在枕頭邊的桌上,正要悄悄離開房間時,還遇到直記先生及屋代先生……」

阿藤拿去的水瓶仍然擺在蜂屋小市房內枕頭邊的小桌上。奇怪的是,蜂屋小市一滴水都沒有喝,難道他等阿藤出去後,就立即離開房間到小洋房去,結果在那裡被殺了不成?

但這樣一來,還是無法解釋那把武士刀——「村正」上所遺留的血跡。

我們將‘村正「放入金庫的時間大約是十點半,照常理來說,沒有人能取得」村正「去殺人,所以」村正「上的血跡應該是在我們放入金庫前所留下的,那就一定不是蜂屋小市的血。

若不是他的血,又會是誰的呢?

後來根據鑑識組的調查,武士刀上的血型和蜂屋的血型相同……

現在最著急的人就是我了,因為我本來沒有打算在古神家待太久的。

我雖然是仙石直記所輕蔑的三流小說作家,但在戰後資訊記濫的時局,像我這種三流作家仍有不少工作,若要在這裡停留較久的時間,一定要先將一些事情交代好。

所以我要求澤田警官讓我回家一趟。

「可以啊!你就回去一趟,處理好事情再來。」

澤田警官很爽快地答應了。

當天晚上,我回到雜司谷的古寺後,立即和各雜誌社聯絡,處理好相關事情後,我在第二天過了中午回到小金井,此時蜂屋小市被解剖過的屍體已經送回來了。

蜂屋小市沒有親戚,所以那天就由他的兩、三個友人、仙石直記、我以及八千代將屍體帶到火葬場,當晚照例有個守靈儀式。

不料,在那之後又出事了!

蜂屋小市告別式結束的第一天,住在作州之奧的喜多婆婆因為收到仙石直記的電報,驚慌之餘,千里迢迢地趕來古神家。

喜多婆婆外表看來只有六十五、六歲的樣子,因為長年在古神家工作,所以完全沒有鄉下人的土樣子,不論氣質或服裝都很稱頭。

她在仙石鐵之進及柳夫人面前聽仙石直記說完事情始末後,很冷靜地反問道:

「你是說,守衛先生殺死這個叫做蜂屋小市的男人,然後躲了起來。」

雖然她的語調十分平淡,仍然可以讓人感覺到她話裡所隱藏的反駁意味。

「目前警方是這樣推斷的,他們也正在調查守衛先生的行蹤。喜多婆婆,守衛先生真的沒有到你那裡去嗎?」

喜多婆婆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以犀利的目光環視著眾人,然後才冷冷地說:

「一定是哪裡弄錯了,守衛先生不會殺人的,他根本就是被害人,而殺死守衛先生的就是你!是你!還有你!還有你……

喜多婆婆伸手依序指著仙石鐵之進、柳夫人、仙石直記、八千代,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不寒而傈的感覺湧上心頭。

大家可能都被喜多婆婆的舉動嚇了一跳,所以靜靜地不作聲。過了一陣子後,仙石直記才發出乾澀的笑聲。

「不要胡說八道!剛才我不是說過,屍體的右大腿上有遭受槍擊留下的傷痕嗎?所以,屍體是一個名叫蜂屋小市的駝背畫家……」

「不對,就是因為大腿上有傷痕,更可以確定那具屍體是守衛先生。」

喜多婆婆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更加奮力地一字字說著:

「守衛先生在去年夏天買了一把手槍來玩,結果一不小心射中自己的右大腿,只要讓我看一眼屍體,就算沒有頭,我也可以立即判斷他到底是不是守衛先生!」

手槍失蹤了!

喜多婆婆所說的話好像一顆炸彈似地丟向我們每個人心中,正因為這個衝擊實在太大了,我全身的肌肉都變僵硬。

喜多婆婆眼中含恨地直盯著在場的眾人說:

「我不知道那個叫什麼蜂屋的畫家右大腿上是否有槍傷的痕跡,如果真的有彈痕,那這件事情就更加詭異了。

他們兩人同樣是駝背,在同樣的部位又有同樣的槍傷……反正這其中一定有很密切的關聯。沒錯,一定是這樣,這是一個可怕的陰謀,而設計這個可怕陰謀的人就是……「

這時,喜多婆婆又伸出瘦削細長的手,依序指著仙石鐵之進、柳夫人、仙石直記、八千代,並尖聲叫道:

「主謀就是你、你、你!還有你!」

雖然喜多婆婆連續兩次當著他們的面指控他們,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反駁。

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喜多婆婆所說的事情實在太令人吃驚;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沒有人有勇氣和喜多婆婆目前的氣魄相抗衡。

仙石鐵之進瞪著大眼晴,寬厚的胸膛在敞開的衣襟下急速地上下起伏著。

仙石直記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怒氣,情緒勉強保持鎮靜,但嘴角仍然不自禁地抽搐著。

八千代則面如死灰,目光呆滯、混濁;一向冷靜的柳夫人,此時也蹩緊眉頭,用力咬著嘴唇。

「喜多婆婆!」

我冷靜下來後,清了清喉嚨問道:

