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還不如承認吧——我真有點忌恨威爾伯。現在我突然意識到——如果說我真的是熱愛自由的話,毫無疑問威爾伯為我做了最大的貢獻。我不該再恨他了,我應該從心底裡感激他才是。」
「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呢?我怎麼不懂?」「你沒理解?我剛剛意識到我在抵抗生活中最大的誘惑。不過,我已經不用奮力反抗了,威爾伯已經救了我了。他真好,下次你寫信給他時代我問候他一下。」
她開始啟動車。「不要擔心,」她說,「即使沒有威爾伯,你的自由也不會有絲毫危險的。我會來確保這一點的。」
「我可不在乎你說的這些,雖然我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伊登說,「按道理是應該讓我信服的,可事實上我根本就不喜歡你這句話。唉,又欠了一次搭車的人情。真不願讓你走——看來我要在這兒過一個枯燥的星期天了。今天下午我也許會進城,你介意嗎?」「我也許都不願意知道,」姑娘說,「再見。」
鮑勃·伊登關於星期天的預言被證明是對的——漫長、枯燥。下午四點鐘他再也受不了了。這時燥熱漸漸在消逝,風悄悄地颳了起來。得到態度煩躁的邁登的允許之後,鮑勃·伊登開著小車朝熱鬧的埃爾多拉多駛去。
那兒也並沒有什麼可消遣的。透過「沙漠邊緣」旅館的視窗,伊登看見店老闆正在百無聊賴地翻看著一份週報。中心大街依然炙熱、行人稀少。他把車停在旅館門口,便朝著霍利的辦公室走去。
編輯沒等伊登到門口就起身迎接他。「你好,我正盼著你來呢。乍到這空曠的沙漠上是會感到寂寞的。你來得正好,這裡有你一份電報。」
伊登接過黃色信封,急急忙忙撕開,是他父親發來的:
「我不明白事情進展如何,甚為不安。現在我聽你們調遣。我對你倆信任倍至,但提醒你們:如果生意失敗,我將深深遺憾。喬丹一家急於貨物出手,維克多揚言要去找你們。有事及時通告於我。」
「嗯,」鮑勃·伊登說,「這下可好了。」
「怎麼啦?」霍利問道。
「維克多揚言要來——那串項鍊主人的兒子。要毀掉我們的努力還真是需要他這樣口齒拙劣的笨蛋。」
「邁登莊園有什麼新訊息嗎?」兩人就坐後霍利問道。
「有幾件事,」鮑勃·伊登答道,「先說最慘的事吧。我輸了四十六美元。」他講了玩兒撲克牌的前後經過。「另一件事是我看見桑恩先生在埋裝過砒霜的瓶子;還有查理在桑恩的衣櫃裡發現了那支丟失的槍,槍膛裡少了兩顆子彈。」
「真的?我相信你的夥伴查理會抓住桑恩更多的把柄,把他送進監獄的。」
「也許吧,」伊登承認道,「不過路還很長呢。找不到屍體就沒有辦法去指控他謀殺。」
「相信查理是有一手的。」
伊登聳了聳肩。「是,如果找到充足的證據,他可就立了大功了。可這個艱難的搜尋過程,不知怎的,對我沒有太大的吸引力。我喜歡痛快的刺激冒險,不喜歡冗長的等待。你那篇採訪稿怎麼樣了?」
「對,明天在紐約刊登。」威爾·霍利疲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你進來時我正坐在這兒為這件事高興呢。」他指著桌上一個大稿本,說:「這兒有我在《太陽報》發表過的報道,有些還不錯,恕我美言自己。」
鮑勃·伊登拿起那個本子,饒有興趣地翻了起來。「我一直在考慮在報界找份工作。」他說。
霍利立刻看著他說:「慎重考慮一下再決定吧。你有現成的一個行業等著你。新聞業哪一點把你吸引了?年輕時報界似乎很有魅力,但當你年齡大了的時候——」他站起身,一隻手搭在小夥子的肩上,「當你年齡大了——四十歲時,老闆某天進來發現你頭髮裡出現幾絲灰白,他也許就會說:‘把這個傢伙趕出去,我這兒需要年輕人。’小夥子,不要——不要選報業這一行。咱們倆必須長談一下。」
他們真的談了。編輯最後站起身時已經五點多了。他合上稿本,「走,」他說,「我帶你去‘綠洲’吃飯去。」
伊登高興地隨之前往。在狹窄的櫃檯對面,他們發現波拉·溫德爾獨自坐著。
