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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惡魔再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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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回想起來,這場大雷雨不正是駭人聽聞的殺事件第二幕的序曲嗎?

在閃電、雷聲、傾盆大雨中,一場血淋淋的大慘劇再度上演了……

雨夜的尖叫聲

當天晚上,我一個人睡在汕石直記隔壁那間大約五坪大小的房間,但始終無法安心地閤眼入眼。

屋外的雷雨下得很大,我不時可以從窗戶的縫隙中看到有如磨光的剃刀一般的閃電劃過天際。天空也突然爆出駭人的雷聲,拖著一串轟隆隆的餘音,迴盪在山谷之間;地面好似也跟著輕輕搖晃著。

因為關著窗戶的關係,房間裡面的溼度很高,我覺得呼吸不太順暢,就好像口、鼻上罩著溼毛巾在呼吸一樣,實在很難過。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了好一會兒,怎麼也無法入睡。

除了大雷雨和令人難受的溼氣外,我似乎感覺得到身邊將會發生一些事情,因此神經一直繃得死緊。

在雷雨大作聲中,我擔心會錯過異樣的聲音,於是將所有的精神都用在聽覺上,屏息等待著。

也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又不一定會發生事情,我為什麼如此不安和期待呢?

(其他人都睡著了嗎?)

隔壁房的仙石直記、八千代都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入睡才對,他們一定和我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

不但如此,仙石鐵之進和柳夫人、四方太、阿藤,他們現在似乎都在等著某些事情發生……

可是,大家到底在等待什麼呢?

即使古神家會發生一些事情,但也不一定就在今晚發生呀!也許是今晚的大雷雨和室內的溼氣令我產生一些不祥的預感吧!

我設法消除心中那份不斷襲來的不安感,試圖安撫自己紊亂的思緒,以便能夠好好入眠。

只可惜我越努力,頭腦越是清晰,一閉起眼睛,眼前立刻浮現更多奇怪的影像。

最後我實在睡不著,只好轉過身來趴在床上,同時點了一根菸。

就在這個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遠處傳來女人的驚叫聲,當我摸黑坐起來的時候,又聽到一、兩聲哀號聲,接著就聽到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和男人的辱罵聲。

我在驚慌之餘,出於本能地衝到走廊時,仙石直記也正好從他的房間跑出來。

「仙石,怎麼回事?那是什麼聲音?」

「或許是我父親又發酒瘋了,我們去看看!」

我們住的這邊和主屋之間有一條長長的走廊相連,走廊上每隔一段距離都點著一盞燈,屋外仍下著大雷雨。

一來到主屋門口,我們就看到阿藤衣衫不整地跑了出來。

「啊!直記先生!」

阿藤看到我們,喘著氣說道:

「趕快來!鐵之進先生……」

「我父親怎麼了?」

「哼!又發酒瘋了!不要理他!阿姨也太不像話了,應該讓她吃點苦頭!」

「可是,他拿著刀在追夫人,萬一夫人有什麼意外的話該怎麼辦?請趕快想辦法讓鋒之進先生安靜下來吧!

「年紀都一大把了,還老是出狀況……屋代,你也一起來吧!」

主屋的屋簷內還有疊廊,這是江戶時代大戶人家的建築風格。

我們在阿藤的引導下穿過長長的疊廊,來到柳夫人的臥房前面。

柳夫人的臥房是由兩個房間所組成,前面是化妝用的房間,後面才是休想、睡覺的地方。

這時,仙石鐵之進如牛吼般的叫聲從後面的房間傳來:

「放開!放開!四方太!再不放開的話,就連你也殺了!」

「好了、好了,冷靜一下,鐵之進先生,這樣亂來是很危險的。」

「我當然知道危險,但就是氣不過……阿柳,你有什麼話說?」

因為一直沒有聽到柳夫人的聲音,於是我們急忙衝進去,才看到裡面的房間早已亂成一團。

仙石鐵之進站在厚厚的棉被上面,他左手抓著柳夫人的頭髮,右手拿著閃閃發亮的武士刀;四方太則拼命抓住仙石鐵之進拿刀的右手。

當我看到這副情景時,雖然感覺有些恐怖,可是也覺得有點滑稽。

剎那間,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那就是大家都在演戲!每個人從一開始就在演戲,仙石鐵之進的憤怒。柳夫人的恐懼和四方太的痴呆,看起來都像是真的,可是又彷彿有點不對勁……

