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一耕助登場
姬新線是從姬路到伯備線上的新見,是一條屬於區域性的鐵路。
伯備線則是從表日本的岡山到裡日本的米子,新見大約是位於中間的車站。
換言之,姬新線沿著岡山縣中央的山嶽地帶將岡山縣切成兩半。
料峭的春天結束,綠意轉濃、陽光閃耀的五月六日,我從姬路換乘姬新線。
回想起我在花季尚未來臨的三月初被捲入古神家殺人案這回事,從我們在東京西郊小金井的古神家中發現可怕的無頭男屍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月,但這兩個月卻讓人感覺那麼短暫而倉促。
一直到現在,我只要一閉上眼晴,那個可怕的、滿身是血的駝背男屍就會出現在眼前。
還有陸續發生一連串的奇怪現象,都彷彿鮮明的底片一般,滯留在我的腦中。
發生在古神家的殺人事件就如同血液凝結了一般,那些恐怖而悲慘的畫面教,人想忘也忘不了。無論是守衛的頭顱被發現,還是喜多婆婆無情的指證……每一幕都深深刻劃在我的腦海中。
之後,隨著八千代的失蹤,古神家殺人事件也因而到達最高xdx潮。
新聞記者如蜜蜂般傾巢而出,一時之間騷動不已。
警方也一直朝各種可能性去積極地偵查,位在小金井的古神家頓時像是被暴風雨蹂躪過的樹葉般支離破碎。由於這個案子廣受世人的密切注意,古神家的秘密也因此毫無保留地公開出來。
然而,結果呢?
偵辦這個案件的警察們雖然積極採取行動,卻怎麼也找不到八千代的行蹤。
另一方面,不見人影的蜂屋小市依然沒有任何訊息。
如果無頭男屍被證實是守衛的話,那麼蜂屋小市一定還活著。警方後來也積極尋找蜂屋小市的蹤跡,結果都徒勞無功。
蜂屋小市這個男人就像沙漠中偶然出現的海市蜃樓,他以怪異的風格在戰後的畫壇嶄露頭角,又被捲入古神家的殺人事件當中,最後就像煙霧一樣的消失無蹤。
至於他的過去更是像白霧一般迷濛,沒有任何人知道戰前他住在哪裡、在做什麼。
他像是一枝浮在水中、沒有根的草,若以戰爭時期作為界線,在界線上的他留給世人強烈的印象,但在界線之下,他卻是搖曳在深沉而曖昧不清的神秘國度裡,教人無法捉摸。
所以,這樁殺人事件的許多疑點都集中在這個神秘人物身上。
蜂屋小市真的是一個駝背嗎?
或許他是利用戰後大家對怪異事物的好奇心理,故意裝扮成駝背的樣子來吸引世人的目光,然後在殺死守衛之後,他再恢復原來的面貌,跑到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過著悠哉的生活也說不定。
雖然八千代不見得是共犯,但她猜測兇手是蜂屋小市,在和蜂屋小市取得某種共識下,跑去投靠他……
以上這些大都是當時輿論界對該事件的看法。
如果大家能瞭解八千代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就能理解這一切。
然而,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相信八千代和蜂屋小市之間的確有不尋常的關聯性,這種關聯性甚至超乎一般人所能想像。
可是蜂屋小市為什麼要殺守衛?以當天的情形來看,他是因為一時情緒失控而犯下謀殺罪行嗎?
不對,一定不是這樣,這樁殺人事件不可能那麼單純!
蜂屋小市和守衛先是被人誤認,兩人除了駝背的體型較為特別以外,難道右大腿上的彈痕也是巧合?這一切有可能納粹是偶然的嗎?
不對!我可以感覺到這樁殺人事件的背後隱藏著十分可怕的秘密,兇手的魔爪正在編織一張綿密而恐怖的網,他一定還有下一個動作。
古神家的殺人事件發展到這裡突然停頓下來,就好像看戲看得正過痛時突然宣佈休息,讓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半空中。
此外,就連剛開始如洶湧浪潮般喧騰一時的媒體輿論,也隨著時間而漸漸平息下來。整個事件彷彿由深紅色的血腥,暫時褪成淡茶色的模糊地帶,讓每個人心中產生一股無以名狀的空虛感。
仙石直記的父親仙石鐵之進就是在這個時候說要回家鄉的。
我向仙石直記詢問後,才知道仙石鐵之進每年都會回家鄉一次,也許是他必須對古神家留在家鄉的大筆財產進行清查作業吧!