「你說的是真的嗎?守衛先生的大腿上真的有槍傷的痕跡?」

我挺身向前,喜多婆婆冷冷地看著我問:

「你到底是誰?和古神家又是什麼關係?」

「我是仙石的大學同學。」

喜多婆婆發出冷哼聲,不屑地皺著鼻頭,帶著不懷好意的眼神瞪視我一陣子,然後說:

「你說你是直記先生的朋友,那麼你大概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難道這件事你也份?」

我碰了一鼻子灰,卻又無法對她生氣。

這個喜多婆婆如此「死忠」地維護著守衛,發生在守衛身上的事情讓她半瘋狂狀態,說起來也真是可憐啊!

「你怎麼說都沒有關係,我只要知道守衛先生身上是不是真的有槍傷所留下來的痕跡?」

我再確認一遍,喜多婆婆卻憤怒地叫道:

「我幹嘛要說謊!我憑什麼說謊,剛才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守衛先生在去年夏天買一把槍來玩,不小心被子彈射中大腿,就在這個位置,那個傷痕……

喜多婆婆隔著衣服指著自己的右大腿,而那個位置正好和屍體上的傷痕位置一樣。

「可是……」

仙石直記此時終於回過神來,他一面舔著乾裂的嘴唇,一面往前跨一步說:

「為什麼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件事?為何發生那麼嚴重的事,我們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到?」

「因為是我幫他掩護的。守衛先生的手槍沒有執照,如果讓你們知道,又不知道會怎麼為難他了,所以我和守衛先生商量好,決定不把他擁有一支手槍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如果你們認為我在說謊,可以去問問內藤醫生,當時是他幫守衛先生取出子彈的……「

「這麼說來……去年夏天,守衛先生真的有一段時間走路是一跛一跛的。

柳夫人插嘴說道。

「當時我問他怎麼一回事,他只說是腳踝扭到而已,還讓我看他綁著繃帶的部位,那個時候……」

「沒錯,為了怕被你們發現受傷的真相,所以守衛先生還特別在腳踝綁上繩帶來掩飾。」

「可是,守衛先生為什麼要弄支手槍來玩?」

仙石直記說出心中的疑問。

他在問話的同時,腦中不知在思考著什麼事情,說話的聲調顯得有些遲疑。

喜多婆婆正面凝視著他,諷刺地說:

「當時,表面上他是跟我說他害怕會有強盜,現在想起來,或許是因為他身邊有比強盜更令人害怕的人。

我想守衛先生一定很清楚,在這個家裡有人比強盜更讓人害怕……唉!要是當時我知道這一點,就不會把他的手槍拿走。「

「是什麼型式的手槍?」

「什麼型式?我這把年紀的人哪會知道是什麼型式的槍,反正是那一種可以放在手掌內,小型精巧的手槍,守衛先生說那通常是女人用的……」

「然後呢?肯把手槍拿走後怎麼處理?」

我不禁追問著。

「我把它藏在自己房間櫃子的抽屜裡,可是……」

「可是什麼?」

「後來手槍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不見了,我本來以為她守衛先生拿去的,就跑去問他,不料他卻告訴我他並沒有拿走。

我曉得他有什麼事都不會隱瞞我,所以手槍一定是被其他人拿走的,而且就是這四個人當中的其中一個,你、你、你……絕對是這四個人的其中一個!

喜多婆婆又用她細小多骨的手指指著現場四個人的鼻尖,我則因為猛然想起一件恐怖至極的事而隱隱顫抖著。

守衛的手槍,一定就是去年秋天八千代在「花酒廊」槍擊蜂屋小市時所用的那一把。

雖然八千代是個好玩、開放的女孩,但年輕女孩到隨意取得手槍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想,從喜多婆婆櫥櫃抽屜裡取走手槍的應該就是八千代。

可是真實情況到底是如何呢?

這麼一來,兇手把屍體的頭取走,就幾乎無法分辨身份了,因為蜂屋小市和守衛兩個人都是駝背,又在同一位置有槍傷。

這真是巧合嗎?還是另有什麼恐怖的計劃正在暗中進行?

或許八幹代在「花酒廊」射擊蜂屋小市,只是這次殺人事件的前奏曲。

我感到一種異常森冷的妖氣直逼而來,於是不自禁地轉過身去,試探地望著八千代。

仙石直記心中一定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他正用一種要吃人的恐怖眼神注視著八千代的側臉。

八千代沒有任何反應,她仍然睜著一雙無神的大眼睛,望向不知名的遠方,一股森冷、妖媚的氣息籠罩著妖豔的她。

喜多婆婆那雙狡猾的眼睛探視我們臉上的表情後,又露出冷笑。

「我不知道你們心裡現在在想些什麼,反正你們這些人是不可能想什麼好事的,那是你們家的事,和我無關。

鐵之進先生,我要在這裡住一陣子,直到親眼看到殺死守衛先生的兇手被找到為止,沒有找到兇手以前,我絕不會離開這裡,可以嗎?「

我回頭看了看仙石鐵之進,想知道他會作怎樣的回答。仙石鐵之進卻異常冷靜地回答:

「當然可以,隨你高興住多久都行,不論被殺的是那個笨蛋畫家還是守衛先生,若你能憑自己的觀察力查出誰是兇手,就好好地幫我揪出來吧!這樣一來也可以洗刷我的嫌疑,呵呵呵……」

仙石鐵之進說完,表情十分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夢遊的人

喜多婆婆的出現,以及她那番爆炸性的無情指證,不但讓我們所有人不寒而傈,也使警方感到極度緊張。

澤田警官臉色蠟黃地趕來,我們又—一被叫到他面前,再度進行復雜的偵訊,但無論他怎麼問,這些疑點仍然無法找到答案。

先前我們連想都沒想到守衛的大腿上也有那麼一個傷痕,若是知道的話,我們就會對屍體進行更謹慎的檢查,也可以提供警方更多的線索。

但是,我們一直不知道守衛的右大腿上也有同樣的彈痕,所以認為大腿上有槍傷的人一定就是蜂屋小市,因而忽略了觀察傷痕的特徵及詳細位置等問題。

不過這也不能說完全是我們的疏失。事到如今,警方雖然很後悔那麼快就將屍體火化,但幸好他們留下了屍體的詳細照片,其中辨別屍體身分的唯一線索——大腿上的傷痕,也特別放大處理。

警方重新將這些照片拿給蜂屋小市受槍傷住院時的主治醫師,以及幫守衛治療過的內藤醫師看,希望他們確定這具屍體的真正身分。

後來我看了報紙的報導才得知,警方這些嘗試都沒有辦法獲得具體的結論,因為那件事情都已經隔了半年。以至更久了,醫院和診所不可能儲存所有患者患部的照片資料,醫生的記憶也很模糊,所以沒有人敢肯定地做出結論。

由兩位醫生不置可否的暖昧態度看來,可知蜂屋小市和守衛的彈痕位置真的很相近,而且連傷口的外形也很相像。

其中,只有喜多婆婆一看到照片就立即斷定那具屍體是守衛,她不斷地解釋說,從駝背的體態以及大腿上的彈痕,都能非常確定那個人就是守衛。

警方似乎也十分為難,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喜多婆婆的證言。因為喜多婆婆很疼愛守衛,她一味地對仙石父親、柳夫人及八千代心懷恨意,只要能對他們不利,說不定任何沒有根據的證詞她都說得出口。

此外,守衛和蜂屋小市的駝背體態實在非常相似,不只我們,就連其他的傭人也都承認這一點。

關於喜多婆婆對於守衛的傷痕是否真的記得那麼清楚,也實在是令人懷疑,因為那個部位除了醫生以外,應該不太可能輕易讓其他人看到才對。

不論守衛和喜多婆婆的主僕關係有多麼親密,也不可能隨便讓她看到。更何況守衛的傷勢痊癒之後,即使是喜多婆婆,應該也沒什麼機會見到才是,所以警方對於她的說法持保留的態度。

因此那具屍體不能斷定是蜂屋小市,也不能貿然推斷是守衛的。

結果,沒有人知道死者的真正身分到底是蜂屋小市或守衛,「彈痕」這條線索的出現對於案情仍然沒有幫助,一切還是一團謎。

警方對於這樁殺人事件的意外發展究竟持什麼看法,我也不甚清楚。但是在喜多婆婆出現後,我們都可以感覺到警方對這樁事件的處理,採取更謹慎的態度。

澤田警官在詢問我們時,一直想從我們的供詞中找出破綻,我們都注意到他眼中那抹不時閃現而過的懷疑神色。

喜多婆婆出現後第三天,我、仙石直記以及八千代三人難得在沒有警察監視的情形下,在洋式建築的飯廳內喝茶。

「我受不了了!我覺得好恐怖,沒辦法再待在這個家裡面了。」

八千代說完後,突然用力將茶杯放在杯盤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仙石直記和我都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著她。

只見八千代用力甩了兩、三次頭,好像要把心中湧現的恐懼和疑惑甩掉似的,她無助地望著我們,幾乎崩潰地說:

「警察在懷疑我!不但警露懷疑我,連你也是!還有你也是!」

說完,八千代和喜多婆婆一樣狠狠地瞪著我們,又繼續叫道:

「你們都在懷疑我!不要裝了,這兩、三天,你們都在偷偷地注意我的一舉一動,每次我要問你們事情的時候,你們也都一副不想理我的樣子,我快要受不了了!」

八千代說的是實話,最近我甚至不敢正視她。

自從喜多婆婆揭露了那件駭人的事實以後,我心中對八千代的懷疑與日俱增。

無論如何,八千代和這件事一定有很密切的關係,否則就無法合理說明「花酒廊」那件槍擊事件。

我猜,那件事絕對不是因為八千代喝得爛醉臨時起意的,而是先前就開始精心策劃的。

不過,我相信八千代應該不是主謀,就算她不是共犯,也應該是被人利用的一顆棋子,這是無庸置疑的。

此時,我希望仙石直記能質問八千代,可是不知為什麼,仙石直記好像很害怕去觸及這個問題。他最近還一直刻意避開八千代,但是在八千代不注意的時候,仙石直記望著她的眼神卻又充滿了一抹殺氣。

