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吉說,當天半夜屏風裡的人物竟然從裡面走出來了!」
「怎麼可能。」
我們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屏風。
「屏風裡的三個人都走出來嗎。」
「不是,走出畫境的只有佛印和尚一個人。剛才我也提到平吉這個人很愛喝酒,如果不喝酒就睡不著覺,那天晚上也是一樣,他喝得醉眼迷濛,好不容易才躺下去睡著了。到了半夜時分,他突然驚醒,發現在睡前明明已經關掉電燈。現在房裡卻隱約還有亮光,於是抬起頭來四處張望,發現屏風的前面好像有人。他嚇了一跳,大聲喊了一句;「是誰?結果對方好像也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平吉看得很清楚,就是畫裡的和尚。」
「哇!很有趣幄!結果呢?平吉後來怎麼了?」
美也子興趣盎然地問道。
「平吉的聲音似乎嚇到了對方,那人身體一轉,突然就消失了。喔,不,先前不知道從哪裡照射進來的光線陡然熄滅,房間裡一片漆黑,然後和尚就不知去向了。原本醉醺醺的平吉立即被嚇得清醒過來,好不容易鼓足勇氣開啟電燈,首先檢視木窗,通通沒有異狀,所有的插銷都沒有被動過,再去檢視長廊上的門,仍然是鎖著的,那個人果真是從畫裡走出來。發現到這個狀況,再大膽的人也會在一瞬間崩潰,於是他開啟一扇木窗逃了出去。」
「好奇怪喔!」
「嗯,真不可思議。」
我和美也子又再次面面相覷。
「這的確是件很怪異的事情。平吉自己也說:雖然昨晚是第一次看見屏風裡的人物現身,但是之前的幾個晚上睡到半夜醒來,總感覺有人注視著我,我猜那一定也是屏風裡的人,」不管平吉對這件事的看法如何,但是我認為是有人經常進出這棟離館,因為我終於找到證據了。」
「什麼證據?」
「聽完平吉的描述後,我除了請他保守秘密之外。特地再回來檢視一次,結果發現屏風的後面掉了一張怪異的紙。」
「怪異的紙。」
「那是一張古舊的日本紙,上面用毛筆畫了一些類似地圖的圖案,同時還寫了一些‘猿腰掛’、‘天狗鼻’等奇怪的地名,旁邊又加往一首詩歌。」
聽到這裡,我不由得低吟一聲,美也子也跟我一樣感到很震驚,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垂下眼盯著榻榻米,不再抬頭。從她的神情看來,一定知道我隨身攜帶的護身符裡也有一張相同的紙,我記得自己不曾對她提過這件事,一定是諏訪律師告訴她的。
「怎麼啦?你們知道這張紙的內容嗎?」
既然美也子已經知道,我就沒有必要再隱瞞。
究竟是什麼東西,而且我的紙上寫的不是「猿腰掛」、「天狗鼻」。
我不知道該不該將護身符裡的紙拿出來,然而姐姐和美也子都沒要我拿出來看,所以我索性默不作聲,姐姐似乎也領悟到這兩張紙或許有某些特別的含意。
「這倒很奇怪喔!我要好好把那張紙儲存起來,改天我們再拿出來比對看看。」
隨後,姐姐、美也子和我都陷入沉默之中,姐姐隨興地說出她的冒險經過,沒想到卻跟我的身分有某些關連,因此她很後悔自己為什麼如此輕率,居然在外人面前暴露了我的秘密。
聰明的美也子當然也瞭解姐姐的心情,因此絕口不再問那位身分不明的入侵者究竟如何,很快的就倉皇離去。
過沒多久,我躺在這間問題重重的離館裡就寢,紛沓而至的疑惑和不安,像走馬燈似的在我的腦海中盤旋去不去
第二個犧牲者
到了天快亮時我才好不容易睡著。當我睜開眼時,一道明亮的光線由窗子的縫隙中照射進來,我看了一眼擺在枕邊的手錶,發現快十點了,才嚇得跳起身來。
以前住在都市時,周圍總有許多噪音,因此無論怎麼晚睡也都不致於太晚起床。然而,第一次在我的出生之地過夜就睡過頭,實在不好意思。
當我急著由床上起身時,想不到窗子被我的動作震得嘎嘎作響,姐姐聽見窗子震動的聲音,便從主屋那邊走了過來。
「早安。你的行李放著就好了,我會叫阿島來收拾的。」
「早安,我不小心睡過頭了。」
「你可能太累了,而且我又跟你說了那麼多無聊的話……你睡得還好嗎?」
「嗯,還好。」