仙石鐵之進通常都是夏天才去,因為可以順便避暑;今年他稍微提早了一些,在四月底前就動身前往了。
由於古神家這一陣子發生一連串詭異事件,所以仙石直記曾經想阻止他父親回家鄉,但仙石鐵之進卻表示:就是因為發生那麼多怪事,才更要早點離開東京。
不論警方會不會諒解他的作法,仙石鐵之進終於還是在四月二十日離開東京。
古神家一共去了三個人,除了仙石鐵之進以外,還有柳夫人和四方太。
但是過了沒多久,仙石鐵之進又叫阿藤過去幫忙處理一些瑣事,仙石直記因為不放心阿藤一個人出遠門,所以也跟著前往。
仙石直記回來後對我說:
「那個地方比我原來所想像的還要好,真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人間仙境!怎麼樣?屋代,和我一道去吧!今年夏天,我打算在那裡住一段時間。」
我帶著詢問的表情看著仙石直記說:
「可是……那極兇殺案要如何處理?這麼做的話,會不會被外界認為古神家的人都在逃避警方的偵查工作?」
「坦白說,我就是故意要逃避……呵呵呵!別人怎麼想是他家的事,反正我現在不想管這件事了。」
「如果你們不在東京的時候,八千代小姐回來了怎麼辦?」
「她不會回來的!難道你認為八千代還活著嗎?屋代,你別傻了!八千代根本無法過貧困日子的。
不論她有多喜歡蜂屋,一向注重外表打扮的她,絕對無法忍受那種遠離塵囂、深居山中的簡樸生活。一旦她忍受不了,不管有多危險,都一定會回來的,她就是這麼沉不住氣的女孩。
可是你想想,她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八千代小姐死了?難道……她和蜂屋先生一起為愛自殺了?」
「也有可能是被殺了。」
我一聽仙石直記如此斷言,不禁嚇了一跳。
「被殺?被誰殺了?」
「我不知道,也許是蜂屋吧!
八千代是個大傻瓜,她不知道蜂屋那個人有多邪惡。剛開始,她一定是覺得蜂屋背上的肉瘤很奇特,所以存心想玩樂一下;當蜂屋變成殺人兇嫌後,她就來真的了
八千代可能因此將蜂屋當成英雄,哼!她就是那種完全沒有社會道德觀念的女人,所以才會去找蜂屋,說不定早就死在某個地方了!「
「哦……」
雖然我不見得同意仙石直記的看法,但八千代至今仍然不見蹤影,或許真的慘遭殺害了。
我突然陷入一團迷霧中,忍不住又問:
「八千代小姐離家時,到底帶了多少錢?」
「誰知道!我父親對於小數目不是算得很清楚,只有幾百、幾千萬的錢會管制,但數目較小的錢就不怎麼在意了。
不過他這種做法,對我而言倒是有不小的幫助。
八千代的揮霍無度更是人人知道,她平時上街買個東西,口袋裡面都要帶上十萬圓,對蜂屋而言,她簡直就是個金主,現在金主帶著錢去當送死的新娘……哼!真是笨蛋!「
仙石直記說到這裡突然陷入沉思,不久伸了個懶腰說:
「好啦!不談這個問題。對了,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好嗎?」
我故意講得很慢,順便觀察仙石直記的表情。
仙石直記的表情很驚奇,他望了我一眼後,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怎麼?你不想去嗎?我本來想如果你不喜歡就不要去,可是坦白說,我心中還是比較希望你能去一趟。
因為鄉下生活真的很無聊,我父親有阿姨陪他,時間還算好打發,而我就一個人在那邊,如果沒有人讓我消遣、開玩笑,會覺得很沒趣的。何況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怪異的習慣,有一半是你的責任。
喂!你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到底要不要來呀?真是的,一個三流的偵探小說家能做什麼,又不可能賺大錢!「
我一向無法拒絕仙石直記的要求,最後只好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仙石直記見我點頭答應了,滿意地笑著說:
「很好,這樣才像屋代嘛!不,這時候我應該說……真好!我的寅太先生最善解人意了。哈哈哈!又不高興了……」
這一刻,仙石直記顯得相當愉快。
「這樣吧!我預定明晚出發,車票已經買好了,你過兩、三天再過來,到時候打電報來,我就會到車站接你。
我……我是明晚八點的車,你不用來送行了,因為我還沒有決定是否從東京車站上車。「
我並沒有說要去送他,但仙石直記叫我不要去送行時,臉上的神情為何顯得有點慌亂呢?
