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黯淡無光的眼睛垂下,注視著食物,馬吉先生以一種新的詫異目光看著他。這個老傢伙從壁爐旁盜走包裹,從隱士手中奪走錢財,還在配樓的門口深夜與人密談,卻竟然能發出這樣的感慨。馬吉愈發覺得困惑和著迷。這時邁克斯先生斜眼睇著桌面,也大殺風景地發表起見解。
「這事真逗,」他說「一個詞對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意思。要是跟我提浪漫,我決看不到灰不溜丟的實驗室。浪漫不是昏暗,而是世界上最晃眼的燈光,最好吃的菜餚,餐桌之間還得有人跳最時髦的怪舞。遠處有樂隊伴奏,性感的妞兒走來走去,一會兒門口哧一聲停住一輛計程車,我便叫人捎話給司機:‘車就停那兒等,早上送牛奶的車來了再走——我付得起錢。’咳,這才叫做浪漫。」
「海頓先生,」馬吉說,「我們能不能聽你說兩句?」
海頓躊躇著,朝米拉·桑希爾的黑眼睛看了一會兒。
「我的想法經常遭到反駁,」他說,目光仍盯住桑希爾,「這次還可能惹起非議。不過依我的看法,世間最偉大的浪漫是賺錢。一個人白手起家,懷抱希望和勇氣,把自己的金庫裡堆滿一摞摞的美金。我看到此人先為一千塊而苦掙,然後資金逐漸積累,起先很慢,後來越來越快,直到他上班時可以開轎車,大街上的人提到他的名字都帶著敬畏的口氣。」
「金錢,」桑希爾小姐輕蔑地說,「一個男人的浪漫想法就是這個。」
「我料到我的定義肯定會遭到反對,」海頓說,「根據我過去的經驗——」他意味深長地瞥了桑希爾一眼——「我心裡已有所準備。但這是我的定義——我講的是實話。對此我應得到讚許。」
卡根挖苦地說:「你想讓人注意你總算說了一句實話,所以我不會怪你。是的,我肯定——」
「卡根,你!」海頓怒氣沖天。
「是的,你的確說了實話,」桑希爾小姐匆匆插進來說,「你在定義中提到了一個詞,放在你的解釋裡是對這個詞的褻瀆。這個詞是希望,我對浪漫的理解都在這個詞中。我想世上有不少不幸的人,他們也把浪漫看成希望。」
「引起這個小詞風波的年輕姑娘還沒有發表高見呢。」卡根先生提醒眾人說。
「是這樣,親愛的,」諾頓太太說,「你也得說兩句。」
「是的,我是要說,儘管很難說清。」「金髮像金絲一樣蜷曲」的女子說。「一個人的思想變化很快。就在剛才,如果你們問我浪漫的含義,我可能會喋喋不休地說起隱蔽的角落,樓梯上的呢喃私語,月光下山間的漫遊——甚至旅館陽臺上的信步。」她愉快地看一眼馬吉。「也許明天也一樣,浪漫一詞在我看來指的都是令人狂喜的事情。可今晚——今晚的生活太真實和實在了。伯爾頓教授說的對,奉獻往往就是浪漫。它可以指血清的發現,也可以指摧毀另一個人浪漫生活的殘忍行為。」她目不轉睛地盯住面無表情的卡根。「它還可意味著結束在主大街的一間小屋窗前的別開生面的遊行——即那些小夥子們總可以找到萊頓市長的小屋。」
她再次緊盯住卡根的眼睛。市長頗覺有趣地一笑,也回膘了她一眼。
「像你這樣漂亮迷人的女子,」他輕鬆地說,「決不會那麼殘忍。」
晚餐結束,狡黠的矮個教授一言未發從桌旁站起,匆匆上了樓梯。馬吉先生目送著他消失,決定立即跟蹤上去。但他首先說出了他對浪漫一詞的看法。