「你的眼睛紅紅的,昨晚一定沒睡好吧!我如果沒有跟你說那些廢話就好了。但是,你昨晚也沒有跑到主屋那裡去呀!」
昨晚姐姐在臨睡之前,曾經說過她不會把走廊那頭的門鎖上,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到主屋去找她。她雖然說過那些話,但是在她慢條斯理,謹慎的談話當中,我可以感受到她的誠意,以及比昨天更加親近友善的態度,這使我非常高興。
然後姐姐帶我到主屋去,她的僕人立刻端早餐給我。我看了看左右,似乎全家只有我一個人睡過頭。
「姑婆她們呢?」
「姑婆年紀大了,都起得很早,她們正在等著你起床呢!」
「抱歉。」
「你千萬別這麼說。這裡是你的家,你可以放輕鬆一點,而且我們鄉下人也沒有那麼多繁文褥節需要遵守……還請你多多包涵,在這裡多待一陣子。」
聽到這樣貼心的話語,我的心彷彿水侵入砂中一般,慢漫地被她感動了。
自從母親去世後,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善待我,我不禁鼻頭一酸。為了掩飾我的窘態,我趕緊將頭低下。這時,姐姐不知怎麼了突然紅著臉、眼睛往膝蓋下望。
用餐中,我一直等待姐姐提起昨晚說過的地圖那件事。可是他卻始終沒有再提起。我心想:反正我還會在這裡待上一陣子,所以不必那麼急。
直到我用完早餐,姐姐才不好意思地跟我說:
「嗯……姑婆她們正在等著我們,而且我希望你能跟哥哥見個面。」
「噢。」
這件事她昨晚已經提過了,所以我也早就有心理準備。
這時姐姐又害羞地說:
「你跟哥哥見面時要小心喔;我並不是說哥哥不好、只是他長期臥病在床,人也變得比較神經質,再加上今天裡村慎太郎又來了,所以……」
聽到姐姐說話的口氣那麼慎重,我也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雖然裡村慎大郎是我們的堂哥,但是不知怎麼搞的,姑婆和哥哥都不喜歡他,每次慎太郎一來,哥哥就會心情不好。但是因為今天要讓你和他們見見面,所以我們特地把慎太郎請來,他的妹妹典子小姐也來了。」
這麼說,姑婆她們希望儘早讓人家都知道我已經回來了。如果這樣做純粹只是善意的示好,我當然很高興,但是,我覺得其中恐怕還有要警告慎一郎的意義存在,不禁讓我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就只有這些客人嗎?」
「不,還有久野表叔也來了,久野表叔是父親的表弟,」
「他就是在當醫生的那個嗎?」
「對,就是他,你知道他呀!你是從美也子那兒聽來的吧!」
「不是的,是在巴士上聽一位叫吉藏的牛販講的。」
「啊,是吉藏,」
姐姐皺了一下眉頭。
「我聽阿島說,昨天有些村裡的人對你很無禮。如果有機會,我會好好地跟他們說,但是,也請你自己要小心。他們雖然都很固執,但並不是什麼壞人,這點我非常清楚。」
「啊,對了,現在我就帶你過去。」
哥哥久彌住的地方,是位於樓中樓夾層的最裡頭一間稍暗的塌塌米房間。當我們穿過庭院時,園子裡的紫陽花正綻開著,到處充滿欣欣向榮的氣息。到達哥哥的房門口,姐姐推開房門,突然一股無法形容的臭氣侵襲而來,我整個人彷彿要暈倒一般。
我記得以前曾經聞過這種臭氣。那是好久以前,曾經在一個因患肺結核而去世的朋友家中間過這種味道。據說肺結核是隻要治療得當,就可以很快痊癒的疾病,可是如果肺部組織已經壞死,那就是無藥可救的絕症了。難怪姑婆她們說哥哥無法渡過這個夏天,可見得並不是胡亂說的。此時。我為這個被上天宣告死亡的人感到哀憐,心情也因而更加沉重。
當我見到哥哥時,他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精神抖擻。姐姐開啟隔間的門之後,我見到躺在床上的那個人抬起頭來。以那種病人特有的閃亮得如同泛滿油光的眼神望著我,讓我覺得心頭為之一顫,但是,那只是一瞬間而已,然後,他終於露出令人不解的微笑,並且微笑地再將頭放回枕頭上。