由他的態度看來,彷彿是在擔心我可能會去車站送他似的。
難道我去送行會給他造成什麼不便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只隱約意識到仙石直記有些事情瞞著我。
我比仙石直記晚了四天才離開東京,此刻正隨著姬新線的破舊火車晃呀晃的。
當我離開東京的時候,心中有種預感這次旅行不會那麼輕鬆,事情有了開始就一定會有結果,那麼可怕的殺人事件不可能就這樣草草結束。
想到這兒,我突然感到一陣陰冷,為了擺脫那些可怕的記憶,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回車內,四處張望了一下,結果和一個陌生男子的視線對上了。
那個男人看起來大約三十四、五歲,全身上下看不出有什麼優點。
他有著一張極為平凡的臉,身上穿的是因擠車而顯得皺巴巴的毛上衣和滿是皺褶的褲子,微髒的軟呢帽下有著一頭蓬亂的頭髮,再怎麼看也看不出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
充其量,他只不過是一個身材矮小、再平凡不過的窮光蛋罷了。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但是在他不怎麼起眼的外表下,那雙眼晴卻十分清澈有神,還閃爍著睿智的光芒,不但不會給人冷淡的感覺,甚至還覺得有一抹溫馨的神采在他的眼中流動。
當我和他的視線相接之際,那個陌生男子似乎有點想笑,只可惜在他發出笑聲以前,我已經把視線移開了。
過了一會兒,當我再度看向他時,他已經把頭靠在椅背上,一臉安詳地閉上眼睛休息。
之後,我就將那個陌生男子的事忘了。
大約經過一個小時後,火車抵達k車站,雖然來往的人並不多,但車站實在太小,所以看起來好像很熱鬧。
我和幾位旅客一起走出剪票口時,一眼就看見仙石直記已經依約在外面等候。
平常看起來十分討厭的仙石直記,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讓我產生一點樂意見到他的感覺。
「嗨!你終於到了。」
「嗯!」
「歡迎。」
「要到這裡,還真是得跋山涉水呢!」
「廢話少說,不要大驚小怪,待會兒還有更好玩的。」
「還有什麼更好玩的?」
「沒錯,我們待會兒要走三里路呢!」
「三里……還要走三里路!」
我擔心地看了看四周,只見當地除了腳踏車以外,幾乎看不見其他交通工具。
仙石直記看出我的猶豫,笑著說:
「不要傻了。我們又不是鄉下人,哪能走那麼遠的路呢?所以我特別為你準備了牛車。」
我朝仙石直記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車站外面的樹蔭下有一輛牛車。
「我們要坐那個?」
「哈!哈哈……不要一副委屈的樣子嘛!在這種地方,這已經是我費盡心思安排才找得到的交通工具了,你就當它是平安朝的貴族所乘坐的檳榔毛車吧!」
仙石直記這時候倒是表現得很隨和,讓我覺得十分意外。
當我們一邊說話,一邊正要坐上牛車的時候……
「對不起,請問一下……」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倏地響起,我們轉過頭一看
(咦?他不正是我在火車上遇見的那個男人嗎?)