仙石鐵之進的丁字褲從睡衣底下露了出來,眼睛充滿血絲,全身都是酒臭味。

此外,他拿著武士刀的右手即使沒有被四方太制止,一定也不會往下揮的。

至於頭髮被仙石鐵之進一把扯住的柳夫人,身上所穿的長衫已經散開,rx房及膝蓋都露在外面,她只能拼命地用雙手按住自己的頭髮。

但是我總覺得她的姿勢是偽裝出來的。

更可笑的是,智慧不足的四方太似乎還露出一臉得意的模樣。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部爛戲似的,真想對他們吐一口痰。

「爸爸!你在做什麼?」

聽到仙石直記的叫聲,仙石鐵之進的身體轉了過來,他略微發福的臉龐像小孩哭鬧般扭曲在一起,握著武士刀的手也放鬆了。

「你們在搞什麼嘛!年紀都一大把了,不覺得丟臉嗎?叔父,快把武士刀收起來。」

四方太從仙石鐵之進的手中取下武士刀,然後將它插入掉在地上的刀鞘內。

「直記,這把刀怎麼辦?放在這裡很危險的。」

「交給我吧!屋代!」

「什麼事?」

「這把武士刀暫時交給你保管。」

「我?你自己保管就好啦!」

「我對自己沒有信心,因為他是我父親,我不知自己是否也會拿著武士刀亂砍。嘿嘿嘿……

聽到仙石直記這種奸笑聲,我不禁望著他的臉,然而仙石直記好像要避開我的視線似的,將臉轉向柳夫人說:

「阿姨,你也稍微檢討一下,不要像個七、八歲的小孩一樣,還跟著我父親他們一起鬧。

「可是……」

柳夫人整理好衣服,又將頭髮梳理了一下之後,才發現膝蓋露了出來,於是趕緊將下襬拉好。

仙石鐵之進也在棉被上坐了下來,用力喘著氣。

「可是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親會發酒瘋,你要好好看著他呀!」

「他和阿藤一起喝的,我只是在他進來的時候說我不喜歡他滿身酒臭味,然後他就發作了,我也不喜歡這樣呀!」

柳夫人好像無事人一般說著。

看她這樣,我突然感到全身不舒服。

我覺得柳夫人的聲音有如一隻發情的母貓,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情色氣氛。而柳夫人好像也因為剛才所發生的事情激起她的情慾,肌膚上的毛孔都放鬆開來,正高興地享受著官能上的快感。

「呸!」

仙石直記一臉輕蔑地朝著柳夫人吐了一口口水。

「屋代,我們走吧!叔父,你也一起來。」

我們三人來到走廊上,四太方仍然不放心地頻頻回頭,嘴裡問道:

「直記,這樣可以嗎?讓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不會出問題嗎?」

「沒關係,那兩個人不這樣刺激一下是無法得到滿足的,說不定吵架後感情會更好呢!哈哈,反正不會有問題的。」

四方太不知是不是聽不懂仙石直記的話,仍然站在原地不動。

「不必擔心,你回房休息吧!阿藤,你也回去睡覺。」

「是。」

阿藤將外面的紙門技上時,我正好轉過身去,看到柳夫人正在關裡面的門,我全身又感到一陣不自在。

與阿藤及四萬太分開後,我和仙石直記回到房間,這才想起八千代好像睡得很熟,一直都沒有出現。

「仙石,這把武士刀怎麼辦?」

「今晚就先放在你的房間吧!」

「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哈哈哈!你認為今天一定會發生事情對不對?屋代,你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我們明天再來想怎麼處理,今晚就暫時先由你來保管。