哥哥的年齡大我十三歲,照算今年應該是四十一了,然而長年臥病卻使他看起來像五十歲的人。他的全身沒有一塊像樣的肉,皮膚好像直接貼附在骨頭上般形銷骨立,凸出的喉結非常明顯,令人覺得彷彿死神隨時會來召喚他一般。但是,即使如此,哥哥的臉上仍然充滿了強悍的氣息,有一種已經置生死於度外,仍要頑強抵抗某種東西的強烈意志。但是,剛才他那抹令人費解的微笑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讓你們久等了。來,辰彌,請進。」
「辰彌,過來這裡,人家從剛才就一直等你等到現在。」
在哥哥的床邊,小梅和小竹姑婆還是一如往常,像兩隻猴子般坐著。她們當中一個指著身旁的位於要我過去,我弄不清楚叫我的是那一位,只能照著那人說的去做就是了。
「久彌,這位就是你弟弟辰彌,他已經長成一個有為的青年了。辰彌,這是你哥哥。」
其中一位姑婆為我和哥哥介紹。
我默默不語地在下望,正好對上了哥哥那道幾乎要把人吞噬掉的眼神,最後他發出含著痰的聲音說:
「看起來真的是一副年輕有為的樣子,田治見家竟然能生出這樣的好男人,真是大稀奇了!哈哈……」
這笑聲聽起來有點陰險,然而哥哥卻因為笑得過分劇烈而咳得更厲害了。當他咳嗽時,房間裡充塞著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這股臭氣雖然今人難以忍受,但是哥哥剛剛說的那些語,卻讓我不敢把頭抬起來。哥哥持續咳了一會之後。終於停了下來,轉頭跟坐在另一邊的人說:
「阿慎,怎樣?有這樣好的弟弟回來,你說我能不安心嗎?終於有人可以繼承家業,我也能安心的閉上眼睛了。久野表叔,你也替我感到高興吧!哈哈哈!」
哥哥看起來好像又要咳嗽的樣子,其中一位姑婆趕緊遞杯水給他。只見哥哥的喉結骨碌骨碌地滑動著,咕嚕地把水喝下去。最後,他把頭往旁邊一靠,說道:
「好了,不用了。姑婆,別煩我了。」
他把杯於用力推開,然後轉頭面對著我說:
「辰彌,我幫你介紹,坐在最旁邊的那個人就是久野表叔,他是個醫生。對了,我聽說最近我們村子又多了一個好醫生,辰彌,如果你生病了,就可以請他來替你看病。坐在他旁邊的是你堂哥慎太郎,雖然他在這個村莊裡沒有任何財產,你還是要儘可能地討好他,讓他對你好一點,懂嗎?要知道入境隨俗的道理,努力做好你的工作,好讓大家都疼愛你。最後還要注意一點,就是別讓壞人侵佔田治見家的財產。」
說到這裡,哥哥又開始咳得很厲害。我看在眼裡,不禁十分替他擔心。
就在這同時,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有一團漆黑的影像在我心底深處擴散開來。
雖然我還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由哥哥的態度來看,我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對久野表叔和慎大郎堂哥都心懷憎恨,甚至可以說充滿敵意。就算是親朋好友,也只有在情況危急時才知道究竟誰才是敵人或朋友。這一點讓我深深感受到鄉下傳統大家族之間彼此相處的困難。當我為他們的處境感到悲慘、無奈的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沮喪席捲了我的全身。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太興奮的緣故,哥哥一直咳個不停,咳到幾乎讓人以為他會因此而斷了氣。聽到他的痰始終卡在喉嚨出不來時,我就覺得心中一緊,再加上那股難以忍受的惡臭飄散在這個梅雨季節的潮溼空氣裡,更加今人恨不得能馬上轉身逃開。
儘管哥哥咳得如此嚴重,卻沒有一個人挺身出來慰問他。小梅、小竹姑婆雖然蛤曲身子坐在他的面前,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算她們對哥哥的病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可是依常理來看,她仍偽態度也未免大無情了吧!
坐在最遠處的姐姐低著頭微微地動了一下肩膀,我看見她從脖子到整個臉部都好像被火燙傷般火紅,是不是她也不敢抬頭看這悲慘的一幕呢?