「你看!你又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既然那麼懷疑我,為什麼不直接問我?我不喜歡被人用懷疑的眼光直盯著,我真的受不了了!」

「八千代!」

仙石直記就像被魚骨梗住喉嚨一般,低聲斥責道。

「不要那麼大聲、那麼激動,小心隔牆有耳,現在這個家到處都有聽壁腳的人,呵呵呵!」

仙石直記自嘲似的發出低沉笑聲,然後將身體靠向八千代問道:

「八千代,我問你,‘花酒廊’的事……」

沒想到八千代竟然嚇了一跳,身體也顫抖著。

「那是偶然發生的,還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

八千代的眼晴頓時失了神,茫然地望著前方。沒一會兒,她又將視線移回仙石直記的臉上。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現在想起來,那好似也不是偶然發生的,一定是某個計劃中的一部份……」

「八千代,我不瞭解你的意思,槍擊蜂屋的不就是你嗎?」

「是我用槍射擊蜂屋先生的沒錯……」

「那你還說得這麼曖昧不清。」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八千代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夢囈一般。

「八千代,你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仙石直記不自覺地提高聲調,但他馬上察覺自己說聲,低沉的聲音說: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難道你還想對那件事有所隱瞞嗎?還不快把事情說出來,為什麼會發生那件事?」

八千代仍然神情茫然地望著仙石直記,她的外表看起來好像很冷靜,但是雙手卻不斷地用力拉扯著手帕,似乎快將手帕扯破。

由此可見,她的內心其實正在掙扎著。

直到她的神情稍微平靜一些時,八千代終於開口道:

「那天有人告訴我,說當天會有一個駝背男子出現在我面前,而那個駝背男子就是神秘信函照片中的駝背男人……我聽了之後氣得全身發抖,嘴裡不自覺地念著殺死他!殺死他!

奇怪的是,那個人又叫我不能殺死那個駝背男子,如果殺死他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難處理,只要給他一點教訓就好。他叫我用槍射擊駝背男子的大腿,在他身上留下一個烙印就好……說完後,那個人就給了我一把槍。「

我和仙石直記不禁又對望了一眼。

「那個人到底是誰?」

八千代沒有回答,雙眼茫然地望著遠方。

「八千代小姐,莫非……是守衛先生?」

八千代靜默了一會兒之後,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和仙石直記又不約而同看了彼此一眼,一股恐怖的感覺湧上心窩。

「八千代,你知道守衛的右大腿上有彈痕嗎?」

「我當然不知道呀!直記,你不也是聽了喜多婆婆的話後,才知道這件事的嗎?

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會知道,雖然我們和哥哥住在同一個屋子內,卻好像陌生人一樣。所以,當哥哥要我射擊那個駝背男子的右大腿時,我根本沒想過這麼做會有其他特別的意義,只不過沒想到我會這麼剛好真的射中了他所說的部位而已……「

仙行直記靜靜地望著八千代的臉好一會兒,終於將身體挪向前問:

「八千代,這麼說來,守衛知道恐嚇信函和照片的事咯?」

「知道,是我告訴他的。」

在那一瞬間,仙石直記的臉上充滿如火焰般的嫉妒和憎恨神色,到現在我還無法忘記他當時那種教人看了不寒而傈的表情。

他可能以自己是唯一知道八千代的秘密的人而暗自高興著,但其實八千代信任的不只是他一個人。尤其是仙石直記最輕蔑的守衛,竟然也知道八千代的秘密,這更讓他妒火中燒。

然而,八千代並沒有注意到仙石直記的情緒變化,她突然露出畏怯的目光。

「警察現在一定也在重新調查‘花酒廊’的槍擊事件,到時候,他們就會發現蜂屋先生遭槍擊的事件,並不是一個女人酒後亂性那麼簡單。接著一定會開始追查那個女人,說不定很快就會發現那個女人是我,怎麼辦?戰不能再待在這個家了!我要逃!我一定要逃離這裡。」

就因為八千代是這麼一個任性的女人,所以她對生死的驚恐程度也比別人強烈。

她說完就趴在桌上哭了起來。就在此時,仙石直記的身體突然隔著桌子探向八千代,並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一些話。

八幹代聽了之後,整個人突然彈跳起來,連忙轉頭看向飯廳門口,霎時,她整張臉失去血色,慘白到了極點。

只見喜多婆婆像個石像一般,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但是在她那毫無表情的臉上,我可以明確感覺到她心中正充滿了復仇的慾望。

也就是在那一晚,我又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當天晚上我失眠了,八千代下午所說的話一直在我的耳邊索繞,不停地敲擊著我的腦細胞。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越焦急就越睡不著,只覺得房內的空氣很混濁,幾乎快讓我無法呼吸。

於是我只好離開房間,下了樓梯,穿過上次和仙石直記一起經過的走廊,打算到庭院去走走。

我在庭院散步了好一陣子,耳中沉重的迴響卻仍然沒有散去。

月亮高高掛在天際,庭院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很亮,我不知不覺地朝向仙石鐵之進拿著「村正」追逐蜂屋小市的那個水池走去。

我一邊走,心裡一邊揣想: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事件!不論死者是蜂屋小市或是守衛,活著的另一個人到底怎麼了?