「好了,我要回去休息,你也趕快睡吧!」

說完,仙石直記便走回自己的房間,我只好無奈的將武士刀放在壁龕上,接著上床睡覺。

大雷雨仍然繼續下著,而且雨勢似乎比剛才更大了。當我閉上眼睛想睡覺時,眼前竟然出現柳夫人的身影,她那撩人的姿勢給了我相當大的感官刺激,使我更加難以入眠。

不過由於白天時舟車勞頓,耗損許多精神,慢慢地,我終於進人夢鄉。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覺得胸前有重物壓著,想叫又叫不出聲來,雙手和雙腳都無法移動。

我全身冒著冷汗,努力和這股無形的力量對抗,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耳畔隱約傳來有人拉開拉門、走進房間的聲音,接下來走進我的房間內。

那個人靠過來傾聽我的呼吸聲好一陣子後,才又躡手躡腳地離開房聞。

頃刻間,我終於掙脫那股無形的束縛,回到現實世界。正當我在回想剛才的事到底是夢境還是真實之際,又聽到有人開啟窗戶的聲音。

我立即踢開棉被跳了起來,開啟電燈朝壁龕望去。

(啊……武士刀不見了!)

龍王瀑布

「喂!仙石!趕快起來,事情不好了!」

我急忙跑去敲仙石直記的房門。

「幹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仙石直記也嚇了一跳,連忙開啟房門問道。

我用簡短的幾句話將大概的情形說明一下,仙石直記聽了,不禁張大眼睛叫著:

「什麼?武士刀不見了!」

我一頭頭點得像博浪鼓似的。

「我過去看看。」

仙石直記馬上走進我的房間。

「你把武士刀放在壁龕上,而且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然後又聽到窗戶被開啟……走!我們去外面看看。

我們發現走廊上有一扇窗戶是開啟的,被風吹進來的雨水把走廊的地板都打溼了,而那裡正好是晚上妙照師父坐的地方前面。

這時,外面又出現一道刺眼的閃電。

「你等我一下,我到對面看看。」

仙石直記藉著閃電的光芒,很快地跑過去,沒多久,他蒼白著一張臉回來了。

「果然沒錯,八千代又發病了!」

「八千代小姐不在她的房間嗎?」

「床上沒有人,但是被子上仍有餘溫,可見得她應該離開房間不久。」

「你是說八千代小姐把武士刀帶走了?」

「我想她一定是看到我父親發酒瘋的那一幕,所以潛意識裡很在意那把武士刀,所以才會又夢遊了,然後到你的房間拿走武士刀,想把武士刀藏起來……

「那我們不理她嗎?」

「當然不能不理她,我們得去找找看她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們回到房裡換好衣服後就開始行動,因為屋外的風雨太大,拿傘也沒有什麼作用。因此我穿了雨衣,仙石直記也是同樣的裝扮。

外面除了下著大雷雨以外,還不時出現閃電,照亮了整棟屋子、山丘與樹木,轟轟的打雷聲不斷在我們的頭上回響著。

「我們要往哪裡去找?」

「先在房子四周找找看。」

當我們越過籬笆來到主屋後面時,房子裡面傳來呼叫聲:

「喂!發生什麼事了?」

我和仙石直記嚇了一跳,急忙循聲望去,看到金田一耕助從廁所的窗戶探出頭來。

「這麼大的風雨,你們要去哪裡?」

金田一耕助會對我們的去向產生疑問是很正常的,可是,我們又該怎麼回答他呢?

八千代回來的事絕不能讓古神家以外的人知道。

金田一耕肋看到我們無言地對望著,又開口問道:

「你們是在追剛才從這裡走過去的女人嗎?她好像從那裡轉向左邊去了。」

「你看到那個女人了?」

「我看到了,剛才我上廁所的時候,朝宿外去,碰巧看到一個穿白衣的女人從窗外走過,所以我趕快去換衣服,打算追去看看呢!等我一下,我也一起去。」

「喂!走吧!別理那個怪人。」

仙石直記拉著我的手催促著。

我們依照金田一耕助的指示,朝左方轉過去,看到杉木林立的深處有一個小小的木門,木門被風吹得嘎嘎作響。

(八千代小姐八成是從那裡出去了。)