久野表叔的名字叫久野恆實,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他的年齡接近六十,身體非常消瘦,目光犀利,灰白色的頭髮看起來很堅硬。可是他卻眨都不眨一眼,靜靜地遠遠看著正在咳嗽的哥哥。假如一個人的眼神足以殺人的話,那麼哥哥此時可能早已氣絕身亡了。
久野表叔的臉長長的,鼻子高高的,挺拔的面孔令人聯想到他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英俊的帥哥,但是,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的五官變得更加的凹凸分明,這時候,顯現在他臉上的只有憎恨傲慢的態度。
至於裡村慎大郎堂哥,從我最初踏進這個房間開始,他就是最受大家注目的。可是,唯獨只有他一個人讓我無法看出他的性情。
他的年紀大約和春代姐姐差不多,外表肥胖臃腫,皮膚很白,光著頭,身上穿的是一眼就能看出的粗糙卡其服,十足像個軍人的打扮,至於臉上沒刮乾淨的鬍子渣,剛好印證美也子所形容的——是個邋遢、落魄的男人、
正如剛才所敘述的,我從踏進這個房間開始,就一直注意慎大郎的表情。我試著想從他的表情裡探詢一些訊息,結果卻是一無所獲。他沉默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不管有任何變動,始終維持一動也不動的姿勢,眼睛冷冷地望著別處。
他看起來像是臨危不亂、大膽沉穩的模樣,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瀕臨虛脫的狀態了。
坐在慎太郎旁邊的就是他的妹妹典子小姐。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時,我可以肯定她絕對是個醜女。有人說,美麗是一種籌碼,如果她長得非常漂亮,我可能會很同情她,甚至會為父親所造成的罪孽感到自責、抱歉,但是也由於她實在不夠漂亮,她不僅沒有讓我有這種感覺,甚至還覺得心安理得。
典子張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在座的所有人。說她天真無邪,或許真有那麼一些,除此之外似乎就一無長處了。她是個額頭寬。臉頰消瘦的女人,正如美也子所描述的,她看起來不像和我差不多年紀。
這並不是表示說她看起來很年輕,只是他給人的感覺是,她好像錯過了成長的樣子,就像是不足月的早產兒,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有多脆弱。
她好奇地一一巡視在座的所有人,直到她的視線轉到我的身上才停止,然後她全神專注地望著我。但是,我知道她的眼樸沒有摻雜一絲特別的感情存在,反而只是像天真無邪的孩子在看一項珍貴、奇特的東西罷了。
哥哥還是不停地咳嗽。他每次咳嗽暫停的間隔,都會發出痰卡在咽喉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快要刺穿骨頭一般。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任何人上前去慰問他,我覺得屋裡的氣氛愈來愈沉重,一股窒息的感覺向在座的每個人壓迫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哥哥突然揮了一下手。
「王八蛋!王八蛋!我這麼痛苦,竟然沒有任何人來安慰我,王……」
說到這裡,哥哥又開始劇烈地咳嗽,他的太陽穴附近已經冒出許多冷汗。
「藥……把藥給我!藥……誰把藥拿給我……」
小梅和小竹姑婆互望一眼,然後輕輕地點一點頭,接下來其中一位將放在枕頭旁邊的盒子開啟,並從盒子中取出一包藥包,另一位則把吃藥用的杯子遞給哥哥。
「來,久彌,你的藥。」
原先把頭埋在枕頭裡的哥哥聽到了,立刻抬起頭來。當他正要將吃藥用的杯子放到嘴邊的時候,突然一副想起了什麼事的樣子,轉頭向著我說!
「辰彌,這就是久野表叔開的藥,你仔細看,很有效喔!」
我到現在還不懂哥哥為什麼那樣說,到底他那時心裡在想些什麼?難道他真的在誇獎久野表叔?可是那句話卻又如此巧合地諷刺著接下來發生的大事件!
吃了兩位姑姑拿來的藥後,哥哥躺在枕頭上一段時間。他的咳嗽好像暫時停止了,但是不曉得是剛才大過疲累,還是他纖細的肩膀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打擊,此刻他慢慢地平靜下來,我看了不禁跟著鬆一口氣。可是就在那一瞬間,哥哥突然全身痙攣。
「啊、啊、啊、好……好痛苦,水……水……」
他從床上彈起來,把手伸進嘴巴去,拼命往喉嚨裡挖。他這個舉動把在場的人都嚇一大跳,和剛才咳得很痛苦的時候相比,簡直是十倍有多,我突然想起外公去世前全身顫抖的樣子。
「啊…姑婆……哥哥他。」
兩位姑婆看到哥哥的痛苦和平常不同,也手足無措起來,她們趕緊將喝藥的杯子遞給他,但是哥哥已經無法再喝了,只聽見杯子憧到牙齒髮出的喀喀聲音。
「久彌,把這個拿好是水啊!你看這不就是水嗎?」
只見哥哥把杯子一甩又開始努力地向喉嚨挖起來,直到他吐出大量鮮血在雪白的床單上,而後,他就一動也不動。
怪客金田一耕助
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毛骨悚然,當時我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裡,感覺到有一股如黑霧般的邪惡之氣籠罩著大家。我直覺有某種東西威脅我的安全,很想衝動地逃離那裡。