「有什麼事嗎?」
仙石直記問道。
「你們是不是要去鬼首村的古神家?」
「是呀!」
那個男人聽到仙石直記的回答後,笑著說: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正好要到古神家,如果方便的話,我和你們一起坐牛車去……可以嗎?」
「你要到古神家?你是誰?」
仙石直記一臉懷疑地問道。
「哦!是你父親請我來的。說來十分冒昧,你應該是仙石直記先生吧!而這位應該就是屋代寅太先生,我是……」
那個男人拿出一張名片來,上面只寫著「金田一耕助」五個字。
預感
知道對方的身分後,我們三人一起坐上牛車離開車站。
牛車走了大約半里後,開始進入爬坡的路段,道路兩邊的山壁也愈來愈靠近,左邊的山腳下可以看見一條溪流。
又過了沒多久,牛車走的小路和溪流變成內條平行線,我們走在相當局的山崖上,往下看去,只見溪流的河床上有許多巨大的岩石,岩石間可以看到相當充沛的水量,可是因為距離太遠的關係,我們聽不到流水的聲音。
當我們走到背陽面時,空氣頓時變得十分陰涼。
「這條是什麼河?」
我好奇地問道。
「這是旭川的上游,因為今年雨量較少,所以水量不多。古神家的木材都是編成木筏,利用這條河順流而下,送到鎮上的。今年因為水量較少,所以無法讓木筏順流而下。」
「現在還在利用這種方法運送木材呀!」
「沒有辦法,這種崎嶇、狹窄的道路,像卡車之類的大車根本沒有辦法行駛,所以到現在還是維持原始方法,從江戶時代開始就沒變過。」
「原來如此,這裡的路況真的是太差了。」
路面上到處都是石頭,牛車邊跳動邊前進,我們說話時如果不小心,舌頭還可能會被自己的牙齒咬到。
「其實這還算好的,只要來一場暴風雨,馬上會引發山崩,交通就斷絕了。如此一來,鬼首村附近的三個村落就和外界隔絕。
聽說每年都會發生一、兩次這種情況呢!真是悽慘
「嗯!這種情況滿令人擔心的。」
我故意仰著頭說,但心裡總覺得有些不痛快。半路上插進一個陌生人,讓我說話都得篩選話題。
仙石直記也是如此,我從剛剛就看出他的神情不太對勁……不!應該說仙石直記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焦躁不安。
我們不是很瞭解金田一耕助這個人,所以無法在牛車上暢所欲言。
事實上,我在車站前面看到他的時候,就有預感即將有事情發生了,因為每當有事情要發生的時候,仙石直記總會顯得較輕浮,也變得特別多話。
從剛才到現在,我們所談的也只是溪流、岩石等等無關痛癢的話題而已。
由於不能談論一些較隱秘的話題,仙石直記顯然有點不高興,大家只好一直保持靜默。
金田一耕助這個不速之客一定也察覺到這一點,他突然在牛車上站了起來說:
「請讓我在這裡下車。」
「有什麼事嗎?」
「我要小便,你們先走吧!我想順便下來走一走,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到達鬼首村嗎?」
「沒錯,只有一條路而已,不會迷路的。」
「那行李就拜託你們了,如果我走累了會追上去的,謝謝。」
金田一耕助說完就從牛車上跳下去,然後對著路邊的野草叢小便。
我們望著他的背影,同時繼續催促牛車前進。
叩咚、叩咚……牛車以緩慢的速度走上碎石路。
道路愈來愈窄,兩邊的山壁更加靠近了,山中的空氣也變得更涼,蟬鳴聲不絕於耳。
過了一會兒,仙石直記忍不住用腳踢了一下金田一耕助的行李箱說:
「搞什麼嘛!」
「你也不認識那個人?」
我困惑地問道。
「我怎麼會認識他!」
「他剛才說是你父親叫他來的。你父親沒有對你提起什麼嗎?」
「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不知道我父親叫那個男人來這裡幹什麼?」
仙石直記似乎有點不安,他緊張的時候總是會咬手指甲,看起來挺好玩的。不過,我對他心裡想的事更有興趣。
我轉過頭去看了一下,確定已經看不到金田一耕助之後,又朝趕牛車的人望了一眼才問:
「喂!那個人沒問題吧!」
「沒有關係的,喂!阿銀……阿銀!」
仙召直記叫了好幾聲,趕牛車的人不但沒回頭,反而慢吞吞的走到靠近牛頭的位置。
「你看,他有些重聽,我因為有話要跟你說,才故意選這個人來駕牛車。金田一耕助這傢伙……真是個冒失鬼!」