不管他們當中誰是兇手,那種駝背的體態都很容易引人注目,絕對無法永遠躲起來的。

但是,這個人到底在哪裡呢?

一想到這裡,我不禁停止腳步,有好一陣子無法移動,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著,連呼吸也變得非常急促,有種快吐的感覺。

當時,我的腦中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難道這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不是真的駝背,守衛或是蜂屋小市這兩人有一個人假裝是駝背……

守衛的駝背是不容置疑的,因為他不可能欺騙從小一起長大的仙石直記和八千代那麼久。

至於蜂屋……我對蜂屋小市不甚瞭解,只知道他是戰後突然竄起的畫家.書風特殊,除此之外,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麼的,更沒有人知宿槍戰前的生活如何。

我曾經聽說蜂屋小市認為自己的身體很醜陋,所以入浴時絕對不讓人看到,縱使是和他關係匪淺的女子,也不曾看過他的裸體。

想到這裡,我不禁手腳發冷,身體似乎一瞬間由沸點降到冰點。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我轉過身去,看到水池的對面有人,那個人在朦朧月光的照拂下,正以輕飄飄的步伐朝我走來,那種走路的樣子使我聯想到那天晚上出來夢遊的八千代。

但是,我可以確定水池對面那個人絕對不是八千代。

隨著距離愈來愈近,我很清楚看到他是一個男人,他所穿的睡衣上繫著細細的帶子,衣領的部份向外掀開

(啊!那不是仙石鐵之進嗎?)

仙石鐵之進以近似飄浮的步伐向我靠了過來,他空洞無神的眼睛直視著前方,看起來有點茫茫然。

雖然他已經來到我前面三尺的地方,卻仍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全身冒著冷汗。

最後我鼓起勇氣,一轉身站在他面前,雙手在他的眼前揮動著,然而仙石鐵之進只是稍稍減緩他的腳步而已,不久又輕飄飄地繼續前進。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仙石鐵之進也是一個夢遊者!

斷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仙石直記對於八千代是仙石鐵之進的骨肉不知有什麼想法?

同一家人中如果有兩個夢遊者,就可能和遺傳有關,所以仙石直記會懷疑八千代是他父親的骨肉,也是有理由的。

仙石直記知道自己的父親會夢遊,所以在發現屍體後,他才會質問仙石鐵之進昨夜是否睡得很好,又問棚夫人是不是一直陪著他,他十分介意這些事情。

當時我無法瞭解他質問仙石鐵之進這些問題的意義何在,還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仙石直記當時一定是擔心他父親又夢遊了,並在夢遊中犯下罪行。

仙石鐵之進也明白兒子在擔心什麼,而他對自己的行動也沒有信心,所以才會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姑且不論這件兇殺案是不是仙石鐵之進在夢遊時犯下的……我一直到現在才知道仙石鐵之進是一個夢遊者,而八千代也有相同的病症。

八千代的生母柳夫人從以前就被人說了很多閒話,直到現在,她跟仙石鐵之進之間仍維持著曖昧的關係,所以仙石直記認為八千代是他父親的骨肉,也不是全無道理。

我對古神家這種亂七八糟、複雜至極的關係感到非常厭惡,但我仍想知道夢遊中的仙石鐵之進要去哪裡。

只見仙石鐵之進沿著水池邊飄然而行,很明顯的,他的步伐和那晚八千代的樣子幾乎完全一樣。

他的臉微微朝上,雙手則稍稍向後方垂下,整個人好像漫步在雲端,也許這就是夢遊者的特徵吧!

仙石鐵之進繞過水池,走到後面的庭院,我透過樹木之間的縫隙可以看到那株小洋房就在眼前,不知道他是否會去那裡。

如果是的話,那麼這件兇殺案可能就是他犯下的。雖然我覺得有點可怕,仍然忍不住想要跟蹤他一窺究竟。

今晚又是朦朧的月夜,微風吹動著仙石鐵之進的衣襬,夜果那求偶般的淒厲叫聲繪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終於,仙石鐵之進來到小洋房的旁邊,但他好像沒有看到那棟建築物似的,直接朝樹林裡走去,就這樣飄飄然地繼續前進。

他的目的地似乎不是小洋房。

(那麼,他到底要到哪裡去呢?)