各位讀者,如果你們想嘲笑我神經兮兮的就儘管笑吧!對我而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的經驗了。外公那一次也好。哥哥這次也好,只要那種壓迫的感覺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下一個瞬間他們必定都是慘死,而且臨死的痛苦樣子都相同。
毒殺……這個字眼在我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就是基於上面的理由。
但是,其他人卻出乎意料地鎮定,久野表叔為哥哥注射了二、三針之後,見他始終沒有反應,終於放棄急救,搖搖頭說:
「節哀順變,因為他太興奮了,所以加速了死亡的腳步。」
我很驚訝地看著他,他的話讓我感到十分懷疑,然後我失望地看著那些苟同他的看法的人。
但是,我知道,儘管久野表叔無奈地請大家節哀順變,我還是發現他的身體微微地在顫抖,當他發現我在看他時,便狠狠地把臉轉到一邊去,不知道他是因為哥哥的死而顫抖,還是因為被我瞧見他狼狽的樣子而顫抖,但我可以確定的是,這裡頭一定有文章,久野表叔也一定知道這件事有溪蹺。從此這件事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頭。
然而慎大郎堂哥的心情,卻和久野表叔相反,他還是那麼令人無法捉摸。當哥哥痛不欲生的時候,他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很快的他又恢復那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看著哥哥去世。典子堂妹還是那副天真無邪、不問世事的天真模樣。
看到這一群冷漠。無情的親人,我真想大叫一叫一聲,只是那些話嘎在喉嚨裡一直出不來。
「不對、不對,這種死法太不尋常了。哥哥的死法和外公相同,一定是遭人毒害的。」
但是我卻做不到,硬是把快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哥哥原本就病得不輕,再加上身旁一直有醫生在照顧他,所以他突然去世的事,好像沒有造成大大的問題。
因為大家都曉得這件事遲早會發生,所以不管是親戚還是僕人,都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
雖然我覺得這件事不太對勁,但是也沒有必要為多事的家族再惹事端。更何況我也不能斷定哥哥是遭人毒死的,或許肺結核這種病到了後期,都是這樣的死法呀!假如當初我沒有親眼見到外公的死,也許我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久野表叔所說的話,所以我就忍住不說了。
哥哥的葬札就在次日的傍晚舉行,這次的葬禮其實是為兩個人舉行的,另一位是我帶口來的外公醜松的骨灰。
我原本應該把外公的骨灰送去並川家,在那裡舉行葬禮的,但是卻由於哥哥突然去世,沒有空將骨灰送過去,才會決定索性在這裡一起舉行,外婆和他們的養子兼吉夫婦聽到這個訊息,便馬上趕過來。
外公除了媽媽之外就沒有別的小孩,再加上媽媽後來帶著我到姬路的親戚家避難,於是外公外婆就認養他們的侄子兼吉來繼承他們家。
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外婆淺枝和她的養子兼吉先生。但是因為他們和這個恐怖的故事沒有什麼特別的關聯,所以我決定不要把他們牽扯進來。
兩位雙胞胎姑婆互相商量過後說:
「自從鶴子不見了之後,我們和醜松就沒什麼連絡;但是這一次他為了我們家到神戶去,卻命喪異鄉,再怎麼說,我們都應該為他舉行隆重的喪札,只是雙方都必須由辰彌當主祭人,所以……」
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像我這樣平凡無奇的人,怎麼會一轉眼之間變得這麼重要?那天,我一整天都忙得昏頭轉向
村民一個接一個來參加喪禮。由於他們都沒有想到主祭人是我,所以當他們說完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後,視線就一直落在我身上打量著。
美也子那天也來了,美也子的大伯野村莊吉也和她一起來。
野村家位於村子的西邊,和我們田治見家是村裡幾乎勢均力敵的大戶。家長莊吉看起來就是一副一家之主的樣子,沉著穩重,說話和和氣氣地,年紀大概五十歲左右。但是,當美也子介紹我時,剎那間他露出好奇的表情,當然,他很快地又恢復正常。
接下來就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哥哥和外公的葬禮一直辦到隔天傍晚才結束。在神戶時,我將外公的遺體迅速地火化,再把骨灰帶回來,但是這裡的人一般都習慣土葬。
田治見家的墓地在房子後面八墓神廟的下方。我們在墓地上挖一個洞,把哥哥的棺材放了下去,我是第一個把土撤到棺材上的人,當時我心中有一股好像失去重要東西的失落感,至今都還印象深刻。
下葬完了回到村子,就在葬禮最尾聲的法會上,美也子來到我身邊。
「辰彌。」
她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我的名字。
「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你有空嗎?」
「啊,是什麼人?」
「我也不太清楚他是誰,從神戶回來以後,我就看到他在我們家。聽說他是我大伯的舊識,到這附近來辦事,順道到這裡來,在我家逗留幾天。他的名字叫金田一耕助。」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金田一耕助是什麼人,而美也子好像也不知道。
