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禿頭旅館的七把鑰匙》小說信息

第13章 公子哥海頓(第1頁,共2頁)

字體:

下午三點鐘已過。暮色已爬上禿頭山,旅館那空蕩蕩辦公室裡的陰影漸漸拉長。馬吉先生坐在搖曳不定的紅色壁火前陷入沉思。午飯後時時光慢悠悠地逝去,那個貴重的包裹在禿頭旅館冬季房客中的哪一位的手中,他依舊抓不到任何蛛絲馬跡。他氣餒而忿懣,不知自己在等待著什麼,同時又焦灼不安地希冀行動,然而勁兒往何處使卻又沒有絲毫的念頭。

他聽到樓梯平臺上有裙裾的窸窣聲,於是抬起頭。那寬大的樓梯設計的就像個展示櫥窗,似乎是專為禿頭旅館消夏的人們炫耀華美服裝而用的,此時那個頎長漂亮、昨晚將他的計劃打亂的女子從樓梯上款款走了下來。在旅館裡層出不窮的事件中,她至今在馬吉先生的眼裡不過是個影子而已,更像是幻覺而不是真實中的人物。但這時他第一次把她看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女子,留意到她橄欖色臉頰上的紅暈,黑眼眸中如火的激情,並意識到她對那金錢包裹的興趣在一連串的事件中或許並非僅是個奇特的念頭而已。

她朝馬吉善意地一笑,坐在他遞給她的椅子上。她穿一雙纖巧的拖鞋,在旅館辦公室亮潔的地板上走過來時,發出輕輕的得得聲。比利·馬吉再度生出一種感覺,即她來自一個豪華溫暖的家室,在那個家屋裡,諸如阿諾德·班奈特式的小說家和後期印象畫派是經常的談資。

「馬吉先生,」她說,「昨天我坦率地告訴了你我來禿頭旅館的原因。你非常好,答應儘可能幫助我。我想現在到了你可以幫我一把的時候了。」

「噢?」馬吉應道。他心往下一沉,麻煩又來了。

「我得承認今天早上我做了一番偵察,」她接著說,「也許這樣做不雅觀,不過根據目前的狀況,幾乎所有的行為都是有情可原的,你說是不是?我在樓上的過道上看到了一件事——馬吉先生,我知道二十萬美元在誰手裡!」

「你知道?」馬吉大聲說,他頓覺心悸加速。終於有了眉目!可他馬上話鋒一轉:「恐怕我要央求你不要告訴我那是誰。」他口吻悽楚地說。

女子詫異地看著他。馬吉的生活圈子中這樣的女子很多,她們纖弱、敏感,淑女味兒極濃。不錯,她矜持孤傲,像是高山之上白雪封頂的巔峰,但每逢遇到這樣的女性巔峰,比利·馬吉總是要意志堅定地緊握他的鐵頭登山杖,自己去攀登。他對待高不可攀的海倫·福克納便是如此。一時間,他竟不知如何措詞。然而這個女子至少對他沒有疑心,她將他視為堂堂君子,樂於信任他。他是否該轉移他的效忠?不,他現在已不可能如此了。

「你讓我不要告訴你?」女子慢慢將他的話重複出來。

「你聽我解釋,」比利·馬吉說,「我想讓你明白——讓你放心,只要可能,我願很高興地幫助你。但事實卻是,你來之前,我曾答應把你所說的那個包裹交給另一個女人。我不能對她出爾反爾。」

「是這樣,」她聲調冷淡地說。

「很抱歉,」馬吉接著說,「不過說實話,我似乎誰的忙也幫不上。你剛才要對我說的話,我本應是極想聽的,但既然我不能利用你告訴我的情況幫你,你便可清楚地看出我不能聽你講。對不起。」

「我也該說聲抱歉,」女子說,「很感謝你——對我說的話。現在我只得——自己行動了。」她愉快地一笑。

「恐怕你只好那樣做了。」比利·馬吉說。

另一個女子的苗條身影出現在樓梯上。她大大的眼睛充滿渴望,臉色蒼白。她在紅通通的火光的映照下朝他們走來。馬吉先生意識到自己多麼愚蠢,即使對自己的效忠稍有遲疑也是不應該的。因為他無疑地愛她,需要她。白雪封頂的巔峰固然令人心扉激盪,但流淌在山谷間的汩汩小溪則更是喜人的伴侶。

「這裡很乏味,是不是?」諾頓小姐問桑希爾。在那個高個女人面前,她顯得矮小和孩子氣。「你看過司令的照片嗎,桑希爾小姐?看照片是我們的消遣之一。」

「我沒有看它們的興致,謝謝,」米拉·桑希爾說著朝樓梯走去。「他是我父親的一位好朋友。」她的身影登上樓梯,便消失了。

諾頓小姐從壁爐前走開,馬吉先生起身緊跟了上去。他貼近她身後,盯著她在昏暗中熠熠閃光的金髮。

「我一直在想,」他輕鬆地說,「我在你眼裡肯定是個十足的小丑,像一隻瓶子裡嗡嗡叫的蜜蜂,撞來撞去四處碰壁。聽我說——誰也沒有離開旅館,只要他們都在就有希望。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好證明我對你是多麼的誠心?」

她轉過身,即使是在暮色蒼茫中,他也能看清她的眼圈有些發潮。

「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低聲說,「我的氣已經消了,我只是——感到茫然。我不知該想什麼,該做什麼。幹嗎還要再試一次呢?我想我應該離開——徹底放棄。」

「這樣可不行,」馬吉力勸道。他倆又踱到火光中。「剛才桑希爾小姐告訴我,她知道包裹在誰手裡。」

「是嗎,」女子語氣平靜,可神情卻顯出激動。

「我自然沒讓她告訴我。」

「為什麼?」

哦,令人惱怒的女人們!