當然,我不知道夢遊者的行動是否像常人一般具有意識和目的。但是,如果夢是潛意識的表現,那麼夢遊者的行動應該也有一個誘發的動機吧!

仙石鐵之進經過小洋房的旁邊時並沒有逗留,反而一直向前走,這表示前面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所在意的。

小洋房的後面本來是一片草地,現在草地上蔓生的雜草已經冒出新芽。

隨著四季流轉,雜草也漸漸回覆春天的生機,可是依它蒼綠的程度看來,應該可以讓人聯想到此刻是盛夏時節。

在雜草地的對面就是武藏野的自然森林,類似井之頭公園裡的杉木到處林立著。湧泉池包圍著自然森林,可以看到池面隱隱泛著水光。

仙石鐵之進穿過這片雜草地,走進了自然森林。

曾聽說酒醉不亂性這樣的說法。一個人喝醉酒之後,竟然還能夠往目的地前進,這實在很不可思議。

在酒醉清醒後,他們會懷疑自己是怎麼安全回到家裡的,而且對於中間的過程完全沒有記憶。這是因為人在爛醉的狀態下,還存有最後的理智來指引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夢遊大概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他們輕飄飄的步伐看來很危險,卻能在夢遊的狀態中保有一絲理智,順利地行進而不會跌倒;但是在他們醒過來的同時,一切記憶也跟著消失。

這麼看來,「夢遊」會不會是一種雙重人格的表現呢?

仙石鐵之進依舊飄飄然地穿過自然森林,沿路的雜草雖然不是長得很長,中間卻有一片灌木叢。

他走進灌木叢中,白色的睡衣映著穿過樹林間的朦朧月影,就像染上奇異的白斑一樣。

最後他走出自然森林,來到湧泉池邊。

我到古神家這座宅邪的時間不久,後來又因為發生了兇殺案件,行動上處處受到限制,這回還是第一次走剛這裡來。

當我一眼看到湧泉池時,也不禁沉醉於池邊的美麗景色中。

湧泉池在規模上當然是比不上井之頭,甚至比善福寺的水池還小,但是論幽遂寧靜,則遠遠凌駕前兩者之上。

圍繞在水池周邊的杉樹樹枝錯綜複雜地伸到水池上方,因此有半個水池籠罩在樹影下,而剩下的另一半在朦朧的月光映照下,透出像白絹一般的光芒。

仙石鐵之進來到這裡,步伐突然放慢,他歪著頭好像在深思什麼似的繞著水池邊緩緩走動。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他赤腳走在沙粒上的沙沙聲。

他像是受到池內某種東西的吸引,眼睛一面望著水池,一面深思地走著。

不久,他繞過了大半個水池,突然停下腳步,好像在想什麼事似的。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樹影下面,因此我無法看清楚他的身影,更別說他臉上的表情了。

撲通……撲通……

我蹲在暗處,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臟像撞鐘般猛烈跳動的聲音。

我完全無法預料事情會就此結束,還是即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全身因為緊張而繃得死緊,神經也像刺謂一樣敏銳。

這時,我忽然聽到撲通一聲,接著就看到水面上的彼紋在月光下擴散開來。我猜想可能是池裡的鯉魚跳出水面的聲音。

這個聲音似乎也在仙石鐵之進昏沉的腦中投入細小的波紋,他受到影響開始緩緩踏出一步,繼續慢慢地前進。

這個水池的形狀有點像葫蘆,是由一個較大的水池和一個較小的水池共同組成,較小的水池大約只有五坪或十坪的大小,在兩個水池交接處有一座小土橋,正好將兩個水池區隔開來。

仙石鐵之進來到小土橋上方後,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神像被釘子釘住般,目不轉睛地看著小水池。

寂靜的夜色中,只聽見漏漏的流水聲。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個小水池才是真正的湧泉池,泉水是由這裡湧出後,穿過土橋下方注入大水池裡。

仙石鐵之進靜靜地望著水池,沉思了一會兒,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來到橋下,他一點也不擔心會弄溼衣襬,直接嘩啦嘩啦地走入水池中。

湧泉池並不深,高度不及一個人人的膝蓋,池底鋪著漂亮的玉川石。

仙石鐵之進來到湧泉池的最內側,那裡有一個大約一丈高的假山,假山底部培疊著五、六塊石頭,泉水就從石頭縫中冒出來。

他將石頭一塊一塊地搬開,然後看著石頭搬開的地方。

我的心臟還是跳得很快,胸部有些氣悶,我真擔心心臟隨時會跳出來。

(他到底在做什麼?

石頭搬開後可以找出什麼嗎?)