小木門外面是一片種滿竹林的山丘,竹林裡有一條小徑,於是我們沿著小徑走著。

我們雖然各自帶著手電筒,但在閃電十分頻繁的情況下,幾乎不需要用到手電筒。

但是在震耳欲聲的雷聲、雨聲、風聲夾雜的情況下,仙石直記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何況八千代還在夢遊的狀態中,就算她聽到叫聲也沒有用。

走過這一片竹林就真正進入山路,四周滿是、櫟樹的山坡地上,到處葉見開墾的痕跡,田地裡也都是地瓜的蔓藤。

「八千代到底跑去哪裡了?」

「我們再往上面去找找看。」

我們順著碗蜒的山路往上爬時,猛然間仙石直記的腳下踢到一樣東西,他抬起來一看,竟然是刀鞘,我們倆不禁對看了一眼。

「她果然是走這條路。」

「可是刀鞘掉在這裡,她拿著已出鞘的武士刀……」

我不禁全身顫抖起來。

(真是太危險了!

八千代小姐拿著出鞘的武士刀到處亂走,萬一跌倒了怎麼辦?)

「屋代,趕快!」

「好!」

我們迎著愈來愈強的風雨,儘量加快腳步。

沒多久,防水帽也都浸透了,雨水不斷從帽沿滴落下來。

「喂!」

我喘著氣叫仙石直記。

「怎麼了?」

「八千代小姐為何要帶著武士刀走到山上來?夢遊的人通常是因為潛意識裡存在著某些想法,才會在夢遊的狀態中去做……她到底想要怎麼處理那把武士刀?」

「我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難道她的目標是龍王瀑布!」

「龍王瀑布?」

「這座山裡面有一個大瀑布,村民稱它為‘龍王瀑布’。我來到這裡後曾經去過一次,八千代在回家前好像也到過那裡,我想她可能是想把武士刀丟到瀑布裡去。」

「我們順著這條小徑可以到達龍王瀑布嗎?」

「可以。你看,谷底的水就是從龍王瀑布那邊流過來的。」

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溪谷邊了,溪裡傳來汩汩的水流聲。我們繼續沿著溪谷邊的小徑往前跑,仙石直記突然叫了一聲,接著停下腳步。

「怎麼了?」

「八千代……」

「八千代小姐……你看到八千代小姐了?」

「剛才閃電的時候,我看到八千代站在很前面的地方……啊!」

天邊突然又出現了一道閃電,這次我也清楚看到八千代的身影了。

八千代站在遠遠的前方,正以輕飄飄的步伐向前奔去,她的手上的確握著那把出鞘的武士刀。

「喂!趕快!」

「嗯。」

閃電消失後,四周又恢復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雷聲、疾風、樹木、豪雨以及溪流中的水聲,不斷地刺激著我的耳朵。

「喂!你們……」

我和仙石直記奮力地往前跑時,後面又傳來金田一耕助的呼喊聲。

「混帳!金田一耕助那傢伙竟然又跟來了。」

「那個人到底是做什麼的呀?他這麼冒冒失失地跟著我們,會不會有什麼企圖?」

「我不知道,可是若被他看到八千代就麻煩了。快一點,趁他還沒有追上我們以前,我們必須先找到八千代,趕快把她藏起來。」

「還有多久才會到龍王瀑布?」

「快到了,要是在白天,我們站在這裡就可以看到龍王瀑布。」

我們抬頭往上看的時候,天邊又突然出現一道閃電。啊……「

剎那間,我和仙石直記好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般,兩人只能張嘴呆望著前方,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屋代……」

仙石直記那隻握住我手腕的手像冰塊一樣冰冷,他的兩排牙齒不住地打顫,身體則像風中的樹枝一樣搖擺不定。

在這風聲呼嘯吹過的雨夜裡,我終於深刻感受到樹枝飽受寒風侵襲的凜冽感。

「你看到了嗎?」

「看、看……到了。」

我的舌頭因為寒冷、恐懼而有點打結。

「是蜂屋!」

「嗯……臉沒有看得很清楚……」

「還有那把武士刀。」

「八千代小姐不會已經……」

我嚇得話只能說一半,只覺得心臟幾乎快要停止,眼前的一切簡直已經超過我的心臟所能負荷的了。

剛才那道閃電的光芒讓我們看到世界上最、最、最可怕的一幕——

一名男子站在龍王瀑布的上方,他象展翅的蝙蝠般,身穿一襲披風迎風站立著,右手揮起武士刀……

那個男子戴著一頂帽沿很寬的帽子,所以我們看不到他的臉,但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很明顯的特徵,那就是他背上有一塊隆起的肉瘤。

這個人是一個駝背,那麼他一定是……蜂屋小市!