「奇怪的是你們沒有一個人看到浪漫的景緻,」他說,「我卻看到了。浪漫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在禿頭旅館。一個人爬上山想隱居進行思考,希望忘掉生活中的離奇事情,遠離世上的快捷行動,沉湎於冥想。他差不多一個人在此呆了近一個小時。後來電話鈴響了,黑暗中蹦出來一個年輕人,絮叨他講述了失去阿拉貝拉和一家男子服飾用品店的故事。隨後像古老的傳說那樣,傳來一聲槍響,又進來一位比較文學教授,禮帽上被打了一個洞。接著一位正宗隱士到來,將做隱士的竅門兒傳授給業餘者。再後來一位少女蒞臨,雖沒趕上吃早飯,卻有足夠的時間沐浴著月光在陽臺上漫步。一位市長肯屈尊赴晚餐。接著是一場雪地搏鬥。而後大家奇怪地談論起一筆錢。更多的客人到來,暗示還有第七把鑰匙。哦,天哪,你們根本不必離開禿頭旅館就能找到浪漫。」
他急步穿過房間,一隻腳踏上禿頭旅館寬大樓梯的最底下一階。他停住腳步,因為樓上陰暗的平臺上出現了伯爾頓教授的身影。後者的頭上又戴上了那頂帶槍洞的禮帽,大衣釦子扣得很緊,耳朵上掛著耳套,手中拎著旅行袋和綠雨傘。
馬吉叫道:「怎麼,教授,你要走?」
戲劇的結尾果真來到了,馬吉先生頓覺心跳加速。會是怎樣的尾聲呢?教授這樣冷靜地離去意味著什麼?走下樓梯的這個矮個學究,總不會身揣價值連城的包裹闖入狼窩吧?
「是的,」老頭緩慢地說,「我這就走。我是突然做出的決定。對我的離開我很抱歉。與諸位萍水相逢,我實感榮幸。」
「聽我說,博士,」布蘭德先生說,不安地撫弄著他的紫領帶,「你難道想回去讓那些記者對你再發起進攻?」
「恐怕這是迫不得已的事,」老頭兒答道,「我有責任在身。是的,他們會堵截我。我還會聽到更多的關於金髮女郎的議論。他們還會再讓我指出歷史上十位最偉大的金髮女郎。此事危險且不說,本身十分困難。但我不得不像俗話說的,要——呃——臨危不懼。再見,布蘭德。我相信我們分手後仍是朋友。請放心,我不會因你打破我禮帽的事而怨你,儘管我曾說過,令人不快的事實是,我們大學教授的薪水少得可憐。」
他轉向馬吉。
「離開你我非常遺憾,」他接著說,「我來這裡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而且我們相處得很愉快。親愛的諾頓小姐,認識你使一個老人的心煥然一新。我本應拿你與另一位金髮女郎相比,不過這事我還是留給我年輕的——呃——同事吧。卡根先生,再見。我將永遠不會忘記與你的相識——」
但萊頓市長、邁克斯和布蘭德將老頭兒圍住。
「聽著,博士,」卡根打斷教授說,「你在耍滑頭。懂我說的話嗎?你想矇混過關。我喜歡你,不想對你不客氣,但我得翻翻你的包。而且我還得搜你的身。」
「哦,老天,」伯爾頓教授笑說,「你難道以為我會偷東西?我這種身份的人會偷東西?荒唐。除了旅行用品,你什麼也找不到。」
他老實巴交地站在房子中間,對圍住他的人眨著眼。
馬吉先生不想再等下去了,顯而易見,禿頭旅館冬天的客人瘋狂搜尋的那個包裹並不在這個精明的矮個子身上。他悄然而敏捷地跑上樓梯,試著去推教授的房門。房門鎖上了,他能聽到裡面一扇窗戶在風中前後擺動的聲音。他走進七號房,跳到白雪覆蓋的陽臺上。
一個人影正朝他的方向跑,與他撞了個滿懷。