「為什麼?」馬吉以受傷的口吻說,「因為我不能利用她告訴我的情況為你把錢找回來。」

「你還‘打算’為我把錢弄到手?」

「當然——」馬吉剛開口又頓住。不,他不能再侈談「打算」如何如何。「在我把錢弄到,放在你手裡之前,我不要求你相信我。」

她慢慢將臉轉向他,抬起她的藍眼睛。

「但願如此,」她說,「但願如此。」

火光灑在她嘴唇上、頭髮上和眼睛上;馬吉先生知曉他自私的獨身主義走到了終結。到目前為止,他一直認為婚姻是無家可歸的畫師塗抹出的一幅畫。一旦成婚就不會再有可供你漫遊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林間小徑,道路將漫長筆直、充滿塵埃,墳墓即是它的終點。倘婚姻真是這樣怎麼辦?他若把這個女子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如果他愜意的獨居小徑從此掛出「禁止通行」的招牌怎麼辦?然而儘管道路漫長,他寧肯從中自得其樂;或許滿目塵埃,但她透過迷霧中的笑容將使一切都值得嘗試。他低頭望著她。

「請假定我可以為你辦成此事,」他說。此話與他心裡所想的相比實為拙劣,但比利·馬吉已很快悟出,凡是口出漂亮言辭的人都沒有真情實感。

布蘭德和邁克斯在遊廊上散了一會兒步後走了進來。一直在辦公桌旁打盹兒的萊頓市長蠕動了一下身子。

「山上的空氣沒治了,」邁克斯先生說著在壁爐前搓著手。「應該把這種空氣抽到燈火輝煌的地方去,那樣就更會讓人來情緒了。」

「這種空氣晚上十點鐘就得把燈火吹滅,」馬吉先生說,「而且還會帶去其他有益於健康的生活習慣,不過這樣一來餐廳老闆可要吃苦嘍。」

諾頓小姐從椅中站起,上了樓。馬吉仍跟在她身後。走到樓梯頂,她掉轉過身。

「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她說,「市長。邁克斯和布蘭德都在辦公室裡。我不贊成夏天時在禿頭旅館愉聽別人的話,它破壞了許多令人羨慕的甜蜜約會。可冬天就不同了。你是不是真心想幫我,我沒有把握,不過你要真是真心,現在樓下的對話可能會很有意思。」

「我想肯定是的。」馬吉說。

「我有個想法。聽好!禿頭旅館所在的縣是禁酒縣。這並不意味著這裡的人不沾酒——只是喝酒總是和神秘感與羅曼蒂克糾纏在一起。有時,在撲克室打牌賭運氣的人深夜會口渴。撲克室的地板上碰巧有個活板門,地窯裡的酒便常常從活板門傳遞上去,是不是很令人興奮?這是旅館的一個夥計有一次告訴我的。你要是走下地窯四下尋找,就能找到活板門,爬上去就是撲克室。」

「好主意,」馬吉讚許說,「我說去就去。你能給我這次機會,我不勝感激。而且這次——你等著瞧吧。」

他找到後樓梯,拾階而下。在廚房裡隱士截住了他。

「馬吉先生,」他央求道,「我感到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為你乾的。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對你講。只需一會兒——」

「對不住,」馬吉說,「可我現在沒功夫。一小時後我再找你談。告訴我地窯的門在哪兒,別跟任何人說我下了地窯,行行好。」

彼得斯先生抗議說他需要立即找馬吉談,但無濟於事。馬吉匆匆下到地窯,藉助一盒火柴找到一隻梯子,直通嵌在天花板上的一道門。他從灰塵和蜘蛛網中爬上去,拔開拉手,小心翼翼地把門朝上推開。須臾,他置身在冷颼颼的撲克室裡。他輕輕把撲克室的門推開半英寸,將耳朵貼了上去。

那三人緊緊聚在一起,他聽到布蘭德先生壓低嗓門兒說:

「我以朋友的身份和你們說,表演完了,再在舞臺前面轉悠已毫無意義——沒戲了。回家去換身乾淨衣服,美美吃上一頓。」

萊頓市長說:「如果你以為對我說幾句動聽的話我就能拍屁股走人,那你就是個頭腦簡單的孩子。」

「好吧,」布蘭德先生說,「我只是勸你們一句,只此而已。你們想怎麼打算與我無關。不過戲已演完了,你們輸了。對此我表示歉意——但我是執行海頓的旨意。」

「去他媽的海頓!」市長氣咻咻他說,「這出戲整個都是他導演的,來禿頭山這個鬼地方也應由他負責。瞧瞧我們這出戲的觀眾,他讓我們栽在了這些人手裡。」

「我知道,」布蘭德說,「不過你也得承認,禿頭旅館起初看上去確實是個理想的地方。沒人,遠離人煙,你知道。」

「不錯,」市長嘲諷地說,「安靜得比聖誕節前一週主日學校的人都多。」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