我們像一尊石雕像似的站在黑暗中,一動也不敢動,不久就聽到一陣女人的慘叫聲。

(是八千代小姐!她好像在求救!)

「怎麼回事?瀑布上方的岩石上站著一個奇怪的男人……」

金田一耕助突然站在我們身後說道。

這時,女人的慘叫聲再度從黑暗深處傳來。

「走吧!一定出事了!趕快……」

金田一耕助在和服外穿了雨衣,率先走出去。

我和仙石直記看到金田一耕助一臉匆忙地往前走的身影,這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趕緊跟在金田一耕助的後面跑去。

一路上,閃電還是繼續出現,可是我們並沒有再看到蜂屋小市或者八千代的身影。

雷聲、風聲、瀑布聲不絕於耳,我突然覺得自己眼前彷彿出現一條通往地獄的道路,那種恐怖的感覺實非筆墨所能形容。

不久,我們來到龍王瀑布的岩石上,但是那裡已經沒有半個人了。

「八千代!八千代!」

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沒有必要再顧慮金田一耕助了。

「八千代……」

仙石直記繼續大聲叫喊著。

「八千代小姐!八千代小姐!」

我也跟著仙石直記叫著。

我們的聲音消失在狂風暴雨中,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找找看……我們再分頭找找看!」

金田一耕助因為緊張,臉色顯得有點蒼白,和他平常始終保持微笑的樣子相差很多。

「好,屋代,你找那邊,我來找這邊。」

「那我往那邊去找看看。」

金田一耕助說道。

但是,仙石直記根本無視這個人的存在,他轉頭徑自對我說:

「屋代,小心一點,對方有武士刀,而且敵暗我明,千萬要小心,別被他暗算了。」

仙石直記的話其實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好藉此安撫一下緊張的情緒。

我依照指示的方向緩緩走去,這時我才深深體會到:當一個人的恐懼超過極限後,反而會變得超乎想像的勇敢,什麼都不怕了。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機械地朝龍王瀑布的上方走去。

瀑布的上方是一條祁當寬廣的河流,兩側的山也高高聳立著。

因為今晚下大雨的關係,河面上產生了許多漩渦狀的水流,我們三人分開尋找,不久就看不到彼此的身影了。

我在大雨中漫無目的地走了約三十分鐘,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傻瓜。

(我幹嘛這麼賣力?)

這種想法閃過我的腦中後,我就變得什麼事都不想做了。

我心中幾乎已經認定此刻要找到活的八千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看到蜂屋小市手中握著武土刀的樣子,以及耳中聽到女人的慘叫聲,使我情不自禁幻想著八千代滿身鮮血死去的樣子。

不料,我的預感似乎真的應驗了。

我突然聽到金田一耕助呼喚我和仙石直記的聲音,從他焦急的聲調中,可以感覺到他應該是有所發現。

因此我立即循聲走去,在瀑布上方的岩石上遇到仙石直記。

金田一耕助的聲音好像是從瀑布下方傳來的,我和仙石直記對望一眼,不發一語地走下險峻的山崖。

巨大的瀑布聲在耳邊響著,雷聲似乎愈來愈遠,閃電出現的次數也不再那麼頻繁了。

我們走到龍王瀑布下方的湖邊,一眼就看見金田一耕助像石頭一樣立在岩石上,身上那件完全溼透的衣服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看起來像是一片在風中顫抖的葉子一般。