「那他找我有什麼事?」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他說想和你私下談談。」
我的心中一陣混亂,我猜想他可能是警方的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也沒有道理不和他見面。
「請他到那邊的和室去,我在那邊等他。」
為了避免橫生不必要的枝節,我選在人跡稀少的和室等他,當他一個人微笑地走進來,我抬起頭看到他的第一眼時,我不禁懷疑跟前這個人是不是我要見的人。因為我一直認為我要見的人,是一個相貌堂堂、風采翩翩的男士。
「打擾了,我是金田一耕肋。」
他很有禮貌地跟我打招呼,我趁這機會仔細地打量他。
金田一耕助的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個子矮小,頭髮蓬亂,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有身分地位的人,再加上他穿著一身破舊的和服,著起來頂多像是個村辦事處的書記或小學老師。他說起話來還帶著濃濃的鄉下口音。
「哪裡哪裡,我是辰彌。請問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啊,有些事情想請教你。」
金田一耕助一邊微笑,一邊用他那銳利的雙眼打量著我。
「在這個時候提這些事,實在很不妥當,但是你知道村子裡的謠傳嗎?」
「你說村子裡有謠傳?」
「是關於你哥哥的死,村子裡到處散佈著奇怪的謠傳。
我聽了不覺緊張起來。雖然我沒有親耳聽到那謠言,但是由於昨天聽到濃茶尼姑所說的話,我不難想像出那些關於哥哥的奇怪謠傳,更何況我自己也對這件事感到懷疑。
金田一耕助發覺我臉上有異樣,隨即笑笑他說:
「原來連你也懷疑這件事,但是你為什麼役把它說出來呢?」
「為什麼要說?我有什麼資格說呢?」
我終於開口說話了,只覺喉嚨刺痛,口乾舌燥的。
「當時有醫生在場,他都沒有說什麼,像我這種外行人。有什麼資格說話呢。」
「原來如此,你這樣說也對。只是,辰彌,在這兒我不得不先警告你,今後只要你認為有不對勁的事,最好立刻說出來,這樣對你比較有利,不然以後事情會變成怎樣,我就不敢保證了。」
「金田先生,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自從你回來村子後,村民們都用有色的眼光看你,他們全部認為往後一定會有事情發生。實際上,這只是迷信,但是就因為迷信才更加恐怖,因為無法用一般的道理跟他們解釋。只是不論醜松或是你哥哥,他們死的時候都是在和你見面時發生的,所以村民們的迷信會愈來愈根深蒂固,請你務必要小心,」
我頓時陷入灰暗、恐懼之中,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黑線,將我重重捆綁,愈來愈緊,我的心就像鉛塊一樣沉重。
這時金田一耕助笑著說。
「啊,真是太夫禮了,第一次見面就跟你說這些怪異的事,你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請原諒我多事。至於你對你哥哥的死因感到疑惑,可以請你說明嗎?如果以你主觀的角度來述說,可能會造成偵辦時的偏差,所以請你客觀地敘述當時的情形好嗎?」
我照著他的問題一一回答哥哥去世當天的情形,金田一耕助不時的插後進來,刺激我的記憶,最後,我總算把話說完了。
「你將久彌臨死那天的情形和醜松死的時候互相比較,是不是覺得很雷同呢?」
我臉色沉重的點點頭,金田一耕肋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最後他一邊盯著我看一邊說:
「辰彌先生,我認為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因為整個村子部被謠言弄得風聲鶴唆,而且你也對這件事感到疑惑。當然,這件事最後一定會傳到警察那裡。」
金田一耕助說完後,試探性地看著我。
金田一耕助的預言沒有錯,三天後n的警察分局和岡山的警察總局都派來許多人,將哥哥的墳墓重新挖開,當場由隸屬縣警察局的醫師n博士解剖屍體,村子裡的醫師新居修平協助解剖工作。
解剖的結果在兩天後發表了,警方判斷哥哥的死因是中毒死亡,而且和外公醜松中的毒是同類。
就這樣,八墓村開始逐漸陷入無形的黑色妖氣所籠罩的漩渦之中……
可憐的受害者
我的恐懼感日漸加深,整個人被這種感覺圍繞、煎熬著,日子過得十分痛苦。
我知道我有許多事必須去做,只是我不曉得該從哪裡著手。最後我決定先把所有的事情好好研究分析一下。
第一點,外公醜松和哥哥久彌是他殺的,可是這和我回八墓村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是因為我要回來,或是因為我有可能回來才發生的嗎?
可是如果當初他們沒有登報找我,或者就算他們登報找我,只要我拒絕回來,是不是這種事就下會發生了呢?
這一點我必須仔細想一想。
往壞的地方想,這兩個連環殺人事件,有可能是以我為中心而設下的圈套,這件事只不過是整個圈套中的一環,也可能是這件事和我根本沒有關係,兇手別有用意。
田治見家有沒有找到我,我有沒有回來這裡,都和整個事件無關,不論我存不存在,這兩件殺人事件還是會發生。
至於兇手的想法與目的,我一點都不瞭解,不,不僅是我不瞭解,對大家來說,這都是個謎。
到底他為何要殺死外公呢?他這麼做也不能保證我一定會離開神戶,要不是美也子去接我,我恐怕不會回來。
自從哥哥被毒殺以來,我還是搞不清楚原因。其實兇手大可以放過哥哥不殺他,他遲早也會死,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可不可以平安地渡過這個夏天呢!