仙石直記好像對金田一耕助這個不速之客很感冒。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在一旁望著仙石直記問道。
他板著臉,點了點頭說:
「那傢伙回來了。」
仙石直記故意將聲音壓得很低。
「誰?是誰回來了?」
「你說還有誰?真是明知故問,當然是八千代啦!」
我聽到仙石直記的回答,不禁嚇了一大跳,整個人都呆住了,有好一會兒根本說不出話來。
「你沒有騙我?」
「我騙你幹嘛!」
仙石直記不耐煩地回道。
「八千代小姐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幾天,我和你分別後,回到鬼首村後的第二天晚上八點左右,因為牛車在半路上壞了,我只好走路回來。到家以後我先去洗澡,然後吃完飯就直接回房了,不料八千代竟然已經睡在那裡……」
仙石直記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畏懼的情緒,他以平靜的口吻說著,這種反應更使我覺得害怕。
「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八千代小姐回來了嗎?」
「當時好像沒有人注意到,現在可能也只有我父親。柳夫人以及阿藤知道,其他人都不清楚。
「八千代小姐的情況如何?」
「頭兩天不太正常,好像發情的母貓一樣惹人厭,就連我在她旁邊,都會惹得她發脾氣。」
「現在是不是正常多了?」
「如果說那個樣子算正常的話……」
「那她有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
「說奇怪又不很奇怪,還好啦!或許那才是她正常時的表現吧!因為她的個性本來就很難捉摸……」
「她有沒有說自己先前到哪裡去了?」
「沒有,就算找問她也沒有用,說不定還會被噱一頓。
其實,我本來不打算將她的事告訴我父親和柳夫人,我擔心如果警察又跑到這座深山裡面來調查,我們還能躲到哪裡去呢?
八千代這女人卻狠狠地抓住我這個弱點來為所欲為。總之,她說她隨時可以讓自己曝光,她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你聽聽,這個女人竟然拿這種事來當武器,還反過來威脅我,真是莫名其妙!
如果個性正直的人在這世上註定要吃悶虧,那我覺得這句話還真是說得有道理。「
仙石直記的聲音有些乾澀,猙獰的面目露出一抹奸笑。
「可是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人家早晚會知道的。」
「話是這樣說沒錯。如果外人只是‘知道’而已,那還沒什麼關係,就怕人家跑去‘告’我們藏匿嫌疑犯。除此之外,我也害怕會再發生什麼不幸事件,唉……真是教人擔心。」
「你覺得會再發生什麼事嗎?」
仙石直記突然打了個冷顫,神情十分不安地環視四周後,才壓低聲音說:
「那傢伙也來了!」
「哪個傢伙?」
「蜂屋小市,他一定是來找八千代的。」
我聽到這個令人震驚不已的訊息,嚇得手腳發軟。
「蜂屋先生也來了!」
「笨蛋!誰教你這麼大聲的!」
「你……你們讓他回去了?沒有抓住他嗎?」
我喘著氣,口乾舌燥地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笨!事情不是那樣的,那小子再大膽也不敢直接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更不可能輕易放過他的,至少也會把他抓去警察局。
「那他之前躲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他去過哪裡,也不清楚他現在在哪裡,哈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來過鬼首村。聽說村裡有兩、三個人看到那傢伙,不過那已經是前天晚上的事了。
那天很晚的時候,有個陌生人問看守村外水車屋的人說:「這條路是不是通往鬼首村?‘問路的那個人是個駝背男子,他披著斗篷,打了一條細領帶……從他的外表看來,十分符合蜂屋平時的裝扮。