也許金田一耕助是真的在發抖也說不定。

「怎麼了?」

仙石直記問話的聲音有點沙啞。

金田一耕助慢慢地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接著,他不發一語地將手電筒朝前方照去,我和仙石直記也屏住氣息把手中的手電筒照向相同的方向,結果——

離我們所站的岩石大約五公尺距離,有一塊巨大的岩石突出於湖面上,上面躺著身穿白色睡衣的八千代的屍體……

駝背男子再現

八千代的頭被兇手砍掉,我們也一直都沒有找到那顆頭。

兇手一定將八千代的頭藏在山中的某處,但是在這麼廣闊的山林中,想要找到一顆人頭,就好像在沙灘上找一顆小小的鑽石一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兇手為何要一而再地將被害人的頭顱砍下呢?難道單單殺死他們還無法得到滿足嗎?為何還要把頭帶走?

這其中一定有原因。莫非兇手有特殊痺好,是人頭的收藏家不成?

除此之外,還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就像古代的武士一樣,先把仇人殺死後,再將仇人的首級拿到自己效忠的君王墓前去祭拜。

但這次殺人事件似乎不是這種情況,而且第一個被害者——守衛的頭顱隨後就在古神家屋後的水池中被發現了。

第二:兇手為了不讓別人知道被害者到底是誰,故意把死者的頭藏起來;這是偵探推理小說中常常用到的題材。

難道兇手的目的正是如此?

第一個人被殺害時,我們起先以為被害人是蜂屋小市,所以懷疑不見蹤影的守衛是殺人兇手。

後來在古神家的水池中發現了守衛的頭顱,大家才將原本的想法整個推翻掉。

但是,如果當時沒有發現守衛的頭顱,也許我們到現在仍然以為被殺的人是蜂屋小市,懷疑兇手是守衛。

然而,這次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兇手這次也想再玩一次相同的遊戲嗎?

如果說被殺的人不是八千代,那麼這個死去的女人又是誰呢?

況且要成為八千代的替身,必須年紀及身材都和她相似才行。但在這次事件中,我們並沒有遇到過具有這種條件的女人。

要找到一個能作八千代替身的女人,可能比找殺人兇手還要難。

我們知道得愈少就對兇手愈有利。

因此,兇手如果能找到一個和這個事件完全沒有關係的人來當八千代的替身的話,被識破的機率也會相對的減低不少。

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實在很恐怖,我愈想愈害怕,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

這具女屍身上所穿的衣服,的確是八千代的睡衣。我們在發現八千代的屍體以前,也確實看到八千代穿著它。

如果是八千代自己將睡衣脫下來,將它穿在屍體身上,那就表示八千代沒有被殺……

這麼一來,八千代豈不成了兇手……或是共犯!

無論八千代的性格有多古怪,她也不可能親自犯下這種殘忍的罪行。這樁兇殺案的主謀一定另有其人,八千代只是從旁協助……

若朝這個方向推論的話,這樁殺人事件中的一些疑點,似乎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

兇手做這件事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讓八千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八千代是殺守衛的重大嫌疑犯之一,警察一直在找她。如今她為了避開警方的追捕,死亡是最能一了百了的方法;而且,她還能以另一個人的身分在這世界上生活。

但是整樁殺人事件的主謀會是誰呢?

當然是蜂屋小市!

昨晚,我和仙石直記的確在閃電的光亮下,清楚地看到一個駝背男子的身影。

如果那個駝背男子不是蜂屋小市,還會有誰是那種體型呢?

如此看來,這一切都是八千代和蜂屋小市所策劃的。

然而,這其中還有許多無法解釋的疑點存在。

假設是蜂屋小市獨自犯下這些罪行,那麼無法解釋的疑點就更多了。

(八千代小姐若是共犯……)

想到這兒,我不禁感到全身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為了消除心中的疑懼,我將所有精神都放在檢討自己的假設是否有盲點的問題上。

「你在想什麼?」

後面突然傳來一句男聲,害我嚇了一跳。

我回頭一看,原來是金田一耕助。

由於我想事情想得太出神,所以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金田一耕助才好。

「嗯……沒什麼……」

先前那些恐怖的假設足以讓我嚇出滿身大汗,我慌慌張張地用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看你的樣子,一定在思考什麼事情吧!」