「你們好!」她跟他們打招呼道,「坐過來吧,我今晚心境非常開闊——一人獨享一張桌子。」
他倆在她對面坐下。「今天是像你預料的那樣枯燥嗎?」姑娘問伊登。
「非常枯燥,特別是你走了之後。」
「這次嚐嚐這兒的雞肉吧。」她建議道,「沙漠上自養的雞,肉不算嫩,但味道還行。」
他倆接受了她的建議。滿滿兩盤肉端了上來,鮑勃·伊登開始切塊兒。
「拿到救生船上去吧,」他開玩笑似地說,「先分給那些婦女、兒童。」
霍利低頭看看桌上的飯,「還像原來那隻老雞,」他嘆口氣,「我怎麼不做些讓步,去享受一下家常菜呢?」
「結婚吧。」姑娘說,「我說的對吧,伊登先生?」
伊登聳了聳肩。「我認識幾個可憐的兄弟,他們結了婚,希望能享受一下家裡做的菜。現在他們又回到飯館裡來了,唯一不同的是身邊多了位太太——花費多了一倍,樂趣卻減了一半。」
「你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嘲諷?」霍利問。
「噢,你要知道伊登先生是堅決反對結婚的,」姑娘說,「他上午告訴我來著。」
「只不過想拯救她,她竟不領情。」伊登解釋道,「順便問你一下,你認識那位贏得她芳心的威爾伯嗎?」
「威爾伯?」霍利摸不著頭腦地問道。
「他一直堅持把傑克叫做威爾伯,我糾正他好兒遍了。」姑娘說,「他這樣稱呼我未婚夫也太不識禮了。」
霍利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不認識,我不認識他。不過,我要向他表示祝賀。」
「我也向他祝賀,」伊登說,「為了他的勇氣。不過,我不該攻擊威爾伯,正如我今天中午所說——」
「算了吧。」姑娘說,「霍利先生,醒醒,你在想些什麼呢?」
「我想起在孟奎恩吃過的一頓飯。我聽說那兒現在關閉了,消失了——就像其他一些曾留下美好記憶的老聚會地點一樣,成為一種里程碑了。我有時在想我是否喜歡現在的紐約。」
他講述起他印象中曼哈頓的老樣子。不知不覺,晚飯就吃完了。當他們站在收款臺前時,伊登突然注意到附近一位正在點著雪茄煙的陌生人。從他穿的衣服來看,決不是當地人。這人身材矮小、表情謹慎、目光犀利。
「晚上好,」霍利和那位陌生客打著招呼。
「你好,」那人回答道。
「是來研究我們的嗎?」編輯問道,心裡想著自己下面該乾的事。」
「噢——我是來調查一下這兒的一種沙漠鼠的。」那人答道,「我聽說這兒生長一種尾巴比現今的記錄還要長三毫米的鼠類。」
「是嗎,」霍利答道,「是不是有人比較瞭解情況?這兒可是什麼能手都有——有了解昆蟲的人,有熟識各類蝴蝶的人,也有掌握各種鼠類情況的人。有空到我們報社那兒坐坐聊聊。」
「好的。」那個博物學家說。
「哎,看誰在這兒。」霍利突然喊道。鮑勃·伊登轉過身,看見一個瘦小的老華人正走向旁邊的桌子,他臉色如海泡石的菸斗一般,眼睛黑亮。「路易·王,」霍利解釋道,「哎,路易,你從舊金山回來了?」
「您好,先生。」路易聲音很尖,「我回來了。」
「你不喜歡那兒嗎?」霍利接著問道。
「舊金山不好,」路易答道,「一直在下雨,我還是喜歡——喜歡這兒。」
「要回邁登家吧?」霍利問,路易點點頭。「嗯,你運氣不錯,路易。這位伊登先生馬上也要回邁登那兒,你可以搭他的車。」
「當然可以。」伊登表示同意。
「我想喝點熱茶。您等我一會兒,先生。」路易說完就靠櫃檯坐了下來。
「我們在旅館門前等你。」霍利告訴他。三人走出了咖啡店,那個矮小的博物學家跟在後面,不久就被他們甩遠不見了。
在旅館前,他們都停下了。
「我要告辭了,」波拉·溫德爾說,「我有幾封信要寫。」
「好吧,」伊登說,「噢,別忘了,替我向威爾伯問個好。」
「是業務上的信函。」姑娘一本正經地回答,「晚安。」
姑娘進了旅館。「路易·王回來了。」伊登說,「這下局勢可大有變化了。」
「會有什麼麻煩嗎?」霍利說,「路易可能會透露很多情況。」