大約經過半個小時後,又有一個村民在村裡賭輸一了錢,他在回家的路上也遇到一個相同裝扮及體型的陌生男子,那個男子問他古神家在哪裡,當時已經是深夜一點左右,然而……「
「然而怎樣?」
「昨天早上,阿藤神情慌張地跑來告訴我一件事,她說昨晚三點多她起來上廁所的時候,不經意從廁所的窗戶看到有人從八千代的房間出來,她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竟然是個披著斗篷的駝背男子……
因為晚上的視線不清楚,阿藤無法看清那個人的長相,但她歇斯底里的指稱那個人一定就是蜂屋。我想,也許蜂屋是擔心八千代的情況,才會偷偷摸摸到這兒來看看。
我聽了之後也嚇一大跳,趕緊跑到八千代的房間,結果卻看見她睡得很舒服的樣子,只不過睡姿實在不太雅觀。
當時我生氣地叫醒八千代,並詢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露出曖昧的笑容,沒有作任何回答。
我再繼續追問時,她居然反問我:「直記,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一時氣不過,便狠狠地甩了她一個耳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出手打女人,結果八千代突然大聲哭喊道:「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反正我早晚要被殺死的!‘唉……我實在拿她沒辦法。」
仙石直記像是累了,不再開口說話。
此時,太陽還沒沒入山頭,可是山谷裡卻已經罩上一層薄幕,溪邊傳來雨蛙的叫聲。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覺得周遭的聲音變得非常遙遠。
仙石直記抬起蒼白的臉,又說:
「屋代,真不知道事情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子。我父親、柳夫人以及四方太先回到鬼首村,而後我和阿藤也回來了,接著八千代也隨之到來,蜂屋跟著在這裡出現。
現在,你也來到鬼首村,除了守衛以外,所有跟守衛的死有關的人都在這裡集合,這出戲的第二幕是不是又要開演了?戲一旦開演,將會上演什麼樣的情節呢?「
仙石直記的眉頭緊鎖,不知道他的腦中在想些什麼。
「鬼首村快到了吧!」
我和仙石直記陷入沉思之際,突然聽到一陣說話聲,不禁嚇了一跳。轉過頭一看,只見金田一耕助正拿著帽子擦汗,微笑地望著我們。
我看著金田一耕助,一時之間真不曉得要怎麼回答。心中卻升起一些詭異的想法:
(所有相關人物都到齊了,這回在鬼首村,是不是真的會上演第二幕殺人戲碼呢?
唉!幕已經拉開了,看樣子,不上演也不行。
只是不知道剛登場的金田一耕助到底扮演著什麼什的角色?)
海勝院的尼姑
鬼首村又稱鬼頭村。
我不知道這個地方為何會取如此怪異的地名,但是據說在岡山縣這個地方,使用「鬼」字來命名的地名特別多。
傳聞這是因為受到四道將軍的影響,當時將軍所面臨的賊人都以「鬼」為號,後來賊人的頭目在這個地方被砍頭,埋在這村子的某個地方。
不管以前流傳著什麼樣的傳說,對我而言,鬼首村這個村名中有一個「首」字,就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只是當時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古神家那樁詭異的殺人事件竟然會蔓延到這裡來,而且還和「首」字有相當密切的關聯。
啊!一想到這兒我就覺得毛骨悚然。
那具可怕的無頭男屍,還有之後在水池中發現守衛的頭顱,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或許這些都和鬼首村的村名有某些關聯性。
當我們進入鬼首村以後,初夏的太陽已經西沉,鬼首村北方的天空劃過一道極為刺眼的閃電,山中也不斷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北方好像正下著西北雨,這裡等一下可能也會下吧!」