我覺得金田一耕助這個人好像間諜般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心中頓時興起一陣反感。

金田一耕助似乎也察覺到我的不快,連忙說:

「對不起,我並沒有探人隱私的意思。其實我先前一直在等待和你談話的機會,卻發現你好像陷入沉思中,所以才會……請你不要介意。」

「哦!我沒有……那邊的情形怎樣了?」

「警方正在現場搜尋證物。」

「仙石在做什麼?」

「直記先生好像分不開身,他是重要人證之一,所以

「這樣啊!」

天亮後,附近的警察都集中到鬼首村來,整個村子頓時變得熱鬧非凡。

鄉下比都市單純多了,像這種殘忍的兇殺案件可能幾年或幾十年才會發生一次;而且就算發生了,兇手的殺人動機或犯罪行為也都比較單純,幾乎不會發生不知道兇手身分的情形。

這樁殺人慘案不僅死者的頭顱被砍掉,更不知道兇手是誰……這麼一來,當然會使單純的鄉下人產生恐慌的心理。

「其實,仙石對於整個事件也不是很瞭解。」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他對隱藏八千代小姐這件事,必須負起全部的責任。

「可是,我也知道八千代小姐在這裡呀!」

「你是昨晚到達這裡之後才知道的,所以還可以原諒,但是直記先生可就不同了。」

「他會被收押嗎?」

「可能吧!」

金田一耕助無奈地笑了笑。

古神家和仙石家的成員此刻都集中在主屋內,警官正在進行偵訊工作。

我當然也要接受調查,但是因為我和古神家沒有很深的關係,而且又是昨天才到這裡,所以警官對我的證詞並不太重視。

他們只是要我暫時先留在這裡,等確認我的身分後,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屋代先生,我現在要去龍王瀑布那邊調查一下,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看?」

金田一耕助走過來問我。

「可是,我現在被限制行動……」

「沒有問題,我已經跟警官們說過了。更何況,我希望能有像這樣的助手來幫我。」

我吃了一驚,呆呆地望著金田一耕助的臉。

他仍然露出一臉笑容說:

「啊哈!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吧,我接受仙石鐵之進先生的委託,特地來調查古神家發生的殺人事件。」

我聽了,隨即露出更驚訝的表情。

「調查古神家的殺人事件!你是……」

「我的身分有點像私家偵探,簡單的說,我是這方面的專家,呵呵……」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兒,有點不好意思地用手搔著他的鳥窩頭。

我呆住了,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個人會是私家偵探?這個長相平凡、說話口吃又一臉窮酸相的男人,竟然是私家偵探!)

每個人都有選擇職業的自由,金田一耕助這個人或許是以私家偵探當作個人志向,至於成功與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是,仙石直記的父親竟然會委託這種人來調查殺人事件,我不禁懷疑他的腦袋瓜是否有問題。

我雖然打從心裡輕視金田一耕助這個人,不過我也很好奇他的來歷,所以便說:

「是嗎?那我真是失敬、失敬,我以身為你的助手為榮,請問您是否有什麼事要交代我去辦?」

這項高帽子似乎讓金田一耕助覺得很舒服,他笑著對我說:

「謝、謝謝,你這麼客氣……你、你是這次事件的目擊言人之一,又認識古神家的人,同時又是一個偵探小說家,所以我想你的觀察能力也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樣,我能有你這樣的助手,真、真是幸運。」

我壓抑住內心的好奇,很正經的說: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對你有所幫助,但是我會盡力的。我們現在要出發了嗎?」

「嗯……」

昨夜下了大雷雨,今天卻是晴空萬里。一片清朗的天空輝映著青翠的樹木,與鬼首村後的山巒形成一幅很美麗的畫面。

走在昨晚經過的路上,我不禁回想起昨晚雷雨中的情景,感覺好像是做了一場噩夢似的。

我不太記得到龍王瀑布的途中,我和金田一耕助究竟談了些什麼。

剛才我一個人在沉思所獲得的一些靈感,讓我覺很有點得意,因此我喋喋不休地說給金田一耕助聽。

金田一耕助果然以一種佩服的眼神望著我說:

「原來、原來如此。不過這個想法真的很可怕,也許你現在所說的事情當中,含有解決這次殺人事件的關鍵,有你這樣觀察敏銳的得力助手,我真的很幸運。」

這時,龍王瀑布附近有許多警察和便衣刑警在蒐集證物,因此閒雜人等都被趕開了。

我在想金田一耕助或許會像那些人一樣被趕開,沒想到警官對他卻是十分恭敬,我嚇了一跳,同時也暗自在心中對他重新評估一番。

「是的,我們剛才發現一件奇怪的東西,請到這裡來。」

警官帶我們來到龍王瀑布上方的溪流,他踏過溪流中間突出的石頭往前走,我和金田一耕助則緊跟在後。

昨晚我們在尋找八千代時也到過這一帶,深夜的景色和白天大不相同,我一面觀看著四周的景色,一面默默地走著。

大雨使溪流的水位漲高了不少,湍急的溪水衝擊著河中的岩石;左右兩側的山巒因為被雨水沖刷過,樹木顯得蒼翠欲滴;此外,綠意深處也不斷傳來黃鶯的啼叫聲。

最後,我們來到一處離龍王瀑布不遠的地方。

「你看,就是這個。」

我和金田一耕助朝警官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在右岸的斷崖下有一個只能容得下一人大小的洞穴。

昨晚我們也曾到過這裡,只因為當時光線大暗,所以才沒有發現這個洞穴。

警官率先走進洞內,然後是金田一耕助,我則最後一個進入。

我們進人洞內,發現裡面大約有一坪半大小的空間。警官用手電筒照著地面說:

「就是這個!」

當我看到燈光所照的位置,不禁嚥了口口水。

只見潮溼的地面上有一塊黑黑的……像是血漬!

金田一耕助沉著地說:

「如此看來,應該是在這裡行兇的。」

「應該是。就算是在別的地方殺人,那也一定是在這裡把死者的頭砍下。請看這一把刀子……」

在警官的手電筒燈光照射下,我們終於看見那把沾著血跡的兇器。

「兇手是在這裡將她的頭砍下,再把身體帶到瀑布州里丟棄。」

聽到我這麼說,金田一耕助搖了搖頭說:

「應該不是……如果這樣的話,兇手的衣服上會沾州很多血。

我認為兇手是將屍體拖出洞口,丟在前面的溪流裡。屍體本來應該在這附近被發現才對,可是由於昨晚下人雨、水勢太大的關係,因此被衝到瀑布那邊。

屋代先生,你沒有看到屍體,所以不知道屍體的一側有嚴重的骨折和擦傷。

金田一耕助說完後又問警官:

「還有其他的發現嗎?」

「有的,是一件非常有趣的東西。」

警官移動手電筒照向另一處,金田一耕助和我看了之後,紛紛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

「很有趣的,你仔細看看。」

金田一耕助將那個東西撿了起來,就在那個時候,我忍不住大叫一聲:

「啊!」

原來那是一件全黑的披風、褲子……以及寬帽沿的帽子。最奇妙的是,其中還有一個籃子,籃子上綁著兩條線。

「是駝背……那塊隆起的肉瘤!」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金田一耕助回過頭來望了我一眼後,立即點了點頭。

「沒錯!這件披風、褲子及籃子是偽裝駝背的道具……由此可見我們昨晚在閃電出現的瞬間所看到的駝背男子,並不是蜂屋小市。到底會是誰穿上東西來假扮蜂屋小市的呢?」

我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不禁移動一下位置,腳尖竟踏到一個東西。

我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個粉盒。

「那是什麼?」

警官先前似乎沒有發現這個粉盒,他張大眼睛看了許久。

「是一個粉盒,好像埋在土裡面……」

「八千代小姐昨夜穿著睡衣出來,所以根本不可能帶著粉盒,這應該是其他女人的。」

說到這裡,我突然停了下來,忍不住望向金田一耕助。

(也許我所有怕的假設是真的……)

接下來有一位新的女性出場了,「她」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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