兇手這麼做只是讓他死期提早來到而已,有必要為了這一點原因而冒這麼多的危險嗎了。
還有一點必須提的是,自從哥哥的死被判定是他殺的同時,身為親屬兼主治醫師的久野表叔就被警力調查得很厲害。現在處境最艱難的,莫過於久野表叔了。
到現在我對哥哥死前的樣子,還是記得很清楚。哥哥咳得很嚴重,要求姑婆們拿藥給他,然後他們其中一位(我不清楚拿藥的人到底是小梅姑婆還是小竹姑婆)從枕邊的盒子裡取出一包藥。
那個時候,她並沒有刻意選擇哪一包藥,只是從許多藥包之中,拿出最靠近手邊的那包給哥哥吃。
當警方懷疑哥哥是遭人毒死的時候,立即將所有藥包沒收了,但是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因此在那個時候,姑婆是從許多藥包之中,偶然挑中唯一含毒的那包藥。
這些藥包到底是怎麼來的呢?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由久野表叔為他準備的藥,藥的配方很古老,現在就算是鄉下的醫生,也已經沒有人調配這種藥了。
但是,哥哥好像很習慣吃這種藥,三餐飯後固定都吃,一次不少。
只要藥吃完了,他就叫下人去幫他拿。
難道問題出在這裡嗎?
剛開始久野表叔一次包一週分的藥,後來他覺得很麻煩,再加上這個藥方不必擔心會變質,所以,他改成一次配一個月的藥。但是,一次給一個月份的藥,感覺上有點不負責任,所以才又改成一次給一週份的藥。
因此,久野表叔的藥局裡,一直預備著許多已經配好要給哥哥的藥包。
照這情形來看,兇手就有兩次調包的機會。
一次是把放在枕邊盒子中的藥包換掉,另一次是在久野表叔的藥局把藥掉包……假如是後者,要調查就不容易了。
首先,哥哥和一般的病患相同,疑心病非常重,他的房間除了小梅、小竹姑婆和姐姐之外,其他人根本不準進去,當然,主治醫師久野表叔又另當別論。
所以就第一種的情形而言,只要從這回個人身上去調查即可,然而第二種情況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因為這裡是鄉下地方,久野表叔的藥局大門一直是敞開著,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
由於隔間的關係,久野表叔家的客廳在診療室的後面。所以從大門到客廳一定會經過診療室。當有病患在的時候。訪客就得通過診療室旁的藥局直接到客廳。
所以,只要是和久野表叔熟悉的人,都可能有機會下丁。
因此,與其說誰有機會下手,倒不如說知道哥哥服用的藥放在藥局的什麼位置的人,才有可能是兇手。
關於這一點久野表叔也不知道。
雖然這是鄉下地方,但醫師也不會隨便開藥給病人。
預先配藥包好這件事,久野表叔一直保密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一個月份的藥包起來至少也有百來包,全部由一個人把藥包好,實在也是辛苦的工作,所以通常都是由家裡的人幫忙一起包。
這些人當中包含了小學生、國中生在內,就算久野表叔保密不說,他們也可能把事情說出去,或許整個村子裡早就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了。
我覺得不管是那一種情形,兇手絕對是不慌不忙的。
兇手雖然不知道被他調包的藥,外公和哥哥究竟會在間時吃下去,但遲早都會吃下去,因此他也很放心。
換句話說,兇手一直都是採取最合理、最安全的方法。我只能說,這兩件事發生時,我湊巧在場只是一種偶然的巧合罷了。
當我往這個方向思考時,就不覺得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
我只是偶然被卷人這個漩渦之中,是個被弄得暈頭轉向的可憐受害人罷了,可是我揹負著父親深重的罪孽,就算純粹只是偶然的巧合,別人也不會認為我是無辜的。
說起來實在好笑,我竟然莫名其妙地變成整個兇殺事件的中心人物。
但是,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這個局面,我就必須更加小心謹慎。
整個人墓村裡,只有美也子站在我這一邊。但是,美也子她是女的,況且村民對她也沒有好感,到底她是不是個可靠的人,還是個問題。
這樣一路想下來,我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別人可以依賴了。
我要戰鬥下去。但是,要和誰呢?
到底準是敵人呢?
我開始思索哪些人對我懷有惡意。
但是對一個剛到這裡的外地人來說,要找出這樣的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神戶調查我的品性、主平的那個人算不算敵人呢?