金田一耕助真是一個奇怪的人,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會造成我和仙石直記的困擾,一個人老是目說自話,然後又像個小孩般將兩條腿伸到牛車外晃呀晃的,眼睛則望著北方的天空,不曉得在想些個麼。
(他究竟是個厚臉皮的人?還是太過老實、忠厚呢?唉!真是令人想不透……)
「如果待會兒要下雨的話,最好下大一點。今年的天氣實在是太乾燥了。」
仙石直記看起來很不高興,說話聲也故意提高了許多。
不久,牛車來到古神家的廚房門外。
古神家的大屋就在村子北方的小山丘上,後面是一大片竹林,再過去一點就是山丘地帶。
後來我才知道,那座山丘俗稱「御陣屋跡」(注:古代軍營的遺蹟),從前古神家的宅邸就在那裡,由於明治時代曾經被大火燒燬,後來才又重新興建。
古神家經過重建後,規模比以前小了許多。
在古老的圍牆內,有樹齡高達三百年的大杉木在那裡高高地聳立著,更令人感受到這座宅邸有多麼古老。
從古神家旁邊的小門進入後,可以看到現在已經很稀少的舊式消防鉤、繩梯,以及只有圖片上才看得到的水槍。
「喂!」
仙石直記不太客氣地叫喚金田一耕助。
「你是我父親的客人,就從那邊進去吧!那裡掛著一個類似銅鑼的東西,你敲一下就會有人出來帶你進去。屋代,我們走這邊。」
仙石直記說完,便帶我朝著光線較暗的一邊走去。
「仙石,我不需要先去和你父親打個招呼嗎?」
「沒有關係的,反正我父親一定又喝醉了,明天再去和他打招呼也不遲。」
我們一邊走,一邊說著。
在經過一個轉角後,我看到一道胡麻穗築成的籬笆,我們穿過籬笆的門進入中庭時,聽到一陣銅鑼聲。我想,這一定是金田一耕助敲的。
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銅鑼聲聽起來有點陰颼颼的,像是在催命般令人毛骨悚然。
進入中庭後,我看見遮雨棚下方的窗戶裡有燈光。
「咦?」
仙石直記看到燈光後皺起眉頭,同時放慢腳步說:
「好像有人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起居室有燈光。」
仙石直記突然又加快腳步,只見他繞過屋子的角落,來到一扇門前,用力將玻璃門拉開。
浴室好像就在附近,我嗅到空氣中瀰漫著浴室特有的味道。長途旅行後,我一聞到這種味道就覺得很舒服。
我望一望四周,沒有看見任何人,只有一盞自天花板垂下的燈發出昏暗的光線。
仙石直記好像很想知道里面的客人是誰,急忙將紙門拉開,嘴裡發出「啊」的一聲後,立即又將紙門關上。
「啊!直記先生……」
起居室裡面的客人看見仙石直記後叫道。
儘管仙石直記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仍然強自鎮定地對我說:
「屋、屋代,你稍等一下,我想去換一下衣服……對了,你現在先到我的房間來。
仙石直記站在門前,故意用肩膀頂了我一下。
我暗自覺得有點奇怪。
剛才仙石直記拉開紙門的時候,我匆匆瞄了室內一眼,我可以確定那位客人理著光頭,身上穿著類似披風的衣飾,好像是個有相當年紀、稍微肥胖的尼姑。
更讓我覺得驚奇的是,仙石直記那種慌張、像是在掩飾什麼的態度,似乎不想讓我看到起居室裡的客人。
從古神家發生一連串詭異事件以來,仙石直記一直表現出十分信任我的樣子。
不過對於一些關鍵點,他又好像很怕讓我知道。
這又不禁使我想起仙石直記曾經在小金並,把一個女人藏在那棟幽暗的小洋房裡那件事。那個女人到底是誰?我一直在等仙石直記告訴我。
只可惜截至目前,他卻從未向我提起過關於那個女人的隻字片語,我也不願主動問他,所以這個問題就一直擱在我心中。
「不是有客人在嗎?」
我們從起居室前開始走,大約轉了三個彎,來到仙石直記的房間後,我提出這個問題。
「嗯。」
仙石直記很不高興的回了一聲。
我不放棄,再度試探地問道:
「那位客人是個尼姑?」
「你看到了?」
仙石直記的眼晴突然亮了起來。
「嗯,你開啟紙門的時候,我稍微看了一下……是什麼重要的客人,我不能看嗎?」
仙石直記不發一語地望著我,他這時候的表情很恐怖,好像要把我吃掉似的。
過了一會兒,他才發出幾聲乾笑聲,解釋道:
「不是啦!她是個很羅嗦的人。」
「什麼?」
「那個人一直纏著要我捐款,鄉下常有這種事,你別放在心上。」
(真的只是這樣嗎?