「也許吧,可是他要是回到原來的工作上——那麼查理怎麼辦呢?他會被解僱的,那可就剩下我一個人在那兒了。那樣的話,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我可沒這麼想過。」編輯說,「邁登莊園主人在的時候真需要兩個用人,而且查理完全可能把路易·王比下去,不用為查理擔心。我們在這兒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設想,簡直是杞人憂天,毫無益處。我們完全不必為查理擔心——他自有一套。」
他們等了一會兒,不久就看見路易·王一手拎著個破皮箱,一手拎著個紙袋,沿著街道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過來。
「你帶了些什麼東西,路易?」霍利問道。他看了看,「香蕉?」
「託尼喜歡吃香蕉,」老頭兒解釋道,「這小傢伙很討人喜歡。」
伊登和霍利相互看了一眼。「路易,」編輯輕聲地說,「託尼死了。」
那些認為中國人的臉是毫無表情的人這時候真應該來著看路易的臉——痛苦、憤怒夾雜在一起,整個臉都變了形。他暴怒如雷,口中的詛咒、責罵噴湧而出,讓人覺得有幾分恐懼。
「可憐的老頭兒,」霍利說,「用中國人的話來說,他在‘罵大街’呢。」
「你猜他知道內情嗎?」伊登問,「我是指託尼被謀殺的事。」
「看起來好像是。」霍利答道。路易·王高嗓門兒的咒罵依然沒有停止,他爬上車,坐到後排,鮑勃·伊登坐到方向盤後邊。「小心點,小夥子。」霍利叮囑道,「再見,晚安。」
鮑勃·伊登啟動了車,開始了他一生中最奇怪的行程。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星星在遙遠的天空中發著冷淡的光。他們駛上那兩座山間的路,再次展現在面前的是深不可測、黑暗的地域。高低不平的路在沙漠中延伸,路邊的黑暗中偶然可見黃色的小眼睛,閃亮了一下便又消失在黑暗中。喬舒亞樹猙獰的樹枝伸展在天空中像枯死的醜陋的樹的鬼魂在招搖。行駛中還時時從後座傳來那個中國佬的咒罵聲、為那隻相依為命的小鳥的哀悼聲。
鮑勃·伊登一直保持鎮靜。當邁登莊園的燈光終於友好地閃現在面前時,他心情變得異常高興了。他把車停在門口,下車去開門。門閂扣得很緊,但他最終還是把它開啟了。他把車開到院子裡,停在穀倉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陳查理正在車燈的光亮中等候。
「你好,阿康,」伊登叫道,「給你帶來了一個夥伴,在車後座。路易·王回來了。」他跳下車,後座沒有一點動靜。「下來,路易!」他喊道,「咱們到家了。」
他停了一下,心裡湧起一陣恐懼。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看見路易癱倒在後座上,頭無力地靠在左邊的車門上。
「上帝!」伊登驚叫道。
「等一下,」陳查理說,「我去取手電。」
他走開了,鮑勃·伊登呆呆地站在那兒,嚇得魂不附體。行動利落的查理很快就回來了,他用手電光迅速檢查了一下。鮑勃·伊登看到路易的舊外套一側有一個深深的刀痕——周圍滿是溼溼的血汙。
「腰部被捅了一刀,」查理鎮靜地說,「死了——像託尼一樣。」
「死了——什麼時候?」伊登倒吸了一口氣,「我下車開大門那一刻?簡直不可能——」
馬丁·桑恩從陰影處走了過來,蒼白的臉在燈光映照下更顯得慘白。「怎麼回事?」他問,「啊?——是路易。他發生什麼意外了?」
他在車門口彎下腰,陳查理手中一直搖晃的電筒忽然照在他身上——上衣後背上有一道裂口,就像是匆匆從卷著倒鈞的柵欄中爬過時劃破的。
「太可怕了。」桑恩說,「等一會兒,我去叫邁登先生來。」他跑向屋子,鮑勃·伊登和陳查理守在路易·王的屍體旁。
「查理,」小夥子在陳耳朵邊悄聲說,「你看見桑恩衣服後背上的裂口了嗎?」
「清清楚楚,」陳說,「我看得一清二楚。還記得今天早上我給兒引用的那句中國俗話嗎?他是騎虎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