根據在神戶的朋友的形容,他看起來像鄉下人,如果他是八墓村的村民,要查出是誰應該不會太難。
住在這種鄉下,只要有人一晚不在家出去旅行,馬上就會傳遍全村的。
我假裝無所謂地間姐姐:
「最近是否有村民曾經出去旅行?」
由於姐姐平日不大出門,所以她回答說:
「除了醜松和美也子之外,沒有其他村民離開過村子。不過,我雖然不大出門,但是女傭阿島常常會告訴我村子裡大大小小的事,所以村子裡如果發生什麼事,應該會傳到我的耳裡,只不過村子裡實在也沒什麼大事可談。」
於是我繼續假裝若無其事地問姐姐:
「慎太郎最近是否有到別處去旅行?」
姐姐聽到這個問題嚇了一跳,但是她還是不慌不忙地告訴我沒有。
「如果慎大郎曾經去旅行,她不可能不知道,原因是典子小姐的身體非常虛弱,只要稍微做了點事就會累倒,因此,我瞞著小梅、小竹姑婆和哥哥,暗地裡派阿島去幫他們洗衣燒飯。所以,只要慎太郎有一晚不在家,阿島都會跟我報告,我不可能不知道的,」
最後,姐姐叮嚀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小梅和小竹姑婆。
聽了這些語之後我大為吃驚,我一直認為大家都憎恨慎太郎,可是現在竟然有一位充滿同情心、默默付出愛心的人出現在我跟前。
由此可見姐姐是一個心地善良,慈悲為懷的人,我聽了非常高興。
老實說,我也曾經對慎太郎沒有好感,也許那是受到小竹、小梅姑婆和哥哥的影響,此刻我才知道自己的看法實在是太主觀了。
我將心中沒來由的陰影趕走之後,重新詢問姐姐:
「為什麼除了你之外,人家都對慎太郎懷有敵意?」
剛開始她不肯說,後來在我苦苦逼問之下,她終於將原因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我真沒用,連才剛到這裡的你都看出來了。」
姐姐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其實這件事並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能怪慎太郎的父親修二太好了,因為他是田治見家的次子,卻比身為長子的要藏——我們的父親更成熟穩重。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姐姐的臉上充滿了哀傷的表情。
「這種事說出來只會傷害到死去的父親和哥哥,因此對我而言,每當提起這件事,便有如刀割般痛苦,但是你硬要我說出來……」
「辰彌,雖然時代改變了,但是在鄉下地方,家族的傳統力量強過一切,自古以來都是由長子繼承家業,只要長子不是傻瓜或精神異常,次男、三男是無法頂替哥哥繼承家業的。儘管他們只差二、三歲,而且非常的優秀,還是不能違背傳統。
如果兄弟兩人都同樣有才幹,就不會有問題產生了,或者是哥哥無能,弟弟也同樣無能,當然也不可能有爭奪家產的情形發生。然而,我們的父季和修二叔叔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叔叔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做任何事都面面俱到,絕對不會丟田治見家的臉,相反的,我們的父親卻一無是處,因此姑婆們常常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力感。
繼承家業的長子窩囊無能,可是次男別無選擇地繼承別家的家業,他卻偏偏很優秀。
由於姑婆們嫉妒叔叔如此能幹,再加上對愚蠢的爸爸充滿哀憐之心,使她們將所有的不平衡心態轉成憎恨,甚至到了慎大郎這一代,這種心態更加強烈了。」
姐姐撐著額頭,痛苦他說:
「田治見家沒有一個人有出息,不論是哥哥或我,我們都無法獨當一面的撐起家業。不,你什麼都別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不是想為我辯護?但是我和哥哥同樣都繼承了父親的遺傳基因呀!」
姐姐落寞地微微一笑。
「但是。裡村家的慎太郎卻很優秀,儘管戰爭為他帶來許多的災難,他並沒有一厥不振、哥哥實在無法和他相比。姑婆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哥哥身上,卻見田治見家的繼承人無法獨當一面地撐起家業,所以,當她們看到別人做得到而他們不能時,心裡自然有種被壓迫的感覺。對哥哥而言,面對像慎大郎那樣獨立能幹的人,無形的恐懼感便袖然而坐。換句話說,姑婆們和哥哥對慎大郎的憎恨,都是由低劣者對優秀者的嫉妒心理衍生的。」
姐姐的心臟不好,話說到這裡時氣都喘不過來,臉色變得很蒼白,眼睛下也浮出黑眼圈來,我深深為她感到可憐。儘管身體如此痛苦,她的臉上還是帶著笑容說:
「但是,我很高興你能回來。你很實在,不,是很優秀,所以我很高興。」
聽到姐姐如此稱讚我,原本疲憊不堪的雙眼,剎那間為之一亮,而姐姐卻紅著臉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