突然間,我好像聽見仙石鐵之進的口中發出微弱的聲音……

但我也不是很確定,可能是我以為他會發出聲音,也可能是我太緊張反而有些耳鳴、產生錯覺,把其他聲音當成是仙石鐵之進的聲音了。

就在我以為聽到仙石鐵之進發出聲音後沒多久,他突然將手中的石頭用力投入水中,發出很大的聲響,隨即便起身,啪答啪答地涉過水,朝我所在的位置匆匆走來,於是我急忙躲了起來。

仙石鐵之進的步伐仍是輕飄飄的,並沒有發現躲在暗處的我,就像踏雲般通過我的前面。當他經過我面前時,我偷偷地瞄了他一眼,發現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眼神茫然、嘴巴微微張開,除了一般夢遊者特有的茫然表情外,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不久,仙石鐵之進就穿過自然森林,消失了蹤影。

我等到看不見仙石鐵之進的蹤影后,才從暗處出來。

當時我心中有一股衝動,想趕快去了解一下仙石鐵之進剛才到底在做什麼。

因此我也從土橋下方走入池中,池底湧出來的水幾乎讓我站不穩,可是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之下,我把這些置諸腦後,鼓起勇氣來到假山邊,並且將仙石鐵之進移動過的石頭一個一個拿起來看。

每個石頭都有一面長著青苔,摸起來滑滑的,感覺非常噁心。

一個、兩個……當我搬起第三塊石頭時,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變成了石頭一般僵硬,全身的血液像冰塊一般凝固了。

事後想起來,那時的我甚至忘記要怎麼呼吸……

我看見石頭下面有一顆人頭,人頭的臉都朝上,微張的眼晴好像在瞪著我看。

這實在太恐怖、太恐怖了!

那一瞬間,我一定是失神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以前好像曾夢見過這種場面,耳邊隱約傳來一陣聲音——

這只是夢!現在醒來的話就沒事了……

我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走到我的身後,那個人還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那時候,我幾乎是彈跳著轉過身來,但手還是沒放開拿起的石頭,因為放下石頭的話,一定會傷到底下的人頭。

搭我的肩的是腦袋不太靈光的四方太,他像野獸般用力喘著氣,從我肩後朝石頭下方望去。

四方太的力道很大,我的肩膀幾乎被他壓碎,不禁隱隱作痛。

四方太一定是跟著仙石鐵之進來到這裡,而我先前竟然完全沒發現。

「我、我不知道……難道那個人……」

我已經嚇得有些語無倫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一定是鐵之進先生,是他把人頭藏在這裡的,要不然他怎麼可能會知道這個人頭的藏匿處?」

四方太瞪著人頭好一會兒,突然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是守衛的頭!」

我現在仍在懷疑,四方太是如何認出那個在昏暗中,看來已經半腐爛的人頭就是守衛的頭呢?

變換舞臺

很明顯的,古神家所發生的殺人事件,絕對是經過周詳計劃的。

像惡魔般的主謀者似乎具備了偵探小說家的編劇才能,各種新的線索都間隔著適當的時間出現,當案情開始陷入膠著之際,就會有新的線索跑出來刺激大家的腦部。

喜多婆婆的出現是這種情形,發現這個恐怖人頭也是如此。

目前發生在古神家的一連串事件就像波狀的颱風來襲,一個衝擊出現後,漸漸恢復平靜,接著又有下一個衝擊出現……每回都像要把古神家吹垮似的,弄得每個人心頭一陣紊亂。

我本來只想先把這個恐怖的發現告訴仙石直記一個人,但是四方太的嘴不牢靠,一刻也閉不緊,事情因此變得更難處理。

四方太陌噪地到處對人說這件事,將近天亮時分,所有人都集中到和式主屋討論這件事,每個人都顯得非常焦躁不安。

仙石直記聽完我的說明後,立即和源造兩人去看湧泉池裡的人頭,然後留下源造在那裡監視。

當他回來時,慘白的臉色幾乎和死人沒有什麼兩樣。

仙石鐵之進似乎還沒醒悟,他聽到四方太的話,也只是搔了搔頭,還沒感覺到真正的恐怖之處。

平常過於一本正經的柳夫人,此刻顯得有點慌亂,一雙眼睛不安方地到處亂飄,使她的臉看起來更加陰險。柳夫人突然睜大的黑眼睛,把狐狸般的陰險性格硬生生地逼了出來。

這個時候,只有喜多婆婆一個人坐著冷眼旁觀這一切。

她雙眼微閉,冷冷地、刻薄地審視所有人的臉。和喜多婆婆相較之下,其他人都顯得十分狼狽不安。

「鐵之進先生,原來是你……是你把頭顱藏起來的,要不然你怎麼會知道守衛的頭被藏在那裡?是你!你殺了守衛!」

四方太猛地站起來大罵道。

這個智商不足的男人平常一定受了很多委屈,也因為他智商不足,所以不懂得控制情緒,當然不會考慮到後果。

「霸道的傢伙!無情義的人!人面獸心……可惡的東西!」

四方太不斷用力跺著腳,揮舞著拳頭,卻沒有真正動手的勇氣。

「怎麼樣?你瞪我,我也不會怕你!你以為你殺了人我就會怕你呀……哼!沒有人學怕你的,守衛是你的主人,而你竟然敢殺害主人,你還是不是人呀?」

不管四方太說什麼,仙石鐵之進都不作聲,他只是不斷地歪著頭,好像希望自己能從記憶底層搜尋出一些蛛絲馬跡。

「仙石!」

我望向仙石直記說。

「那個人頭真的是守衛先生的嗎?」

仙石直記沉著臉,點了點頭。

「這麼說,死者真的是守衛先生了,那蜂屋先生到底去哪裡呢?」

「不要管蜂屋了,他和這事兒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時,角落突然傳來喜多婆婆尖銳的叫聲。