如果只是這樣,仙石應該不會是這種態度,更不必怕我看到才對。)
正當我想從仙石直記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端倪之際,忽然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直記先生,我是阿藤。」
仙石直記像是速到「脫身」的機會似的,立刻回道:
「阿藤啊……進來!」
接著阿藤開門走進房間,她一看見我,隨即跟我打了聲招呼:
「屋代先生,歡迎你來。」
然後她又轉身對仙石直記說:
「海勝院的尼姑希望能見見你……」
「嗯!知道了。」
仙石直記不太高興地打斷阿藤的話,同時很快地瞄了找一眼,口氣冷淡地說道:
「那麼,我就見她一面吧!不趕快把她打發掉,會很煩人的。」
接著他又叫:
「阿藤!」
「直記先生,有什麼事嗎?」
「你幫屋代先生準備換洗衣服,還有……燒洗澡水。」
「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直記先生,您要不要洗?」
「我不要,你先帶屋代先生去吧!」
仙石直記似乎很在意起居室的尼姑,他交代完事情後,便轉身離開房間。
「阿藤,好久不見了。」
「是呀!」
「又要麻煩你了。」
「屋代先生不用客氣。」
「沒想到你也到村裡來了,會不會覺得寂寞?」
阿藤沒有回答,只是在浴袍的上面放一套乾淨的棉質睡衣。
「屋代先生,我幫你更衣……」
「謝謝。」
阿藤一邊繞到我後面幫我更換衣服,一邊說:
「屋代先生。」
「嗯?」
「寂寞倒是不會,可是我很害怕……」
「害怕?你是說八千代小姐回到這兒的事?」
「你已經知道了!」
「剛才才聽直記先生說的。聽說蜂屋先生好像也在這附近出現過。」
「就是嘛!所以我才更加害怕,屋代先生,會不會又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呢?」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何況,如果我故意危言聳聽,只會讓阿藤更加害怕而已。
阿藤擁有美麗的外貌,這在一般傭人中很少見到。
自從春天發生那些事情以來,她原本消瘦的面容上更增添了一種哀怨的柔美。
「八千代小姐的房間在哪裡?離這裡遠嗎?」
「有點遠,在對面的房間。」
「這棟房子十分寬敞呢!」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更教人擔心呀!房子太過寬敞,相對的就覺得人很少,就算真的有事情發生,也沒有人知道。」
「你也要負擔主屋那邊的事務嗎?」
「嗯,那邊雖然也有其他傭人在,但都是一些鄉下人,夫人不太中意,所以才叫我來。後來八千代小姐回來了,夫人又叫我到這邊來幫忙。」
「沒辦法,八千代小姐的事不能假手他人。目前還有他人知道八千代小姐回來了嗎?」
「幸好這棟房子很大,八千代小姐回來的訊息應該不那麼快就走漏的。可是她實在是太蠻橫了……也不知道還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真教人擔心!屋代先生,如果警察發現八千代小姐在這兒,我會怎麼樣?」
阿藤說著說著,好像快要哭出來似的。
「你不會有事的,不管發生任何事情,你只要把事情推給主人就好了。對了,八千代小姐是否知道我要來的事?」
「應該知道,今天直記先生去接你的時候有跟她說。」
「她現在在做什麼?」
「剛才已經上床睡覺了。」
「那今晚就不能和她見面了。」
我不禁感到有點失望。
其實我會特別注意八千代,是因為她擁有不同於常人的怪異個性的緣故。也許真實的她,只是一個平凡女人而已。
「對了,今晚主屋那邊好像有客人。」
「嗯。」
「他是什麼人?是鐵之進先生特別請來的嗎?」
「是的.我也嚇了一跳,因為我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那個人也知道你們到達的事,你們是一齊來的嗎?」
「嗯,那個人到底是誰?好像是叫金田一耕助……」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現在正在主屋和主人單獨談話。」
我對金田一耕助來到古神家這件事情很好奇。
仙石直記的父親——仙石鐵之進為何要從遠方找來這個人,這是否和兇殺案有關聯?
「剛才在起居室的客人是海勝院的尼姑嗎?」
「是海勝院的妙照師父。」
「妙照師父經常來找直記先生?」
「沒有,她今天是第一次來。她突然說要見直記先生,我聽到嚇了一跳,直記先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認識那位尼姑的,他來到這裡並沒有多久,怎麼會……」
「海勝院也在這個村子裡?」
「嗯……不是,海勝院在足長。」
「足長是什麼?」
「是鄰村的村名,這附近的村名都很奇怪,像鬼首啦、足長啦……大約離這裡五里的地方,還有一個地人叫手長村。」
阿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足長村海勝院的妙照師父找直記先生有什麼事嗎?」
「我也不知道,她只說有事要直接對直記先生說。」
這時,仙石直記回來了,於是我們也中止談話。
仙石直記望著我們問道:
「你怎麼還沒有去洗澡?」
仙石直記的問話中有一絲責備的意味。
「我們好久不見了,所以隨便聊了一下。客人走了嗎?」
「嗯。」
「我要去洗澡了,你要不要來?」
「我今天不洗了,總覺得有點累……阿藤,屋代先生好澡後,我們要喝一杯。」
「是。屋代先生,我來帶路。」
我洗好澡和仙石直記兩個人喝酒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邊傳來一聲巨響,不久就開始下起大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