喜多婆婆半閉的眼瞼下那道銳利的目光,像針一樣射向仙石鐵之進及柳夫人,然後又轉向仙石直記說道:

「蜂屋只是一個稻草人、一個幌子,他只不過是你們混淆整個事件所使用的道具,是你們為了殺害守衛先生所設下的陷阱。鐵之進先生、柳夫人、直記先生,是你們三個人殺了守衛先生,我知道,一開始我就知道!」

喜多婆婆的聲音雖然尖銳,語調卻很平靜,一句句鏗鏘有力的言詞好像在宣判罪狀似的。

這個老太婆驚人的氣魄,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爸爸!」

仙石直記設法讓自己不去理會喜多婆婆的話,他講話的聲音聽起來像魚骨梗在喉頭一般。

「你為什麼會去那個水池?你本來就知道那裡有人頭嗎?」

仙石鐵之進眨了眨眼睛回答: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我真的有走到那個水池裡嗎?」

「鐵之進先生,你不要裝蒜!看到你在水池中搬石頭的,除了我以外還有這個人,他叫……啊!對了,屋代先生……屋代先生也看到了,你不要再裝蒜。還有,你的睡衣也是證據,你自己看看……下襬全溼了!這就是你走進水池的證據!」

四方太拍著膝蓋大聲叫著。

「爸爸,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如果真的是夢遊的話,不記得那些也是正常的。可是你在夢遊的時候無意中在石頭下發現人頭,這個理由實在說不通,爸爸,你是不是先前就認為人頭可能藏在那裡?」

仙石鐵之進似乎被搞得有點混亂,眨了眨眼說:

「這麼說來,也許是吧!讓我想想最近的事。

我一向是很愛面子,不喜歡讓人看出我的慌亂,所以在發生事情以後,我一直強作鎮定,可是我也是個普通人,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當然會受到很大的衝擊。我日都在想那件事,想那個沒有頭的屍體,到底兇手把頭拿到哪裡去了?

我一直想著,人頭十分引人注意,所以兇手一定不會拿到很遠的地方,何況這個屋子很大,可以藏匿的地方很多,所以我早就認為兇手一定是把人頭藏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我先前真的是這麼猜測的。「

仙石鐵之進喘了一口氣後,又接著說:

「因此我在心中揣想:如果我是兇手的話,我會把人頭藏在哪裡?古神家有很多地方可以藏,可是我想到的地方警察都已經檢查過,既然檢查過了,就不會在那裡。

最後,我想到水池中石頭的下面,我很久以前就知道那重疊的石頭下面,有一個差不多一個人頭大小的凹陷。我不禁想著:那個地方真是個藏人頭的好地方,而且警察根本沒有去搜查那個地方。「

仙石鐵之進稍微停頓一下,又繼續說著:

「我因為自己想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藏人頭的好地方,覺得很得意,也很興奮。不過這都是我自己胡亂猜測的,因此就帶著好玩的心態,想自己去那裡查證。何況知道石頭底下有一處凹陷的人,應該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兇手是不可能知道的……

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有點愚蠢,可是又真的滿想去確認一下。其實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水池的石頭下面……水池的石頭下面……這句話不時地在我耳邊迴盪著。

昨晚我會夢遊到那裡去,大概是這個原因吧!但是我沒想到水池裡真的有人頭……真的嗎?你們沒有騙我?「

「本來就是真的,這還假得了嗎?人頭是你藏的,所以你才會跑去看人頭就在石頭底下……」

四方太又大聲叫嚷著。

「這根本是不打自招!鐵之進先生,你剛才說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石頭一面有凹陷,這麼看來,到那裡藏人頭的一定是你,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

四方大激昂怒罵之後,喜多婆婆冷靜的分析整個案情,她一停下來,現場突然一片鴉雀無聲。

這時,阿藤正好進來。

「嗯……」

阿藤不安地望著大家,有些欲言又止。

「我找不到小姐……」

「八千代不見了?」

仙石直記猛轉過身去。

「是的,小姐的枕頭邊還放著這個……」

仙石直記從阿藤手中將桃色的信封搶了過來,那是八千代的留言,裡面這樣寫著:

我要逃走了,沒有人相信我所說的話,不但別人不相信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我要逃走,我要躲起來……

請不要找我!反正你們也找不到我……

八千代

仙石直記看完信後,和我對望了一眼。

八千代逃走了,這樁殺人事件的舞臺也因此轉移到古神家的舊領地——岡山縣的山間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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